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第三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 好朋友。……
当大帝看见黑沉沉的鳞片闪过一道微弱的神光, 而那死寂的胸腔深处疑似起伏了一瞬时——
相较在旁边大叫出声的红龙,她没什么波动。
……非要说的话,仅仅是突然意识到, 自己还在呼吸。
而之前,不知在多久、多久的等待里, 她其实早已屏住了呼吸。
心跳。
血液。
鲜活的——
所有还存在于体内的东西,在那一瞬,她模模糊糊地, 好像又对此有了切实的概念,宛如在水下错开的剪影里捉住了一尾狡猾的金鱼。
【他真的有可能复生】
【我真的还切实活着】
——这两个格外极端的概念不知为何纠缠在一起, 突兀,却又暗含着格外自然的潜意识, 大帝并没有感到恍然。
也没有恍然的余裕,毕竟黑龙尚未真正……醒来。
大帝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所瞥见的神光是错觉。身后不断地激动嘀咕着“唤醒”的红龙又一次差点把她带跑偏——
自从反复和她确认了黑龙“尚未度过发情期”的事实后,红口中的“死而复生”就改换为“唤醒灵魂”,乍一听这目标的难易度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连大帝也差点以为,对方只不过是睡着了,发懵了, 迷路在另一个相对遥远的地方,想不起要回来。
可大帝其实有些犹疑。
【死而复生】毕竟只是出于她个人要跟现实与自然定理对着干的自私之举, 在人类的生死概念里, 当然不存在尚未成年就能保存完好的灵魂, 她想不出一个被推迟的发情期怎么能做到关键时刻留存一条性命,也不理解红龙骤然转变的态度……
过去努力探寻着去了解龙族所谓的成年规矩,放纵小黑坚持延迟周期吃药,也是自认他还带着些毫无必要的自卑情绪, 态度尚未转变成向自己索求的男友罢了。
她没想到……没想到……
是谨小慎微的黑龙早就留出退路吗?
可为延迟周期服药是他们还在首都那时的事,自然意志分配的预知梦在他们来到亚尔托兰后才造访黑龙的脑子……难道他早就未卜先知,远在自然给出预兆之前便预料到了自己的死?
大帝头痛起来。
她一遍遍地复盘自己曾经留意到的每个端倪,仿佛这样就能从黑龙的过去里抓住一条结实的绳索,为他弄出一条名为“必将安全回归”的康庄大道来。
尽管她更明白,如果早就知道自己死亡的详细结局,黑龙一开始就不可能放任自己死在她眼前——比起回避那些缥缈的危机,他更会注意到爱神所埋伏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然后竭力避免两位神明的争斗,再将她严严实实地绑在地下山洞里,试图让她藏在自己窝中避开那诅咒的穿刺。
……啧。
这于理不合。
大帝无端烦躁起来。为曾经总对过去闭口不谈的黑龙,也为曾经那个自以为时间还长的自己。
“为什么,还不醒,按长老的说法——”
长老,长老,长老的说法有个屁用,寄希望于遥远的神话故事吗,可不管是长老还是神话,根本就不会庇护她的龙,且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有多少来自理应死去的同族,我不管你们这些龙的破规矩——
大帝咽下怒火。
因为一个猜想就将诸多离谱的期望寄托给一具尸体,希望他老谋深算早早备好一号二号三号拯救方案,然后她们就可以坐看他自己努力把自己救活,只需要贡献出饱含深情的呼唤与痛哭,烘托依依不舍的气氛——太无耻了。
可再怎么谴责自己的天真、动摇、自私自利,大帝依旧无法停息地渴望能见到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她更多是因自己的无耻而愤怒。
尤其是神光两次稍纵即逝,微妙的起伏也归为死水,掌心的鳞片再次失去温度。
大帝努力排除掉心底那种眼见着希望又被熄灭的暴怒。
她在激动又茫然的红龙前维持冷静。
“即便是一台器械……损坏之后哪怕注入大量的核心能源……”大帝思索着,“软件足够了,硬件设施跟不上,照样无法开机。或许,是出在了硬件上——他受伤太重,没有可驱动的零件。”
红也顾不上这位状态很癫的人类将场面从汽修切换为电脑维修。
“你是说躯体?可我已经祛除了所有毒素,没有残留……”
不可能没有残留,大帝拧着眉想,毒入骨髓,而尸体无法让血液流动,那么淤积的毒血必然还存在体内,之前她与红顶多是剜去了彻底坏死的表面烂肉。
况且,她们剜去坏损的地方后,龙的残骸不可能重新愈合,余下的地方只是更可怕、密集的血洞,这样一副遍体鳞伤的残缺躯壳……
残缺。
完整。
大帝霎时看向红:“你刚才所说的,因为未成年所以可以保存的灵魂——想必是残缺的、意识不清的幼年灵魂吧?”
灵魂还分成年与幼年吗?
红困惑地皱起眉:“我不明……”
“记忆。阅历。小黑的灵魂是个成熟的大人,留下后或许会缺失许多部分,统统停留在‘未成年’的标准里,就像有些传说中人会在老死之后转变为新生的婴儿……”
大帝捏了捏自己胀痛的太阳穴:“如果真如你所说,龙族的‘未成年’状态在死后判定为‘未能诞生’从而留存一段时间,那么此刻的他肯定是回到了幼小残缺的状态——”
甚至,未必能意识到自己的“死”。
再蓬勃无限的力量,一无所知的幼童吞下,也不过是爆体而亡的结局,不可能转化再利用。
他要有足够承载力量的身体。也要有足够成熟完整的灵魂。
“我们要先想办法重新催生他身上的伤口。”
大帝抿紧嘴唇:“红,拿出你所研究的全部奇迹,药剂,魔法,随便什么——最好复原他身上每一片鳞片,再愈合每一处孔洞。要让这具躯体‘完整’。我再去和爱神聊聊,不可能只有龙会保留未成年的意识,或许神明也知晓……”
红龙跟不上她的思路。
但她早就了解自己无需多问,这人类有的是主意,自己闷头听令就好。
——而大帝背过身,藏住了自己的表情。
就算停留在此处的尸骨尚有复原完整的可能……
虚无缥缈的灵魂,要怎么才能让他忆起全部,脱离幼年的襁褓?
那是
她无法接触、无法干预的世界。就算往龙嘴里倒灌一千颗神格也无济于事,她根本就——见不到那个或许懵懂残缺的小黑——再也见不到——
……不。别慌。冷静,冷静,现在有了切实的希望不是吗,不能绝望……
【与此同时】
黑发的小孩看上去比幼小的黑龙聪明多了,起码不会滴着口水咬她头发。
但小奥黛丽还是不爽。
她花了些时间和对方解释自己并不是那所谓的“艾薇”,不知为何,对方背叛自己选择哪个“赝品”的行为都没有此刻将她完全错认成另一个陌生人令她不爽——
“可我只认识艾薇。”
男孩打断了她,皱着眉描述,“金色头发,个子矮小,眼神凶凶的,发型乱乱的,脸上有疤,还有时滴着血,总被我撞见在哭……你和她一模一样。”
此时的龙初入人世,尚未落入爱神的牢笼,他并不关心人类的五官差异,纯靠色泽与气息认人,而这个白茫茫的怪地方他嗅不到什么气息,一眼就注意到了对方标志性的金发。
而和他算得上朋友的,让他稍微有点印象的,只“艾薇·克里斯托”这个人类罢了。
唯一一个在重重追杀下将他救下,为他带来食物与药草,将他藏匿在洞窟里的艾薇。
虽然他一直很警惕地没有在她面前变作龙形,但,对早早离开族群的他而言,艾薇无疑是个可信赖的好人。
唯一给予他善意的陌生人。
他的第一个友人。
——所以他奋力回报给她一整个寒冬的猎物,会小心地安慰她不要因为母亲的鞭打痛哭,听到她无数次捂着带疤的脸颊自述丑陋是原罪后,更加义愤填膺地重复——
【你一点也不丑。】
【我们一点也不丑。】
在高大的人类之中被排斥的艾薇带着疤,很不喜欢自己暗淡的金发;
这总令他想起在高傲的同族中间被排斥的自己,他也不喜欢自己漆黑的鳞,与那没褪干净的血色眼膜。
所以他毅然地走开了。
遇见一个还困在里面遭受痛苦的艾薇,便忍不住……
也向她施以援手。
只不过人类无法接受龙的援手,他能理解艾薇在最后痛哭流涕着将他的脖子扣上枷锁,也能理解她将他关进笼子贡献给爱神——
在那个遥远的现实世界里,最终,黑龙也不过是淡忘了“艾薇”这个名字,没有想起去报复克里斯托的后代。
而此刻的小奥黛丽尚不知这段过往,因他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亲近与友好,她不满极了。
“这个艾薇在你心里很重要吗?你死了还惦记着这个名字?”
黑困惑地摇摇头,不理解“艾薇”奇怪的态度。
但他经常听不懂人类嘴里的弯弯绕绕,这很正常——他兀自绕过气呼呼的“艾薇”,只注意到她之前不断捶打黑色崖壁的手。
流了血,破了皮,凄惨得很。
“艾薇,你想……上去吗?”
他顺着高高的崖壁仰起头。
“噢。你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方?有点像是我的故乡……”
从亚尔托兰深渊之下抬头,试图捕捉那渺小的崖顶时,便是这样的景色。
“艾薇”臭着脸。
“我是想上去没错啊,谁甘心待在这底下,上去说不定就能活——”
她讽刺地挥挥自己幼嫩的拳头:“可你看,我是能上去的样子吗?”
