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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第三百零十一次试图躺平 十分钟。……


    作为一个不属于亚尔托兰、也对龙或太阳或世界意志没有兴趣的人类, 文森佐·辛格压根听不懂两位神明之间的拉扯。


    可,莫名其妙的,他偏偏成为此刻站在两个神明中间的唯一一个人类, 堪比超市货架上那种杂牌夹心饼干——


    不算好吃,不算稀有, 但少了他,偏偏就组合不起来。


    因为,即使嘴上说得再高调, 爱神芙蕾拉尔看着对面神明的面容,也没有“全身而退”的信心——祂很清楚所谓的马蒂兰卡意志一定会偏爱新神, 要想成功夺取对方的神格与【克里斯托大帝】的信仰力,祂所要战胜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神力差距。


    所以祂上楼后没有急于动手, 而是在病房前观察良久,这才捕获了那忠心耿耿的、垂着头守在门外的新神信徒。


    除了这个男人,爱神感应到这栋医院里再没有其余信徒,所以祂挟持住他, 就像挟持住了敌方仅剩的充电宝。


    至于【大帝】,缺少情报又缺少信徒的祂实在是两眼一抓瞎,可【大帝】天生的疑心病令祂总是忍不住不断分析此情此景的“过于巧合”, 偏偏是祂派出得力属下搜寻那赝品时撞上了复苏的旧神,偏偏这位旧神性格癫狂脑子不好身体虚弱, 急不可耐地要吞噬自己做补品——


    时机, 地点, 人物。


    仿佛行走在固定的舞台里。


    所以祂总觉得,一旦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神明之间的战争,就是落入某人提前预设好的陷阱——


    这才迟迟不肯动手,只想与爱神拖延时间, 保存力量,伺机救回被挟持住的文森佐。


    身为【克里斯托大帝】,自然不能对臣子见死不救。


    至于那怪异的太阳,黑沙上的风暴,与爱神口中可笑挣扎的“小狗”……


    【大帝】并不觉得好笑,只是更加警惕。


    要知道,祂诞生至今,唯一成功背刺祂、将祂弄成如今这衰微惨样的,只是那头龙而已。


    与“赝品”无关,捅穿祂后背的爪牙,在陵寝中所做的一切——全是那头龙自己的行动,他没有听从谁的号令,也并非完全被驱使的士兵。


    屡次违抗马蒂兰卡的意志,甚至以自身奋斗从全族覆灭的灾难中存活……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那畜生的危险性?


    神明依照人类的信仰存续,黑龙一无所有,却比神明还要耐活。


    【大帝】想,眼前这个高傲的神明,根本从未正视过黑龙的危险性,祂仿佛一直认定了对方是“项圈下的小狗”,仗着自己见过那畜生最幼弱的一面,便自始至终无视他的一切成长。


    想必,那与他发展出不正当关系的赝品,也是将畜生当做了好管教好调戏的小狗吧……


    愚蠢透顶。


    ……不过,也对。


    祂也好,她也罢,谁都不知道,我眼中曾见过的【黑龙】,不折不扣的怪物,罪该万死之徒。


    区区太阳,区区龙尸,封锁不住他。


    只有【克里斯托大帝】本尊才能——所以祂必须完整诞生,必须吸纳那赝品——这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你认定那头龙已不占威胁,不如,先与我共谋,去解决那个人类。”


    尽管心中对祂的愚蠢和傲慢充满厌烦,【大帝】还是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表情,试着说服对方放下敌意:“比起我,杀死区区一个人类,抹掉那第三方威胁后再谈我们之间的地位高低,才更……”


    爱神洋溢的笑落下去,嘴角出现一阵怪异的扭曲。


    “杀死?你是说我的小木偶?不不,不不不,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与我的木偶——”


    第一次,祂刻意收紧了文森佐·辛格的脖子,后者从气管中挤压出一些吱嘎声。


    这不仅是祂的臣子也是此处祂唯一能摄取力量的信徒,真正对他下杀手无异于点亮开战信号,【大帝】脸色变了:“你——”


    祂疾走几步,镶满水晶的权杖现于手中,而芙蕾拉尔后撤几步,双臂高高扬起,被掐着脖子的文森佐被迫悬空。


    虽然掐着他将他的口中弄出了白沫,但爱神的神情依旧透着一股癫狂的魅惑,祂甚至高举着文森佐,转过脸,亲


    昵地啄了一下他的鼻尖。


    【大帝】顿住脚步。祂憎恶地感受到,这个所谓的“同族”,根本没将自己的信徒当成该庇护的人类看待,可偏偏……


    祂的确“宠爱”着信徒。


    因为是权能为爱与美的神明。


    芙蕾拉尔总是真实又热切地“爱”着能被自己捏玩的宠物。


    “可别这样揣测我与我的小木偶,”祂用唱歌般的语气说,“我的小木偶可比这个,那个,以前我有过的无数个——要可爱得多的多,我怎么舍得杀死她呢?我爱她,我爱她,我将赐予她这世上最伟大的爱,她将与我——”


    一边说着,爱神一边伸出舌头,舔过文森佐的鼻梁,又吻掉他被掐住脖子后呛出的血沫。


    祂曾经爱着所有崇尚爱与美的生物,如今唯独爱着它们为爱为美挣扎腐烂的那一幕。


    尚未诞生的小孩,根本不会懂。


    一位年龄数以万计的旧神,是如何在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里发疯,腐朽,又如何在纷乱的命运中选到自己最最心爱的木偶。


    “我有多爱她,就有多爱你,可爱的,可怜的,一无所知的小神明……谁让你也是我的小木偶?”


    这张脸,这具身体,这居高临下的眼神。


    【克里斯托大帝】和【奥黛丽·克里斯托】何必要做区分呢?不过都是祂掌心的木偶。


    爱神一边将神力凝结的利刃瞄准对方的核心,一边却泄露出痴迷的眼神:“来吧,来吧,我能通过他尝到你的味道,如果你能更近一步,也不是不可以在消亡之间品尝与我融合的快乐——”


    亵渎之事近在眼前,反胃感与冒犯感排山倒海,【大帝】再无讨论的耐心。


    祂一言不发,高举权杖,瞳孔骤缩。


    “你,该死。”


    身为神明,身为强者,身为理应庇护、掌控人类之物。


    怎能、怎么如此——偏狭、扭曲、恶毒?!


    两尊神明天差地别的神力终于在这栋医院里碰撞开来,始终被挟持在最中央的文森佐·辛格不得不体验抛飞又抛下的云霄飞车感——厮打起来时爱神已无暇掐紧他的脖子,而是拽着他在【大帝】爆开的神力下来回闪现——


    但,老实说。


    不管被夹在这两位大神之间打斗的感觉多癫多糟糕,都没有他刚刚所遭遇的东西恶心。


    ……沦为人质就算了,还要被那玩意儿又舔又亲又摸……文森佐真的很想吐。


    没人告诉他,扮演一个“忠诚的臣子”钳制住【大帝】要受这样一番精神折磨,早知如此,他就、他就——


    权杖与雪刃在空中相撞,趁着又一波爆开的神力将自己抛向不被两神注意的天花板拐角,文森佐悄悄调整姿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卡在领口下方、内袋深处的闪光小点。


    夏洛特·贝宁临走前留下的迷你窃听器,经由克里斯托博物馆地下研究所开发,又远程受到某位幕后主使的魔法指导再加工,能够直接无视神力造成的影响将信号传递至……某个他们都不知晓的安全地方。


    文森佐在等信号。


    只要那人决定“动手”,这迷你窃听器便会细微地震动起来,发出一种能够暂时屏蔽神力的电波,然后连上那端的大型奇迹,展开能持续五分钟的“安全磁场”,以免他被沙暴卷入——


    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扮演好“无知颤抖好信徒”的角色麻痹、牵制双方神明,直到那人决定好的时机。


    ……陛下,如果那端真的陛下……旁听了这么多这么久的信息,那两个家伙又真的愈打愈烈,无数神力相撞中眼看着就要走向一死一活的局面……


    为什么还在犹豫?


    为什么还不动手?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地下】


    转椅被踢开,毛毯也甩走,一柄权杖同样高高举在空中,只不过没有神力凝结的水晶闪烁,而是凝结着沉郁的暗红色,伴随洞内的硫磺气息,愈发深重。


    点着地上的沙堆,站在小黑提前划定好的支点,大帝想,差不多该动手了。


    窃听器那头的动静里,爱神的挑衅彻底没了顾忌,新神的攻击则完全失了理智,神明之间的争斗瞬息万变,不抓住他俩自相残杀的时机,可能下一秒一个就被另一个毁去神格,剩下一个状态饱满的完整神明……


    不能等。


    该动手。


    只是……只是……


    【计划有变】


    【延迟】


    【十分钟】


    杖尖抵住的施术沙堆有些不稳,一颗颗黢黑的沙砾四散摇晃,大帝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沙堆在晃,而是自己拿权杖的手在抖。


    ……她在抖。


    就因为那几段语焉不详、含糊不已的短信吗?


    真是疯了、疯了……


    还不知道那是否来自于他。


    也不确定那是否属于另一个陷阱。


    区区一场空难怎么可能困住黑龙——


    如果到了根本无法脱身的绝境,又怎么可能有余裕给自己发送短信呢?


    假情报。


    假通知。


    不能被影响……不能被干扰……深呼吸……冷静……审视自己……


    【十分钟】


    ……不要抖。


    手为什么还在抖?她究竟要因那不切实际的担忧迟疑多久?


    感情影响判断,她早就懂。


    【还有七分钟】


    可万一……万一……如果……不……


    【六分钟】


    沙堆还在颤动。


    耳机里,两神厮打的动静从剧烈趋向于安静,其中一位发出竭力的痛吟,似乎很快就要走向终结……她费尽心力苦苦等候的绝佳时机……不……


    【四分钟】


    大帝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手。


    而且,颤动的沙堆一点点洇湿了——被她额前滴下去的冷汗一滴滴洇湿,形状像极了占卜书里不详的徽记。


    不。


    【三分钟】


    好像心底被什么东西拉扯成两半,一半极端冷漠地训斥着自己,还在犹豫什么,赶紧动手,任何人任何生命都没资格让你主动毁了自己的棋局,更何况那只是虚无缥缈、身份不明的几封短信。


    另一半则疯狂、疯狂、极端疯狂地锤着冷漠的壁垒大吼,让我出去,让我到地面上去,让我推翻这该死的计划该死的棋局该死的必须镇守的洞窟,我要去沙漠之上寻找我的龙,随便神明把这世上搅得天翻地覆——


    【两分钟】


    耳机那端,只剩下了一位神明的声音。另一位不甘的嚎叫逐渐消散在风中。


    文森佐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是最后的提醒,还是绝望的求助。


    【一分钟】


    但大帝没有动。


    因为,因为,如果,如果……


    那短信属于小黑。


    小黑对她通报了危情,又许下承诺。


    【零】


    ——颤抖的手腕高高举起权杖再砸下,错过的十分钟,错过的绝佳争斗,独自立在医院中的那位神明在沙漠疯狂的震动中错愕扭头。


    但是,小黑的申请,小黑的承诺,从来、从来不会——


    巨大的奇迹铺陈开来,大帝双臂高举权杖,独自吟诵。


    “嘭!!!!!”


    ——与此同时,陷落在黑沙中的怪物压折了最后一具白骨。


    它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双眸不断变幻,好一会儿后,才注视着远处那掀起的巨大沙暴,慢慢恢复属于“人”的色彩。


    “赶上了……”


    黑龙一点点探出留下无数咬痕、被毒液腐蚀大半的爪子。


    爪子又一点点恢复为覆着黑手套的人手。


    “……奥黛丽,真好,拖了,十分钟。”


    黑骑士重新爬出大漠。


    他咳嗽着、摇晃着、不断流着血与毒——


    但还活着,鳞甲锐利,生机勃勃。


    接下来的任务,卷走那被裹挟的神明,带向亚尔托兰深渊吗……


    不能耽误。


    他只呼吸两口,便重新扎入沙海,摆出龙尾游入大漠——虽然尾巴尖已经见了白骨——


    作者有话说:龙龙(在一堆七零八碎的尸骨背景


    板中):成功,万岁,好耶,赶上啦——我真的信守承诺,没有耽误奥黛丽的计划吧?[星星眼]


    大帝:……你等等。[裂开]


    伤成这样了还寻思计划计划呢?!!!


    PS:这章算作正常更新嗷,爆更在明晚哟~~


    PPS:龙龙平时虽然很乖很憨但真的超级强的,顶着一堆诅咒毒素结界旧伤buff照样十分钟解决危机,我说不虐吧?[点赞]


    第322章 第三百零十二次试图躺平 ……困。……


    あなたと繋いだ掌の熱だけで生きていける


    依靠这触碰你掌心残留的余温而苟延残喘


    あまりに短い夏だけで何を残していけるのかな


    于这流光瞬息的夏日时光中能残留些什么呢


    ——引自-回夏-cadode


    马蒂兰卡, 众神庇佑之地。


    可它冷眼旁观着神明的传承被人类推翻,断绝。哪怕黄金大帝的车轮碾平无数神国,神明的脊骨被她的王座强制压弯……维护着自然平衡的规律, 却依旧是默许。


    亚尔托兰,龙族栖息之地。


    可死去的龙骨已经在深渊之下堆成红泥, 即便有瞄准了叛徒的深深怨念苟延残喘,也不过是融进渺小的沙粒,化为能被风、太阳、或任何一种气候驱使的杂质。


    为什么……我不明白……


    所谓【自然】。


    它究竟是如何看待生命的?


    神、人、龙……在它眼中, 是什么?


    情不自禁的,祂战栗起来, 尚且滴着敌人热血的指尖不再坚定有力,浑身的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


    不明白。


    很害怕。


    无法动弹。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天际线边, 漆黑的狂沙咆哮而来,仿佛自天穹缓缓压盖至下方的巨掌,更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移动高墙。


    这是亚尔托兰沙海独有的“海啸”吗?


    ……这片大漠,为何会生出这样巍峨恐怖之物, 连神明都感到渺小呢?


    抵抗不了。


    祂眼睁睁看着,甚至无力伸手抓紧什么,因为马蒂兰卡所赋予的神格本质便是自然的一部分, 神明终将臣服于自然的伟力——


    何况大漠之下的岩层正剧烈摇撼着,无数原属于现代建筑的碎片早就纷纷坠落、砸下、将祂的手脚箍得死紧。


    似乎是胳膊的部分被钢筋刺穿了, 似乎是腿的部分被水管的断口掩埋。


    但神明并不在乎手脚。


    在极速的疼痛的下沉中, 祂只是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无数剔透的、闪亮的晶石脉络破出水泥, 狰狞的棱角扎穿电线杆,文明的痕迹一点点被地底的自然覆灭,眼中只有漆黑如夜色的亿亿万沙粒聚拢又翻卷——是蝗虫是大海是旋风呢——近了,近了, 那可怖的——无可名状的自然巨物——


    精致的吊瓶倒塌。


    洁白的医院倒塌。


    规整的公路倒塌。


    远处的哨塔倒塌。


    仿佛所有人类强大又繁盛的文明都在狂沙的嘶吼下倒塌,连带着本应统领所有人类的祂。


    ……就这样轻易摧折于漩涡之下。


    祂明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明明终于恢复了自己完整独立的神格,为什么……偏偏在这时,整片亚尔托兰要杀了祂?


    马蒂兰卡,马蒂兰卡,你为何,你不能……


    咆哮的沙土覆灭而下,能看见穹顶的最后一刻,祂忍不住,再也忍不住——


    “求……”


    无声的嘴唇蠕动,但下一秒,祂死死、死死地咬紧了下唇。


    不。


    神明怎可向马蒂兰卡求饶乞怜——尤其是祂,吸纳了狂妄的旧神、是最后赢家的祂——


    不,不,不,不!!


    我不甘心!


    【克里斯托大帝】向无尽的沙土伸出残破的手脚,即便被卷入地底,祂瞳孔深处的暗色依旧熊熊燃烧着,脆弱但坚定的神力划破扎来的晶石与砖砾。


    祂无声地嘶吼着、踢打着、挥舞着,尽一切努力在倒灌的沙海之下挣扎,区区旧神,区区马蒂兰卡,我不承认,我绝不屈服于这荒诞的死亡与——哪怕再痛、再痛、再无法呼吸——


    神明永不会覆灭。


    尤其是以“对黄金大帝的敬仰”为本质凝结而成的神格。


    因为幕后者在关键时刻强行拖延的十分钟,陷入绝境的不是两个鱼死网破、各自残缺的神明,而是一位已经吞噬融合了陈旧神格、趋向于完整强大的新神,祂此刻只是过于恐慌,还有不少力量尚未耗尽,假以时日,如果克服疼痛、窒息、断折与奇迹的重压,想必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刨出这可怕的黑沙。


    只是,如果没有拖延那关键的十分钟,固然能一举得到两位苟延残喘的神明,却无法及时接上下一步更至关重要的……


    “啪。”


    是求生的手掌被抓住了。


    在这不知多深、多沉的黑暗流沙之下。


    【克里斯托大帝】狂喜地仰起头,眼泪几乎落下。


    是哪一位如此忠诚的信徒,竟然追着祂,陪祂来到沙海之下吗?


