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砖,红色的瓦,还有红色衣服的人。华容一族为了表示他们是神族后裔,在颜色品味上做足了功夫。
阴暗的角落,花无修蹲在血迹斑斑的铁笼子里,望着面前来来往往身着红衣服的人,痴痴发笑。
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四岁的少女,瘦骨嶙峋,满身疤痕,穿着件遮不住身体的灰色破衣,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对外界一切的不屑与鄙视。
她不是奴隶,也不是囚犯,而是三年前华容家从外面抓回来的,药。
在这片修仙盛行的大陆,人们修行的办法万千种,但有一种最为简单、有效和直接,便是炼丹,吃丹涨修为。而药,决定着内丹的质量和人们吃了它会涨多少修为。
药也分为很多种,有的是草,有的是花,有的是石,也有的是血,是肉,是骨。很不幸,花无修作为药,是后者。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雪白雪白的,很是好看,只可惜,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花无修看着笨重的器皿落在面前,陷进泥里,抬起头冲着两个负责抬器皿的彪形大汉龇牙一笑,道:“两位大叔又来取药吗?”
这两个彪形大汉,是华容家族的低级护卫,故名字也很低级,一个叫王五,一个叫赵六。
王五狠踢了下铁笼子,看着笼子里的小人东倒西歪,得意地哈哈大笑,吼道:“每天都这么问,不腻吗?我耳朵都快被你念叨出茧子了!”
赵六则蹲下身来,伸出手毫不客气地从笼子里扯出花无修的右手臂,随后又抽出腰间的大刀。
“慢着!”花无修喊了声,趁赵六呆了下,金蝉脱壳般抽回了右手,然后伸出左手,笑嘻嘻道:“今天换左手。右手一个小时前才长好,让它和我多呆会。”
赵六嗤了声,手起刀落,便见鲜血四溅中,花无修的整条左臂被砍下,正落在器皿里。寒风中,可见热气升腾。
花无修疼得身体打了个颤,随即龇牙露出牲畜无害的笑容,道:“你们这次动作比上次慢了一些,是不是最近炼武偷懒了?”
王五与赵六不约而同脸色一黑,王五又踢了下铁笼子,看着笼子里的小人抱着鲜血淋漓的半个身体东倒西歪,忍不住哈哈大笑。
赵六看着笼子里的血人,哼道:“以后少多管闲事!”
待人远去,花无修收起了笑,一咕噜爬起打坐,吸纳天地灵气以让被砍了的左臂快速复原。
负责给花无修送饭的人是个模样和花无修差不多大的少女,是华容家的奴隶,名叫小芸。
小芸是个话痨,每次送饭过来总要和花无修说一些今日见闻,今个却只默默将饭菜递到花无修面前,只字未语。
花无修单手端起饭盒看了看,有些失落地叹口气,又龇牙笑嘻嘻地问:“小芸姐,今天都除夕了,怎么饭菜还是平时的样?我记得去年还多了个鸡腿的。”
小芸突然面色难过地呜呜哭起来。
花无修吓了一跳,连忙安慰道:“没有鸡腿就没有鸡腿,你别伤心,说不定明天大年就加鸡腿了。”
可小芸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道:“主上,主上说明天是大年,为了庆祝,要……要……”
花无修眨了眨眼睛,“要什么?”
小芸抹着眼泪浑身发抖道:“要把你的四肢都砍下来,用来炼更多的丹药。”
花无修怔了怔,扶额道:“这个老不死的越来越贪了啊。”又安慰小芸道:“不过就是砍个四肢嘛,最多明天你见我的时候,我比现在难看了点,又死不掉,不用担心。小芸姐乖,不哭。”
小芸却一直哭着等她吃完,端着空饭碗回去的时候还在哭。
花无修因此十分愧疚,觉得这个自己实在太不让人省心,总让小芸担心。
正愧疚着,远处突然传来知啦一声,大院子另一处正门竟开了。
无论是来取血肉的护卫,还是来送饭的奴隶,都只能走偏门,走正门的只有具华容血统的人,也就是所谓的主人们。可这三年来,除了送饭的奴隶和取血肉的护卫,以及负责看守她的人,基本就再没有其他人过来。
会是谁呢?
花无修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只见飘飘扬扬的大雪里,走来一白衣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眉清目秀,气质若仙。花无修见过那么多修仙之人,却从未见过这么仙的人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遂用手揉了揉。
少年打量了会笼子里的如同小野兽的人,开口道:“你就是我家族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宝贝?我还以为是多么光辉靓丽,原来长得这般不堪。”
花无修笑嘻嘻回应道:“你就是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华容家从外面捡来的私生子?长得挺像那么回事,只是不知道修为是不是那么回事?”