哦。
小龙又仰头看看望不见尽头的崖壁。
然后他低回头,非常轻松又自然的,向她伸出同样幼嫩的手。
“没关系,”他道,“艾薇,我背着你爬上去吧。”
因为是他的第一个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初初诞生的龙,尚未想起父母的死相。
初初化形的“人”,尚未经历爱神的折磨。
他足够自信,足够大方,也觉得自己足够强——
总是捂着脸说自己很丑自己有罪的朋友,在他能帮到的地方,自然,要帮她爬出这自卑的黑洞。
【虽然你的脸上有疤,我的本体有点胖。】
【但这只是一点小缺陷。我们都不丑,所以我们都不要难过。】
第332章 第三百零二十二次试图躺平 好久不见。……
距离黑的死亡已过26小时。
深渊之上的天穹原本填满了暗沉沉的灰雾, 不知何时改为了夹杂无数砂土的黄石,大帝通过对外界模糊的感知判断,大抵, 是沙暴又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她所创造的奇迹引导的沙暴,约莫是自然气象……又或者, 某种更宏观的“意志”制造的东西。
正如那轮重新升起的毒辣太阳。
它曾激发出淤积多年的蚁毒,唤回怨恨难解的遗骨,也曾陷害一整座飞机的人类与龙……
现在从穹顶高高照射而
下, 连细碎的、因风滚入渊底的漆黑沙粒都在过于毒辣的太阳下被照射出了诡异的波纹感,黑色原本是与“斑斓”“闪亮”对立的存在, 可偏偏还是逃不过日光的直射。
大帝恍惚间觉得,头顶酝酿在天穹中的砂石, 并非来自沙漠,而是来自大海——此刻不过是海啸前夕的涨潮,很快,很快, 万丈狂沙就要伴着浪潮直冲而下,填平这道背叛了日光的沟壑,再将她的口鼻耳眼统统封死、浇灌。
她亲手剥去了最后两颗属于神明的神格, 又帮助一头死去的黑龙吸纳了神的力量,现在还要挑战生死轮转的规矩……
倘若那所谓的自然意志真的无比在意世间平衡, 打破了平衡的她的确值得它再掀起一通海啸来。
黑龙已死, 红龙太弱, 再没谁能护佑她躲过一场咆哮的天灾。
只是……她待在亚尔托兰深渊里。
这片葬送过龙、又葬送过神的荒芜土地与世隔绝,如今到底是给她和红龙的动作提供了庇护,地上的沙暴再喧嚣也很难覆盖这道裂缝,如果不是大帝敏锐, 她甚至察觉不到那重新升温、转变、毒辣至极的日光——
不仅是深渊地势所致,庞然倒塌的龙尸横贯在渊底,他比谁都可靠、沉默地护住了那些簌簌浇下的黑沙、怪异咆哮的热风、与滚烫火辣的太阳。
不愧是小黑,自己咽气了也还能继续庇护她。
大帝躲在龙尸的阴影下忙碌,本该欣慰自己的下属真的很能干,生时能干死了也能干,不仅给灵魂留了后招还用躯体护住了她们免于天灾,哪怕自然意志恼羞成怒、真的将更可怖的沙暴强行降临此地,大帝也可以爬进他的尸体里避难——
倒下时将自己的遗骸也算作了护卫她的壁垒,当真是世间仅有的聪明,也是世间仅有的愚蠢了。
大帝忍不住沙哑地笑了一声。
可实际上,她发出的动静只是干涩喉咙里的一声嘶颤——
而鼻子眼里无可抑制的咸涩感,淌不出,流不下,仅仅是糊在眼角边,大帝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泥巴,又或者,是溅上去的碎肉吧。
26个小时,她滴米未进,滴水未喝,就连手机里的风暴预测警告与头顶不详的狂沙都拒绝理睬,虽未直接暴晒在正午时分沙漠的烈阳下,一直忙个不停的她也的确有了脱水的征兆。
挖尸也好,缝尸也好,都是些辛苦的体力活。
大帝很久没干过体力活了,她懒得很,以前都丢给小黑干。
可谁让这么聪明能干的下属死了呢……这么蠢。
将最后一块能拼合完整的破碎龙鳞嵌回他光秃秃的皮肉里,往日洁净的指甲缝里早就填满污垢。
大帝垂下手,来来回回在尸堆里打滚,她可以忽略自己身上的肮脏气味,可她贴得越近补得越仔细,鼻尖便不可避免地嗅到了——
庞大的龙尸开始发臭。
因为她这个主人根本没有及时为他收殓尸骨,还任由他在毒辣的日光下暴晒,又在他的躯体上掏出无数个血窟窿,反复折腾……
没有明显的腐烂征兆,但离腐烂也不远了,她剩余时间不多。
掌心下感到的余温,究竟是尚存的灵魂,还是毒太阳烫出来的热度?
大帝收回手。
她喘了口气,弯下腰,扶住膝盖。
有点想吐,也有点晕,但这不是因为长期泡在那一点点弥漫开的尸臭里——
她可能是太劳累了,也可能是太疲倦了,又或许,是单纯的恶心。
恶心她自己。
——二十多个小时了,拖延了努力了这么长时间,连芙蕾拉尔都在你的折磨逼供下死透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想不出将小黑完整救回来的方法——你个蠢货!!
哈、哈哈……
越想越可笑了。
难得他这样小心地留下机会,她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帮他的法子,只能做个再一次辜负他的蠢人……灵魂,灵魂,该怎么才能追回那残缺的灵魂……
不远处的红龙按照简单的命令施加自己研习多年的奇迹,她越听令,干劲便越足,心情便越轻松,哪怕黑龙体内损毁的窟窿比外皮还多——
可不像大帝,浮出水面的线索越多,她越绝望,越渺茫,找不到惯常的方向。
这就好比一个活在地底里闷头挖矿的工人,因为对整座矿山与矿山之外的连绵山川完全没有公里平方的概念,所以始终能抱着“挖完这单就扛着锄头回家”的信念。
可监管工程图的领航人不行,她了解得越多,分析得越透彻,心态便越焦虑失衡——
因为这是一座人力挖不穿的山。
神格可以挖,血肉可以补,大不了我把自己的血给他换回去,然后用神明吃祭品的方法献给小黑取用……可死去的灵魂要怎么唤回来?
大帝想了一千个方案,又否定了一千个方案,她甚至模糊地对应起马蒂兰卡旧日的神话传说,与网络论坛上那些虚无缥缈的民俗——
卡戎摇橹,孟婆看桥,不论是冥河黄泉还是三途川,马蒂兰卡各地描绘死后灵魂去往之地的久远故事里,总存在着一道河流。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可以“渡”过。
总要有一个模糊、标志着界限的东西,给予亡者的灵魂跨越。
可倘若龙的成年规矩与亚尔托兰这片土地息息相关,大漠里无疑不会有河流,挖掘晶石爬上地面的本地毒蚁更是佐证了此地没有地下河道,小黑身死的深渊底部绝不存在任何水源、桥梁,没有地方能让他平安“渡过”。
她该怎么办?联系其余臣子到亚尔托兰底下现造一座桥吗?还是转头去联系什么灵媒法师?或者空运亿吨的水过来,将深渊填成山涧——她要如何才能帮到小黑,尤其是小黑自身或许还懵懵懂懂——核心,核心,神格无法作为他的核心,她也找不到那灵魂,要如何——
“我这边差不多了!”
红龙扬声叫她,欢欣鼓舞:“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帝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继续端着平静的表情走回去,假装对一切胸有成竹:“芙蕾拉尔已经告知我了,鳞片补齐,表面完整后,接下来我们应该往更内部的地方去。最好找到可弥补他护心鳞的……对了,几月前你与他在府邸地下取得的小盒子,我这边正好带着……然后……”
然后为他求一条凭空而现的冥河,求一次回头。
……哈哈,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求,求,到头来竟要无头苍蝇般去求……
【与此同时,远方】
男孩的确对小奥黛丽异常抵触的“艾薇”称呼懵懵懂懂。
他也并不知晓远方有谁已经心力交瘁。
但黑从来是个好脾气又果断的朋友,不管她是骂他、吵他还是冲他挥拳头——
他无视了小奥黛丽的所有抗议,摸摸走走,挑准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区域,便扛起“艾薇”,爬上了似乎无止境的崖壁。
——高高高高的崖壁,脖子仰断也看不见尽头,从上面摔下来,恐怕就化作一滩最丑陋的烂肉。
最后一眼眺望时,他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又有些痛。
内心深处某个声音一直告诉他,回到草地去,离开这片溪水,不要再接触这黑黢黢的不洁净的峭壁了——
唯有龙强健的骨翼可以在原地掀起上升的风,但他此刻是羸弱的人形,五指幼嫩,身高还不到成人的腰部。
你还不到万岁,初初化形为人,连顺畅走路都很难,灵活运用手脚去进行无安全绳的攀岩?别太天真了。
草地那里很安全,很柔软,更远方还有一片舒适的白茫茫,折身跑进去,再也不会痛。
可这些顾虑只是一闪而过。
黑并非多擅长权衡利弊的小龙,他能感觉到“艾薇”的不甘,也能看见她眼眶发红。
爬一座山崖罢了,这也要斟酌半天,将来怎么能成为强大的恶龙?
大不了,他将“艾薇”送上去,再折下来回草坪那儿……在幼嫩的叶子尖尖上打滚的感觉太舒服了……
“喂。”
“……”
“喂。”
“……”
“喂——”
不知不觉间,遐想着将艾薇送上去后自己惬意舒适的草坪生活,他已经爬了好一段距离。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崖壁上出现了湿滑的青苔,而路程——
他向下望了一眼,溪流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条透明带子,起初的攀爬位置已经缩为一个米粒大小的点点,再想细看,便被白茫茫遮住了。
……唔。
幸亏是不恐高的龙。
黑收回视线,蹬着两块岩石的腿稳稳的,只隐匿在原形里的尾巴尖悄悄抖了抖。
“喂!!我跟你说话呢!”
艾薇明明脾气很好,怎么今天飞扬跋扈的。
他叹气,将背上张牙舞爪的小女孩又往上颠了颠。
“抱稳了,不要乱动。”
人类的手脚就是麻烦,他可没训练出单手爬悬崖的平衡度。
在“艾薇”面前又不能暴露龙形,何况他的骨翼在之前的追杀中受了伤,用龙形也飞不动……
所以此刻小奥黛丽不得不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脖子,两腿还费力地夹着他的背,能扒在他身上全靠自己的手劲与牙痒程度——
要不是已经爬到了高得吓人的位置,这个幼小的临时坐骑又长得太矮肩膀太窄,她很怕晃一晃他就真抓不住她将她掉下来——小奥黛丽绝对会忍不住收力掐死这头叫错主人名字的蠢龙!
艾薇艾薇艾薇,那个艾薇到底对他有多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帮这种忙啊!
之前不认识她时咬她打她,将她看作艾薇就态度直升贵宾级……这货当年把我看作他主人时还从背后捅我刀呢,也不顾我是不是寄宿在他护心鳞上,捅得格外干脆利落!
可恶……
除我以外与他接触过的人类,统统,可恶!
“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这个蠢蛋,什么都不懂。”
趴在他背上,她眼角的余光瞥过一截有些突兀的歪脖子树,再次凶道:“等爬到彻底看不清渊底的高度,你就不能回头了,懂不懂!刚才你竟然还回头往下看——想死别拉上我!”