    “你……”


    祂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眼眸,一边璀璨如金,一边猩红如血。


    “……是你?”


    抓着祂被钢筋穿过的胳膊,磅礴的狂沙之下,黑龙注视祂的眼神很安静。


    他没有带着祂往上游,也没有将祂往深处摁,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祂。


    ……如果不是黑沙灌满了他们身上每一寸能发声的渠道,他开口的第一句,肯定是唤我“陛下”吧?


    一如既往,祂瞬间幻视到了千百年来,与他在陵寝之中的对视。


    默不作声、四平八稳、但永恒凝视着自己的双眸,看似单纯,却时不时闪过一点晦涩的沉思。


    思虑着血液该如何覆盖棺材,思虑着自然的意志要如何否定,思虑着自己是否能活过千百年后的未来,等到那个任性的主人重新睁眼临世……


    祂曾不在乎。一头愚蠢畜生的忧虑而已,根本就不是人的它懂什么文明的未来、神明的必要性?


    可,不管如何,他是自诞生起便第一眼看见的存在……祂本以为,他会成为最忠诚与最前方的信徒,依旧守在自己的神座之下。


    但畜生偏要背叛祂。


    伤害祂。


    甚至,那一天,竟然还亵渎……祂。


    【克里斯托大帝】不禁动摇了。


    恨意在祂的眼底明灭不定,像一根立于狂风中的蜡烛。


    要不要原谅他?


    承认吧,有道非常微小的声音在说,你不能没有他。


    【黑骑士】是【克里斯托大帝】最锋利的刀剑,祂是这么渴求着一头最为合适忠诚的犬重新俯首跪下,正如神格在呼应着自己的神器。


    黑龙动了。


    逆着地底沉重的流沙,扛着头顶不断加强压力的奇迹,就像在巨大的飞瀑之下仰头呼吸,同时要撇除窒息、感染与身上其余器官被挤碎压扁的可能性——这是只能交给龙的护送任务,无法依托其他属下。


    所以他必须准时赶过来,必须申请拖延十分钟,哪怕这十分钟导致了一位更强大的神明……


    万幸。


    成功留下来的是这个,比芙蕾拉尔个性无害许多的【大帝】。


    黑龙扯着祂的手掌,将祂一点点拖过来,又逐渐圈在了尾巴中心,动作很稳,很坚定——但这套动作也非常迟缓,透着一股略显疲惫的脱力感,他仍没有摆脱毒素的麻痹影响,现在只不过是用工作状态的理智强行催动自己。


    但【克里斯托大帝】没有注意。


    虽然感叹着他的忠诚,他的强大,他追至此处的决心,【大帝】从始至终没注意到黑龙身上滴着毒血的鳞,更没有注意到他尾尖已经丧失了大半的血肉,森然的尖锐白骨不断被流沙击打——


    说到底,【大帝】的心目中,【黑骑士】只是“最好的工具”而已。


    祂不会额外分出心神在乎一件工具的损耗,会动摇会沉思,只是独自权衡着自己是否能放得下高傲的身为王的格调,为这忠诚的工具破例开恩,原谅这个叛徒。


    所以祂依旧顺利成章地忽视了黑龙本身的动作。


    不管如何,能追着我到绝境之下的,能护着我安全回到地面之上的,只有他……


    “喀。”


    不寻常的震响终于惊醒了【大帝】的沉思。是森然的龙鳞围拢,滴着血,淌着毒,在祂的腰后相互锲紧,形成最坚固的锁扣。


    “……怎?”


    黑龙没有回答祂的疑问。


    ——锁好了捕捉到的猎物,寻到向深渊滑去的脉络,他再一次闷头扎入黑沙里。


    【与此同时】


    “……啧。”


    比起错愕、茫然、还无法将“叛徒竟前来救我”转变为“叛徒是来抓我继续送死”的【克里斯托大帝】,洞窟里的奥黛丽倒还算清醒。


    站在连接着远方医院的阵法中,她尽全力握着权杖输送能缔造奇迹的魔力,但那玩意儿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几乎从她的指甲盖往上,吸走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


    可大帝并不敢轻易脱手。


    尽管不远处的手机群里叮叮当当的已经陆续响起臣子们的庆贺消息,是啊是啊医院倒了神明没了沙暴超大超震撼的,接下来只要确认垃圾·神明成功被裹挟着丢去垃圾桶·亚尔托兰深渊就好……


    然后她就可以仰倒在最后方的软垫上,大声呼气再吸气,打开阔别许久的手游,再催着工作结束的男朋友去给自己带烧烤回来。


    ……可恶!我也想这样啊!那帮压根没有正式对战神明的紧张神经、自己的任务做完就半场开香槟的下属!


    唉,那帮家伙虽说是“下属”,骨子里更是轻松自在的现代人,再如何命令指示,也无法回归千年前那个真正与神明你死我活的心理状态里……


    正如同菲欧娜总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拿捏爱神,夏洛特等人也觉得,“这种级别的灾难即便是神也没办法吧”。


    ……可大帝知道,不是的。


    神明这玩意儿,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哪怕亲眼看着它被砍头后咽了气,也要抱有“随时系着双马尾卷土重来”的恒心。


    哪怕权杖已点,阵法已成,她依旧无法轻松下来,脑子里那根弦也绷得死紧。


    因为,不管如何,她私自将最终的时机拖延了十分钟。


    ……她不确定,最后是哪一位神明获得了胜利,哪一位神明的神格沦为补品……【大帝】的神格勉强算得上洁净正派,但如果是芙蕾拉尔就糟糕透顶……


    而且,不管是哪一位神明获胜,“拥有另一颗神格做神力能源的完整神明”,比“自相残杀后只剩一口气的神明”难对付太多了……


    小黑,应该,没问题吧。


    ……能在爆发了特大地震与沙暴的亚尔托兰地下截取被困住的神明,再将其押送至亚尔托兰深渊,这个总体为“丢垃圾”的任务无论如何只能交给小黑……


    可他偏偏中途去处理飞机空难了。


    然后一去不复返。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会不


    会额外被什么阻击,所谓的突发情况真的不会伤害龙吗,万一拯救飞机时被某个或某些人类暗中攻击……不,不对,她该烦恼的是负责丢垃圾的下属能不能赶上打包神明的时机,毫无意义的忧心必须舍弃!


    而且在心里反复犹豫“不会受伤吧”也是远程flag的一种啊!有多少三流动漫电视剧就是主人公忧心忡忡的“希望不要受伤”,然后另一边那家伙便噼里啪啦血呼啦查,甚至倒地不起的时候直接响起某种悲惨命运交响乐了!!不不不,不行,快住脑,哪怕是想想也不行!!


    大帝不禁呲牙咧嘴。


    ——其实她这边持之以恒地握着权杖施法,强行拉长沙暴的时间继续催动奇迹,权杖上的魔力水晶已经完全耗竭,杖身随着魔力的流逝也逐渐开裂、变沉甚至生锈……


    权杖毕竟不是魔杖,自身没有魔力,主体是极其昂贵的金属与矿石,驱动时由主人的意志决定……如今内部存储的力量被大帝全部用空,便慢慢的转变为极沉极沉的老古董,又反向榨取她这个主人的生命力。


    光是持续举着它,就是对体力与精力的双重负荷。


    所以大帝很难控制住优雅冷静的表情。


    反正洞里救她一个人,她毫不客气地让表情用力到了狰狞的地步,大滴大滴的热汗也打塌了脚下的沙地。


    但是,没办法,她实在不放心那个身份未知的仅存神明,如果可以她想一直维持沙暴压制对方,直到小黑成功把祂丢进深渊然后报告任务成功……话说回来为什么小黑这么、这么久都没给我发个报平安或任务顺利的短信……他是把手机弄丢了还是没了看手机的力气……不不不!不想!不想!!


    ……怎么思考反刍现状都会绕到对那笨蛋的无效忧心上,而且那种除了搅乱脑子以外毫无用处的忧心正变得越来越强……她也越来越想抛下权杖去沙地上找小黑……绝不能再往那边乱想了。


    想想其他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奥黛丽。你要做个称职的领导。你要对每个下属负责任。你不能在这种时候满脑子都是男朋友的生命安全——明明他是他们中最强的,不需要你胡乱担心。


    对,想想其他人,想想卡丽,卡丽跟红待在一起,但小黑肯定救下来了,没问题……夏洛特,夏洛特带着菲欧娜撤退成功了,之前我收到了她发来的语音,撤退点是另一个方向的避难洞,我让小黑提前挖出来的,果然有派上用场……劳伦,劳伦早就在跟我搭上线后就从医院病房转移了,但他好像还是对龙的秘密耿耿于怀……文森佐,文森佐应该也没事,凯特之前发来了与他在基站里会合的消息,但凯特也汇报说机场那边没有发现坠落飞机的残骸,乘客下落不明,难道小黑在处理那场空难事故时就……


    不!打住!不·想!


    把弯拐过去!把这个无论怎样都会绕到“小黑安全”上面的脑子给我扳直了!!


    ……想想我自己,想想我自己,嗯,继续维持施法,感觉不错……奇迹好像还能再续几分钟……呼……身体里有一股……嗯?


    在龇牙咧嘴的间隙,大帝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上也重新泛起了细密的金鳞。


    啊,这种时候就感觉龙化真是好处多多……可之前龙化是因为独占欲激发吧,现在又为什么突然迸出来了?


    是某种对危险的感应吗,还是说与那家伙此刻外溢的龙血呼应了……不,不不,不要想什么血呼啦查什么重伤垂危,继续想自己……嗯我的权杖稍微变轻了……感觉我的手臂更有劲了……而且,身体里那种仿佛被火灼烧、即将发高烧的旺盛反应……


    “嘭!!!!”


    权杖上倒数第二颗水晶已经炸开,竭力维持奇迹的大帝额前已经汗如雨下。


    但她还是迅速睁开眼,确认了权杖内部重新爆发的一小股余力——


    不再是之前储存在内部的魔力,这份余力更像是权杖从外部榨取走了自己此刻“龙化”后的部分生命力,转化而成的新能量。


    ……是龙血带来的力量吗?


    好消息,这股能量可以继续维持权杖的使用,让它不至于从铁锈一路朽烂成碎沫。


    坏消息,这能量本质过于野蛮霸道,与精巧的科学院魔力不相通,并不能用于维持大型的自然奇迹,顶多用来给她自身施加“奇迹”。


    而且,如果不飞速耗尽这股多出来的新能量,它会反过来消耗权杖的使用寿命。


    ……该怎么办?


    如果最后一颗水晶也炸开,她就彻底失去了干预外界的手段……竭力维持那场人工灾难,是她如今唯一能给小黑的最终任务提供的庇护了……她不能让他失去自然的掩护……


    不。


    再也压抑不下去、从刚才起便无数次在脑内闪过的冲动,让大帝深吸一口气。


    如果能利用好这意料之外的能量,我,或许还有一个新选项。


    【与此同时】


    ——在龙尾的钳制下,【大帝】被一路带到了亚尔托兰深渊。


    深渊边缘的


    岩石没有任何流沙覆盖,这里的风大得能将崖壁一并削平,远处的沙漠虽然还在狂暴摇撼,但能对神明起到的干扰,已经极其有限了。


    但神明被突出的骨刺箍得很死,流淌的毒液在此时也起到了麻痹敌方的作用——


    黑龙竭力移动着爪子爬出沙道,用力一甩尾巴,被禁锢的【大帝】便重重摔在巨岩之上,眼看着就要滑落深渊——黑龙没有阻止,甚至他自己顺带着被这一甩尾的力道拖到了深渊边上。


    爬到这里,离开能够用鳞片辅助滑动的沙地,他已经耗空了几乎所有力气。


    动不了。


    一根关节,一只爪子,再要驱使,都难如登天了。


    随着急速来回蔓延全身的麻痹毒素让他的双眼再次嗡嗡发花,之前被无数龙尸怨念的嚎叫与飞机嗡鸣损毁的耳朵更是早就没了收听功能——


    所以黑龙此刻完全听不清,远方那个被捆在自己尾巴里、扭曲着脸大声咆哮的神明,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他只是费力地甩着尾巴,将祂拍到深渊之下,然后喘着气抠紧岩壁,一点点,一点点,努力往上爬……这样就任务……完成……只要……爬回……平……地……


    扒在崖壁边缘,巨龙异色的瞳孔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逐渐失去电量的台灯。


    好像。就连。呼吸。也很。费……劲。


    累……


    困。


    永眠的诱惑划过龙丧失了听力的耳朵。


    任务似乎也要完成了,如释重负下,他逐渐睁不开眼皮。


    而被死死箍在龙尾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骨刺的【大帝】奋力砸着、踢着、踹着——逃不出来,怎样也逃不出来——权杖更是无法使用——既然如此——


    祂双手高举,用尽全力,恶狠狠地将杖尖,再度捅进龙尾残损的血肉。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去,叛徒、畜生、我的犬——和我一起死!!


    本就浸润着毒液的尾骨在贯彻着所有神力的杖尖下彻底粉碎。


    几欲昏迷的黑龙发出一声沉沉的低嚎,太痛了,比麻痹的蚁毒还痛,比被同族啃咬的感觉更痛。


    但尖锥般的痛苦让他瞬间清醒,一回头,趔趄的神明正蹬开他破碎的、已经无法动弹的尾骨,奋力向上爬——


    该说不愧是【克里斯托大帝】吗。如果是芙蕾拉尔,到了这一步,早就放弃。


    可黑龙注视祂的眼神依旧很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怯懦。


    “陛下。”


    神明气喘吁吁地仰起头。


    被忤逆的狂怒再一次从祂的眉宇之中迸发:“你竟敢再次将我置于此等——”


    听不清。


    但无所谓。


    “陛下。”


    神明的叛徒慢吞吞地、认真地通知祂:“不行。”


    ——没法再驱动尾巴或爪子的黑龙扭身,倾斜,倒下。


    凭借自身无可违抗的重量,他将攀着自己鳞片向上爬的【大帝】直接撞入了亚尔托兰深渊。


    这一次,祂不得不被迫重重抛下所有鳞片所有骨节所有借力点,失去了支撑的神躯再无凭依之地,只能冲着深渊之下飞速坠落——


    随他一起——


    作者有话说:顺利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能威胁到奥黛丽的所有因素圆满解除,再也不需要我继续镇守护卫,承担【骑士】的职责了。


    ……呼,好困……我可以睡了吧?


    死……不过是……睡午觉而已……


    第323章 第三百零十三次试图躺平 麻醉效应?……


    不管何时, 不管何地。


    相对“死掉”而言,“活着”总是更加辛苦的事情。


    自眼膜未褪去的诞生日,黑龙便总是陷入“活着”与“死掉”的困境, 他努力从父亲暴怒的尾巴下逃过,努力从资源匮乏导致的饥饿中逃过, 努力从歪曲的爱之神座下逃过,努力从覆灭整个龙族的灾难中逃过……


    虽然逃得相当艰难折磨,数次被抓回、又数次被送往各个神国不同的信徒手下遭受人类的新一轮折磨, 至今仍未成功抹去眼角下的耻辱……


    啊,但是, 这么算算,这三万多年的生命里, 我好像是做了不少很厉害的事。


    试着重新伸手扒住岩壁,却意识到自己的关节在毒素中彻底麻痹,只能伴随着后方嘶吼的神明一起坠落时……黑这么模糊地想着。


    用陛下打游戏时吐槽那个陈旧的关卡BOSS的阿宅语——我就是,那种, 呃,“传奇耐活王”?


