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她醒过一次。
脑海乱七八糟的影像迅速掠过,最后让她闭上眼都是发亮的线,太阳穴突突跳疼,却怎么也入睡不好。她本就浅眠,这下是更休息不好了。
“保卫聚集地,保卫亲人!”
梦境中,高台面容模糊的人站了一排,为首男子激昂大吼,引得下方人群连声附喝。聚集地有强制规定,孩童到了一定年龄便要强制性入学。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新世界太陌生了,让她难以琢磨出一丝相似感。
没有一丝归依,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幼时的漂泊无依。但却不一样……她幼年父母健全,有一个亲哥哥。常人眼中幸福美满的家庭,于她……竟是一逃不出的监狱。
“杂碎!”
熟悉的低沉怒喝忽然响彻她的耳畔,使得涣散的眸子一阵收缩——亲哥哥怒目龇裂,抬起脚将她狠狠踹翻倒地,火星像红色萤火虫般霎时飞舞了起来。她捂着胸膛大口喘着粗气,那时应是年幼,因为视线中亲哥哥在火堆旁玩耍,身子小小矮矮的。她闭了闭眼,一抹额头全是细腻虚汗,然后手掌捂上了腹部,这时竟是配合地泛起了阵绞痛。
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躯壳的)记忆交织回旋,让她本不佳的身子状况更恶劣,最后是被疼起了身。她紧紧咬着牙,单手撑床,身子佝偻着蜷在床边,汗液大滴大滴坠落在地。
“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呀。”
“哪有。”
“你看她们多好的感情……龙凤哦,我和我家这位想生个一男一女想疯了,但第一、二胎都是男孩,不敢再生咯。欸!你瞧你家的孩子多疼妹妹。”
“哥哥哪有不疼妹妹的。”响起了更熟悉的轻笑。
“说的也是……好想生女儿啊……”
唇边不禁溜出一丝嘲讽笑意,最后竟是笑的不可收拾,她双手遮着眼睛边笑边咳,胸腔泛着剧烈灼痛,咳嗽声也愈发沉重起来。无时不在,无刻不演。小孩子的力量是渺小的,也是伟大的,虽然有一话说童言无忌,但孩童往往总只会撒谎。且不止会撒谎,还更会演戏——她的亲哥哥。
小小的她想说真话,每每却是被当作为假。
她嘴唇泛着惨白,喃喃自语:“这是我的那个世界吗?不太像……是我那个世界不知几十几百年后的未来?”她的眼珠无意识颤动,“不知道……”
未来?平行界?
她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过去已然泯灭,过多探讨也是没什么用。她搜寻了几番记忆中的时间点,奈何原主年纪实在太幼,对所有公历时间都是模糊。连最清晰的时间影像都只是那个末日倒数的全息投影。
小孩子到了规定年龄,必须入学异能学院。学院会观察他们能不能觉醒异能力,再加以辅导,让一个个小孩子成为无数个希望——强者。
“我没死。”她眉头越皱越深,“我敢肯定我只是上床睡觉,一如既往,究竟是为什么会睡一觉就来到这种地方?”
她摊开手,微微低眸,便是见到一只骨瘦如柴的小手。
躯壳主人很喜欢郭澄希。不过郭澄希并不喜欢躯壳主人,也是与年少轻狂脑活动旺盛有关,躯壳主人总将郭澄希不经意的一个举动,脑补出对各种‘暗示’。她摇晃着扶住床铺铁杆,闭眼深一吸气,头疼、气闷……哪里都不舒服。
要不要尝试去死一次?她摇了摇头,否决。
前世幼时她动过无数次死的念头。她想过跳楼、想过割腕、也想过车祸……但死是需要无比勇气,每当她做到一半,心底涌起的恐惧便又将她拉了回去。
长大之后,她自私、利己。
躯壳主人的爱是小心翼翼,她怕在人前给郭澄希带来伤害,但躯壳主人内心活动丰富,一不小心便犯‘白莲’病心理——躯壳主人自认是无辜的,她在付出,不图回报,但为什么众人乃至郭澄希却真一点点都不回报?
“无辜……这世上,真正无辜的人又有几个?”她摇了摇头,嘴角噙着抹嘲讽,“天地家国不可控,但是人为的,纵容、漠视的人早为悲剧出了一分力。只要是人为上的(不包括国家战争),参与的人又有谁是无辜?”