其实他俩已经死了,而是临死前她是想拉他一起死的,但小奥黛丽拒绝在此刻承认。
要拉他一起死的是奥黛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艾薇!
黑眨眨眼。
他虽年幼,但屡遭贬低嘲讽,短暂的龙生就没听过什么畅快好话,所以对小奥黛丽一直没个好话的态度接受良好——还挺亲切的,因为有点像总在骂骂咧咧的姑姑。
而此刻,他也能分得清,包含着认真忠告的坏口气,与单纯恶劣的辱骂。
“为什么往上爬不能回头?”
废话,人类不是早就有类似的故事吗,一旦正式跨入离开冥府的道路,千万不能回头……
马蒂兰卡没有冥府,亚尔托兰也没有河流,但这道望不见尽头的深渊悬崖,本就是能渡过生与死的天堑。
没有渡船,没有桥梁,想回到那个世界,便只能从渊底爬回渊顶——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
神明掩下自己复杂的目光。
祂刚死去时原本懵懂地待在崖底,独自消散,隐隐感应到崖顶上有蓬勃鲜活的信仰之力,才推测出,那里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因为神力只会来自于忠实的鲜活的信徒。而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望不见尽头的峭壁顶端能逸散出一点点神力来。
……可就算找到了出口又如何呢,即便回去也没有可寄托的位置了,芙蕾拉尔吞掉了祂的神格,即使没吞完整,那个聪慧的赝品也不会放过……
而且,她的身体状态回归十岁营养不良的那个幼童,已经没有爬上去的力气了。
就算拼尽全力爬到了顶,找到出口,一抹残魂,又能做什么?
她徘徊在山崖下,不断捶打着石头,只是不甘心……认输。
可突然来了个大傻子,以为她是一朝受困回不了家,看见她哭二话不说就背起她往上爬,明明他自己对一切现状都稀里糊涂,还惦记着回草坪打滚找肉吃……哪来的傻子。
男孩还在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往上爬。
小奥黛丽盯着他黑漆漆的发旋,忍不住道:“你这样的,迟早被什么艾薇毕薇骗到坑里,骗得鳞片到尾巴统统沦为人类的玩物。”
——黑够石头的手一顿,下一刻,指腹从湿滑的苔藓上滑脱。
记忆里的艾薇从不知晓他是龙。
发现他是龙的那天,艾薇她……她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
大帝将印刻有金章的鳞片手链递给红龙:“你们俩一直偷偷摸摸想从我这取走的东西,喏,这上面应该还有点残留的神明奇迹吧?你是这玩意儿的制作者之一,知道该怎么用?”
红龙咽咽口水:“嗯,我……”
大帝摆摆手。
“不用浪费时间和我解释,我希望能有机会直接问他。”
她俯身跪下,小心避开龙爪:“你在外面看守,想办法用这手链延缓他失温腐烂的时间,如果可以再挡一挡上面的沙暴,将我拼合回去的鳞片稳固一番……懂了吗?”
红猛点头。
“好,那我进去了。你看仔细点,如果你看见我爬到接近护心鳞的位置,就在外面提醒我。”
一路膝行,大帝再次爬进了巨龙的尸骨中。
但这次她瞄准的位置不是张开的龙嘴,而是被弯刀刻意切开的、胸腔的开孔——
大帝希望能通过这条路探到小黑现存的核心,看看还能不能修补,或以此联系上那抹不全的灵魂。
不同于被毒素腐蚀、被阳光暴晒、又被反复开孔的表皮,龙的体内竟然很温暖,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味,更没有什么血腥的残片。
大帝一点点爬近他的心脏位置,感觉自己像接近一个火炉。
【与此同时】
“——赶紧抓住,你走什么神,不要命了吗!!”
险些摔下去的男孩遭到了背上人好一阵训斥,他向下滑了几
寸,便赶紧抓紧了一片凸起的山岩,又将脚往里死死一卡——这才没掉下崖。
新神心脏病差点犯了:祂可不想再来一次坠崖死亡,亚尔托兰深渊太太太太可怕了,在最底下摔得眼球和脑浆分家,那实在是神明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爬到一半你发呆,真不愧是举世无双的大傻子,犯蠢的时候能不能看看场合,有什么需要烦的事都等你活了再说……”
她又气又急地骂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催他继续往上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在话语中默认了对方的“活”。
明明是她撺掇着对方背着自己爬上去,却在冥冥中接受了自己的“死”,反认为对方会“活”……
因为新神了解那赝品。
没有谁不了解自己。
见他久久不答,仿佛将自己的忠告催促全当成耳边风,小奥黛丽又气急败坏地锤了锤他的肩膀:“怎么了,那一下把你磕哑巴啦?”
但好脾气的坐骑没有动。
“……艾薇。”
他轻轻说:“我刚才想起来,你已经把我骗进了很惨的陷阱,也让我沦为玩物。”
人类男孩放开了已经被石头磨出血泡的手指——
掌下一空,男孩的肩膀甩脱下去,新神刚要失神尖叫,我又不是那个艾薇你对我寻什么仇,重新掉下去我俩灵魂全都摔成稀巴烂——
可只是稍稍一空,她乱挥的手就拽住了一条比肩膀结实得多的尾巴,连带着腰也被卷住。
脱去了人形,重新显现的小黑龙没有回头。
他默默地拢起被铁链串起的骨翼,又将锋利了很多的爪子扎进崖壁尖石之间的空隙——
四爪交替,他用快了许多,也有力许多的步伐向上爬去。
但那曾经幼嫩小巧的爪垫已经不需要再顾忌被磨出不适应的血泡来——
被划烂的掌心在爪子的每一次收缩张开都滴下鲜血,茫然的新神仰着脸,隐约尝到了属于另一个同族的烙印与
诅咒。
……啊。
这是,已经被送给芙蕾拉尔的黑龙。
她抱着尾巴一路向上,恍惚间看见了崖壁间一颗颗带血的爪印子。
“……你想起来了?”
没有全想起来,只是想起了你的背叛,和那个疯子神的虐待。
……至于他为何在此,之前为何记忆状态统统消退,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像极了亚尔托兰深渊的渊底不甘大哭……
“我不清楚。”
他这样答复,口吻里少了许多的亲近,裹着她的尾巴也没有收起尖锐的鳞,动作草率又粗鲁,新神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被勒得难受不已,头也在爬行中一晃一晃的尾巴下被甩得格外胀痛。
可他依旧带着她向上爬,向上,向上,践行着一开始“送你上去”的承诺,没有变格,更没有动怒。
黑的语气很平和,不带一丝恨意,单纯地淡下去而已。
他伤痕累累地招呼曾经的朋友。
“好久不见,后来你拿了我的赏金,过得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大帝想,我要到哪里去找一条河,造一座桥,再求那个不记得我的你回头?
可对龙而言,不需犹疑,不需权衡,他总会不假思索地给出最赤诚的付出。
面前堵着峭壁就爬上去,不用请求就会动身回来。
当年的小龙虽然逃不过神明,但有过无数次机会去报复那个弱小的人类——他只是选择了包容。
于是艾薇·克里斯托有机会建起一座小小的南方神国,多年后,那座国迎来了奥黛丽·克里斯托。
PS:没写完,明天俺继续!
第333章 第三百零二十三次试图躺平 But ……
Help, I lost myself again
帮帮我吧我又一次迷失了自我
But I remember you
但我脑海中的你却依然那么深刻
Dont come back, it wont end well
别回头看我那些伤还未愈合
——引自-Six Feet Under-Billie Eilish
自幼到长,黑漆漆又胖乎乎的他是公认的全族最笨、最好脾气的龙。
在奉行本能、肆意霸道的龙族里, “好脾气”,是个比“鳞片黑”还尖锐的骂龙话。因为长得丑是先天条件, 但个性与气势可以后天塑造后天努力,后天待在龙族里竟也做了一个温吞的软包子,谁来踩一脚都保持木呆呆的傻样, 不知道向任何一位邪恶霸道的前辈学习——那不骂你骂谁。
最好脾气的傻龙,最不争气。
骂他他不会放在心上, 打他他会直接跑走,越近一步逼过来就越往远的地方退、退、退——
但黑龙并不以此为耻。
或许是诞生时吃下了太扭曲的血肉, 又或许是眼睛里那层始终弥漫着腥气的血膜……
又或许,是龙肆意霸道、不经思索的本能,在他还缩在蛋壳里时就给了他此生最血腥的阴影。
小黑龙时常觉得,自己与族群之间, 存在着一层厚厚的障壁。
龙总爱将弱于自己、小于自己的一切生命视为蝼蚁,可在小黑龙看来,高高的、庞大的、总不断嘲笑贬低自己的长辈们, 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蝼蚁。
他觉得他们的行为很蠢,觉得他们的生活很糟, 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会用心用眼睛去观察周遭事物真正的模样, 总局限在恶龙标准行为的一二三四五里。
何必。
褪下眼膜后的世界很好, 有各式食物的世界很好,他喜欢春夏秋冬,喜欢睡懒觉喜欢打滚,喜欢一半尾巴搭在岸边晒太阳另一半尾巴伸在水里乱搅拍水——是啊, 三万多年前的亚尔托兰深渊之下尚有水有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植物动物没有风化成沙……
三万年后,没有人记得,那时靠近族地出口的深深悬崖下汩汩淌着小溪,有时会飘起白茫茫的水汽,黑黢黢的山崖挂满湿滑的苔藓,像极了某些神话传说里生命的无法企及之地。
小龙有时在溪边玩耍时会试着四爪爬上去,但每次爬个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尾巴发抖,扑闪着不灵活的骨翼降回地面,不敢再往上去。
爬上去又没好吃好玩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而自己的洞窟旁能挖到美丽的亮晶晶,捕猎时能烤出香味扑鼻的小鸡腿,姑姑每次骂得很凶但也每次给他带来好吃的丰富的新东西,最近他还观察到,将河谷旁的泥巴团一团再吐火烧一烧,就能捏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好看小饭盆……
黑喜欢属于自己的宝贝,更何况这宝贝还能免于他吃鸡腿时连带着吃到地上的草屑与沙粒——他决定以后吃饭都抱着盆了。
综上所述,他总是走神、跑偏、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有趣事物、美美脑洞里——哪怕姑姑正堵在前方骂骂咧咧说他是绝世无双的大傻子——很少有机会去真正在乎那些刺痛自己的蝼蚁。
因为,唔,是蝼蚁啊。
一言一行本就恶劣难听,再将他们放在心里,岂不是又会二次刺伤自己,连累自己的日子也不开心。
况且……唯一和他稍微亲近的龙,姑姑,也是那样的。
她总对他说很多很多糟糕的、不好听的话,里面包含着很多很复杂的东西,他不喜欢,所以选择性遗忘了。
嗯。
不遗忘怎么办,那是唯一还关心自己的龙,他总不能真的去恨她吧——
起码,姑姑不像那对父母,她嘴上骂得再凶再厉害,也从来、从来没有舍弃过自己。
小小的黑不喜欢被舍弃。
这种感觉不会令他恐慌、窒息——只会令他喉咙震动、牙根发痒,渴望将那所谓美丽温柔的事物统统吞进肚皮里,化为彻底属于自己的养料……
可他的眼睛便是因为脏东西吃得太多落下的残疾,黑龙还算喜欢自己的眼睛,不愿再污染第二次——尤其是为了那些不相关的事物。
姑姑不是真的抵触他的存在,她只是不知为何在跟她自己较劲……黑龙残留着眼膜的残疾眼睛观察得很清醒。
那……反正比他年长比他聪明的大龙总有着这样那样的复杂顾虑,而且小龙不很在乎她这个那个的纠结心思……只要观察出她的本意不坏,便轻轻放过,不再计较那些言语了。
亲近他的,对他好的,因他抱有愧疚的。
没必要分得太清。
——也正如同艾薇·克里斯托,她亲手将他拷在铁链与马蹄铁弯折而成的镣铐里,这些东西串得他很疼,但艾薇抱着他的手指抖得似乎比他更疼。
他是一袋子她梦寐以求的丰厚赏金,能够逃离这片冰冷噩梦的幸运船票,黑龙左思右想,意识到她抓捕自己相当合理。
人类总这样的,好人坏人,都不会去庇护一个族群之外的怪物,非我族类的朴素道理,他在无数次的追杀逃跑中深刻领悟了。
就像他不去吃人也并非是对人类这个族群抱有多余的善心——黑只是讨厌那股曾在出生时黏在乳牙里的生肉腥气,撕咬任何人任何生命未经调味的尸体都令他恶心不已。
而艾薇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中的人类中的一个。普通的,弱小的,连族群和自己都顾及不上的。
他也并未对她抱有期待、许下约定,希望她达成什么自己都不信赖的奇迹……所以连背叛的愤怒都谈不上吧……
小龙总看得清。
当年他奄奄一息地趴在笼子里就接受了艾薇的行为,只是错觉自己的灵魂一点点飘出去,也站在了俯视的角度,将颤抖个不停的艾薇与虚弱的自己共同看作了无聊的蝼蚁。
……这么恶劣的事,做都做了,还后悔什么呢。
简直就像……就像……
【红。】
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终于想通了当年堪不透的、大龙的复杂心理。
本以为这个脸上带疤的人类更像自己——结果,更像红吗,一边做着伤害自己的事,一边又无法承担这罪恶带来的愧疚心。
红……曾经对我做了多么罪恶的事?等同于将我拷起来卖出去吗?……难道是她导致了我父母的死?
