萧尘自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呆坐在床边好久,脑海中依旧昏昏沉沉,那是睡眠不足所致。
片刻回神后,他向四周望去,门框上镶嵌的聚灵珠一如既往的散发着点点荧光,光芒不大,依旧充盈了整个房间,使得这无月无星的黑夜不至于太过黑暗。在他对面的小床上,妹妹萧筱闭目沉睡,气息平稳安静,似乎窗外不时的电闪雷鸣和哗啦作响的大雨并未对她有丝毫影响。萧尘知道,青丘叔叔定然又对她施展了安神之术。这个比自己晚出生五年的妹妹,自幼便有着远超常人的灵觉六感,些许动静便会扰的她无法入眠,故而青丘每晚都会对她施以安神之术,助其入睡。
他又望向窗边,名为青丘的巨大白狐静静立在窗边,如此深夜它却并未休息,而是怔怔望着西边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青丘的身体之上,不时有青光闪烁,明灭不定。
萧尘下了床,缓缓移步到了青丘身后,还未等他开口,便听见了青丘的声音:“是不是这外面的雷声将你惊醒了?要不要我也为你施展安神之术?”
萧尘伸出小手,抱住青丘身后硕大蓬松的雪白长尾摇了摇,待它疑惑回头时,萧尘才摇头开口道:“被吵醒了,青丘叔叔在看什么呀?我也想看看。”
青丘哑然失笑,尾巴轻轻一卷,便将稚童挪到了背上,那里,刚好能够看到窗外的一切。
小小的窗口外,是浩瀚的苍穹,只是,原本星辰点缀着月色的夜空,今夜却漆黑如墨。天幕上,不时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伴随而来的,便是低沉的轰鸣声。电闪雷鸣中,隐约可见大雨倾覆,正是大雨落在房顶的清脆声音,惊醒了沉睡的萧尘。
稚童学着青丘九尾狐的样子凝视了一会儿,便感到有些无聊了,他把头埋在青丘脖颈处的柔软白毛下,困倦的声音自那里响起:“叔叔,这打雷下雨有什么可看的呢?好困啊,尘儿要睡觉了。”
青丘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阵阵热气,那是稚童呼吸间的温暖气息,这个活了数百年的神兽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温馨感受,即使这两个孩子并不是它的血脉,但它对萧尘兄妹的感情,却并不亚于他们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她的孩子吧!
萧尘就这样伏在青丘背上,缓缓睡去,但青丘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西方的那片天幕,即使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它是天地间仅存的最后一只九尾狐,它体内流淌着的,是不逊于苍龙青鸾等妖族至尊的顶级血脉,本就擅长幻术魂力的九尾狐血脉,灵觉自然远超常人,此时在他识海之中,西边的某处地方,血气冲天,血气中,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残暴气息悄然蛰伏,那气息虽然还未苏醒,但却一点点的上升,仿佛下一刻便要降临人世间。
青丘狭长的碧绿色眸子中,忧色弥漫,它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邙山,封印着冥王之魂的冥府之地!
相隔大堂的另一间卧房中,萧远山依旧白衣胜雪,他静静盘坐在一方蒲团上,那柄有着“凶兵”之称的问天剑,就横置于他膝上,裹着古朴的深灰色剑鞘,既没有传闻中的亿万冤魂哀鸣之声,也不曾看到血焰滔天的杀戮光芒,似乎和天下万千修士手中的三尺长剑一般不起眼。
卧房正上方,有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月白色珠子静静悬浮,透过温润的光芒,隐隐能够看见珠子上不时流转而过的山河之影。
若是有外人在场,只怕会被眼前这一幕惊到瞠目结舌,这种产自南海的蜃珠举世罕见,是号称“大道之韵”的顶尖辅修之物,只要炼化贴身携带,打坐吐纳时便能事半功倍。似这等天地灵物,寻常修士一辈子都难以见到,在这间卧房中,却只能作为照明之物,如何不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无忧剑主,修道界公认武力第一人,虽未开宗立派,可凭借着一身修为武力,短短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底蕴较之传承百年的宗门都不遑多让,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位当年旁门第一宗教青丘山的传承者,顾清依!
要知道,当年的青丘山虽被道门正统修道者称之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甚至很多道门宗门都将其视为魔道一方的宗派,可延续了千年道统的青丘山始终屹立在西南方,甚至在青丘山最为鼎盛之际,即使是道门五宗的宗主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个以幻术闻名修士界的山门,有着不逊色与他们的实力!如今青丘山虽已成往事,但顾清依这位青丘山最后一任圣女,在青丘山覆灭时带走了青丘山大部分底蕴,而这些青丘山近千年的道藏底蕴,如今都在思无崖上!