    ……唔。


    但我从不觉得自己很厉害。


    因为总有很多事,他想不通。


    为什么红那样讨厌我, 又在我最弱小时养育我。


    为什么缔结了最忠诚的婚姻协定的一对龙,会撕咬着死在一处。


    为什么芙蕾拉尔那样癫狂地虐待着一切事物, 偶尔, 却又会露出渴望自身被毁灭的表情。


    为什么, 奥黛丽·克里斯托,那个奇迹般的伟大人类……


    她说喜欢我,却总会推远我,即使与我交往, 许下承诺,也无法真的将我当做和“女朋友”身份同等的“男朋友”,可又时不时地流露出某种动摇,就仿佛一只被系在树枝上摇摆的小木偶,一双狠狠推开我之后又忍不住想往回拉的手。


    ……不懂。


    黑并不责怪这一系列的“不懂”。


    他很少认真思考复杂的逻辑与事件背后的成因,不管遇到疼痛还是遇到挫折,大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动力去分析“我为何遭到这些事”,只是不假思索地采取行动回避它们,克服它们——


    红的态度恶劣,那就远离。


    芙蕾拉尔是个疯子,那就逃跑。


    奥黛丽·克里斯托……


    是我的宝物。


    所以,推开我或拉回我,玩弄我或责备我,欺骗我或承诺我——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守护心仪的宝物是龙的本能,他不过是遵循本能而行罢了,和所谓的“爱”,好像也没有关系。


    女朋友的摇摆不定、忽冷忽热固然令龙难受,仔细想想,心底深处,他也没那么介意。


    在明晰“喜欢奥黛丽”之前,就确认了,她是绝不会回应他人爱意的灵魂,所以,他非常顺利地接受了“一生至死都不会得到奥黛丽真正在意”的可能性——


    只要在一起。


    只要能继续陪着。


    只要……奥黛丽,可以【开心】。


    因为终其一生没办法爱上其他生命就不会受伤、不会流泪、不会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冲动选择伤害自己,仔细想想……


    这不是很棒吗?


    没办法回应我的奥黛丽,不够真心喜欢我的奥黛丽——也是奥黛丽自己。


    嗯。


    无情的奥黛丽,依旧是很可爱的奥黛丽。


    她原本诞生时就是那个样子,该责怪的是恶心又疯癫的芙蕾拉尔,又不是奥黛丽。


    ……相较她这点点情感残缺的小问题,她能和我这种身体残缺的家伙在一起才是更重要的问题吧……


    她比我坚强许多许多倍,比我聪明更多更多倍,如果我就这样死掉,她肯定能轻轻松松地着眼于没有我的世界,找到另外的能激起生活兴趣的东西……


    这不是很棒吗。


    ……想到这里时,好像有一部分作为龙的独占欲在不甘心地咆哮,但此刻黑已经没了表达不满的力气。


    总的来说,没有我的奥黛丽——完全OK,可以接受,甚至,或许,这能促使她从另一个更健全的渠道达成Happy ending?


    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成为称职又宽容的男朋友。只要活下来,身为龙的本能总会阻挠我的行为模式,嫉妒、难过、依恋——各式麻烦的贪婪冲动依旧会表现出来,尽管我真的很能理解她的疏远与抗拒,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奥黛丽更适合那种,唔,不那么固执、不那么笨拙、更懂得为她营造独立个人空间、经营“成熟恋情”的家伙。


    她更适合那种……


    经验丰富、游刃有余又格外聪明的家伙


    吧。


    如果我活着,肯定不会忍耐她和那种家伙在一起的。这副嚼碎了无数脏东西的牙齿肯定会去撕咬那家伙。毫无体面可言。


    所以我死了……


    就可以体面一点了。


    然后把“祝前上司余生幸福”之类的话刻在墓碑上……啊,等等,摔进亚尔托兰深渊底部沦为一堆白骨,压根不会有谁能给我立墓碑吧?


    这样的未来可能性……


    因为注定要发生了。


    所以,嗯,可以接受。


    仔细想想,真是相当不厉害的龙生态度。


    归根结底,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基于生存的本能——这世上任意一种拥有生命的存在,或许都会做出与我相同的决定,相仿的事情吧。


    存活,存活,如果可以,出于利己的心态,守着喜欢的宝物自私存活。


    一次次的为了自己的存活所以拼命舍弃掉其余事物,然后,到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存活的时候——


    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彻底轻松,不管不顾。


    ……奥黛丽喝下那杯毒酒时,就是这样轻快的心情吧?


    因为,相对“死掉”,“活着”实在是太累太麻烦了。


    啊……我理解了。


    没错。


    奥黛丽一直没错,因为她那么聪明那么伟大,才会决定早早死掉,将其余的一切全部丢给我。


    我太笨了,过了几千年,才终于将上司对死亡的欢欣鼓舞理解透彻。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去,也做完了必须做到的任务,终于面对了“实在没办法”的地步,就可以彻底躺平放弃吧?


    伤口很疼。


    毒素好难受。


    吃尸体的感觉很恶心。


    我再也不要吃尸体了……我再也不要做“为了存活”才做的事情,活着,好辛苦。


    抱怨一旦开了头似乎就止不住,黑默默地在心里发起一连串不满的牢骚,漫无边际,零碎到了极点。


    奥黛丽堆满外卖盒子的垃圾袋在夏天会变得超级难闻,我再也不要帮她扔垃圾了,扔一次就觉得鼻子受污染一次。


    还有她总跑到很难找的地方喝酒。喝多了还总是呕吐。偏偏每次呕吐都呕在我身上。不管是作为异性还是作为人类都是性格好差劲的家伙。


    那些海报那些手办角色能不能全部铲平打包丢进垃圾袋……客厅那个可恶的和他同名的小黑电子钟能不能砸烂了扔进废品站……偶尔经过追狗血剧的我降低一点嘲笑我的音量又不会死……而且不要总是突然就摸走我的手机翻看我的电子书架,再挨个嘲讽那些狗血小说的标题!……明明成天花言巧语,到了真正该表白的时候就是打岔哈哈哈……接吻的时候还总禁止舔舔,逼着我忍住……除他以外每头龙都可以跟伴侣舔舔的……那个麻烦的人类真是越想越令龙烦心……


    还有,哪头正经龙想勤奋工作啊?!


    去*亚尔托兰古语粗口*的黑骑士吧!我是龙,又不是老黄牛!!成天就是工作工作,人类都是什么工作狂成瘾的恐怖生物!!啊真的很想很想过上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能吃到小鸡腿,把鳞片打理得亮闪闪的恶龙生活……红那家伙真是懒惰得令龙羡慕,可恶……唉,死后如果有地狱天堂的话,划分给龙族的地狱里会提供打工换小鸡腿的服务吗……别的不提我很擅长打工……实在不行的话,抠鳞片换鸡腿可以,反正他独自一龙待在地狱里压根不需要求偶,断了单相思回归单身生活,就不需要再在意修饰自己的外貌了……


    唔。


    鳞片。


    他瞥见黑暗里森然的白骨。


    ……现在,我身上的鳞片,肯定已经腐蚀了大半,说不定几乎全秃。


    虽然思维已经极度凌乱,瞳孔也涣散了大半,整头龙都处在一种重度麻醉下的半昏迷状态——


    最后跳出来的那个想法,还是格外、格外清晰地迸出来了。


    鳞片。


    没有。


    全秃。


    他的死相,会极度残缺,又丑陋。


    【丑陋的小狗。】


    ……为什么?


    为什么死掉之后,我也要变得更丑、更丑?


    方便奥黛丽未来那一足球场的新男友连番凸显自己的美丽无暇吗?死成一条光秃秃丑龙的前男友的确超级适合做颜值参照物啊??


    我不想——不要——


    他下意识想捂住脸,想遮住伤疤,起码,找到自己最熟悉的面具,把丑陋的自己盖好——


    可是找不到。


    浑身上下很重、很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光秃秃的鳞片收下去,变为伤痕累累的人手……啊,他的人形……终于……如果能用相对不那么丑陋的人形死去……


    那股不服输、必须动、要活下去的气劲,似乎又回来了一点点。


    他伸手,徒劳地摸索“面具”,那好歹能给自己提供一点点安全感的庇护物。


    可惜,这点点回光返照般的挣扎不可能抓住什么凸起的棱角,甚至无法让神智混沌的龙重归清醒——


    “啪。”


    但这让一只手掌扣住了另一只手掌,五指死死握过手腕,带着几乎能捏出淤痕的力道。


    ——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似乎迸出了一团亮闪闪的宝物,就搁在深渊中段那狭小又曲折的歪脖子树上,从树根后曾被蚁群啃噬的地底脉络钻了出来——


    从地上,钻到了深渊悬崖的中间吗?


    是什么会钻地的新宝物?


    悬挂在崖壁上的黑眯了眯眼,恍惚中,似乎望见了奥黛丽的脸。


    她抱着树,双腿卡着石头,一手举着发出奇怪金光的权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唔。


    真正的奥黛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又不会飞,耗尽权杖的力量制造那样大规模的奇迹之后,更不可能发挥出瞬移到深渊边上的能力。


    而且此刻她看上去气疯了,正在对他大吼,眼神甚至有点像刚才歇斯底里的神明……怪可怕的……虽然他的耳朵听不见了,所以不管她在骂什么很凶的话他都听不到就是了……


    啊,我知道了。


    这就是所谓的“死前走马灯”,对吧?和刚才我胡思乱想发出来的牢骚是同一个道理,这个奥黛丽正是我之前回忆里的奥黛丽之一!


    得出结论,昏沉的黑对她露出一个笑。


    失去了骑士的职责,这个笑有一些小得意。


    “奥黛丽……我也要……去睡午觉了……能算作……成功辞职吧?”


    耗费了最后那点龙血瞬移至此、顺着崖壁一路拼命狂抓才终于抓到手腕的大帝本尊:“……”


    大帝:“滚——上——来——”——


    作者有话说:递话筒:这位先生,请问你临死前如果幻视了你最爱的女朋友的脸,要对她留什么遗言?


    龙龙(阳光灿烂):奥黛丽,我辞职啦!![撒花][撒花]


    大帝:……[裂开][裂开][裂开]


    不要过分压榨违背懒惰天性的打工龙龙.jpg


    第324章 第三百零十四次试图躺平 听不见。……


    红在一个人类的嘶声呼唤中一点点清醒。


    “快醒醒……姐……红……出事了……喂!红龙!你不是自称无敌吗!醒醒啊!”


    她睁开眼, 有些迷蒙,旧日的恐惧与愧疚不断震荡着,被毒素激发的回忆与噩梦依旧让脑子很不清醒。


    但面前那个有些眼熟的雌性人类根本没理, 她满脸焦急地推搡着龙倒在沙地里的面颊,就像在奋力捶打一颗深海里的大波浪。


    ……这比喻很奇怪, 红懵懵地想,大概是我的脑子还没完全醒。


    亚尔托兰蚁毒能够麻痹龙的肢体、神经连带大脑——对龙而言,这种毒素所带来的后果不仅仅是行动滞涩, 他们的思维能力也会遭受极大创伤,逐渐丧失正确理智的判断能力, 宛如打了百倍麻醉刚被推出手术室的重病患——


    曾经有相当一部分龙,在被蚁群啃噬到一半时明明还有摆脱逃离的机会, 但深入大脑的毒素让他们


    彻底放弃了“思考如何逃跑”的动力,只是木然地嘶吼着、哀嚎着,发出一些出于生物本能的动静。


    红当年没有落入被蚁群包围的亚尔托兰深渊,但后来她试着为侄子研究排解蚁毒的治疗方案时, 也不慎摄取过些微毒素——只这一点点,就让她被之前那轮亚尔托兰的太阳催发出体内的毒素,陷入混乱的旧日噩梦里, 还差一点连累全机人类殒命。


    没办法。


    作为组成马蒂兰卡自然的一部分,遵循着本能而活的龙太习惯放纵自己的兽性, 所以他们无法违逆与自己基因相克的“天敌”, 这就像老鼠总会在猫的胡须下战栗。


    如同骑士那般, 被咬得千疮百孔依旧保留反应、重新毒发遍体也能死扛着麻痹感保有理智继续工作——


    正是因为他平日太压抑自己的本能与兽性,连发情期都一并否定,从成为骑士的那一刻起更是几乎掩埋了【黑龙】的存在,是极其不正统不完整的龙……所以才会突发奇想, 为着一个人类的自我意志去背叛孕育了自己的马蒂兰卡本身。


    ……红是相当正统的恶龙,她做不到这么离谱的事,对毒素也没有丝毫抗性。


    所以,哪怕她被黑及时抛出飞机,落在远离太阳与龙尸的大漠里,也昏迷了很久、很久,直到卡丽·贝宁踉跄着爬过来将她唤醒——


    “快点!快点!”


    卡丽一边捶打红龙坚硬的鳞片,一边沙哑地指着亚尔托兰深渊的方向:“陛下在那里,她命令我们立刻去——”


    红龙反应很迟钝,她仍弄不清卡丽焦急喊叫的内容,更无法得知卡丽翻看手机时收到的新消息——“陛下”也好,“命令”也好,在红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关键词,所以无法摇撼红龙被麻痹的神经。


    这个人类很着急。那又怎样。


    好像有谁在催我。那又怎样。


    身为恶龙,她一动不动地放纵着懒洋洋的身体,只是顺着卡丽所指的方向,优哉游哉地仰起头……


    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飘进龙敏锐的鼻子里。


    ……等等。


    不对。


    这气息……是……她熟悉的……


    同族濒死,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而这世上,她唯一的同族是——


    红龙霍然站起。


    【与此同时】


    黑龙的状况非常糟糕,即便他没有被神明拖着摔碎在深渊底。


    大帝奋力抓着他,冲他喊了许多话,但他的神情始终是呆板、木然的——


    他的瞳孔,也始终是涣散的。


    听不见吗,还是说……没意识了?


    此处没有日光,头顶不断有被风扬起的黑沙洒下,能见度极低,又位于深渊下格外陡峭的一面岩壁上,大帝要很艰难地才能固定好自己的身体,甚至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维系权杖中迸发的奇迹——满是黑暗瘴气的亚尔托兰深渊哪有什么歪脖子树什么垫脚石什么洞窟,她能及时创造出卡住自己和小黑的地形,也全凭此刻依旧挥发着金光的奇迹。


    大帝将龙血催发的奇迹施展在自己身上,完成了一个瞬移魔法,与一个短时增强臂力的buff,又拼命勉强着在充满毒素和瘴气的岩壁上制造了一个能拽住小黑的地形——


    除此之外,她再无余力。


    不管是拉着他瞬移回地面上、还是带着他一起飞起来、或者……治愈他、让他清醒。


    她办不到。


    大帝这边,也是强弩之末。


    一手维持这棵虚假的歪脖子树与这块能当作一个小平台使用的大石头,一手还要拼命地拽住他将他稳在空中,这已经相当了不得了——如果大帝没有提前挤出一部分奇迹给自己增加臂力,她根本不可能仅靠一只手臂抓住飞速坠落的男友。


    ……而且,说实话,扑出岩壁抓住他的那一瞬间,她过于用力,手肘也被他坠落时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狠狠向下一扯……


    力的相互作用力下,好像是脱臼了。


    所以,此刻她这只握住他的手,除了拼尽全力地握紧、握紧、再握紧……


    没办法向上抬。


    没办法继续弯曲、拉拽。


    ——根本没办法将他拉上来。


    恰恰相反,如果金光耗尽,奇迹消逝,举权杖施法的那只手榨光全身多余的龙血了——大帝甚至有脱落岩壁,和黑一起坠下去的风险。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叫醒黑,让他主动借力,爬上来,再带她飞回地面。


    当然,匆匆赶到深渊旁却没见到龙时,她心生怀疑,也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想法,给卡丽发了短信,吩咐她如果清醒了就立刻把红龙也叫过来帮忙……


    等到大帝下到深渊,发现已经丧失大半神智的黑龙,便不由庆幸自己的“多余之举”——


    他这样,连主动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借力自己爬上来,又带她飞出深渊外。


    幸亏她激发了多余的龙血找了过来,幸亏她疑心病犯又通知了卡丽,幸亏她还能施展奇迹及时拉住他……


    即使他和她此刻都没办法再动弹,也不会落入绝境,只需等


    到红龙飞来。


    但大帝依旧忍不住不断对他喊话,鼓励他抬头、看自己、爬上来、加把劲……因为、因为……


    大帝从未见过,这双异色瞳如此涣散、无神,而他的脸上现出如此平静麻木的神情。


    不管说什么,喊什么,他的灵魂都游离在外。


    黑似乎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死境,就像一台决定自动关机的3%电量手机。


    而且,说起来,有些荒诞又有些恐怖的……


    当大帝拽住他,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时,觉得自己不是抓住了一个还在呼吸的生物,而是抓住了一只破损的布娃娃。


    哪怕此处能见度极低,她的手掌依旧能感受到从他那头抓到了满满一捧的腥臭扑鼻的湿黏物——那是淌出来的血、不明腐蚀的毒还是溃烂的伤口组织本身?