他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让她一直一直愧疚的罪恶了。
除了标志着出生残疾的眼睛。
——早在万年前的那天,黑就想清楚了红埋在心里多年的罪恶秘密。
但他从没有提,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忘记。
嗯。因为他不在乎那对父母的死。而且这也肯定不是红的本意。
而他也同样不怎么在乎被刺穿被锁起的事——他根本就不期待一个弱小的人类能舍弃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况且,送自己进笼子,也不是艾薇的本意。
作为一头好脾气的、愚蠢的龙,他总是很轻易就原谅了那些亲近之人的身不由己。
不管言语还是行为都对他特别特别好,关键时刻哪怕违背自己的利益也会优先庇护自己,不论他是族群里的异类还是族群外的怪物,永远将他放在最特殊的位置考虑偏爱……
哪有这么幸运的美事。
——纵观黑龙三万年来跌宕起伏的一生,他也只遇到了奥黛丽·克里斯托一人。
看重他的,庇佑他的,引导他的,维护他的……眼里心里总算计着冷冰冰的利益取舍,看向他时却又会柔和下来,仿佛要给他一个与繁杂事务完全无关的温暖空间,以此奖励他的努力他的成绩。
他喜欢听她问“累不累”“疼不疼”,喜欢她赏给自己小饼干小点心吃,喜欢她托着腮看自己笑个不停,仿佛……仿佛她自己也唯独在与他相处时能真正放松、惬意下来,将与他相处看作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奥黛丽这样偏爱于他,再明显不过了。
每个臣子都知道他是最受宠,每个妃子都没有他的地位特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最受信赖的,时刻为此欢欣鼓舞……
哪怕,碍于那份诅咒,这偏爱永远停留在看重一个宠物的程度,永远不可能是他渴盼的爱情。
——爬在崖壁上,黑龙低低地叹了口气。
记忆随着向上攀爬的时间越发清晰,他爬得越高,想起来的便越多——
小黑龙已经重新变为黑龙,艾薇模糊的脸一点点淡去……
他想到红,想到发现她罪恶的那天,自己同时原谅了两个别扭又愧疚的家伙。
他想到芙蕾拉尔,想起了那之后无数糟糕的反胃的恶心的颠簸历程,和脸上再也抹不去的疤痕。
可最终、最终……
没有恨意。没有在意。
这一切都随着白茫茫的水汽淡去,随着他费力扣进湿滑岩石的攀登一点点消逝——或者,他只是又一次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纠结的、倒霉的、不好的——
然后,纷纷杂杂的记忆里,那些都换成了奥黛丽。
千年前最偏爱自己的奥黛丽。
千年后最依赖自己的奥黛丽。
——记忆最终截止在那段痛并快乐着的日子里,奥黛丽命令他与她交往,要拉扯他去酒店,但又一反常态地吝啬与他互动、亲昵,拒人千里之外,真的很不像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热恋期时被赶去出差的抑郁之旅沦落到此地了,但不管是那个组织的厂房还是蠢蠢欲动的爱神都不太可能有将他一夜之间从蹲点位置拖到这里的威能……
大概,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吧。
黑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因为现实中的亚尔托兰深渊绝无水流、草坪与可供攀爬的湿滑苔藓,这些早就在万万年前干涸、风化、伴随龙族的覆灭一起消逝了——
也因为他向上攀爬的过程就像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一生,甚至想起了早就遗忘红的秘密与艾薇那张惶恐又愧疚的苍白脸颊——
艾薇,这名字,他早就丢进“选择遗忘”的区域,和红的秘密堆在一起了。
他自己不可能闲着没事干,将记不清名字和眉目的故人翻出来,重新呵护关照,那对艾薇的记忆再次鲜明复苏,只说明了……
这是某种力量的干预。
就像浑噩的灵魂越靠近生者的世界越清醒,迷路的旅人越接近出口越坚定。
崖底的草坪里他还是一头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小龙,爬至悬崖上这样这样高的地方后,才思维完整起来,总算想起了奥黛丽。
奥黛丽玩恐怖游戏时忙着扫地的他听过一耳朵,知道这或许是亡者之地另类的“走马灯”,以此推测,估计悬崖之上,就是离开此地的出口吧。
黑龙也想起了此刻被自己卷着尾巴背上去的家伙是谁。
不是艾薇,而是另一个【奥黛丽】,占有欲和控制欲依旧强得令龙发指,难怪自己叫错名字后她就不依不饶地嚷了一路,至今还抱着他的尾巴抗议说自己跟烂人艾薇没有半点关系,叫他不要犯蠢认错自己。
艾薇……好像是克里斯托皇室的先祖吧?
张口就骂烂人,不愧是奥黛丽。
黑龙无视了那个小奥黛丽的叫喊,也没有出口表示自己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
因为他很沮丧,比想起艾薇捕捉自己、想起爱神烙印自己的时候还要沮丧。
……在他三万多年的龙生中,奥黛丽占据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之前大篇幅的只有艾薇和芙蕾拉尔,与各式各样追杀自己的神官……所以这么晚才想起,好不甘心。
这么晚才想起,到消散的那一刻,他只能来得及回味一小部分的奥黛丽。
为什么要浪费之前的时间想红、想艾薇、想芙蕾拉尔?为什么奥黛丽不能更多更久地占据我未来的龙生呢?为什么我遇到她这样晚,好不容易能与她在一起……
又不得不彻底分离。
回不去的。
记忆停在于伦道尔独自蹲点、抱着女朋友的手机可怜巴巴求回复的那天——
黑龙好沮丧,哪怕是临终,他都想不起见奥黛丽的最后一面,而那时奥黛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催他去上班,简简单单的“滚蛋”——谁啊,谁家男朋友死掉收到的临终慰问是“滚蛋”,他不指望她能跟狗血剧里的主人公喊出“不要死”“不要离开”,但几
个宝贝几口喜欢也是应该的啊?
……但这也不怪奥黛丽。
谁知道她随口一句滚,我就在出差后死了,临死前还等不到她发过来的标点符号或语音消息。
是我的错。死得太突兀了,没铺垫出一个足够宣泄感情的好机会。
……为什么!死得这么突兀!这么不浪漫!这么没有美感!
已经理解了现状“死亡”,此地类似“冥府”,也理解了自己是“灵魂”的状态,从一点点回溯的记忆中猜出大概……黑已经全盘接受了这个糟糕的大结局。
死亡本就是与神相斗、违逆自然意志的正常风险——而且他从三千年起就在放血,被爱神霍霍走逆鳞后又被新神霍霍走了护心鳞,吞噬同族又硬嚼蚂蚁留下一身暗伤,死掉是挺合理的事。
本就有些弱智,死去后灵魂受损,想不起自己临死时的记忆,更合理。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和奥黛丽停滞的关系,记忆里的女朋友冷漠中透着一丝别扭,他不适应。
生时的记忆就这样停留在一个草率的离别,他还来不及努力让她更喜欢自己,也来不及得到更多属于男朋友的福利。
亲都没亲几口。我就蒙头死了。
终于放弃抵触感情的想法,开辟了“恋爱”赛道的奥黛丽肯定会在我死之后大放异彩、招猫逗狗、说不定还会重新宣召后宫选秀……虽然爱神的小木偶封印了她的心,但这又不耽误她奔向花花世界的……我还在时奥黛丽就成天喝酒到处浪,我死了盯不到了,她肯定更变本加厉……
唉。
黑龙又叹了口气,疲惫地拔起不知爬了多久的后腿,前爪又酸又痛。
事实,事实,他总在接受事实,也总是不得不选择性遗忘那些糟糕的事……
红的罪恶没关系,艾薇的背叛没关系,当年奥黛丽把自己丢弃在棺材外没关系,我死了之后奥黛丽找各色帅哥开派对疯狂吨吨吨也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死亡让一切无奈归于寂静,他本就什么也做不到了,有关系也只能接受成没关系。
“咔——咔嚓!!”