前些天,小芸在送饭时,有和她提过,道是几日前府里多了个主人,是主上年轻时糊里糊涂与一个乡野丫头生的私生子。华容家本不想要这个私生子,但听说他竟然可以让代表身份的灵石发出紫色的光芒。华容家的人从一出生就可以让灵石发出橙色光芒,但能让灵石发出紫色光芒的,迄今为止也就主上之上的华容家大当家一人。故,华容家才费尽周折把这个私生子给找回来。尽管如此,这个新来的主人却并不受华容家待见,处处被华容家其他主人欺凌。
花无修之所以能够认出少年就是那个私生子,是因为小芸说过,那个私生子和华容家的人很不一样,不喜欢穿代表身份的红色衣服,总是穿着一身白色衣衫,任主上们怎么管教都没用。
这时,少年走过来,蹲下身道:“手伸出来。”
花无修抓了抓脑袋,“干什么?我可就剩一只胳膊了,另一只长好后你再来取好不好?”
少年蹙了蹙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花无修吃了惊,“我不记得我借了你什么东西,甚至,此前都没见过你。”
少年喝道:“我是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把手伸出来!”
花无修只好乖乖地伸出手,正吓得闭眼之时,感觉手上被放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睁开眼一看,是颗血色的内丹。
少年道:“这就是用你的血肉炼制的内丹。”
花无修汗颜,“给我吃吗?就……就不必了吧。我天生灵体,不用吃内丹就可以暴涨修为的。”
少年气道:“谁让你吃了?我说了,只是来还东西的。”
花无修连忙把内丹拿起来装在怀里,道:“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这颗内丹可是很珍贵的,拿出去卖,可够我吃好几顿的。”
少年突然握起了拳头,一拳打在铁笼上,把笼子里的小人差点吓没魂。
花无修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道:“你,你想干什么?”
少年狠狠瞪着她,道:“以你的能力,想要逃出这里并不难吧?你为什么不逃?”
花无修渐渐冷静下来,原本牲畜无害的笑变成了无奈的干笑,“逃?往哪里逃?外面的世界可是比这里可怕一百倍一千倍。我好不容易从外面的世界逃到了这里,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你竟让我逃?不可理喻。而且,你也是刚刚被从外面的世界抓到这里吧。外面的世界如何,这里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少年道:“我不知道你以前在外面的世界过得有多么凄惨。但我告诉你,在外面你至少拥有自由,而在这里,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从来没有人会和花无修讨论这些事情,花无修一时间有些感动,笑嘻道:“我并不是永远待在这里。还有十天,三年期限便满。三年前他们和我约定,只要我心甘情愿给他们当三年的药,满三年后,他们就会给我灵石,并且放我自由。我只要有了灵石,便是有了身份,从此就不用再怕被人欺负和看不起了。”
“灵石?”少年迟疑道,“是这种石头吗?”道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链子,链子坠着的便是颗铜钱大小散发紫色光芒的方形石块。
这片大陆没有帝王,只有贵族和平民之分。而贵族和贵族之间、平民和平民之间的地位等级,便是靠这块随着一个人出生而一起出世的灵石来决定。亦有说法,灵石上光芒的颜色,代表着这个人的身份。光芒若为绿色,为妖,蓝色为人,橙色为下仙,赤色为上仙,紫色为神,白色为神尊,黑色则为魔,而奴隶的石头则不发光。迄今为止,这片大陆的灵石们也只出现过这些颜色的光。其中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鬼,奴,妖,人,半仙,下仙,上仙,半神,下神,上神,神尊,神祖。魔是为大罪之人,不被并列其中。
传闻中,灵石还会发出一种颜色的光,是为七色光。若是某人灵石能够发出七色光,便代表这个人是为神祖,也便是有资格主宰这片大陆的人。然而,那几乎只是传说。
华容墨这块灵石虽然散发光芒的颜色是紫色,但依据色泽纯度来看,应为中等下神。即便是中等下神,但凡沾上了神这个字,在这片大陆上便是十分了不得的人物。
花无修看得两眼冒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少年疑惑道:“这种石头不是每个人一出生就有吗?”
花无修叹了叹,“确实如此。在这片大陆上,每个人一出生便会有块决定身份地位的石头。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造物主创造我的时候忘了给我。我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是名字,都是自己给自己取的。所以,我也没有那块石头。因为没有那块石头,我就是在这个大陆没有存在的人,处处受人欺凌。”
少年沉默了会,道:“我叫华容墨,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被贵族主动问名字,花无修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血色,回道:“我,我叫花无修。”《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