    大帝没看见黑龙本体下那条龙尾已经被扎碎的白骨,可即便是人形的小黑,他的肩胛处……


    破开皮肉的骨头刺得大帝眼睛生疼,连同那一大片已经被咬穿、打烂、腐蚀而成的密集孔洞——仿佛一块破损朽烂的蜂窝。


    旧日的毒连带着崭新的伤,被无数龙尸吞噬啃咬过的痕迹,到底好看不了。


    如果是人,这样的伤势,早就咽气……


    即便是龙也不行啊。


    这样的伤口……得多疼?多难受?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我不知道治疗方法?


    是这种腐蚀性的毒让小黑反应木讷吗,对着我眼神也没焦距……我该怎么唤醒他……该怎么……


    大帝发着抖。


    她不怕红龙没有及时赶来、自己连同黑龙一起掉下深渊,她唯独只怕……只怕……


    他的眼睛提前灰暗下去,涣散的瞳孔彻底静止,再也叫不醒。


    尤其是他发表了“辞职”那离谱宣言后,又慢吞吞地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深渊,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咕哝声。


    “奥黛丽……累……困……”


    “不准累!不准困!小黑,小黑,能听到吗,黑,不能睡,不能困,你醒……”


    即便怒吼变为劝说,歇斯底里的命令掺上哀求……黑听不到。


    我该告诉她我现在成了聋子吗,他慢腾腾地思索,又意识到,没必要对一个临死前的幻相解释这些。


    真正的奥黛丽不会在这里。


    奥黛丽在……唔……安全的地方,自在又快乐地待着……总之不是这里。


    迟钝的思维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去幻想出一个有别于“神明”与“大帝”的“新奥黛丽”,又为什么幻想出“奥黛丽拯救我”“我和奥黛丽一起停滞在这里”的桥段……


    但,“不想告诉她我的残缺”,黑很明白。


    面具一戴就是千年万年,出生的隐秘更是绝口不提,如今死到临头秃了鳞片又聋了耳朵,不管是外表还是功能都沦为残废……


    他才不想对完美的心上人提起。


    于是黑垂下眼,兀自摇头,摇头。


    因为听不清她说的任何句子,所以,给出否定的答案,就可以吧?


    大帝快急疯了,将他摇头的动作当成了不肯努力存活的证明。


    她试图骂醒他的高声呵斥越来越近似于恳求:“别这样,不能睡,小黑,你别睡,别嫌累,我……只要你不睡,我对你告白,我说很多遍喜欢你,好不好?你不是做梦都想听我回应你吗?小黑?听话,不要睡,不要困,我可以对你说很多很多遍你最最想听的情话,哪怕是狗血剧里的台词也——”


    黑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只有沙沙的盲音,与血泡涌上来的动静。


    他摇头,摇头。


    “……别这样,小黑,小黑,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你听话,你不是最听我话了吗,你乖一点,求你,千万别睡啊……”


    黑还是听不见。


    但他模糊中感觉到头顶滴下液体——不同于簌簌的黑沙,是轻轻的,湿润的水滴。


    咦。


    下雨了吗,在深渊里?


    他缓缓抬起头,没看见大雨,只看见了幻觉里的奥黛丽。


    她的眼睛很亮,又很湿,不知为何,脸上也多出了湿漉漉、亮晶晶的印记。


    她还在拼命地张口说什么,一边急速地挪动嘴唇,一边拼命眨动亮晶晶的眼睛。


    ……咦。


    黑龙愣住了。


    因为,他想,我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能做出这种恶劣的事情——


    就算快死了,就算出现幻觉,也不能想象出一个这么难过的奥黛丽啊?


    奥黛丽不能难过。


    “奥黛丽……不要哭。”


    他困惑又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幻觉,涣散的瞳孔勉强重新聚起。


    “奥黛丽……你要开心……”——


    作者有话说:告白也好,回应也好,只要你别睡,别放弃,我统统都说给你听。不是天天都黏着我说要听想听吗?


    ……可是他听不见了。


    但,可以被眼泪唤醒。


    【奥黛丽、奥黛丽、哪怕是临死前出现在我幻觉里的奥黛丽——】


    【要开心。】


    第325章 第三百零十五次试图躺平 不可以。……


    変わらない昨日がずっと続いたとしても


    即使一如既往的昨日永远延续


    どこにも行けやしないんだ私とキミ


    我与你依然无处可去


    ——引自-All Alone With You-EGOIST


    因为那不同于沙粒的滚热泪滴, 手中紧握的家伙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努力地仰起头,聚拢涣散的瞳孔,从喉咙中发出一些沙哑又模糊的动静——


    但很遗憾, 大帝这边,也没听清。


    男朋友本就嗓音偏低, 此刻伤势过重,受伤后血沫与碎片更是夹杂在喉咙里,他又并非那类会喊出声会吐出来的类型, 意识模糊后本能把令自己难受的血块、碎片或毒素统统咽回嗓子——吃进去,吞没掉, 然后慢慢愈合,从而成功存活下去, 这是黑龙从小到大的求生本能。


    把能量摄入到胃里,把威胁咬进嘴巴里,这样就能活,这样就可以。


    但他之前见到她时下意识吞咽进去遮掩的毒血太过浓稠, 声带也被麻痹感染,实在是……


    大帝此前能从这嘶哑话音中听清的,也只有她听过许多次的“奥黛丽”, 与“困”“累”这样零碎的单词。


    因此,此刻的他就算用尽全力去发声、重构、吐露完整的词句,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黑拼命想说, 奥黛丽, 不要哭,即便你是幻影,也必须要开心。


    逆过飘扬的沙与冷肃的狂风窜进耳朵,大帝只能听清“奥黛丽(Audery)”“不(No)”和“必须(Must)”。


    ——甚至稍微多出的音节都被伤势模糊了, 他低哑的喉咙好像吐不出轻轻的“st”,大帝差点没怀疑他话语里的“必须(Must)”实则是“火星(Mars)”。


    拼合起来,再结合之前的对话内容,完整的句子大抵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要辞职去火星。”


    大帝:“……”


    如果不是必须死死吊在悬崖半途维持他俩,她真要一权杖敲过去了。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你个超级无敌大蠢蛋说什么胡话呢!情商低下也要有个限度——能不能别再继续贯彻自己无法被人类理解憨憨的脑神经!


    大帝都快分不清她眼角的泪是被他急的、吓的、怕的、还是被这呆子纯纯气出来的。


    哪有这样的!整头龙都伤成血呼啦查的破布娃娃了还要呼哧呼哧地跟她聊这种电波笑话!


    ……就算“火星(mars)”是我一时听错了,补上很难发言的音节后解读成“必须”的话就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必须去睡午觉”……好到哪里去了!


    但最终,大帝还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濒临崩溃的情绪。


    之前她对他大吼大叫是希望将他唤醒,但显然他的意识掉进了太混沌的泥潭里,再怎么提高音量也无济于事。


    就像救治困于雪山中即将冻僵的旅人,现


    在最重要的是陪他聊天,跟他搭腔,用尽手段激起他继续说话、睁眼、活动、呼吸的兴趣——不管是聊什么愚蠢又离谱的话题。


    所以她努力眨巴着眼泪,撇除掉鼻酸与视野模糊的影响,口吻坚定、冷静地继续鼓励他:“好的,好的,小黑,只要你努力,只要你试着爬上来……不管是辞职还是去火星……这都是我们可以商量的事情……”


    而那个异常沙哑地试图表达自己想法的呆子,果然在听到“可以商量”后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格外费劲地摇晃、移动着自己破损的身体试着向上够,垂在另一边的手臂也逐渐暴起鳞片,像是要榨干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令其重新获得行动力——


    但效果很糟糕,再怎么费劲挣扎,他的每一寸肌肉依旧是非常僵硬、木然的,仿佛一个渐冻症晚期患者在做引体向上,而她的手臂正是他那根怎么都攀不上去的单杠。


    大帝当然并不指望他这样子真的能顺应自己的鼓励爬上来,但恢复了继续挣扎努力的精神气,总是好的。


    ……尽管他活动得愈剧烈,手臂上重新显现的鳞片愈多,由人向龙的转变愈明显……大帝手腕下拉扯的重量,就愈发沉。


    奇迹加强过的腕力能拽得动一个受重伤的男人,但怎么也不可能单手拽动一头受重伤的龙。


    脱臼的手肘关节似乎发出不详的嘎嘣,手骨快被拉断的痛感通过十指传进神经,但大帝死死咬着牙没吭声,面上还挤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她不知道,在黑龙的眼里,这正是“强忍难受”的证明。


    含着泪费力笑的奥黛丽,比滴下眼泪的奥黛丽还要令他惶恐不已。


    现在他已经开始认定这个“奥黛丽”是现实而非幻觉了——他根本不可能幻想出表情这样疼痛、难受甚至带着脆弱感的奥黛丽——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在安全的洞窟里,她受伤了吗,她力竭了吗,她被谁欺负了吗?


    黑不能放任这些问题。


    与真正的奥黛丽突然显露出的“痛苦”比起来,辞职与死亡的轻松突然不值一提。


    所以他要再加把劲、爬上去、够到她、抱住……保护……


    【嘻。】


    大帝听见了他背脊处那僵死的骨头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又或者,这是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骨一起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


    她忍不住将贴在岩壁上的上身探出去更多,无视在权杖的微光下已经摇摇欲坠的歪脖子树:“小黑,怎么了,别急,你慢慢爬,哪里又痛——”


    可失聪的黑没有听见这属于伤势恶化的断裂声,他所听见的动静不来自于活物存在的现实,而是来自身上那最深刻的诅咒中心,曾被他藏在胸口空旷的护心鳞后,也曾一直携刻在他眼角之下的——


    【嘻嘻。】


    意识到什么,黑猛然抬头,破开死亡笼罩的迷雾,竖直的龙瞳尖锐扎进大帝的眼里。


    人类真实又湿润的视网膜倒映出一个格外狼狈的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丑陋、污浊。


    但这不是重点,他也根本无暇去注意自己的丑陋或残缺,重点是,重点是——


    黑看清了,她倒映出的自己,眼角下,依旧刻着那猩红的玫瑰,没有丝毫枯萎的痕迹。


    这是爱神芙蕾拉尔万年以前在他身上种下的诅咒,不仅仅是丑陋的疤痕,更能引申出恶念与欲念缠身之人对他的疯狂痴迷。


    这痕迹早就该暗淡、消逝,因为爱神在和【克里斯托大帝】的争斗中被彻底吞噬——


    可是,此刻,这痕迹没有消逝。


    一如他胸口护心鳞深处那摊早就崩碎的小木偶——


    【嘻嘻嘻,嘻嘻嘻,我的小木偶,我的……】


    “小奥黛丽~~”


    一抹圣洁的白光自深渊底部骤然亮起,透着冰雪的气息,突破无数浓厚的毒素瘴气,它直直扎上悬挂在此地的人类,毫不迟疑。


    大帝错愕地看着那道凝结为实体的锋利神力,她不可能推断出错,掉入隔绝信仰与一切生命的亚尔托兰深渊的神明绝无逆袭存活的可能,即便是苟延残喘万年的爱神,早在祂提前种下酝酿的神力结晶被黑龙于亚尔托兰覆灭那日发现、撕碎时,便不可能继续在此地延续了,更何况在此之前祂被新神克里斯托大帝吞噬——


    事实上,也的确。


    耀眼的白芒在那一瞬照亮了于底部砸成一团烂泥的芙蕾拉尔,后者周围的神力甚至无法维系出能构建血肉组织或隔离壁垒的东西,周身爬着密密麻麻啃噬进食的毒蚁,是再可怕、凄惨、虚弱不过的遗骸。


    可祂偏偏尚有余力。


    这份余力,祂偏偏不用在自己逃出生天上,要甩出来,扎向她,做最后一柄能将她一并洞穿的神器。


    破碎的爱神冲她大笑。祂已丧失美丽的嘴唇,血泥中只能看见吱吱嘎嘎的牙齿合拢又打开,发出怪物才会同频的声线。


    但爱神依旧不停、不停、不停地大笑着——


    “小奥黛丽,小奥黛丽,小奥黛丽,我说过的吧,你终将死于——”


    【奥黛丽·克里斯托。】


    【你终将死于这世上最伟大的爱里。】


    三千年前,大笑着抛下了自己头颅的最后神明如此降下诅咒,而大帝从未放在心上,即便后来动了心有了情,也对其嗤之以鼻。


    因为那癫狂又傲慢的神明直接将自己比作“最伟大的爱”,还摆出一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视她为自己所有物的恶心姿态——


    不过是庸人的大话,何必在意?


    可黑不得不在意。


    他知晓爱神不同于其余神明,这疯子每一道看似癫狂的诅咒都应验至今,他花了万年也没找到彻底摆脱祂的方法,何况这道祂临死之前站在覆灭的神国之上下达的诅咒,那时的爱神尚有无数狂热信徒在世,诅咒中恐怕凝聚了祂终生最强大的力量……


    【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被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杀死。】


    只要爱神不死,这诅咒总会应验。


    黑警惕过疯癫示爱的爱神,警惕过那狂热爱戴大帝的组织,甚至警惕过濒临发情期时出现无数异状的自己。


    可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错漏了一点,唯独那一点被爱神巧妙地覆盖过去,模糊了他的判断——


    爱神自己扭曲又自私的爱,信徒失去理智的爱,一头龙根本无法被爱神干涉的狭小自私之爱……怎么比得上这真正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克里斯托大帝】。


    千百年过去,自黄金帝国建立,便一代、一代、又一代持续爱戴着克里斯托大帝的子民。


    这庞大的、无限的、跨越了时间与历史的崇高爱意——


    终将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颗耀眼的神格,又被芙蕾拉尔摄入掌心。


    ……啊。


    以爱与美为本源的神明,祂对爱意的辨别与掌控,终究是这世间绝顶……


    曾经那不通人心、木木呆呆游离在情爱之外的龙,终究是无法战胜祂的。


    被隔绝所有情感的小木偶,她更是从一开始就被爱神攥在手心,无法辨析祂降下的诅咒实情。


    祂以爱之神力做下最可怖的预言,【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被最伟大的爱杀死】,所以千百年后无数憧憬大帝的子民必将化作一股可怕力量的源泉,所以马蒂兰卡的意志必将凝聚起崭新的神格,所以大帝陵寝中安放的棺材必将被重新唤起,迎来一个“最伟大之爱”主导的残酷死亡,而祂依托着那必将形成的力量一直一直苟延残喘,直到面见【克里斯托大帝】本体,又与祂在死斗中被祂吞入神格之中——


    因为新生的神明【克里斯托大帝】正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爱】的具象体。


    芙蕾拉尔得到了诅咒中能彻底杀死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武器。


    所以被吞噬也罢,成功吞噬也罢,只要爱神接触了新神,祂终将拥有让一切应验自己诅咒的神力——哪怕是坠落在深渊之下,哪怕化为一滩肉糜——


    这是时隔千年的复仇,也是一段祂谱写出的扭曲爱意。


    “小奥黛丽,”爱神大笑着说,“死吧,死吧,我爱你啊!”


    祂破损的眼球看着那道携带着千年诅咒的圣洁白芒穿透悬崖上的人影,磅礴的诅咒自会锁定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灵魂核心,对方避无可避,再无还手之力。


    然后,噗嗤,就像被闪电击中的小风筝——


    颤动的、被穿透的影子坠落下来,坠落下来,带着无数扑簌簌的血与泥。


    渺小的歪脖子树消逝了,渺小的能依托的岩石也崩碎了。


    没人能逃过爱的诅咒。


    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死于这世上最伟大的爱——终将死于那千千万万个敬仰她的子民——这是命中注定,也是芙蕾拉尔为她一手写好的结尾。


    仔细想想,第一次,她死在毒酒下,拿着羽毛笔倾倒在无数个厚重的文书里——又何尝不是死于她肩膀上担起的千千万万个子民?


    荒诞。


    讽刺。


    这可是祂千万年来主导的一场最别致的木偶戏,专为祂的小木偶量身定制,谁让这是……令祂心生无限怜爱的小木偶呢。


    爱神大笑着、咳嗽着、无视了周边撕咬自己躯壳的蚂蚁,带着无限的期待凝望深渊之上的影子。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近距离观赏小木偶的落幕,谁让小木偶提前将祂抛在这里……


    但,没关系。


    不管怎样,她的尸骨会掉下来,他们可以死在一起。


    坠落的影子越坠越近,越坠越近。


    爱神越来越兴奋,甚至想舔舔唇——如果不是她已经没了嘴唇——


    变大了,变大了,要来了,要来了,哈哈哈哈被诅咒崩碎的肉雨要滴落下来吗,祂的小木偶的血与骨与泥——


    小……?