还在嚷嚷着诋毁先祖的小奥黛丽忽地感觉自己整个往下一沉。
她哆嗦了一瞬,还以为是上面爬行的龙终于受不了自己,要把仇人“艾薇”丢下去摔烂了——
但她扭头望去,却看见他只是不知怎的用力过猛,前爪握碎了一圈岩石,不得不往下摔了几米,险之又险地抠住另一片苔藓,将自己重新挂在崖壁上。
所以她才被他带着整个往下落了几米。
“你突然发什么疯……?”
小奥黛丽看见了他划破岩壁的爪痕,红白相交,白的那部分是剐蹭出的石屑,红的那部分磨损过度的爪子流的血。
他爬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而灵魂当然也能继续流血。
……小奥黛丽不禁弱了语气,小声问他:“哎,你,要不……”
要不算了,我们不上去了,反正上去也没意义。
黑龙知道她不忍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他既然死了,那他保护得好好的奥黛丽肯定在另一边的世界里,他再也见不到回不去了——
就算爬上这不见尽头的悬崖也回不去的,黑龙能感觉到,自己的躯壳是一片死寂。
他继续向上爬,无非是想送尾巴捆着的那个“小奥黛丽”上去——只要她是奥黛丽,她就绝不会甘愿待在渊底,拼尽全力靠近出口再消散与窝在底下茫然无知地消散,奥黛丽当然会选择前者。
黑龙理解了她。虽然她不是他的奥黛丽,但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死得透透了……满足她消散前的愿望,当然可以。
……他也不需要这个奥黛丽来照顾自己的心情,他们本该是仇敌。
他怎么可能想与这家伙死在一起。他绝对不打算和神明这类生物殉情。
倒不如说,送她上了崖顶,他宁愿转头跳回崖下摔个稀巴烂——这样就能独自死去,彻底断气,还算清静。
只是……只是……
小奥黛丽看着他虚弱的骨翼极轻微地颤动了几瞬,只注视着下一个落爪点的脑袋垂进阴影。
“我还想活着。”
我还想再陪陪那个到处乱玩的奥黛丽。
“我……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为什么这一生遇到的所有无可奈何的疼痛,只能选择“遗忘”和“没关系”。
被他卷在尾巴里的女孩愣了一瞬,这一刻他的背影缩得很小很小——不同于总在轻视他的芙蕾拉尔,黑龙在【克里斯托大帝】的眼中从来是极端强大极端邪恶的,他能扛起一座巍峨的神殿,能承载起自己神格的重量,也能拔出捅穿自己的长剑,再泵出大股大股流不尽的龙血——
即使沦落到此地灵魂不稳,成了一副幼嫩懵懂的傻样,也依旧能稳稳当当地背起自己,向上爬行,毫不迟疑。
她没见过这样的“小黑”。
难过得不行,低落的嘀咕像是在撒娇,需要关心,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在意。
那一刻,突然,有点理解选择了与他牵扯不清的……另一个自己。
新神抿抿唇。
她不喜欢这一刻的冲动。
神明只会比帝王更加傲慢,她也不肯放下这份傲慢的尊严,去真正关心曾杀了自己两次的死敌。
“那又如何,谁会甘心去死,”辛辣的、冷漠的嘲讽从她口中冒出来,“你早就死得透透了,想什么有的没的,说不定此刻尸体都在外面发烂发臭——赶紧的爬,别磨蹭!”
黑龙也只停了一瞬。
快点爬,快点爬,早点去崖顶上,就能早点摆脱这个不属于他的奥黛丽……
也能摆脱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那张脸,那个虽然纵容他陪着,却没那么喜欢他的奥黛丽。
已经有了最佳宠物的偏爱,却还舍不得自己没得到的炽热爱情——龙果然很贪心,死了也还贪心。
【与此同时】
大帝在黑龙体内迷了路。
……说来这也是世间罕见的体验了,真把自家男朋友的尸骨当成了大型互动主题乐园,从胸腔的开孔踩着鞋子进来,举着手机电筒在里面乱晃,一晃就是将近一小时,晃着晃着还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大帝眯着眼辨认内壁上那些淡淡的血色,试图根据自己所知的生物常识找出通往核心的密集脉络——可最终她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很明显龙不存在什么常规的人类生物定理,四下只是一片昏暗的红,摸不见毛细血管或密集的肉团。
倒不如说……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光洁又强韧的表皮。
比起生物的血肉,真的很像一只大火炉的内芯。
就在此时,或许正是黑龙爬上又一个陡峭路段、险些再次爪子打滑摔下去的时刻——
昏暗的腔室骤然亮了一瞬,像接触不良的老灯泡骤然通了电又骤然跳闸,大帝立刻遮住被刺疼的眼睛,勉力捕捉到了那一瞬的亮光汇集消逝之处——
咚咚。
那颗死寂的心跳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大帝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顾不上缓解眼睛闪个不停的色块,她几乎是用扑的方式抓到了亮光尽头那片有着圆弧弧度的血肉——比起血肉,它更像是一道锁死的低矮拱形门。
结实,坚固,封死着最核心的内里。
如果不是这头龙已死,进来探索的又是他最不设防的人类——其余生物根本不可能侵入此地,突破层层叠叠的尖锐鳞片,与炽热高温的黑龙火焰。
大帝用力拍打,很快,外界就传来龙火蹿升的爆响,“门缝”间闪过一丝鳞片手链生效的神光。
那是红的信号,代表她找对了位置。
护心鳞,护心鳞,如果没记错的话,小黑的护心鳞曾经在千年前寄宿过尚未诞生的【克里斯托大帝】……后来他模糊地提过“没有了”,却不是“遗失了”,可能是在他与新神的斗争中被剖出耗尽……那么我此刻只需要根据那抹属于新神的神力轨迹……
找到了。
大帝推不开合拢的护心鳞外层,她凭借外面那串与自己相呼应的
手链奇迹慢慢施加法力,将手直接探进闭锁的“拱门”,宛如探过一道水膜——然后闭目放大感官,抓住那缕若有若无的、与自己同源的气息。
她的眼眸在不知何时已经变为龙的竖瞳——在这地方寻路找物,捕捉线索,也只能依靠龙的感官能力。
那缕气息嗅上去有点弱。
大帝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
……一颗鸵鸟蛋大小的、黑黢黢的、造型七歪八扭的薄薄黑鳞。
不好看。不完美。坚硬、狰狞,看上去能扎穿每个试图捧起它的柔软掌心。
但……
大帝的手指发起抖。
“怎么会……”
窟窿。
这颗原本强大又坚韧的黑鳞,早已千疮百孔,上面有爪子强行剖出的痕迹,有权杖割裂的轨迹,有神力烧灼的斑块……
还有,最严重的。
被不知名的、一团团细小又灰暗的木刺附着其上,几乎扎成了蜂窝煤状,吞噬的两颗不相容的神格隐隐嵌合在内里,但根本无法连接如此残破的心鳞——
难怪。
难怪怎么修补都回不来。
大帝跌坐在地,捧着那块残损不已的心鳞。
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焦虑、抵触的真相——她的努力与拼合到此为止,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修补一颗早就损毁的残心。
这是神格都修补不了的东西。
在神格之上的力量……只有最大型的、由信仰诞生的、能汇聚出一位新神再建立神国的奇迹……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
【黄金大帝覆灭了所有神国】
【由人开创了没有神的国度】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再没有了。
因为她的征伐。因为她……
大帝没有哭。她觉得罪魁祸首根本没有哭的权利。
只是,一点点的,她忍不住,忍不住低头,低头,低到几乎跪倒在这片死去的核心之前……
将脸颊贴上了那些伤痕累累的旧疤,将额头抵过那些无穷无尽的空洞。
“……小黑。”
扎手的木刺戳破了额头,大帝无视了重新淌下的血,对他低喃。
“小黑,算我,求你……”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奥黛丽·克里斯托唯一一次无可奈何,只能寄托给虚无之物的祈祷。
不信神不信人更不信爱的畜生竟然真的有资格祈祷了——真荒诞。真可笑。
可她忍不住。
“……小黑。听话。我……不能……我无法……”
不能让你死?
无法接受你离开?
大帝闭目。
……太自私了,太残忍了。
事到如今,她还要命令他,要求他,给他加诸无法承担的负担么?
说不出口。
即便是荒诞的、无人会听的祈祷,大可以附着各式各样华美的词句——一向擅长骗他的她也说不出口。
“……我,没什么关系,你放心。”
“……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与此同时,黑龙终于登顶。
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平坦的沙地上,随便一甩尾,将不知为何沉默了后半途的新神随便抛在一边——
“我听见有谁在祈祷,”新神突然开了口,“是与我同源的……可又不是属于我的信徒。”
黑懒得搭理。反正死透了,谁要理睬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是吗,那很好了,”他几乎支撑不起自己磨出血泡的四只爪,只能躺在地上扭脸对她说,“那你快滚,去响应祈祷呗。”
新神:“……”
新神暴躁地拎起自己已经消散得半透明的裙摆,露出空空的下肢。
“我也死透了!透了!你这老实龙开什么嘲讽!我也压根回不去了!”
