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东风吹落娇红 > 春|色不曾看(六)
    善祈跟着宝月,一前一后回了马场。天色已经暗了,安归的毡帐前燃起了篝火。年轻的男女们或围着篝火且歌且舞,或躲在一隅窃窃私语。那头祭祀过天神的牛也被切割成了小块,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轻响。


    緹云被众人簇拥着,吃了牛肉,兴致盎然地看了一阵歌舞,耳边少年们还在叽里呱啦地献着殷勤,她左耳进右耳出,不胜其烦地立起身来,对着渐渐走近的宝月笑着用汉话道:“真烦人啊!”


    宝月没有理她,默默地坐在篝火前。


    緹云便也闭嘴了。只是间或往宝月脸上瞥去。緹云有两道英气的剑眉,眼尾微挑,眸子里映着小小两团火苗,透着几分亲近和殷切。


    在她又一次将目光投来时,宝月不耐烦了。她那桀骜的长眉一皱,说:“我的脸上长了三只眼睛两个鼻子吗?”


    緹云对着她时脾气要好一些:“你是雅丹城里唯一的汉人姑娘。”


    “你自己不也一样是汉人?”宝月没好气。


    緹云目光又落在了她被篝火映红的脸颊上,宝月察觉,瞪她一眼,緹云好笑地说道:“你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呀。”


    “哼。”


    “你会跳舞吗?”緹云期待地问,示意围着篝火婀娜起舞的吐火罗少女们,“像她们那样的。”


    “不会。”宝月冷冷地说道,她把刚才情不自禁打着拍子的脚藏回了裙子里,讽刺了緹云一句:“我不是女奴,不需要用跳舞来讨主人的欢心。”


    緹云默然,正色点了点头。


    “你--”


    緹云的话还没出口,宝月便站了起来,一踩马镫,稳稳地落在马背上,她看了一眼坐在远处,一直往这边张望的善祈,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轻蔑的、老成的目光将緹云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她的胸前:“你的胸脯太小了,男人不会喜欢的……”


    緹云哑口无言,半晌才回过神来。


    待宝月离开,善祈有些犹豫地走近緹云。他从昨天见到艳妆起舞的緹云,就总想看着她,和她多说几句话,可这会坐在緹云身边,满脑子却是宝月那鄙夷的眼神,心里很迷惘。他问緹云都和宝月说了什么。


    “没什么。”緹云有些冷淡。她心不在焉地望了一阵篝火,然后打起精神往善祈身边挪了挪,指了指山间隐约露出的一点轮廓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个圆圆的顶?”善祈随意看了一眼,“是圣坛。”


    “圣坛?”


    “是安归家历代祖先的魂灵安歇的地方。”


    “像庙宇和佛塔一样的?”緹云眼睛一亮,“里面也有念经的大和尚吗?”


    “大和尚?”善祈茫然地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的,吐火罗人信仰的是太阳神和雪山神,圣坛里没有大和尚,只有外族的画师,阿塔要重修圣坛,请他们来画壁画。”


    緹云哦一声,眼睛盯着圣坛的白色穹顶。


    善祈见她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忽然有种不妙预感。他慌忙摇手道:“不行不行,那边不是祖先的墓地,就是停棺的洞穴,阴森森的吓死人。我阿塔有禁令,除了守墓人外,谁都不可以乱闯。”


    “连你也没进去过?”


    善祈摇头。他有些黯然,“我阿娜也被葬在那里。我从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她了。”


    这边宝月愀然不乐地回家,见阿娜挎着篮子正要出门,芨芨草编的篮子里放着酥油,灯油和几捆香烛。宝月不快地拦住她,“阿娜,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阿娜摇头,“宝月早点睡觉吧。”


    宝月执拗劲儿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放阿娜走。自宝月懂事以来,阿娜隔十天半月就要去一次圣坛给画师们送些吃的喝的。阿塔说,圣坛里有菩萨的神龛,阿娜在家是信佛的,她心里憋闷时就去对着菩萨念念经,焚香祝祷,也好排遣思乡之情。


    阿娜在家那样沉默,去了圣坛对着一尊石头像,能嘀嘀咕咕念叨些什么呢?


    宝月撒娇地把阿娜拖回炕边,要她替自己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宝月用依里木抹过的头发顺滑幽香,樱桃和玫瑰花汁染的嘴唇倒映在镜子里,嫣红玲珑。阿娜笑道:“在我家呀,女儿出嫁的前夜,都要阿娘替她梳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又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阿娜的声音低柔又婉转,宝月躺在她怀里,睡意朦胧中,她忘记了阿娜的禁忌,问道:“阿娜嫁给阿塔的时候,你的阿娜也这样给你梳过头吗?”