    穿透无限的亚尔托兰深渊,坠落的黑影终于接近了爱神的瞳孔。


    一点也不小。


    被白芒所扎穿的影子,几欲铺天盖地。


    诅咒滋滋嗡鸣,依旧发动着两位神明融合之后的奇迹,执拗地锁定着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灵魂核心——


    可覆盖、笼罩过爱神期待的眼的,并非人影。


    ——巨大的黑龙由高空坠落下来,它重重砸在地上,身上尖锐的诅咒神力捅出了可怖的大口,但牢牢地被龙饱含剧毒的血肉禁锢、封死在伤口之中——那一开始被捅穿的,也只有血肉。


    爱神恍惚着看向那头龙。


    后者一动不动。


    他已经没了维持呼吸的能力,但还是小心翼翼、慢慢吞吞地……


    耗尽最后那点力气,张大嘴巴,打开了恶龙能吞噬一切的血腥之地。


    ——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半扶着手臂,半扶着滴血的龙牙从里面爬了出来,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她是个活人,活跃的灵魂,活跃的心。


    瞄准灵魂的诅咒来临的那一刻,龙将她及时吞下,包裹在了与血肉和死亡同行的口腔里。


    所以那所谓的【最伟大的爱】终究是失了准头——只扎穿了黑龙,也不得不被黑龙磅礴劲实的血肉锁紧。


    爱神看着那个鲜活的人类爬出龙口的那一幕,目眦欲裂,


    尖叫出声,几欲要喊出自己千万年来积累的无数怨愤——


    可大帝回过头,没有理。


    她只是木然地、趔趄地爬到了巨龙垂落的脖颈旁。


    听着他血肉含糊的气音。


    “奥黛丽……脏……不可以……”


    因为没办法,只能吃掉奥黛丽。


    但奥黛丽被我弄得很脏,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涌动着血沫的喉咙不断嘟哝着这零碎的单词,然后,一点点的,变小,变低,变安静。


    披挂着一身猩红碎片,从它口中存活下来的大帝木木地将手掌放上它不再起伏的鳞片,看着巨龙彻底失去灵魂、不再鲜艳的眼睛。


    ——西元2225年,某月,某日。


    她的龙死了——


    作者有话说:奥黛丽,我吃掉了你,还弄脏了你,对不起。


    ——但是你活下来啦,我超开心[撒花][撒花][撒花]


    PS:本章评论过30下章爆更(顶锅盖跑)


    PPS:不会刀的啦,大帝这不是连最伟大的爱都杀不死吗(锅盖上再顶个墙板跑)


    第326章 第三百零十六次试图躺平 她的…………


    一路振翼、拼命催促血液重新流通、恢复了基本的飞行能力后, 红龙终于堪堪抵达亚尔托兰深渊,又追踪着深渊旁尾巴和骨翼的滑行痕迹,下到了深渊之底。


    亚尔托兰的深渊底部淤积着无数剧毒瘴气、当年无数条龙与亿万只毒蚁共同堆积的尸体, 说这下面是龙一碰即死的毒沼也不为过——


    所以,红龙即便拥有一对可以飞行的骨翼, 她缓缓降下躯体接近谷底时,依旧非常小心。


    可彼时,深渊之底已无险境。这底下甚至没有什么活物发出的声音。


    远远望去, 只有漆黑的龙尸趴伏在正下方,像一道死寂皲裂的河床。


    他体格大, 死去后看上去也足够鲜明,红龙还未下到最底, 在半空离得远远的,便认出了这具尸体。


    由此可见,能让爱神错将庞大的龙影看成渺小的人影,最终他坠落下去的位置距离渊底有多遥远, 又会造成多大的冲击力。


    即便没毒发,摔下亚尔托兰深渊,不死也是个半残。


    ……红龙早在黑龙坠崖的那一刻便嗅到了气息的彻底断绝, 所以她早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一幕虽说悲恸, 却也称不上多震惊。


    龙是倾向于使用嗅觉确认一切的务实野兽, 比起惯爱逃避、否定现实的人类, 它们总是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同族从“生命”转换为“尸体”,然后考虑死亡之后的事情。


    更何况,早在察觉到自己体内被激发的余毒来自亚尔托兰毒蚁后,红龙便对黑龙的成功逃脱不抱希望了。


    没有恶龙会相信不可能的奇迹。


    而黑龙本身能从无数死龙的啃咬围剿中脱身, 继续奔赴灭绝神明的使命——本就是个不可能的奇迹,他自千年起便将自己当成最好用的武器无视所有耗损与耐久,如今架成了强弩之末猝然崩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最合乎自然常理。


    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马蒂兰卡的自然规律下做出否定——千疮百孔、浑身是毒、早已深陷诅咒又失了护心鳞与逆鳞,活到现在还憨憨地跟人类玩扮狗游戏,这才是个荒诞的奇迹。


    所以,在我的鼻子里那家伙没了气息,便是没了灵魂与生命——红龙如此接纳了现状。


    她追着已经消失的气息还冒险赶到这里,无非是想着,想着……


    总不能把这傻子丢在这里。


    她知道他最怕变丑,最讨厌变脏,也不喜欢那不得不吃掉污秽的旧事,一想到将他脏兮兮地抛在这里和曾经他最厌恶抵触的东西们躺在一起,她实在是……不忍心。


    红龙想把黑龙的尸骨搬上去,然后用自己的龙火烧一烧,弄成干净的灰尘,想办法镶进一颗他生前最爱的宝石里,再把那宝石带回自己在伦道尔的藏宝窟——


    一头合格恶龙的葬礼,就该干干净净地和亮闪闪的宝石们永远躺在一起,而不是被腐蚀成白骨与蚂蚁胃里的能量,或嚎啕着化为同族牙缝里的血泥。


    只是……


    龙形化为人形,她鞋跟落地,终于看清了巨龙尸骨之下,那更渺小的人影。


    他并非只躺在尸堆里。


    准确的说,这里还有一个砸成稀巴烂的神,与一个神情木然的活人。


    他们共同聚拢在死寂无声的龙尸下,像巨龙爪下的两只蝼蚁,被他遮盖住了动静。


    “……克里斯托。”


    第一次,红唤了那个人类的姓,是一个相对正式的称呼。


    她唤她的口吻没有谴责、忿恨或杀意,恰恰相反,有些犹疑,还透着看到黑龙尸骨时也没流露的震惊动摇、难以置信。


    因为那唯一还算鲜活的活人没有流露出什么“失去生机”“一动不动”“千疮百孔”的架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因为她正忙着干活——


    早就断折的大帝权杖远远抛在一边,上头数颗硕大长水晶打造的冠饰也削出去、丢开来,沦为短暂吸引毒蚁的能量源。


    马蒂兰卡的地下水晶本就是毒蚁的正统食谱,相较朽坏流毒的尸肉,这当然更能引起它们的哄抢。


    而这具真正的黄金帝国的象征的主人,却毫不在乎被蚁群寄生啃噬的昂贵水晶、皇室徽记,只从中拔出了锈迹斑斑的弯刀拎在手中,双膝直接跪在腥臭扑鼻的脓疮旁,将头伸进龙尸深深的豁口深处,肩膀不断绷紧、转动,不知是捣鼓什么东西。


    “来得正好。”


    听到她恍惚的搭腔,埋在龙尸里的活人淡淡道:“帮我把那群畜生烧光,然后过来,点个魔法,和我一起割掉这些被毒素泡烂的病灶。”


    无论是语气、内容、措辞口吻,一切都过于平静,红龙差点没以为她是钻在底盘下面专注修车——“哎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的扳手递过来”,差不多就是这种口气。


    这个人类是怎么了。


    亲眼见到他的死状后……疯了吗?


    不管是作为合格的上司、宽仁的君主、还是无比密切的伴侣——


    哪怕不至于歇斯底里,一丝丝可流露的悲痛都没有吗?


    怎么……这样……如此……冷血呢。


    人类。


    自私自利,凉薄透顶。


    她就知道,她早明白,她都跟他说过成千上百遍了——这种人类、这种人类凭什么——


    【陛下那样亮闪闪的,我配不上。】


    不,她再亮闪闪,也配不上你。


    终于,慢了许多拍的,红龙心底升起一股狂烈的、迟钝的、又渴望向面前人喷发倾泻的怒火——可她实在是太早地接受了黑龙注定的死亡,又背负了万年独属于“罪魁祸首”的愧疚,没有任何底气去指责一个弱小的人类事不关己。


    归根结底。


    兄长的死,兄嫂的死,侄子的残疾,侄子的病,乃至侄子的死……


    全是她害出来的结局,所以,迟早的事。


    谁让她活着呢。


    所以她顿了片刻,也没说什么,只木木地走过去,顺着人类清晰稳定的指令,喷出龙火烧掉那些窥视黑龙血肉的毒蚁,再接近埋在龙尸里的人类。


    “都处理好了。”


    人类的肩膀动了动。红这才注意到她拿着弯刀在里面割划的动作有些别扭、吃力,而另一只空置的手臂垂在外面——软绵绵的,手肘弯向了另一个极不正常的方向,中途已经出现了紫色的不详淤痕,与零星顶出皮肉的骨头茬子。


    是右臂,她的惯用手,拉断了。


    可人类毫不在乎地用左臂活动着。


    红龙也毫不在乎地掠过眼神。


    ——谁让唯一会心疼这人类的龙死了,她可一点也不会顾忌一个冷血外人的伤情。


    红龙能够点起治愈魔法,但她只是站在原地点起了对方起初吩咐自己的照明魔法,带着对她和对自己的恨意。


    “点亮了。”


    “嗯。你过来,手抬高一点,看见里面、右侧、血管壁后那片大块大块的病灶了吗……我不太方便处理……”


    透过龙尸上的孔洞,人类带着她找到了方向,就像一个医生引领实习生判断手术台那张蓝布下的切开的创口。


    “……刀给你,来帮我切掉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只切除沾了毒的腐肉,不要损害完好的部分……懂吗?”


    红龙不懂。


    她渐渐地琢磨出这个人类平静表面下的荒诞与可笑来——对着一具没了气的尸体做什么刮骨疗毒的大型手术呢,就算把毒素烂疮全部处理好、断裂的地方全部用绷带缠上,他也不会活过来,顶多得到一具健康的尸体——哈哈哈哈,这人还能更卑劣、自私一点吗?


    追悔莫及也好,否定现实也罢,也要有个限度。


    我管你是什么心情。别拿着我侄子的遗体宣泄自己的不堪或悔意。


    红龙张开口,嘭嘭的压抑在胸口的忿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别愣着。”


    埋在龙尸里的人类探出头。红龙第一次对上了她此刻的正脸。


    不远处,掉落在水晶与蚁群上的赤色龙焰旺盛地向上窜着,照亮人类脸上猩红的、跳动的、无可抑制的——


    冷静。


    清醒。


    ——闪耀在那对几欲滴下血泪的暗红竖瞳里。


    她有计划,她在救他,她要执行,哪怕成功率不及0.1%——


    必须、必须采取行动,不浪费每一分每一秒,绝无放任灵魂嘶吼痛苦的嫌隙。


    这是曾高高在上的克里斯托大帝,也是如今跪在血泥与尸骨里的奥黛丽·克里斯托——


    前者扛得起无数子民的期待,后者也扛得起一头龙的死亡。


    当然。必须。她扛得起。


    ——红龙看见了一份几欲撕碎了疯癫和哀痛的冷静,也看见了和黑龙一齐崩碎的某种界限。


    这不是否定现实,也绝非无法接受。


    她要做尽一切自己能做的,榨干所有自己能提供能想到的——


    在所有尝试的成功率彻底灭绝之前,她不能承认“龙已死”的事实。


    因为承认了,就放弃了,就无能为力了,还会一并灭绝……她自己。


    这个过分坚强,又过分脆弱的人类。


    红龙与她对视,清醒地认识到——


    如果救不活她的龙,她根本就无法继续维持常人的理智,终将被冷静的癫狂撕成碎片,然后每一颗人格碎片每一份尚可跳动的心,继续去重复不可能的死而复生。


    现在还有渺茫的机会。因为现在她还能感知到尸体的余温。


    “……好。我来帮你。”


    不像是失去了下属、武器、伴侣。


    她绝不能失去她的影子,她的半身。


    ——奥黛丽直起身,将弯刀递给埋首下去的红龙,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猩红的竖瞳又缓慢转向那边烂泥状的神明。


    后者之前因为大笑得太过分,被她一脚踢碎了牙齿。


    祛除病灶、排掉毒素、尽可能给身体创造一个可以良性复原的环境,然后,最关键的……


    【核心】。


    奥黛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因为右臂断折,所以无法维持平衡。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左手再次探入血肉,一点点挖开神明破碎的组织,不断向下、向下。


    被剖开的神明狰狞地痛呼起来。奥黛丽直接将手捅向祂的喉咙。


    “芙蕾拉尔,给我,你的神格。”——


    作者有话说:马蒂兰卡:你要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


    奥黛丽:我要龙。


    马蒂兰卡:你要看向更高远的未来……


    奥黛丽:我要龙。


    马蒂兰卡:你还有你的子民与必须继承的神位……


    奥黛丽:神格?信仰?拿来,正好我喂龙吃。


    马蒂兰卡:……


    说好的铲除了最后一个逆天隐患呢.jpg


    反而拉断了保险栓是吗.jpg


    第327章 第三百零十七次试图躺平 想要……一起……


    嘘でもいいからそばにいてよ


    纵使虚假也好留在我身边吧


    もっと近くで


    再靠近一点点


    すぐ好きになって


    初见便是钟情


    ——引自-失恋ソング沢山聴いて 泣いてばかりの私はもう-りりあ。


    爱神在嘶吼。尽管祂已经丧失了可嘶吼的器官。


    大帝木然地在这摊乱七八糟的血泥里翻找自己要的东西。


    原本是新神在争斗中胜利, 但爱神至今还在深渊底苟延残喘,这就意味着两位神明的融合并不完全,也不彻底。


    既然是融合了千万人类敬仰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芙蕾拉尔肯定是保留了爱神的神格与新神的神力才能共同使出最终的诅咒,如今还维持这个形态没消散, 也是因为祂刻意藏匿在深处的神力源吧。


    所以这滩被蚂蚁和重力摧毁成稀巴烂的玩意儿里肯定能找到两颗足够充作黑龙心脏的神格——


    啊,两颗神格都放进龙体内可能会造出新神?


    又或者会被龙完全吞噬,进一步影


    响自然平衡?


    她才不管。


    马蒂兰卡崩坏就崩坏, 这样的自然……没有小黑的自然。


    她不管。


    大帝只是木着脸,不断用完好的左臂翻找着, 翻找着,无视芙蕾拉尔奋力叫骂出声、想扰乱自己的内容——被撕成这样还不忘嘴炮, 祂也实在是太顽强了。


    简直跟马桶下的尿垢一样。啧。


    要不是优先找神格,真想抠烂。


    “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可能……我的小木偶……凭什么……为什么……”


    可或多或少的,近距离地跪在这堆聒噪的烂泥里翻找东西,大帝还是听了进去。


    爱神在骂她冷血。嗯。


    骂她这种行为是不管不顾地发癫。嗯。


    骂她死而复生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童话故事。嗯。


    “哈、哈哈、哈哈——”


    祂又尖利地笑起来, 完整的筋膜被大帝的左手活活撕裂,痛苦又不解。


    “你凭什么只单单在乎一条狗——一条非人畜生的死啊?有多少人,有多少你看重的所谓子民, 有多少我宝贵的只信仰着爱与美的信徒——当年全部因你而死,你在乎过一次吗?你这个冷冰冰的可践踏的小木偶只属于我, 你哪来的感情, 你哪来的痴狂, 你哪来的爱——你从来就不可能去在乎他——现在哪来的资格只因他的死亡发疯啊?!!”