哦。
黑不关心这个奥黛丽的临终心情。
他姑且道:“那你快死,我目送你,死干净点。”
新神:“……”
新神张开嘴,似乎要忍无可忍地发出咆哮,又是尖利的辱骂与极致的贬低——
“你这个——”
可,还没来得及唤出那个名字。一直没有正式叫过,只呼来喝去的曾经。
她的怒喊,祂的野心,她的不忍,祂的动摇。
瞬时消散在加剧的狂风里。
黑:“……”
真死干净了啊。
曾经被对方百八十遍地捅,又因她损毁了龙血骨肉乃至护心鳞,还受了那么多糟糕的贬低……他倒没什么多余复杂的遗憾之情,艰难地翻了个身,只垂下眼,呆呆地注视自己的尾巴尖。
同样在一点点消逝,死透也不远了。
……如果新神消失前所说的话属实,外面还有信仰她的信徒在祈祷,那,说不定,她消散后还有一个可供“回归”的地方……
他就没有了。
没有躯壳,没有力量,没有信仰的根基。
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容身之地。
黑木木地望着自己大半条尾巴消散在风里。
或许是灵魂受损太严重,他回到了太幼小的外形——渐渐的,他有点觉得像是坐在幼儿园的大门口,等着人
来接。
其他小朋友都被接回家了,独独落下一个他等在这里。
……又何必等呢,他没有家长,没有家,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勉强找个窝待一段时间就不得不离别……
可是,不知怎的。
区别于一开始设想的“跳回崖底”“重新躺上草坪”,黑趴在这片坚硬、黑黢黢、一点也不舒服的沙地上,一动都不动。
他想等。
再等等。
不想放弃……不甘心……不……
剧烈的白光突然从远方冲天而起,黑黢黢的狂沙伴随灰暗的风暴席卷而来,驱散此地一切朦胧的水汽——黑龙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
——护心鳞上灰暗的木刺爆出了强光,照亮了冰冷寂静的腔室,也惊醒了跪倒的大帝。
她踉跄着倒下,仰头看见骤然亮起的拱门,与拱门外攀附的、衍生的、密密麻麻的无处不在的——
灰暗的、泥泞的小木刺,扎穿了龙的胸腔,浸透了龙的血肉,几乎将此地捆成木刺的牢笼。
可是,原本——
【我的小木偶】
它们曾属于唯一一只被诅咒的木偶,由龙仔细地放进心口,又锁入护心鳞的最深处,一直,一直,带在这里。
即使崩碎了。
即使扎穿了。
即使化为千千万万个碎片融进全身骨血,破碎的诅咒,折磨得他夜间难以安眠又时不时头痛胸痛难受不已——
标志着“奥黛丽的爱”的小木偶,黑龙没舍得拿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灰暗的、被诅咒的爱意,也不舍得她的爱去接触除他以外的血肉或空气,贪婪的龙只想将这颗木偶死死禁锢在自己的核心。
——于是,此刻。
呼应着原主人的祈祷,容纳了诅咒源头的爱之神格,它们亮起,发光,闪烁,生长,弥合每一处每一片空洞或缝隙——
“咚、咚、咚、咚……”
大帝倒在胸腔里,仰面看见一切的一切在她头顶之上重新愈合生长,听到了一颗心脏重新有力地震动起来的声音。
而她捧在手里的那颗护心鳞,千疮百孔的痕迹被生长的叶片轻柔绕过、弥合、缝补,在一个突破爱之神格的奇迹之下——
慢慢的,开出了猩红的玫瑰,亲昵爬满黑色的鳞。
奥黛丽没有动。
因为她似乎重新嗅见了馥郁的玫瑰气息——不来自那颗开满玫瑰的心鳞,来自龙血深处,一个她嗅过无数次的鲜活灵魂里——
作者有话说:【我只是有点点……舍不得你。】
这么说着,疯狂又炽烈的爱意却催生一头死去的巨龙长出血肉,令他所有伤疤都开满了柔软的叶与玫瑰,再无耻辱的痕迹。
究竟是黑龙响应了他的人类的祈祷,还是她成功地接到了不甘愿放弃的龙呢?
PS:强推搭配本章开头BGM-六英尺之下食用,终于把开头就设想好的浪漫复生结局写出来了,我好高兴(抹眼泪)
PPS:万字爆更,欠债超量还完了嗷,求夸夸[撒花][撒花]
第334章 第三百零二十四次试图躺平 陛下陛下陛……
他又做了一个梦。
满目黯淡的砂石, 无法跨越的沟壑,铺天盖地的玫瑰……恰似那天,预见到自己死亡的梦。
黑龙必将死在亚尔托兰深渊——也的确如自然意志的预言一般死在了那儿, 梦里的他模糊地想起了自己的惨死。
可是。
然而。
这个梦与曾经那个梦不同的……最鲜明的改变……
原本背对自己站在高高的深渊另一边,自己怎么拼命飞疯狂跑也追不到, 够不着的奥黛丽。
——那个小小的、孤高的、恶劣的、又闪亮得令他目眩的影子啊。
即使偶尔回头,施舍几眼,也不过是瞧着他狼狈的样子、吐露几声戏谑的嘲讽……
即使在他已经死去的梦里, 也依旧冷漠如初。
可这个梦里,她变了。
这个梦里的奥黛丽早早就转过身, 正主动向他这里挥手。
他看不清她的面孔,隔的距离太远风沙太大, 但能感受到她的焦急、愤怒甚至绝望。
……绝望?
奥黛丽,在难过什么,又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他想飞到她那边,问问她, 看着她,帮助她,保护她, 就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可这个梦里的自己依旧是一具僵硬的尸骨,撕裂脊骨也扇不动飞。
只那个拼命踮脚冲他挥手的奥黛丽, 是唯一的不同。
看见这样的她, 死亡的预兆梦也变幻成了崭新的……未知的……
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挥手的影子,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现实中的奥黛丽顶多懒洋洋地转身、向他主动伸出手,这样似乎将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调动起来、拼了命地引起他的注意、仿佛把心脏搏动的力气也调动出来大喊“快点来到我身边”的奥黛丽——
近乎狼狈地呼唤着他的奥黛丽。
……他没见过。
那影子挥着挥着,似乎是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彻底失去了耐心, 便甩了甩头,跨出脚,一边跑向他一边继续挥手——
近乎是狂奔的速度,像是一道能碾碎天穹与深渊的狂风。
他动弹不得,只能看见她长长的闪亮的金发被漆黑的砂石刮过,在灰暗的色调里织出一段明亮的丝缎。
如此狼狈,又如此美丽。
恍惚间他嗅到了馥郁的玫瑰香气,也终于稍稍锁定了那奔向自己的影子,看见她不断挥动的胳膊滑下一滴滴猩红的血滴——
血滴?
她受伤了?
为什么、哪里的伤、是谁害了她——
他挣扎起来,再顾不上发呆。
困在僵硬身体里的灵魂不断搏动、搏动、想要冲破躯壳的桎梏。
可流着血的影子根本就不顾自己的胳膊,她越跑越近了、甚至高高跳起来,跃过了那道深深的沟壑——深渊——
……什么?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跨过亚尔托兰深渊?
她怎么敢就这样跑着跳过来?
不要,不要,不要,她会掉下去的,她会摔到底下,她会被那些肮脏又密集的虫子咬——不要——而且眼看着那沙暴就要将她撕碎再吞噬了——不——
快动啊。
【要够到才行!】
快点动。
【必须接住她!】
撕破——这该死的——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不行不要不行】
“停在那里!!!”
——他醒了,大汗淋漓。
伴随着撕裂的衣帛声,与针头脱去皮肉后弹射到金属上的叮当。
……自己似乎躺在类似病房的环境里,地上滚着输空的点滴瓶和浸满黑血与铁钳的不锈钢盆或许昭示着数场来不及打扫收拾的频繁的医疗手术,身上撕裂的是绷带而非洁净的病号服,隐隐还能嗅到硫磺气息。
这说明他不在条件多么优越的现代医院,像是被匆匆拖到了某处营地。
……黑顾不上那些。
他急匆匆地掀开被子,焦虑地嗅着空气里过于浓烈的气息,试图分辨出那最熟悉的味道,然后奔过去护住——
“嘭——咚!”
是某个远比针头和绷带有存在感的重物随着他掀被子的动作倒地。
黑循声望去,看见了闭目倒在地上——原本趴在他床边被角上的——一坨红。
真·一坨,幼小的龙形态,脑袋埋在爪子里睡得正香,哪怕被掀翻下地也一动不动,似乎是累得狠了。
黑停顿了两秒,稍稍找回了一点可以冷静思考的空隙。
红似乎一直守在这。
红似乎单独主持了他的手术。
红似乎照顾他照顾得很疲惫很精心。
然后他得出结论:哦,碍事的重物。
……两秒后,跨过那坨睡死的红龙,撇开淌着不明药液的针管,黑继续匆匆奔向门口——
“我把换洗衣物买来了,你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接下来换我守……”
可他还没推门,一个人影就抢先从里侧拉开。
她低着头,一边数着手提袋里
的东西,一边解开浸满汗和沙的领口。
“但先等我洗把澡再换……”
来不及听完,黑一把将她抱住。
“你没事吧?我梦见你胳膊受伤了,还流血,甚至到处乱跑——奥黛丽——”
奥黛丽·克里斯托眨了眨眼。
她抬头,恍惚间看见了一对清醒有神的异色瞳,一边是亮闪闪的金,一边是急吼吼的红。
鲜艳、专注,又焦急,连带着心跳的热度一起扑来。
“……你怎么了?果然是哪里受伤了?是谁?怎么受伤的?胳膊?还是肩膀?手肘和脖子上似乎也有……额头的创口贴怎么回事?奥黛丽??”
她被握着肩膀摇晃起来,他晃得很轻,手指却捏得很紧,就像在摇晃一只令他担心不已的小木偶。
“怎么了,奥黛丽,是嗓子受伤了吗,难道是更里的内伤,快告诉我……”
过于鲜艳的金与红在眼前跳动,她一时开不了口,喉咙死死堵住。
……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这抹艳丽的色泽有整整一星期没再出现在她眼前了,红说修复暗伤需要时间,本以为他还会昏迷更久……红龙好不容易将他的本体气喘吁吁地拖回地下洞窟,他们又花了好几天才等到他在昏迷中复归人形,从而展开进一步更精细的救治行动……
漫长,折磨又焦灼。
明明只是阔别了一周。
再见到时却感觉像过了一生……她应该说……她应该问……她应该解释……表明……
大帝张张嘴。某种极为汹涌剧烈的酸涩之感快于气管震动。艳丽又活泼的色泽在她的视野里逐渐罩上一层水雾。
——“怎么了,果然特别疼吧,果然是某种暗伤吧,是疼哭了还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摇晃她的傻子大惊失色,脑袋直接往她身上拱,拼命乱嗅:“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酸味有、对,臭味有,对,但不像是伤口溃烂发炎的味道,我也没嗅到什么很腥的血味啊——只是一点掺着沙的头油——”
奥黛丽:“……”
哦,好得很。
奥黛丽变回了大帝。
……更确切地说,她暂且摁下了那个动摇、恍惚、情绪化的自己,只是眨眨眼,漠然地平复了那股几欲凝聚的水雾。
拜他所赐。一丁点悲伤的后遗症都没有。
——大帝这段时间想了多久盼望他重新睁开眼啊,她甚至都设想好了自己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一份心意,必须是最强烈最真挚最能死死箍住这头龙让他不要再深入险境的挽留——
可此时,此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平平淡淡的……
“滚远点,不要嗅。”
大帝烦闷地试着推开这头鼻子敏感的傻子,很后悔自己就这么草率地过来了。
“我四天没洗澡了,刚刚还在大太阳底下跑了好几趟,汗渍干透后又淌汗,被你抱着很难受。”
对面的傻子更惊恐了。
“什么——那果然这股强烈的馊味就是您伤口发炎的证据——”
“……滚远点!不要嗅!!我说了我只是四天没洗澡,一直守着你这个蠢货,也没来得及换衣服——不准再说我发馊——也不准继续抱着我到处嗅,赶紧的撒开!!!”——
作者有话说:奥黛丽你怎么啦?奥黛丽你要不要紧?奥黛丽你哪里受伤?奥黛丽是谁伤了你?