    阿娜动作停滞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把木梳放在炕边,说道:“宝月睡吧。”


    “阿娜,”宝月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呢喃,“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坏的事。”


    阿娜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她的发顶,等宝月呼吸平稳后,她心事重重地挎起篮子出门了。


    阿娜闩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时,宝月睁开眼,轻手轻脚地靸上鞋,远远跟在阿娜后面。


    她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神佛菩萨,占据了阿娜的心。


    去往圣坛的路上,人迹全无,所有的族人都在马场上欢庆节日。两年前,城里的热依拉大叔喝多了酒,和人打赌他能爬上圣坛,偷一根雪山神的腰带来,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一脚踩空摔断了腿。次日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孔雀河对岸,不远处就是老乌鸦的毡帐,一只老鸹停在他脸上,想要去啄他的眼珠子。


    从那以后,魔鬼镇守死魂灵的说法传遍吐火罗,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们再也不敢踏足圣坛所在的山下。


    宝月不怕,她两眼盯着阿娜的背影,灵敏地避开脚下的枯枝,悄然拨开及腰的深草,终于看到了断壁下依山而建的圣坛,旁边是画师居住的毡帐,圣坛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因为人迹罕至,院子周围的草长得很高,旁边老胡杨树上老鸹“呱呱”地叫着。


    阿娜叩了叩门,和拎着油灯,满身颜料的阿卜杜师傅说了几句话,阿卜杜师傅便拎着篮子回自己的毡帐里去了,留阿娜一个人在圣坛里。


    宝月在草丛里蹲得脚都麻了也不见阿娜出来,那老鸹“哇”一声从头顶飞走了,宝月吓了一跳,后退回了胡杨林。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听见风动,背后一根套马索套上宝月脖子,她的惊叫卡在了喉咙眼,人被拽着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偷袭者抓着她的头发往地上一摔,身子一翻,宝月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脸颊蹭得生疼,这片刻功夫,那人已经坐在她身上将两手反剪绑了个结实。


    这分明是对付烈马的那一套。


    宝月被他骑坐在身上,喉咙疼得要命,叫不出声。她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可阿卜杜师傅年老昏聩,耳朵也不灵敏了。


    宝月心急如焚,却不敢动弹。


    偷袭者见制服了宝月,他起身从刚才踩灭的火堆里拨拉出来一块烤羊羔肉,吹吹灰,三两块吞进肚子里。然后握着油腻腻的匕首走回来,低着头好奇地去看宝月的脸。


    月光太朦胧,他的脸快贴到了宝月的脸。呼吸相接,淡淡的羊奶味入鼻,他贪婪地嗅了嗅,有点惊讶地说:“是你呀!”


    “呸!”宝月嗓子嘶哑,气得快哭了,“该死的匈奴人,宰了我家的羊,还偷了我的匕首。”


    那罗没有在意她含糊不清的咒骂。他知道阿卜杜老头这会已经睡着了,听不见任何动静,宝月又是个姑娘家,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紫瑛那一顿鞭子让他吃了苦头,可是他习惯了,倒也没有要在宝月身上报仇的念头。他把捆住宝月的绳子另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坐下来,把剩下的羊肉吃完,为了怕之后的几天都得饿肚子,他像个骆驼一样把自己吃撑了--为免一说话就要吐出来,他紧紧闭着嘴,把羊的骨架扔到远处,在有残留余温的火堆旁用枯枝和干草给自己做了个窝,抚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瞌睡。


    宝月屏息等了半晌,自以为他睡熟了,她刚刚挺起身,那罗立即抓紧了手腕上栓的绳子。


    宝月只能呆坐着,看见一点灯火从圣坛出来,往山下去了。


    她想叫阿娜,一张嘴,声音比老鸹叫还低哑。


    等阿娜离开,那罗起身往圣坛的方向看去。


    他有点犹豫。匈奴人信萨满,对巫师和鬼神的恐惧更胜吐火罗人。


    宝月幸灾乐祸,她故意吓唬那罗:“对啦!圣坛里都是安归家的鬼魂,他们的指甲那么长,手比冰还冷,肩上停着黑老鸹,啄掉你的眼珠子!“她那嘶哑粗唳的声音,吓得那罗忍不住一个激灵。


    那罗攥紧了手里的绳子,硬着头皮说道:“你说谎,吐火罗的圣坛没有鬼魂和老鸹。伊稚斜告诉过阏氏,安归藏了一个周国来的大和尚在里面。”


    宝月的心跳骤停。半晌,她才装作不在意地说:“哦……这可是雅丹城的秘密,阏氏怎么会把这么机密的事泄漏给你这个小奴隶?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还说……”那罗嫌弃地瞪了宝月一眼,“在匈奴,女人像你这样多嘴多舌,要被割舌头的。”


    “你的阏氏难道不是女人?”


    “阏氏是我的主人。”那罗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沉默地看着圣坛—如果能抓大和尚回匈奴,兴许可以逃过一次严厉的惩罚,也许阏氏会允许他随野利老爷去和汉人打仗。


    对自由和荣耀的渴望太过热烈,压过了那罗的恐惧,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缠绕了几圈,粗鲁地拽过宝月,往圣坛里去。


    宝月亦步亦趋地跟着那罗,因为好奇和紧张,她完全忘记了要反抗。


    直到那罗轻轻推开圣坛殿前的大门时,一记棍子当头砸下。那罗机警,脑袋一闪,一脚将来人踢飞出去。只听低低一声惨呼,殿内的油灯亮了一盏,宝月灯下看的分明,躺在地上□□的是善祈,去点灯的却是緹云。


    四人同时瞪圆了眼睛,因为忌惮着外头毡帐里的阿卜杜师傅,却谁也不敢说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