    ……嗯。


    没错。


    大帝拉断了手里属于神明的筋膜,确认没藏东西,便转而探下旁边虫尸或许吞噬了神明血肉的腹部。


    她是不在乎的。从不。


    黄金大帝一生波澜壮阔,在阴谋与战场中来回翻滚, 也见过不少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牺牲】,这曾是她日常接触最频繁的词语之一,也是她处理最多最沉重的文件堆之一——


    会有遗憾,会有可惜,会有自责,但,她从未设想过“挽回”。


    生命的逝去便是逝去了,这世间连神明都是些被欲念污染的肮脏东西,外表纯美无瑕的爱神内里不知抱着朽烂了多少万年的心思——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期待生命逝去之后还能存在什么纯洁无瑕的天国,而天国里会有再一次新生如初的灵魂。


    大帝并不天真。


    她根本就没有过趴在母亲膝边聆听童话的天真。


    天国不存在,地狱不存在,犯了重罪就该死,审判权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安全的,而不是将千刀万剐的权力寄托给什么非人类的牛鬼蛇神。


    死就是死,会动的变成动不了,能吐气的变成冷冰冰的,立起的墓碑也不过是给生者留存一些情感寄托,实际上墓碑下埋葬的血或骨或灰——早就被爬虫或腐殖类生物的排泄物混为一团,纯粹的自然垃圾,毫无灵魂。


    她能接受父母的死,兄姐的死,臣属的死,子民的死——


    甚至也能接受麾下百个千个曾在篝火旁笑颜灿烂的士兵,为了自己去死。


    战争当然有牺牲,屠神的道路不存在完美或幸运。


    大帝曾在地势图旁点着蜡烛独坐半夜思索破局的方式,但也曾果断挪动棋子,派出仅仅用于干扰敌方判断的数千敢死军。


    这没什么。


    身为皇室,作为君主,她要为一切负责、做出最完美的决策——自然,这条命比千千万万个士兵更加珍贵,大帝深信自己能替死去的子民赢得最终的胜利,也确认自己的生命值得这些死亡累积在一起的【牺牲】。


    征伐神国的道路中,在她的旗帜下甘愿赴死的普通人多如牛毛,为了保护她死去的臣属也不计其数。


    眼睁睁看着某位下属在自己眼前【牺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帝从来不会去想任意一个死去者的死而复生。


    倒不如说,那些令她无法安眠的噩梦里,令她在沉重的政务后翻来覆去的头痛发作时——她阴暗无比地希望那些死去的人能死得更踏实一些,平静一些,拿着自己赐下的荣誉与美名,安安分分地化作被虫子和蘑菇分解掉的自然垃圾,再也别到自己的梦里打搅自己得来不易的睡眠。


    是,我知道,你们的命共同造就了我的命,而我才是选择将你们作为棋子抹杀的刽子手。


    是,我知道,我会对你们所有人的牺牲负起责任,也会扛起你们所有人的亲朋好友的余生喜乐。


    是,我知道,我始终在让这个帝国变得更正确、更繁盛、更好,创造出能够抵得过战场的璀璨价值。


    ——所以求你们能不能死得干净点,别再来梦里找我、诘问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谩骂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恶人——这种我压根不需要你们提醒这早在十岁就清楚的破事??


    死吧。


    死吧。


    死干净点……死安静点……别再入我梦……别再压着我……别……


    远在三千年前,王冠下的奥黛丽·克里斯托早就渴望去死。


    她不希望任何死去的家伙复生,她尤其不希望自己死去后回到人世。


    “睡个午觉”,哈,不过是随口安抚自家小狗的谎话,因为难得能放松合眼、放任自己的私心兴趣了,她绝不想在欣赏腹肌时被他悲痛欲绝的表情搅了胃口。


    大帝只要设想一下死后没有天国没有地狱,死了就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化为垃圾,再也无需动脑无需权衡任何的身后事——她就由衷地感到高兴呢。


    是。


    当然。


    举世无双的黄金大帝,整座帝国的每一个狭小密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连枕边人都会拿来杀鸡儆猴、宠臣忠仆都要无限次怀疑揣测的她——


    怎么可能躲不过那杯毒酒,查不出那次暗算。


    西元前1654年,黄金大帝驾崩,后世探讨三千多年未能解开的谜团,为何细节模糊,为何凶手轻易落败,为何为何为何,这么多的谜团无非出自于一个最荒诞的真相——


    受害者本身,才是幕后黑手。


    所以不管那计划有多草率,那主谋有多弱小,那杯毒酒乘上来中途有多少疏漏……


    大帝默许了一切发生。


    而黑骑士,第一时间赶到的他领悟到了主人的意思。


    ——很简单,因为大帝在拿起毒酒前便早早将一直护卫在她身侧、嗅觉极度灵敏的他远远支开,喝下那杯毒酒后,又斜斜地支在桌上,托着腮笑看他赶回来。


    【兀自去死】是这世上最任性自私的决定了,尤其这个人站在能左右帝国动荡的位置,还没有留下任何后嗣、子侄,或完备的继承措施。


    大帝清楚。但那时,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


    久违的,想任性一把。最后一次。


    身为黄金大帝,她很久很久,没能再像十几二十时那样任性妄为,凭兴趣做事了。


    况且,临终时,当大帝看着黑骑士跪在自己身边,对上他面具后惶急又疑惑的眼睛——


    她知道。


    唯独这个下属,这柄刀剑,他会遵从她的所有意志,背负她的自私之举。


    他会好好担起帝国的混乱,也会确保这王位之后的继承人,替她打理好一切麻烦的琐事。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过分单纯的世界里只有听令杀敌、砍头见血,不理解繁复的人心千万颗垒加而成的期待,是多么沉重的负累。


    大帝骗他说自己去睡午觉。然后一边往外呕血,一边忍不住趴在他的胸肌上笑。


    毒血穿肠自然很疼,主谋拌在酒水里的药近乎侵入骨骸,折磨的效果相当惊人。


    而她只是有点疯,有点想死,不是痛觉失常了,勉强还算个正常人。


    但是……


    赴死这天她已三十七岁了,征服了世界坐拥了所有,该玩的玩过该尝的也尝遍,没想到对世间所有美食美色的微末兴趣彻底寡淡下去后,还能躺进一个令自己身心轻飘飘的怀抱,除了傻笑和揩油不想任何别的。


    现在想想,太迟钝了。


    濒死之时令自


    己感觉轻松快乐的拥抱,触感是冰冷硌手的盔甲与血腥味浓重的胸肌,那能是什么身材吸引,出自荷尔蒙诱惑?


    是情感。她从未意识到的情感,从未交予他人的信赖。


    黑骑士,黑骑士,她的黑骑士……


    对他说“啊怎么没人来主动邀我跳舞。”


    他说:“您无需等待他人邀舞。被您所邀才是荣幸之至。”


    对他说“不想跟某个无聊的男人定下来,好烦。”


    他说:“您无需为了稳固后宫迎娶皇后,任何人都配不上与您并肩。”


    对他说“这个宠妃玩腻了,想要新美人。”


    他说:“您喜欢什么样的,什么标准的,列个名单,无论神位高低,我统统为您剥骨去皮,干净抓来。”


    对他说“那个满口是真心爱我的人很烦。”


    他说:“这当然,他喜欢您没经过您的允许,您无需对一个蝼蚁的爱慕负责任,让您烦那他就活该被砍。”


    哪怕对他说“王座很烦王冠很烦远处金光闪闪的雕像也很烦,我不想孕育后代不想再考虑后事克里斯托皇室统统绝后也无所谓”——


    他陪在长椅后,很乖,很单纯,很恳切地点头。


    “好的,陛下。那您就都不管,我陪您,想去哪玩?”


    ……她的黑骑士,从一开始,在她心里的位置,就不单单是个下属。


    大帝能瞧出,他身上的人性稀少得可怜,几乎漠视着除她之外的所有存在,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也压根不在乎她所统治的这个帝国——


    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她头顶那象征无数的王冠。


    可他在乎她,只在乎她,所以才会单膝跪地任她驱使,会陪她发疯时候的每个任性笑话,也会认认真真地应诺她每个离谱的提议——不管她的口吻多凉薄,命令多残忍。


    大帝知道,黑骑士不在乎人的生命或幸福,他是一把极其边缘化的凶刃,行为举止写满异端,观察自己时的视角与其说时偷窥,不如说是更高层面的俯视感。


    大帝也知道,黑骑士看似呆,但他从遥远又未知的角度俯视过来,早就看穿了她王冠下并不正面的内在。


    早在千年前,他便深知奥黛丽·克里斯托是个多残忍恶劣的人——但他衷心认为,她的残忍她的冷漠,都没什么不好的,全是天经地义、值得爱戴的亮闪闪。


    他认真地接纳了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一切恶劣。然后认真地表达他的喜欢。


    所以奥黛丽可以自私任性地躺在他怀里去死,丢给他一句“去睡午觉”的谎话,再丢给他一堆自己死之后的破事。


    【我累啦,都交给你咯?】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一定是“好”。


    因为是她的笨蛋小黑嘛。


    他的拥抱。他的臂弯。


    天生自带那种“全部交给你没问题”的轻松,与“你绝对不会反对我任性妄为”的信赖。


    ——所以哪怕毒酒穿肠,身心俱疲,躺进去,还是忍不住感到轻飘飘的,只想笑出来。


    她的黑骑士——


    现在想想,从她死去的那一刻起,便无可逆转地喜欢上了他,确认他是她眼中最特殊的存在。


    哪怕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不负责任丢下一切的糟糕设想,黄金大帝还是将责任贯彻终身了,她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任何事,临死前终于、终于——


    找到了一个可以趴着睡午觉的存在。


    那时的她只是太累,太累,无暇去发掘内心深处那似乎动摇了灵魂根基的情感。


    ……从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


    根本记不清。对着他,太多次把“动心”和“冲动”混在一起,哪怕是理解了情爱后一遍遍梳理曾经,也没办法辨析。


    从什么时候这感情无可自拔了?


    死的那天。抛下一切,做回奥黛丽的那天。


    ——那,是从什么时候起,根本没办法再次抛弃小黑,和他分离?


    重新睁开眼的那天。


    虽然很疲惫,没睡够,根本不想醒来,但是她不想回到冷冰冰的陵寝,也没办法翻进已经被征用为博物馆的旧家给新时代的国民们添麻烦。


    既然临死前黄金大帝选择了抛下王冠,不再是王的奥黛丽·克里斯托,自然无处可去了,只是四处游荡着,游荡着……


    可是忍不住,唯独,她想去小黑的旧窝里看一看。


    哪怕那时还以为他是个人类,他早就死在千年前的某时某刻,这个所谓的新时代根本就不可能再见到她的小黑——奥黛丽徘徊在黑骑士府邸附近,根本不想离开。


    恢宏的陵寝有着比黄金宫还要宽阔的面积,又堆满了华美的陪葬品,可那不是她自己选择的栖息地。


    如果要为自己选择一个舒适的、温暖的长眠之地……


    她在黑骑士府邸门口的长椅上平躺,双手放在腹部,试图重新回到酣甜的午觉里。


    这里,就可以了。


    我想……睡在小黑旁边。


    千年前,因为死前太任性地把一切的善后工作一切的麻烦统统丢给他,所以实在不好继续任性妄为地提多余要求——尽管她其实很想很想很想继续对他任性——


    勾过他的脖子,拽着他的面具,命令他说,善后结束,就跟我一起吧,去睡午觉。


    我的骑士,本就该给我殉葬。


    ——根本不想让你死在我以外的地方。根本不想你在我死之后拥有快乐开心的个人生活。根本就不想,不想……在我死以后,失去守在旁边的你。


    无所谓其余陪葬品。我只想要你。


    我的棺材里多一个人躺下的位置就好了。我的墓碑上也可以再多一个并排的名字啊。


    答应我吧?


    因为你是我的小黑,笨得无与伦比,所以我根本没办法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想要一直一直保护你所以才想把你带入我的陵寝——这么稍稍包装一下我的自私要求,假装温柔地为你考虑结局,给出一些听上去很宽容善良的谎话——啊,那呆子,他肯定会答应。


    大帝很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他会答应,所以,她根本开不了口。


    ……小黑是多好多傻的一个人,已经为她奉献了一生,为什么还要为她去死。


    舍不得,不忍心,所以,不提了。


    相反,还下了死命令,让他不要殉葬,就当做完成了使命。


    ——谁知道那头龙压根就不听,看上去又闷又呆,大胖尾巴里不知藏匿着几百斤反骨,挂在嘴上的听令行事本质就是凭他心情,她前脚叮嘱完你别殉葬,他后爪就迈进封死的陵寝,扒在她棺材旁,刨开自己的旧伤和血疤就跟在墙角刨花似的。


    他其实也很任性,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任性,很难管教,还有一颗坚持了三万来年的固执心,是撞了南墙也不回的铁血笨蛋。


    ——可那时候躺在长椅上的她哪知道呢。


    在这个新世界苏醒的第二天,她想着小黑是个人,小黑早就死成了一团自然垃圾,不知风化在哪片土地。


    所以,她提不起劲。


    只想就这么睡下去,躺在小黑家旁边——千年前她已经很辛苦地忍住了喊他殉葬的冲动,千年后在他家旁边重新死一死应该不影响吧?


    奥黛丽·克里斯托早就想死了,不管是三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后。


    抛下责任前是无法呼吸的重,抛下责任后是无法立足的轻,她早已孤身一人,沦为历史的幽灵。


    她对整个马蒂兰卡没什么挂念,对昌盛的克里斯托联邦非常放心,如今没有喜爱的没有讨厌的没有憎恨的,丧失所有目标后,唯一渴望的就是换个地方死在小黑旁边——所以,再没有想探寻想得到的东西。


    躺平躺平,就该一躺不起。


    可……


    那天,躺在长椅上,她正有意识地停止自己的呼吸,却听见黑骑士长剑被窃的消息。


    如果那是“卡丽纹章”或“文森佐表链”,她不会理睬的。哪怕是前臣子们的尸骨被窃她也不会理睬——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很好啊。


    ……可偏偏是黑骑士长剑。


    偏偏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还在乎那么一点的小黑的东西。


    所以奥黛丽才放弃了第二次寻死,她懒洋洋地睁眼,坐起,翻出很久没用的权杖,踏上旅行。


    被意外盗走的长剑引领她去搜了黑市,又顺着黑市一路颠簸,去了亚尔托兰。


    然后见到了小黑。


    还没有死的,活蹦乱跳的,比她想象中很大很大一只的小黑本体。


    他说陛下我没有打扰你的午觉。


    他说陛下我一直很乖地守在这里。


    他说……


    他一说,大帝就明白了。


    小黑违抗了她的命令。他的的确确陪着她一起待在那座空荡荡的陵寝里,他乖巧又认真地陪着她这场午觉度过了三千余年,他还可以继续陪着她度过更多更多的时间——


    因为是笨蛋。


    因为是呆子。


    因为是她的……唯独属于她的小黑。


    ……啊。


    所以。


    还是有那么一点,可以探寻的,可以在乎的,可以激发兴趣的东西吧?


    我是说,谁让他还在呢,他还活着,而且展露出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原型——她还没有摸过每一片漆黑的龙鳞,没有弄清楚面具之下遮掩起来的容貌和眼睛,她多出了很多很多可以渴望可以探究的事情——


    在小黑身上。


    只在小黑身上。


    他这么黏人,这么单纯,这么害怕被我再次抛弃……再鲜明不过了。


    所以我当然不能再离开他。


    哪怕死亡也要带着他一起。


    ——从一开始的一开始,如果不是为了陪这头黏人认主又格外怕寂寞的笨龙,谁要重新振作起来、努力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继续活着啊?