奥黛丽(即将潸然泪下):唔……明明都这样了,一醒来竟然还是先问我……还这么仔细……
奥黛丽你闻上去很酸很臭还有股头油味!奥黛丽你果然是伤口发炎了吧?奥黛丽你真的不要紧吧?奥黛丽别推了快让我更仔细地嗅嗅!
大帝:……[裂开][裂开][裂开]
滚.jpg
第335章 第三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 蠢货。傻瓜……
女朋友洗澡洗了很久。
久到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的红龙在梦中发出了含糊的呜咽——“别咬我别啃我也别吃我呜呜可恶”——久到黑再也无法无视这坨不断发出哼哼还四脚朝天踢蹬的障碍物——她在跟谁展示自己闪耀完美的粉红色肚皮鳞呢, 想把他泛灰掉色还不怎么均匀的肚皮比到尘埃里吗,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成天喜新厌旧最爱浅色系毛茸茸的人类——
久到他决定把红扔出去。
久到他发现通往外界的通路堆满各式杂物。
久到他翻开那些杂物与掺杂其中的金银珠宝、拎着红找到了一处足够隐蔽的小洞窟,久到他将昏睡的红直接往里一丢……
回来, 站定,反锁。
这么久这么久, 女朋友还是没有冒头。
……黑开始有点担心了,譬如她是不是洗澡洗到一半栽进了温泉口,然后咕嘟咕嘟被冲到岩浆深处……从刚才起, 他脑海中的奥黛丽就脆弱得堪比小小动物……
于是黑盘在那处通往温泉的过道口,原地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转第三圈时意识到这真的有点像分离焦虑症晚期的小狗, 赶紧打住。
……都怪那个奇怪的梦。
再没什么比“受伤的奥黛丽”更令他烦闷忧愁,“流血流泪又不顾自己安危的奥黛丽”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终极噩梦——
她肩膀上的血,她额头上的疤,这些甚至令黑龙短暂忘却了那些在死亡之地遭遇的诡异经历, 也无暇去详细整理自己那时在峰顶看见的沙暴,自己之后究竟如何复苏,切实回到了这个一呼一吸都有热度的世界。
哦, 当然,体内那怪诞又旺盛的玫瑰状枝叶来源何处, 黑不是一无所知。
黑龙从小就对自身身体有一套格外详细的感知, 他也是最先察觉到小木偶、神明诅咒、亚尔托兰蚁余毒与发情期共同在体内酿造出的危机的。
——他只是暂且顾不上去认真接受那些信息——任何信息与“奥黛丽伤痕累累”比起来, 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垃圾。
……不过,现实的奥黛丽没受伤,她去洗澡前那吼他骂他要揪他耳朵的架势生气勃勃,肘击的力道也相当结实……其实自从那次接吻后他点评“臭豆腐味”遭到暴击后就明白某些时候不应该一直描述她臭……但是能被活蹦乱跳的奥黛丽端出以前的气场大骂一顿他好高兴……
【嗯, 这样才是奥黛丽。】
因为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从她身上嗅到类似眼泪、惊恐、绝望、痛悔的味道。
……唔。
现在想想,灵魂残缺时所设想出“我死之后潇洒自如开开心心的奥黛丽”,实在是太差劲了。
他们早就不止于生涩别扭的初恋期,他早就从奥黛丽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前所未有的宝贵承诺……
而他那样死在她眼前,即便不是伴侣、君臣、上下级的关系,也会给她带来莫大的愧疚与压力——奥黛丽是个多么擅长将一切错误与罪恶归咎自身的温柔人类啊,他替她挡下了诅咒的死最终会压垮她,这甚至无关爱意。
黑太了解名为奥黛丽的人类,所以,他只比她更愧疚。
他从未想过要为她扛下一切赴死——因为奥黛丽终究会看穿真相然后将他的死亡视作自己的罪果——
只要他还留有一点理智,一点意识,就一定会拼命地陪着她一起——好好活。
……没挺过自然意志主导的太阳,没扛过千头万头龙尸的撕咬,没及时在深渊旁清醒神智……
黑复盘了一遍促成自己死亡的种种原因,沉痛地总结道,都是我的错。
不够强。就这么简单。
于是身上的绷带令他发痒,那些缝合的伤口、涂抹的药剂、通过针头灌入的点滴——都成了证明他弱小无用的耻辱。
大帝属实是把“有用才是最优”的理念钢印打进下属的骨子里了,难得一次落败还连累主人受伤去救——内疚大于感动。
……他好想立刻就冲回深渊,继续在残存的蚁群中锻炼自己的抗毒能力,如果可以再去跟护心鳞附近消化中的神格斗一斗,力求克服所有曾致自己于死地的因素……
可黑如今又太懂奥黛丽。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又把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躯壳弄得伤痕累累,那不论是重复多少遍不着调的“你闻上去很酸很臭”——她还是会怔怔地望着他哭。
……这个人类以前明明不会哭。
她何时又悟得了这样恐怖的武器呢?
训练不能干,绷带不能拆,这一身沾着红臭烘烘气味的药水更是不敢洗,连做个检讨深刻反思总结自己死亡的错误他都害怕会将她气哭……
最终只好呆在原地,进退维谷。
明明这里是他幼时的洞窟,红和陛下的活动都比自己自在得多。
……她们在这里待了几天,对我做了怎样的手术,陛下为何要劳累自己来回奔波,还顾不上换洗身体和衣服?
她这趟澡也洗得太久太久,他错觉断头台上的刀片被绳子拉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黑在焦灼的等待过程中又来回巡视了一遍,想找找线索。
外洞里大片的金银财宝被粗暴地扫到两端、清出的空地也堆积了许多他有些陌生的器械与药品……有一部分似乎出自人类的医疗科技,莫非陛下还联系了文森佐么?
洞内深处的环境同样恶劣,满是绷带、碘伏、金属与红那头龙的讨厌臭味……被侵犯领地的不适感令黑自己也想冲进硫磺泉里洗个澡了……
还有一台放在仪器旁的电子计时器。
一大袋子打包放在角落的泡面碗。
一堆空空的饮用水水瓶,与不少吃空的三角形便利店塑封袋,大约是三明治包装。
一大摞堆得高高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亚尔托兰本地数个更迭的房产信息。
以及红那眼熟的鬼画符字迹与她草草记录的各类指标数据……啊,这个不重要,丢掉。
找到了洞窟里外所有的变化与线索后,黑的焦虑并没有缓解,相反,更严重了。
现在他开始担心陛下这段时间吃了多少泡面,有没有正常摄入蔬菜;
陛下早餐和夜宵都用便利店三明治解决吗,地底可没有给三明治保鲜的冰箱啊;
陛下为什么在亚尔托兰新购入了一堆房地产,难道她嫌弃他的洞窟想搬出去住——
而且计时器在我反复转悠时又走过了格外漫长的四十分钟,陛下是不是真的在温泉里洗澡洗到缺氧昏迷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洞窟,黑清楚地了解他的洞窟,正如同一头野犬了解自己的狗窝——那口地下泉的汹涌的流量能在十分钟内彻底冲干净一头龙,小小的人类不应当在里面花费四十分钟进行“洗澡”这项活动,四十分钟够她反反复复洗个五遍再游十趟自由泳了——何况再加上他发现电子钟之前的数十分钟呢!
嗒嗒,指针滑动,是那台多出来的计时钟。
现在是四十一分钟零三秒了。
黑深吸一口气,靠近了一点,稍稍将脑袋探过那个弥漫着硫磺气息的洞口。
为了拯救陛下不被泡皱。
“陛下……陛……”
唤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奥黛丽……你还好吗,能听见吗?摔了还是晕了还是被莎草缠住了,我进来看看?”
就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具有某种魔力似的,黑问话的底气愈来愈足,动作也不再局限于蹲守在这里畏畏缩缩。
——我现在可是奥黛丽的男朋友,关心她,担忧她,这些简单的小事,不需再额外请示她的批准了。
顿了五秒,未有回复,他直接进入。
“奥黛丽……”
——一片在地底岩石与各类矿物质被熏蒸得近乎橙红色的水雾中,那金闪闪的头发就垂在岩石边缘,上面盖着一条薄毛巾,与很多很多尚未冲洗干净的绵密泡泡。
看着像是在弯腰洗头……呼,还好,那就是没泡皱……
他走到很近的距离,她才转过来,眯缝着眼抹了抹脸,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水珠。
好消息,奥黛丽没有昏过去。
坏消息,奥黛丽没有穿衣服。
——但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黑,现在的他敢对她直呼其名也敢直接闯入她洗澡的地方,事出关心没什么好窘迫的——
他自然又镇定地将视线定格在她脖子以上的部位。
“我……看你洗了这么久,有些担心,就进来瞅瞅。”
奥黛丽却“哦”了一声,直接敞开双臂倒回温泉里,颇为舒展地递过毛巾。
“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洗头,我脖子弯得累死了。”
……也的确,他们什么关系,陛下又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突然紧张起来尖叫“你怎么偷看我洗澡”才是表现不正常。
黑慢吞吞地走过去,跪在岸边,挽过水中的长发。
做过了相当浓厚的心理建设后,他很有职业操守地没把目光往雾气与水面之下的风景瞟,而是看向旁边那罐已经见底的莲花牌洗发膏,与她发皱发白的手指头。
“陛下,你已经洗了……”
“第四遍,”大帝闭着眼仰头,倚着他的膝盖
,“再洗两遍就结束。”
黑冲洗泡泡的手顿住。
“那岂不是六……”
“你以为是谁说我又酸又臭还重点强调我浓浓的头油,”大帝冷声道,“要么我洗完这六遍要么你去岩浆里把脑子洗六遍,没得选。”
黑:“……”
黑小小声道:“陛下,我其实不……”
“一开始叫奥黛丽还直接闯进来的自信力呢?”大帝继续冷哼:“莫不是见我光着就吓没了吧?”