那之后,因为躯壳主人愈深切的悲观意识,旋即愈沉浸在郭澄希对其厌恶的世界中。躯壳主人默默忍受着、难过着,而老婆婆的死,成为压死躯壳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
‘嗒’的一声门开了,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虽不是在末世生活,却也极度缺乏安全感。
一个女孩率先从门外走入,长相一般,扎着个马尾刚到肩膀的长度。那女孩看到她起了,瞥一眼便接着往里走,可是她敏锐捕捉到了马尾女孩眼里一闪而逝的轻蔑。
她咬牙撑着床缓缓坐起,脑海顿时闪过了那女孩的名字……周燕。
刚才场面又乱又混沌,她一时将这人的脸给看漏了。
“终于熬到下课啦!”刘悦然边走过来边说:“小茹,我们可担心死你了!”
她抬眸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屋顶,最后目光愣愣注视在前方。
“怎么了?”搭在腿间的被子上出现了一双白皙柔荑,拉着被角轻轻往上扯——郭澄希坐到她身边。她抬眸看了过去。郭澄希立即站起身。
她眸光闪烁,却也不得不接受新身份——李茹。
见李茹吃力地撑着胳膊几次起身,郭澄希眉宇闪过踌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伸手相扶。李茹低声道谢,然后缓步挪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下去。李茹咕噜噜喝着,水顺着喉咙流下,她皱了皱眉,很难喝。
刘悦然欲言又止。周燕脸色不屑。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李茹脸色苍白地发出征询。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有个人陪。
刘悦然看了看郭澄希。郭澄希皱着眉。刘悦然呼了口气,刚想开口,郭澄希抢先一步淡声说:“走吧,出去透透气也好。”
李茹不太想郭澄希相陪。二人关系敏感,她还没快速想出应对办法。刘悦然嘴巴动了动,眼珠滴溜溜地看着郭澄希,又转向李茹,似乎含着许多话。周燕脸色不太好,刚想阻拦,竟是被刘悦然拉住了手。
她们缓步走出走廊。此刻太阳坠落山体,李茹走了一会儿身上就出了一层细腻的汗,她暗叹气温也高的很奇怪。李茹看着外面的世界,暗想现在是什么季节,还是末世本就如此热?
宿舍楼下是操场。地面上零零星星有十数坑洞,有烧焦的黑色痕迹,大概是末日爆发时留下。操场上还有一些人在绕圈跑步,四周树木零零星星。
“景色……又萧条了呢。”李茹故作叹息,她依稀可以推出这个学院以前是所大学,已经不再有昔日的辉煌。李茹故意加了个‘又’,不论是不是真的‘又’萧条了,如果是,那么能引来郭澄希的解释,如果不是,这个‘又’便可以如此理解——她占据的躯壳因为渲染了内心情绪,所以才有此一番感叹。
郭澄希抿唇,旋即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瞟李茹,不语。
居然没像她预料一般,李茹挑眉。
一个金属球孤零零地横置着,表面凹凸不平,黯黯淡淡的,就像是个没了呼吸的尸体。它体积虽然大,过去也可能乘风驰骋,但这般安静的模样却又让人觉得它是那么渺小无助。
金属球嵌入了土壤中,外围都凹陷下一大圈。此时金属球周围的土壤瞧着是硬邦邦,经过末日后七载的岁月,苔藓薄薄附了一层。两人静静地站着。她们左手边有人列着队扬尘而来,伴随着四散飞扬的土霾,口号划一,齐刷刷地跑了过去。
这里是有些偏僻,金属球所处的位置在操场边缘不打眼的角落。李茹看着金属球静默不语。郭澄希也是安静。
“澄希。”郭澄希的目光轻轻注视着,李茹轻声说:“我最近昏昏沉沉整日里分不清白昼黑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又是在梦中。”
郭澄希抿唇。
李茹说:“我想过死,”郭澄希不悦皱眉,想开口打断,李茹制止了她,“我挺过来了,不是吗?”