    不能让小黑孤单,所以我要争取活着,想办法找点乐子,恢复积极的心态。


    ……可如果小黑死了……小黑去了我没办法抵达的地方……不管不顾地把我丢在这里……


    小黑,不再怕寂寞,不再黏着我撒娇,也不要陪着我了。


    ……不可以。


    她受不了这个可能性。


    唯独、唯独……受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也没办法再次离开你】,这种话,天天挂在嘴上的家伙,总是没有那种默默藏在心里的家伙认真。


    远在领悟【喜欢】之前,黑龙就学会了不停地爱她。


    远在发觉【在意】之前,大帝就没办法真正离开他。


    因为你很怕寂寞,你要黏着我,我才争取活着,和你在一起。


    绝不是我更怕寂寞,也不是我更黏你。


    第328章 第三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 咕叽。……


    挖掘。挖掘。翻起。翻起。


    搬开这个。挪开那个。


    ……感觉有点像回到十岁那年, 她独自攀上乞利罗山的山顶,脑子还揣着有点天真有点笨拙的想法,“凭什么父亲这样对我”“凭什么母亲将我抛弃”“凭什么大家都要侍奉神明”……


    小公主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裙子, 给自己扎了一条最漂亮的蕾丝,本想着找到一个女人当做自己的十岁生日礼物, 然后自己就能喊两声“妈妈”,暂时变成有权力撒娇的小孩子。


    记恨她也好,爱慕她也好, 总归,能有什么东西去在乎。


    可最终她只找到了一口巨大的深坑, 与坑中残碎的搅拌在一起的尸肉。


    十岁的她跪坐在里面翻找了一夜。但没有找到理应存在的“母亲”,或任何侥幸留存下来的活物。


    这也没什么, 她冷静地做出判断,一直一直挖到坑底,从许多年前被抛下的碎片里掘出曾属于皇后的昂贵遗物,便拿走, 卖掉,换食物去了。


    千年过去,时过境迁, 她却又回到了十岁的那天,跪坐在同一片血肉之中, 徒劳地用双手去挖掘自己根本不可能挽回的事物。


    深不见底的地方。无法逃脱。


    不……


    这一次, 她并非挖掘遗物。


    她也不再是那个无知又无力的小公主。


    她知道自己必然能找到什么, 右臂不断警醒自己的的锥痛也好,挖血撕肉时指甲甲床的破损外翻也好,这并非无用功。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认真挖掘的大帝才勉强挖开了这一大片混沌又稀烂的尸首。


    她忍不住喘了口气, 抬起勉强完好的左臂,抹去额头大股大股的汗滴。


    这项工作并不比那边红龙做祛毒手术容易。


    要知道,黑龙摔落的位置是深渊的中间,临死前又最大化地坚固了躯壳防御力,以免尖锐的诅咒穿透自己的皮肉伤害内里被包裹的大帝——


    而大帝在反应过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折断权杖上的水晶、用其驱逐了围上来试图撕咬龙肉的毒蚁,所以他的尸骨受损并不严重,远远趴伏在那里,整体看来,似乎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只有从穿透的伤口往深处细瞧,才能看见毒素腐蚀过的神经。


    而神明是从深渊顶部往下摔的,高度更加致命,又没有龙那样坚固的躯壳,所以祂的尸身……你可以想象一颗四处飞溅的番茄,而且接触面积并非洁净的柏油马路,而是密密麻麻的蚂蚁。


    爱神不断地被尚有生息的毒蚁啃噬着,但祂起初坠落至地时也砸死了一大片蚂蚁。


    所以这给大帝的挖掘工作带来不少压力。很难分清蚂蚁与神明搅拌在一起的血肉,也很难拔断那些独属于毒蚁的尖锐虫甲、口器,翻找中她的左手也不慎出现了细小的划痕——幸亏毒蚁根本不咬人类,人类对这种专门杀龙的蚁毒也没反应。


    如果比较一下的话……大帝在大汗淋漓时忍不住走神了一瞬……她之前便相当麻木地复盘了一下那个十岁的夜晚,总结出了赤手挖掘更省力的姿势与手法……


    虽然此刻自己拥有成年的手脚和力气,但一堆早已腐烂的、拌着衣服与遗物碎片的万人坑,远比这个好挖掘。


    人类以外的生物,就是麻烦。


    不过,最终,大帝还是如愿以偿了。


    她从神明摔断的脊椎一节节摸下去,找到了一只位置特殊的毒蚁——它的半颗头颅在重压下挤入了芙蕾拉尔的胸腔,可以说是被神明压死后又被祂的肋骨扎穿了。


    ……即便埋下了诅咒的伏笔,不还是被小黑成功摔下来然后砸在蚁群堆里分食殆尽,又因为神格尚未熄灭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很好,芙蕾拉尔就该有这样的结局,死在祂最厌恶的污秽中,呈现出最丑陋恶心的样子。


    大帝冷漠将指头抠进毒蚁压烂的口器深处,挖出了散发着微弱神光的神格。


    ——其实这玩意儿并非丧尸晶核那样物理存在的东西,人类本身根本不可能触碰、见到神明的神格,龙更是拿这相当模糊的能量没法——否则黑龙也不会被爱神追杀数万年,走投无路时也只能采取整个吞噬这种笨方法反击,对神明没什么还手之力。


    可,现在跪在这儿的,是已立下无数功绩、被马蒂兰卡意志承认的、要加冕为唯一神的【克里斯托大帝】。


    浸润过神血也摄入过龙血,转变为神也曾转变为龙,正因为是这个格外特殊的人类——


    大帝轻松地取出了原属于【克里斯托大帝】的、仿若一块狭长水晶般闪亮的神格。她握在手心,并不觉得虚幻缥缈,就像握着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另一颗更加圆润美丽、散发着冰雪气息的爱之神格时,才传来一点点排斥般的刺痛感,爱的神格更是整个闪烁了一下,仿佛要化作虚影。


    芙蕾拉尔正打算再次拉高声线嘲讽她。不懂爱的小木偶怎么可能掌握爱的神格——


    可,也只是那一下的细微不适应,与一点点的刺痛而已。


    像是某种微妙的毛发过敏。


    大帝无视了这种不适感,将爱的神格也握进手里。


    芙蕾拉尔瞪大了眼——哦,祂已经没有完整的眼——


    “怎么可能,不,不会,你根本没有爱人的……”


    东西全部到手,大帝无视了祂,果断站起往红龙那儿去,期间稍有些趔趄的脚步还狠狠踩了祂的脸。


    烦。


    要不是她必须抓紧时间,早就找块大石头过来,踩着还在那儿阿巴阿巴的芙蕾拉尔往下不停砸,将祂整个从还能喘气的碎片砸成安静的组织液。


    “怎么样?”


    红同样也没有理会在不远处吠叫的马赛克。


    她从黑龙的伤口中探出头来,看见大帝手里的神格,诧异与惊喜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某种暗沉的麻木覆盖过去。


    “就算勉强割除了他身上被毒素侵蚀的部分……侵蚀的地方太多,割去的地方如果不能重新愈合长全,根本不可能有生存的机能……”


    毒素侵袭五脏六肺,不是断手断脚、割除坏肉就能解决的问题。


    大帝却只是“嗯”了一声,小心避开黑龙趴伏的爪子,试图爬到半张开的龙嘴里。


    龙死之前还惦记着张开嘴将她放出来,所以此刻无需强行掰开喉咙往里塞——不幸的大幸。


    大帝爬进龙嘴,伸出手臂钻进去,努力喂给他第一颗神格,将属于【克里斯托大帝】的水晶塞得很深很深——


    但死去的龙尸没有吞咽反应,她努力往里摁了半天神格也没能让对方消化摄取,只好重新爬出来,问红要了两桶水,给他冲了进去,生怕喂不进核心深处,还拿脚往嗓子眼里使劲踹了好几下——感谢人与龙巨大的体型差,大帝本尊都能顺着他的喉管一路走进胃里,所以她尽可能地将被水冲进去的神格踹得格外深。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眼神太认真,红龙真觉得这个人类是对侄子的尸体瞎折腾。


    她懵懵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人类又气喘吁吁地从龙嘴里爬出来,抹着汗攥着第二颗晶核问她要更多桶水,如果有能把神格碾成粉冲服的药剂就更好了——


    红忍不住对她说:“你小心点,这样硬塞,还乱踹,他肯定会疼。”


    那个人类一直平静的眼神震颤了一瞬。就像是某种摇摇欲坠之物发起的地震。


    ……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侄子已经死了,不会疼。


    我也被这个发疯的人类带跑了吗。


    她闭上嘴,从自己的鳞片里翻找出水,大帝接过去,但没有动。


    “你一直在外面,第一颗神格下去,有发现他变化吗?”


    她的语气还是维持着冷静。这话有点像主治医师在询问观察室里的实习生。


    红龙摇头。


    于是大帝又回去,如法炮制,硬塞了第二颗神格灌下去。


    但这一次她的手法尽可能放得轻了一点,仿佛真的顾忌到了死去的对方会疼。


    ……当大帝再一次爬出来时,看向红,已经不需要提问,红便回道:“没有,没有任何变化,温度依旧在流失。”


    大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道:“或许是消化还需要时间。再等等。”


    好像尸体真的还保有消化功能似的。


    红想嘲讽她,但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跌坐在地上,茫然地“哦”了一声。


    大帝没有坐下去,她的背和肩膀绷得笔直笔直,立在沉眠的龙头旁边盯着他,手掌则一下下轻柔地抚摸他的鳞片,顺毛似的。


    奥黛丽·克里斯托总是很容易在他人面前成为一道强大又可靠的旗帜,红不知不觉已经忍不住听着她的安排行事,仿佛只要跟随着她荒诞的指示与命令,就真能达成什么奇迹似的。


    但是……但是……


    红不再望人类的背影,又望向面前庞大的龙尸。


    没有。没有任何一枚鳞片亮起,没有任何力量衍生。


    “……已经定格成年的龙,做什么,都是无法干预的吧。”


    红喃喃道:“我究竟为何要奉陪你做这种多余的事。”


    可立在一旁的大帝却猛地回头看她。


    “定格成年?不,他没有成年,一直——坚持——拒绝度过发情期,说是有了预兆,以防万一,这都是为了避免定格后带来——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


    红“啊”了一声。


    不是麻木,不是茫然,单纯的难以置信。


    “他——一个不断散发气息的雄性——跟你——天天黏在一起——竟然还死撑着没度过发情期——还没有成年?!”


    这些我说过一遍,不需要你二次重复,浪费时间!


    大帝烦躁地看着红龙,刚要驳斥什么,就发觉她的眼神愈来愈亮,愈来愈闪,再也不复之前的随波逐流——


    “等等,等等,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以前长老说过……族里的流传……”


    未成年与成年,是天壤之别。


    尚未定格身体状态的幼崽永远在发育,永远在变化,所以永远还有可能性去——


    “咕叽。”


    肚子好饿。


    白茫茫的山涧,白茫茫的远方,白茫茫的一片。


    一头幼小的龙崽睁开眼,半晌,在白茫茫的、洁净又柔软的草地上滚了一圈。


    咕噜噜。


    滚过去。


    咕噜噜。


    滚回来。


    ……好饿,好饿,好饿啊……


    幼小的黑龙将爪子摁上肚皮。干瘪瘪。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独自躺在这儿。只知道好饿。好饿。好饿。


    小黑龙又在草地上翻了一圈。


    ……而且很无聊,这地方只有孤零零的自己,没有其他气息……没有其他龙……爸爸妈妈……姑姑……都去哪儿了?


    “嗷。”


    他甩甩尾巴,将鼻子拱到草叶里,一张嘴,一合牙,吱吱拽下了两根草塞进肚子。


    “……呸。”


    难吃。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就这样发了一会儿呆,但突然,上方传来“噗通”“噗通”两声,伴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


    那


    是两颗形态不一,但亮闪闪的好看晶石。


    它们砸了下来,落在草坪上,又噼里啪啦滚出了两道方向不同的长长轨迹——一颗似乎圆润的带着雪花的滚远了,但另一颗更晶亮更尖锐的,却气势汹汹地滚到了他身边。


    鼻子下面。


    小黑龙缩了缩脖子。


    ……能,能吃吗?


    半晌,他忍不住探出爪子,很小心地戳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颗好看的亮闪闪。


    狭长,尖锐,是水晶吗,好亮好好看……味道也好香好香……


    小黑龙翘了翘尾巴尖。


    有点……舍不得吃。


    真漂亮。真好看。真可爱。


    亮闪闪的宝贝……想卷到肚皮下面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跨越了生死传入未知境界的【克里斯托大帝】神格:滚。爪挪开。莫挨老子。……也别滴口水上来!!


    第329章 第三百零十九次试图躺平 老熟人。……


    撇除毒素影响, 尚未定格的灵魂混沌中自然会回归最初始的形态——浑浑噩噩,无知无觉,比身中剧毒的大龙还要懵懂。


    哪怕是刚破壳的小小龙都怀揣着一份迅速逃跑、躲藏、瞄准最安全夹缝的警觉——


    可此刻趴在草地上的小龙没有。它不觉得此地有多异常, 也不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它甚至忽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的“父母”概念, 满脑子只有“饿”“好饿”——


    因为只是一抹侥幸存活,回到初始的灵魂。


    原本,再待一会儿, 便会忍不住循着更渺茫洁白的远方离去吧。


    因为那里闻上去很香,很安全, 或许会提供永远都吃不完的好吃食物。


    可是,偏偏……


    头顶的白茫茫里, 有亮闪闪滚落。


    盯着那不知为何滚到自己鼻前的亮闪闪,小黑龙犹豫很久。


    因为无缘成年,因为尚未诞生,他的肚子很饿、很饿、很饿, 就像回到了还未孵化的蛋里,在稀薄的营养液里不断砸吧着嘴,巴望着蛋壳外面所有香香的嫩嫩的食物——


    可是, 眼前这颗亮闪闪,它实在是太漂亮了。


    色泽可爱, 亮度可爱, 在草坪上滚出来的痕迹可爱, 哪怕是尖锐的似乎能戳破自己爪垫的形状,也好可爱。


    饥肠辘辘的他盯着它,忍不住地淌口水,但爪子戳过去又戳回来——还是怎么都舍不得入口。


    亮闪闪的宝贝吃掉了, 就不再会散发这么可爱的光芒了。


    【如果将她永永远远圈在自己窝里,就看不见开开心心的奥黛丽了。】


    他越看越舍不得吞噬这颗诱人的宝石,最终,顺应着本能将它扒拉过来,卷起尾巴抱好,再低头伸出舌头,来来回回地舔舐起来。


    很香。很甜。味道好吃得光是舔舔他脑袋就发晕。无法想象把它吞到肚皮里后会有多满足的感觉。


    正因如此,来来回回砸吧数遍,数次都包进嘴里了——还是舍不得吃完,又吐出来,小心地舔掉牙印,然后周而复始。


    小黑龙甚至晕乎乎地想:这是哪里蹦出来的宝贝呢……他抱得这么紧舔这么多遍,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这宝贝是舔个几遍就会被踹开的,抱得太紧还会嫌热,黏得过于频繁了就会故意使坏把他推开,说他笨嫌他烦——虽然本质上是可爱的亮闪闪,但脾气就和它的形状一样尖锐,一不留神就会扎到他再扎得她自己心烦……很难接受他太过热情的拥抱或表白。


    所以再怎么想保护她亲近她,也是一定要守好界限的,不能轻易越过她划定的白线,让她感到失控或不安全。


    ……咦。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熟悉到就像是背诵自己总结出的某部法典?