顾清依斜坐在摆放有古琴茶具的长桌前,右手手臂抵着桌面,纤纤玉手轻轻撑着下巴,她就这样随意慵懒的斜靠着坐在那里,便是一幅动人的画卷。她静静的凝望着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白衣男子,也不言语,就这样看着,明明都看了这么些年,却怎么也看不够。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心安如故。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已接近凌晨,可窗外的雷雨却好似没完般,不仅没有停,反倒是声响越来越盛,这种从未有过的诡异天气,始终让人心中难以安宁。
终于,盘膝静坐了许久的萧远山缓缓睁开双眸,他望向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青衣女子,目光温暖,略带歉意的微笑道:“一时出神,没想到坐了一夜,你没必要陪着我的,去休息吧。”
平日里最重视睡眠养颜的顾清依今夜竟然罕见摇头,她神情略显凝重的问道:“邙山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萧远山轻轻摇头,言语依旧温柔:“那里有道门五宗多位强者镇守,不会有事的。”
顾清依不置可否,抬起左手,泛着点点青芒的食指在空中漫无目的随意勾划着,划出一道道青色线条,又缓缓消散。这位堪称青丘山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圣女低声道:“春日响雷,狂风骤雨,竟能持续十几个时辰,似这般古怪天气也算的上是天象异变了吧?忘忧山距离邙山何止千里?那位冥王当真有这么可怕?即便是身毁数百年,如今仅仅是一缕魂力外泄,便能惹得数千里天地异变!远山,若论起灵识之敏锐,即便你有剑心,也不如我的,所以......”
她看到自家男人的无奈神色,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扭头望向了两扇紧闭窗口处。而萧远山几乎在同时也望向了那里。
一道纤细的赤色光芒自窗外的雨幕中向着思无崖飞速奔来,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去捕捉,赤芒如有灵性般,穿过紧闭窗口后,径直悬停在皱眉不语的萧远山面前,直到此时,方才能看出那道赤色光芒的模样,竟然是一柄赤红无柄的小剑模样。
看到窗户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顾清依冷笑一声,讥讽道:“灵剑传信,还是最为紧急的赤色,这该多着急啊?看来你说的那些镇守邙山的所谓强者也强不到哪去嘛,这么快就不行了,果然都是一群废物!”
萧远山苦笑一声,没有接话,也不知怎么接话,当年青丘山虽灭于魔教之手,但道门的袖手旁观也让顾清依大为恼火,再加上萧远山被逐出剑阁之事,导致顾清依对整个道门都有些恶感,此时发些牢骚也属正常。
但他萧远山却怎么也放不下道门,这些年来,不仅仅是那个对他有着知遇培养之恩的剑阁,甚至是整个道门,他都扛下了一份不小的责任。
无悠剑主,又岂能是真的无忧?
收回思绪,萧远山抬手一指,一道灵力覆上那柄赤色小剑,小剑缓缓消散,化作了一行字迹,就这样印在空中。
“邙山变,湛卢毁,望速来。”
顾清依瞥见这一行字,忍不住又是一声冷笑,淡淡道:“这帮道貌岸然之徒,还真是不客气!”
她见萧远山皱眉不语,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委屈,又有些许愠怒,还有些惶恐。一时之间,多种情绪揉杂在一起,饶是她这般心思玲珑的女子,都感到难以抑制的焦躁。
顾清依拢了拢滑落耳边的一缕青丝,脸上神色渐渐平静,她望着那个背影始终挺拔的男子,无奈道:“你当真要丢下尘儿他们兄妹,不管不顾的去邙山?”
萧远山手掌抚过膝上的问天剑,神情晦暗不明,嘴唇微微颤动,良久之后,他终是苦涩开口道:“清依,此事终究是因我而起的。且不说我曾有誓言,即便与我无关,可若真是冥王出世,致使天下生灵涂炭,我亦无法袖手旁观!尘儿与筱儿......”
他沉默半晌,才继续道:“我相信,他们长大后会明白的。”
窗外,依旧风雨大作,窗内却安静的落针可闻,直到天边有点点白色泛起时,顾清依终于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恬淡迷人的笑容,只是语气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凄凉:“既然你决定要去,那我和你一起,等天亮后再出发,我想...至少要和尘儿筱儿道个别吧!”
萧远山望着笑靥如花的女子,摇头坚定道:“不行,你不能去,尘儿他们还小,离不开你的照顾!”
可顾清依同样神情坚定道:“青丘大人会陪伴他们成长的,远山,你既然这么在意自己的誓言,那就别忘了你我成亲时的所立之誓,你我这一生,永不分离!”
她收起笑容,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尘儿兄妹日后有无怨言,都是你萧远山自己今日选择的结果,怨不了别人!”
这个生气时都有别样风情的女子,此时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神情之凄苦,实在惹人心生怜惜。萧远山抬手又颓然放下,他太清楚心爱之人的倔强性子了,他终是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痛苦的闭上眼。
顾清依起身,坐在萧远山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了熟悉的宽厚肩膀上。这个性格开朗的倾国女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