郭澄希将目光又移回了金属球。李茹忽然笑了,说:“一走了之的呼声才是最高的,从此浪迹天涯,莫问归处。但是我转念一想不对呀,才走出聚集地门口就说不定给异兽嘴里的臭气熏死。”李茹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若是运气再差上一些,被一只感染丧尸兽或者丧尸给咬了,那我可也就成了一只丧尸。这时候呢运气稍微来那么一下子,就像中乐-透一样,你看人类数量也没那么多了不是?让我汲取一下人民的力量,然后成为丧尸的我体质突然变异,十年后带着丧尸大军大杀回来。”
“你别笑。”李茹说。
“十年后耶,那时你看着我烈焰红唇,奇丑无比,我翻着白眼,傻愣愣地站在千军万马第一人。你们看着我,认不出我,说嘿!那僵尸手里还拿着朵向日葵!”李茹又说。
郭澄希笑了,浅浅地,眼里染上了笑意,宛如清风拂过了透彻湖面般凉爽可人。
郭澄希:“剧情很好,还有呢?”
李茹:“我做了很多梦,又长又杂。”
郭澄希挑着眉,一时精明了不接话茬。
李茹看她的样子失笑。李茹说:“我梦回到了小时候。”接下来便要开始引正题,她放低了声线,“那里阳光明媚,佳肴美味。有数不清的好玩东西,光怪陆离,也吵的出奇。我讨厌那烦人的噪声,听到那声音心里又是十分欢喜。”
郭澄希:“我也很想念过去的日子。不过一味地沉浸,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最后被世界给无情淘汰。”
李茹长长叹息。
李茹说:“变化来得太突然了,我没有一点儿防备,但谁又有了准备呢?”不知为何,整个世界屏息着注视全息投影倒计时跳为零,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那一道嘲讽冷笑忽然闪过脑海。
幻觉?真实?李茹心中顿时一凛,真是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澄希……”怀疑的萌芽一旦滋生,便是以迅猛之势野蛮生长,李茹心尖撩起一阵阵寒意,她攥了攥拳,竟是连指骨都冰得骇人。李茹稳着声线说:“还记得‘那一刻’的场景吗?”
郭澄希没有听出李茹话语的异样。可她转了眸,便是见李茹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嘴唇惨白,呼吸急促。
李茹也转了头望过来。郭澄希敏锐捕捉到前者压抑下、伪装不了的自然反应——略显空洞的眼神。郭澄希想给她些安慰,然而指尖即将触碰到李茹时又快速缩了回来,最后只能轻声说:“别害怕。我在。”
“世家。”李茹低垂了眸,眸中墨色涌动,“当真如传言一般正义吗?他们那一群人是如此强大,强大得在末世降临那一刻犹如神邸,坐拥悠久传承的世家,当真对末世一无所知?”
听了这话郭澄希摇头浅笑,眉宇里已初具风华,眼角零零碎碎闪烁是星光。她说:“世家或许有可能隐瞒了些什么,但小茹你想想,末日降临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世家再强大无敌又如何?能抵挡住这场灾难让它不要降临吗?”
李茹没有说话。李茹看着郭澄希眼中隐藏的不以为然,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人类挡不住这场灾难,可是,现在由谁主宰着这新界?
“即便没有办法阻挡,那过去,就不该质疑吗?”李茹木然地启着唇,声音似响在耳畔,又似隔着个容器传来。
“你也说了,小茹,那是过去。”郭澄希说:“人,总该往前看,末世……丧尸、异兽、异能者的主流势不可挡,与其揪着过去死死不放,何不活过当下创造未来?”
这几乎是幸存人类的想法。
李茹骤然切肤意识到了她是外来者的事实。天际倏尔褪色,脚下的大地失了色泽,金属球、教学楼、操场、宿舍,乃至于郭澄希身上的衣服、皮肤,都渐渐显现出胶片一样的黯淡。李茹感觉她顿时落入了一个异界容器中。她与郭澄希近在咫尺,与学院中任何一人都伸手便可以触碰,但现在,这距离已然不再是如此——李茹伸手触碰上了郭澄希细嫩的手臂,惹得郭澄希下意识缩了缩……李茹依然可以触摸到她。
但李茹眼前的颜色——灰败、单调。
郭澄希眼中的抗拒、犹疑是那样清晰。李茹心口却犹如忽地压下一块重石,毫无防备,又格格不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