    尖锐的晶石近乎被来来回回的龙舌头磨平棱角后,小黑龙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愈来愈多,考虑也越来越复杂,他开始怀疑是自己饿到极限了,饿出了幻觉。


    因为一头幼龙单纯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睡不该有别的,他根本不理解自己逐渐浮现的顾虑与犹疑——那属于更成熟复杂的世界。


    不能再饿下去了,它支起身,迈开爪子,抽动着鼻子往远方去。


    好不容易得来亮闪闪的宝贝,结果只能抱着它饿死,也太可惜了。


    哪怕多争取一分钟,一秒钟……


    小黑龙找到了落在另一个方向的圆形亮闪闪。


    但没走两步,他顿了顿,又转回来将尖锐的亮闪闪卷进尾巴——这才继续前行。


    即便是觅食,宝贝也要随身携带。


    万一呢。这么好看这么可爱,万一被谁抢走呢。


    尾巴卷着一颗亮闪闪,眼睛瞄着另一颗亮闪闪,小黑龙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


    白茫茫的草地尽头似乎传出一些声音,白茫茫的前方也具象出一些模糊的景物来。


    小黑龙来到圆不溜秋的亮闪闪前,才发现,后者卡在了两颗石头中间,而那两颗石头位于一条小溪旁边的浅滩里。


    清冽、透明但有些湍急的小溪。


    不知为何,感觉自己走得很累,也很远。


    它忍不住低头喝了几口水,再抬头时,注意到小溪对面的白茫茫里出现了一片有些狰狞的嶙峋崖壁——


    仰头,仰头,崖壁黑黢黢的剪影自下而上,望不见尽头,似乎延伸到了很高很高、它无法企及的世界里。


    ……咦。


    小黑龙拖在背上的两只骨翼下意识地拍了拍,又软弱地坠下去——它还没到学会飞行、鼓起骨翼的年纪。


    而他自己根本就不想靠近,后爪警惕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望望自己来时的方向——白茫茫的、洁净又柔软的草地,像被云朵被棉花被一切柔软美好之物包裹,看上去就很宁静、很美好,远比面前这道丑陋狰狞的巨大黑黢黢安全得多。


    ……他不喜欢面前黑黢黢的崖壁。


    已经脱离了疼痛与伤痕的懵懂灵魂,怎么可能渴望再次爬去风沙弥漫的崖顶。


    于是小龙转去掏卡在石缝里的亮闪闪,心想吃掉这个填饱肚子,就回到草地里。


    说来也怪,圆形的亮闪闪上镶嵌着格外精致的雪花,散发出的白光圣洁又美丽,形状还不会硌到自己的爪子或石头,怎么看都比尖锐狭长的宝石更加完美……


    但小黑龙就是喜欢不起来。


    下意识觉得,这玩意儿很恶心。


    即便那至今仍被他卷在尾巴里的亮闪闪硌得他鳞片发疼,他还是更喜欢尖锐的、有缺损的、时不时会用棱角刺痛自己的亮闪闪。


    所以小龙费了些功夫将圆润的亮闪闪掏出来后,盯了大概几秒,便很果断地啊呜一口咬下去——甚至不想拿自己的爪子抱着啃,直接拿嘴全包了,然后嚼嚼就吞。


    很嫌弃。


    如果不是肚子饿,如果不是想争取更多的抱着宝贝舔的时间,谁想吃这玩意儿。


    ……啊,但是吞进肚子里之后,怎么说呢……


    [有反应了!有了,有了,微微的神光在——]


    他抖了抖耳朵,似乎听见远方有个很烦的家伙在大叫,似乎又听见了有个心跳接近于死寂的家伙加快了呼吸。


    但……


    只是那一瞬。


    小龙歪过头,又抖了两下耳朵,再也听不见别的东西。


    他依旧呆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呜,呜呜,凭什么,呜呜……”


    但,等等。


    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肚子似乎填了五分饱,他不再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扭头环顾四周,不断抽着鼻子,想找出那个在哭的东西。


    周围的景物似乎更具体、更详细,白茫茫的世界多出了一点色彩——


    远处的草地淡薄了一些,他听见了溪水流动的动静,看见小溪离一颗颗多出来的鹅卵石,足够自己的爪子踩过去,淌过水。


    而远处,溪水下游对岸的浅滩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一手捶打着黑黢黢的崖壁,一手不断横在脸上,抹着眼睛。


    “呜……哇哇……妈妈……呜……”


    小龙猩


    红的眼膜滚了滚。


    他看清那个人影有着亮闪闪的金发,系着很漂亮的蕾丝边。


    ……唔。


    想要那条漂亮蕾丝。肯定很适合装点他的宝贝。金闪闪的头发也……


    他踩着鹅卵石跳过小溪,没意识到自己在靠近愈发狰狞的崖壁。


    “咕……咕叽。”


    正哇哇大哭的小孩感到身后传来咽口水的动静,她还没回头,就听见耳背后探过一颗脑袋,湿漉漉的鼻子贴上她的后颈,喷出热乎乎的气。


    “什么东……是你?!”


    被爱神所吞噬的新神忿恨地叫起来。


    萨摩耶大小的龙崽子歪过头,似乎并不明白她在愤怒什么东西。


    尚未诞生的灵魂,尚未成熟的意识,因缘际会下死在一处,所以死亡之后共聚在一起——


    “……你也死了?”


    新神,或者说,一部分的【大帝】,祂立刻就明白了现状,并发出大声的嘲讽。


    “我就知道,区区一条狗,敢将我摔下——你也迟早——果然——”


    小黑龙听不懂这些嘲讽。


    他很喜欢面前这家伙的脸蛋和头发,但他不喜欢她嘴巴里叭叭叭的内容——即使听不懂,也能从她指着自己鼻子乱点的手指头感受到,不是什么好话。


    唔……


    “啊呜。”


    他张嘴,直接把对方指着自己的手指吞进去,然后合牙,嚼。


    新神:“啊啊啊要断了要断了——你真的是狗吗!!”


    ……祂花了大概七八分钟理清面前这崽子压根没有长大的记忆与清醒对话的能力,而奋力嚼了半天也没撕下肉吃的小黑龙花了大概七八分钟认识到,面前这家伙啃不断,也不好吃,没办法填肚子。


    呸。


    他遗憾地松了嘴,无视对方眼泪汪汪的控诉,转而去扯她头发上扎紧的蕾丝发带,然后大口大口地撕扯金灿灿的头发——他本就是奔着能装点自己宝贝的漂亮东西来的。


    又被咬指头又被扯头皮的新神:“……”


    祂想破口大骂,


    也想高声尖叫,但以【大帝】为核心的存在到底不是多么擅长宣泄情绪的性格,尤其是祂的惨败与死亡已成事实,又被迫在这里回归成最羸弱的自己。


    不止千千万万个不了解大帝的子民,死前祂已经吸纳了数个亲近臣子的信仰与记忆再次塑造成形,所以此刻正是十岁的奥黛丽小公主——大帝本尊不止一次自豪地跟近臣宣扬自己十岁就打算征服世界的雄心。


    十岁的小奥黛丽远比这只脑子里只有吃的龙崽机灵,所以祂清醒地意识到,面前撕扯头发的崽子还真的未必有三岁的萨摩耶聪明……


    那,你还真能跟小狗计较不成。


    一龙一神都是惨死在一处的未成年,何苦继续折磨彼此……尤其是对面这个流口水的一问三不知,祂还不至于为难弱智。


    反正,都死了。


    尘归尘,土归土……就算侥幸保留片刻的意识,就算是尚未真正诞生成年的灵魂,就算是本就可以复生的神明……


    祂没了信徒,没了神体,没了神格,所有的一切都被芙蕾拉尔榨干后吞噬……没有了承载灵魂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再回去。


    祂叹了口气,重新坐倒在地,揉着自己哭红的眼圈,没什么力气。


    到头来竟然被那恶心的芙蕾拉尔反摄取全部力量然后弄死——真是个不甘心的结局。


    “喂,你,怎么死到这的?”


    小黑龙没回话,只兀自趴在祂对面嚼巴嚼巴,半截金灿灿漏出他的牙齿。


    新神……新神不由得摸了下自己的发尾……


    “谁准你吃我头发!吐出来!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黑龙:感觉这个家伙脸蛋可爱,头发可爱,整个造型都超级可爱,啊,亮闪闪。


    小黑龙:但是又没有对待宝贝时那样怎么都舍不得的情绪。好像只是遇到了一层喜欢的……假皮?


    小黑龙:嗯,那可以撕下来吃。


    新神(抱着被狗啃的头发):……谁来管管这个弱智!!!


    第330章 第三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 ……谁?……


    死去之后的世界, 安宁又空白。


    再无需要争辩的余地,再无相互搏斗的必要,生时需要你死我活才能决出的答案, 双双彻底消逝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祂不可能再度成神,他也不可能死而复生。


    那还有什么好争执的呢?


    比起眼前的黑龙, 新神更憎恨的是芙蕾拉尔,那个观念扭曲到极限,竟还妄想着让祂的本体与祂的赝品统统在【最伟大的爱】下为自己殉葬……


    临死前祂被吞噬得太快, 来不及作出多余反应,否则, 一定会狠狠呕对方一脸。


    太恶心了。


    祂杀黑龙是因为报复多年前被他背后捅刀,黑龙坚持杀祂是因为祂只要活着就必将去杀那赝品——可“殉情”?“爱意”?那是什么荒诞离谱的杀人动机?


    ……不行, 不能想,哪怕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想到芙蕾拉尔依旧格外生气。


    况且,曾具有【克里斯托大帝】神格的【大帝】也早在心底知晓, 黑龙杀她并非背叛,不过是他选择忠于自己的另一个主人——而那人并非普世意义的【大帝】,却也是祂神格凝结而成的起因。


    生时, 新神无数次嘲讽、贬低奥黛丽是【赝品】,可正如黑龙会同时唤她们二人“陛下”, 【大帝】永远无法真正去否定另一个【大帝】……


    他人眼中的, 众臣拜服的, 自己审视的,黑龙观察的……都是奥黛丽·克里斯托自己。


    所以那颗尖锐的神格才如此美丽,以至于懵懂的小龙依旧舍不得吞吃入腹,将它圈进了尾巴里。


    而死亡之后, 迟迟不甘去往远方,留在这里锤墙嚎哭的,只会是要强的小奥黛丽。


    最脆弱的时候,最懵懂的幼年。


    其实很想找到母亲的遗骨,也很想很想攀上黑黢黢的高峰,回到温暖的人世里,再狠狠报复那个讨厌的神明。


    不甘心。


    ……老实说,沦落至此,“新神”,或者说,“小奥黛丽”甚至对尚在现世的另一个自己抱有复杂的欣慰感——起码她在外面活了下来,不像祂,困在了这里。


    那么,只要有一部分的“自己”活着——尚未诞生的“我”消逝,似乎就不太遗憾了。


    至于祂为什么如此肯定外面的自己还活着,而不是被一肚子阴谋的爱神阴死——很简单,黑龙在这儿,虽然是个流口水的弱智,但他本身就代表了最终对决的结果。


    这叛徒毕竟是强大又邪恶的,他只会为了护佑另一个主人而死,倘若他献出了生命,那么他的主人绝对会被他护在最安全完备的境地——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死亡是一腔热血、无脑失智的白给,这家伙咽气前必然拖死了芙蕾拉尔那个垃圾。


    ……综上所述,在这片孤寂的白色里撞见相熟的黑龙,小奥黛丽装着气势汹汹的样子嘲笑他,其实,内心有点点欣喜。


    她已经不恨黑龙了。没什么意义。


    而没有谁希望独自死去,孤零零地见证自己消散在风里。


    所以她本想着和他稍稍放下芥蒂,骂个几句,就勉为其难地给他带路,找吃的,好好相处……


    即便年幼依旧智慧无比的小小大帝,她自持气度宽大,不跟弱智一般见识。


    ——直到她捋着头发,照见溪水中那个顶着一头狗啃造型的自己。


    齐根断裂的发根,明显生拉硬拽的痕迹,半只辫子翘的翘掉的掉,她后颈上方的一小块后脑勺甚至隐隐稀薄下去,有斑秃征兆。


    新神:“……”


    新神深呼吸,呼吸,呼吸。


    反复在心里整理现状。调整心态。说服自己。


    “你给我偿命——”


    嗯,统统没用,终究还是破防了。


    ——小黑龙还在嚼着金闪闪的好看头发,就见那个阴着脸的小女孩扑过来,直接骑在他背上,扬起了拳头和脚。


    他呆了一瞬,倒不是无法反抗,而是意识到“有人类骑我”——骑上去的动作也太熟悉丝滑了,他甚至没有因为肩膀上担负的重量感到不适,仿佛本来就该驮着某个稍有重量的宝贝给她当坐骑——


    可不应该啊,他是一头小龙,连飞都不会,平生见过的龙只有爸爸妈妈和姑姑,为什么会熟悉给人类当坐骑?


    ……姑姑……和爸爸妈妈?


    明显的空白在龙的木脑袋里亮起。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所谓的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


    “偿命!偿命!啊啊啊啊你给我偿命!!”


    ……脑袋里闪过的灵光被锤了下去,人类小孩又哭又叫着挥来破防之拳。


    痛倒不痛,就跟小猫崽拍了一巴掌似的,但侮辱性极强。


    他怎么能放纵一个人类骑到自己背上捶打自己。这可是关乎到身为恶龙的尊严——呃,巴拉巴拉,总之就是那个姑姑成天强调的东西。


    小黑龙瞬间往地上一滚,翻过肚皮,他重重甩下了小奥黛丽,又冲她龇牙,挥爪。


    小奥黛丽发出愤怒的吼叫。她之前的发型是双马尾,之前被这弱智拽断了一根吃,现下另一根完好的也被他的爪子拽断了。


    她重新扑上去,双手成拳箍住小龙嚼了一堆金毛的嘴,然后压着他猛踢——小龙不甘示弱,他摆起尾巴,软乎乎的尾巴尖竖为锋锐的刀剑——


    两个智商都明显下降的小家伙就这样打了一架,一神一龙从溪边打到溪中间,又从水里打到对岸,最后双双栽进鹅卵石密布的河滩里。


    名为奥黛丽的人格无疑带着死不服输的血气,而幼小的黑龙完全不懂得谦让与听令这种后来从人类那里学到的东西。


    或者说,就算他懂了,就算他学到了——将这些综合在一起构建出温和的【黑骑士】面具,也不过是为了守护黑龙那唯一一个心爱的宝藏做出的特殊措施。


    他不会在她以外的存在前退让任何事。


    ……因此,即便是两个已经死去的灵魂,但他俩互不相让地打着打着


    ,还真就打红了眼,又产生了将对方往死里摁的意思……


    恨意,委屈,不安,痛苦。


    就像是要让对方彻底偿还曾经在自己身上捅出来的丑陋伤疤,否定那些刻骨铭心的训斥。


    小龙用尾巴绞着她的脖子,发泄般将她的胳膊咬出了数个带血的牙印——神明的灵魂咬不断血肉,但可以有牙印。


    而小奥黛丽在被撕咬时狠狠地抓开了他的后颈肉,仿佛还想再一次撕掉那完好的逆鳞,让他重新体会一遍彻骨的疼痛——


    “那是什么?!”


    沉浸在这样不管不顾的厮打里,小龙还不太有力的尾巴尖松了松,漏出一抹晶亮的、尖锐的神光。


    曾为神明的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在那一刻,原本放弃的、不想争取不再计较一切的她又转变为祂——


    新神尖叫着使劲去夺那颗神格:“我的!我的!怎么在你手里,畜生,叛徒,还给——”


    祂抠得太用力,扑得太突然,小龙一时不慎,漂亮的尖锐水晶真的被拽得松了松,在鳞片外漏出大半。


    这家伙要夺走我的宝贝。


    “还给我!还给我!”


    ……要夺走……我的……


    黑龙陡然暴起,单纯由食欲驱动的眼神里染上了滚滚杀气,他嘶鸣着抓向新神,可后者即便被抓烂皮肤也不肯放弃手中就快拔出禁锢的神格——


    “嗷——呜——不——滚开!!”


    幼龙的声音转变为愤怒的人语。


    争斗间,暴怒的龙猛地张开牙齿,吞下了新神抓着神格的拳头,带着要将其彻底咬断的力道——


    太过凶蛮的举动令祂浑身一激灵,赶紧放开了手,伸腿用力踹开了发疯的龙,生怕自己真的被咬断胳膊。


    而后者只顾着咬紧神格,没顾上保持平衡,被祂这倾尽全力的一脚踹走,咕噜噜滚远了——然后哗啦一声,直接掉进了溪水里。


    新神:“……”


    祂呆了好一会儿。


    那股杀意,那种要借由拳脚才能发泄的痛苦……又慢慢消逝了,无能为力感回到身体里,连带着四肢发软,对神格与神位的满腔急切也化为乌有。


    祂还争什么呢。


    就算拿回了一个两个三个神格,就算重新拥有了很多很多神力,祂虚弱又缥缈的灵魂还待在这里,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之地……而唯一能维持生命继续的躯壳兀自在外腐烂……也是回不去的。


    那东西不再是祂的核心,也并非拥有后就能开启出口的通关快捷键——生与死的界限,怎么会存在快捷键这样犯规的东西。


    没必要再争。


    祂……她已死。


    小奥黛丽瘫坐在河滩里,抹了把脸上的液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了之前打斗时淌下的汗与血,脸上更多的,是咸咸的泪。


    不甘心。


    呜……不甘心……就这么……死……


    再一次,忍不住的,她举起手臂,抹眼睛。


    “……你怎么又躲在这哭。”


    可远处溪水哗啦,重新爬上岸的不再是幼嫩的小小龙,是人类的脑袋,双手,然后被水打湿的靴子。


    哗啦啦。


    哗啦啦。


    黑头发的男孩站定了。


    依旧是很小的年龄,但已经有了足够坚毅认真的眼睛。


    “又被那女人欺负了吗,”他盯着她的金发,无奈又困惑地抹掉脸上的水珠,“艾薇?你被她打了哪里?”


    ……谁?


    【与此同时,很远很远的远方】


    “好像动了。喉咙那里。有另一种神光的——红。快。你再看看。”


    “……我的检测没错,两个神格全部消化了,虽然其中一个消化得很迟……但他理应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为什么还不醒?”


    “……别急。别急。让我想想。或许是还有什么缺乏的……”——


    作者有话说:那颗可爱的亮闪闪,原本没打算吃,但跟熊孩子打架打上头被踹到水里,下意识就包进嘴吞肚里了。


    只是,死与生的界限,哪里是两颗神格就能跨越的事。


    一颗让他看见了黑黢黢的山崖,一颗让他重新化为黑黢黢的自己。


    PS:本章评论过20条下章爆更哟~~


    PPS:艾薇·克里斯托是奥黛丽的祖先,小龙最初在雪国躲避爱神时认识的第一个“金发人类”,吞下第二颗神格后他的记忆停留在那时,所以把奥黛丽的样子认成艾薇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