“……奥黛丽,你不要打岔,我是想说……”
“哦,现在知道紧张了。”
她睁开眼,伴随着哗哗水声,某些足以掬起一捧水的柔软弹滑之处跃然眼前。
黑失手挤歪了一大坨洗发膏——反应过来后,他赶紧闭眼。
“嗤。”
被冒犯的她听上去倒反而心情好转了:“装什么,连头油发臭的女人都会看得目不转睛心跳加速,你个低劣的蠢货。看来我哪怕八天不洗澡照样能让你流口水哦?哪来的不讲究小狗?”
黑:“……”
黑不得不说:“奥黛丽,我只是不想你真的难过才会——”
“不需要。我又不是你那些电视剧里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角色,别给我脑补那么多多余的波动。”
她话音很冷:“你只是刚刚结束一场时间较长的休眠,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我或许会带你去吃顿火锅庆祝,但绝不至于扑在你床前哇哇大哭。”
“……哦。”
不知道该接什么,黑干巴巴道:“那就好。既然你不是很难过。”
“当然。我一点、一点、一点也不难过。”
“……”
水池里凶巴巴的人类低了头,而跪在她背后的龙抽了抽鼻子,无奈极了。
“……奥黛丽,可我又嗅到了更酸涩的味道,如果你在趁着我不敢看你时偷偷掉眼泪……”
“闭嘴!都说了那是没洗干净的头油!”——
作者有话说:躲在温泉里一个人偷偷哭,是瞧不见的。
可泪水与难过的气息,怎么可能瞒得过全世界最关注你的龙。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延迟的爆更在明天~
第336章 第三百零二十六次试图躺平 这就是天然……
わたし なんで泣いているんだろう
我为何在哭泣呢
心になんて 答えたらいい?
要怎样回应自己的内心才好?
言葉はいつでも語るでもなくて
话语总是难以诉之于口
——引自-Sincerely-TRUE
一趟用时过长的澡洗完, 比起皱起发白的皮肤,更要紧的,是肿起发红的眼眶。
失去了水汽与泡沫的遮挡, 这两圈高高肿起的红简直无可遁形,在女朋友脸上的效果堪比卡车头前的两台大车灯——
尽管他女朋友坚称那是“被温泉熏红了”“任谁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都会熏成这样”“没见过熏香肠蒸熟后颜色变深吗”, 出浴后还一直格外小心地背对他穿衣服、背对他整理用具……
但总归,她是要转过来面朝他的。
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她拿着一袋未拆封的药液过来给自己重新打点滴, 又调整开关,检查里面的流速大小。
相当仔细。
……虽然重新把针管扎到他手背里的架势也相当狠厉, 黑从中读出了“让你仗着恢复快就拔针到处乱跑”的怨气。
但他暂且顾不上她的怨气,因为她脸上高高肿起的眼泡实在是……
“怎么, ”大帝小心翼翼地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后,才重新恶声恶气,“说我臭说我酸,接下来你不会又要嫌我丑吧?”
黑默默道:“没, 我只是在估测您的哭泣时间,哭了多久才能在短短时间肿成这样……看样子,起码是四十一分钟零三秒以上。”
所以您不是真的洗了六遍澡, 而是冲进水池里用理论上的六遍澡时间哭啊。
大帝:“……”
大帝:“我让你闭嘴!没让你掐表!”
她看上去很想再给他来个狂怒肘击,但终究是在瞥见针头和绷带后忍住了, 拳头握紧再松开, 最后表现出来的, 是一下极轻的推搡。
那推搡还避开了他的新伤他的旧伤与他堪堪复原完毕的骨头,唯独落在了细碎的刘海上。
黑眨了眨眼,只觉得睫毛有点发痒。
他有点想亲她了,尤其是那对发肿的红眼眶。
——可那一小下推搡真的只是小小的一下, 很快她就收回了触碰他的手指,也转过了那张将自己的脆弱与动摇暴露无遗的脸。
完美冰冷的背影再次拒绝了他的进一步亲昵,她蹲下去整理自己带过来的行李包。
但不同以往,黑能嗅到她颈间尚未吹干的水汽,和自己刚刚抹上去又洗干净的莲花牌洗发膏。
这给了他太多远胜以往的勇气。
“奥黛丽。”
“……”
“奥黛丽。”
“……”
“奥黛丽……”
“干嘛!别瞎叫!”
他咳嗽一声,真的只是无意的一声咳嗽,喉咙有点痒,大抵是醒来后干熬了一个多小时没顾上喝水的缘故。
黑总是很难在自己具有清醒活动能力的时候认知“我是个病患”。
但只这一下轻咳,那竖起尖刺的背影便立刻消散了——被打扰的、略不耐烦的反驳语气也陡转直下,变为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号。
“你怎么了?喉咙疼吗?”
然后她复又转过身,变魔术般从那袋行李里摸出了一罐止咳糖浆。
“蜂蜜味的,”她补充,“绝没有你不爱吃的姜。”
“……不,不用,这样照顾也太……我只是想说,奥黛丽……”
黑有些辛酸,又有些好笑:“我没有掐表计算你哭泣的时间,只是刚才等你等得太焦灼,感觉时间很漫长,所以数出了那台计时器的四十一分零三秒。我想你落泪时可能比我开始数数时更早。”
大帝:“……”
大帝别过脸。
她嘟哝道:“小狗吗你。至于这样。”
“至于”,黑认真点头,“因为我总感觉离开你很久很久,和你说话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想见到你再避开我、远离我,再次与你分离的每分每秒都很难熬,无论你是去洗澡还是去找个不会被听到哭声的地方。”
女朋友不再吭声了。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是想就他这段话做出更冷硬的讽刺来——她以前的确是那种会因他过于黏腻的情话大翻白眼的女孩,出差时给她发送“看见那片金灿灿的落叶了好想你”只会收到“别想了赶紧工作去”的冷酷催促……哪怕他真的从未刻意拟定什么情话,想她喜欢她不舍得离开她,都是切实的真话。
以前他听到她冷冰冰的回应会难过,后来他便慢慢品出一点被撩拨的恼怒,再后来他更是对她这看似格外带刺的情感表达深处蕴含的东西深有体悟……
是这样的,陛下总爱嘲讽他爱黏糊、爱脑补、爱那些磨磨唧唧的言情剧目。
可每次,她特别不留情面、将他与他的黏糊特性从头批到尾的时候,都是他真的沉迷某部三流剧集或某本狗血小说,忽视了在旁边走来走去、戳他喊他的她。
“那种厕纸般的东西有什么好的”,翻译过来,或许是“你竟然为了这种东西忽视我吗”?
……虽然他时不时地会怀疑自己做错了这道“奥黛丽情感表达”的翻译题,可只要混乱的遐想稍稍偏去这个答案,就太甜美了。
【恋爱中的奥黛丽也会像我黏糊她一样黏糊我】
——这个出自丰富想象力的猜测可爱极了,他忍不住去想。
而此时、此刻,虽然他或许只是昏迷了几星期,虽然她的心思都吊瓶与伤势上,虽然他更应当就自己之前一系列的行动失误做出检讨……
黑忍不住叹息。
“奥黛丽,我想再抱抱你。能不能让我抱抱?”
大帝没吭声。
其实你刚才在温泉里直接抓起我的头发
将我摁倒在岩石上都可以——她当然不能这么说,更不能指责一个伤患的过分纯情,“我两都这样那样了你竟然还能眼巴巴地窝在病床上问我可不可以抱抱”。
之前不过是对自己无法控制泪腺的行为感到恼火,见到他苏醒后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反而逃避去水里哭了将近一小时——太窘迫了,大帝受不了。
再无木偶封锁那旺盛的爱意,即便躺在尸骨的胸腔深处她也能压抑着自己道一声“只一点点在乎”,好歹让他不要太顾虑、紧张、忧愁自己……
正如同黑龙深知自己的死会压垮擅长承担责任的大帝,大帝同样深知,自己的崩溃只会给黑龙添上一份无可挽回、疼痛至极的压力。
【都是因为我不够强】,他肯定会自责地想。
……所以,那时,她当然要用“不怎么在乎”来宽慰一具无法挽回的遗骸,告诉他不要有太大压力,即便离开了消失了没办法再次睁开眼,也不是你的问题。
而现在的他大病初愈,还不知身体是否好全了——那自然也不应该承载自己过多的混乱的情绪宣泄,她要负起责任来,用一如往常的镇定态度,将小黑照顾得健健康康。
一如前言,大帝从来就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甚至能勾得小黑两眼放光顾不上理睬自己,还隔三差五地对离家出走蠢蠢欲动,什么烂作品——
至于“扑到重伤患者床前痛哭流涕”,拜托,那可是重伤患者啊?
哄你不要耗费心神的?劝你别哭不要反复动脑的?跟你这个情绪特不稳定只知道歇斯底里给病人增添负担的蠢蛋你侬我侬,那他休养的时间呢?吃药的时间呢?好好睡觉复原伤口的时间呢?是不是全要用来哄你爱你继续宠宠宠把你宠成废物啊??
——满是低效率低智商的情绪化行为,大帝是发自内心地受不了。
她不再恼怒于自己“太喜欢小黑以至于失控”,而是恼怒“控制不住哭泣连累小黑担心”而已。
……可泪水是阻挡不住的,只能找机会偷偷哭完了,抹干,再装着镇定冷静的样子回来……
然后几句被这憨憨破防。
此刻她最后的那点用来调节情绪的手段,只剩看似锋利自如的言语而已。
事实证明,对小黑这种憨憨,不起效。
“奥黛丽……我可不可以抱抱……”
好烦。怎么会有这种把“令人破防”和“令人心软”的天赋同时点满的蠢蛋。
我以后绝对要管他叫至尊蠢蛋。
“不行。”
大帝深吸一口气,端出自己最冷酷的表情:“你手背上还戳着针,另一只胳膊的上臂我刚重新换过绷带和药——怎么抱,不给抱,抱得血痂裂开伤口二次重创,信不信我再给你一肘子吃。”
黑龙通过她的眉梢与语气判断出这拒绝真的不是故作冷漠,那一肘子也不会是奖励性质的冰糖肘子。
“别发射狗狗眼了。老实躺好,我还要忙。”
……呜。
黑动了动被包扎严实的肩膀。
——原本他一起床就嫌热直接撕开的,能到处乱窜甚至突入浴室也是因为黑抢先解开了全身的“束缚”——只可惜刚才女朋友给他吊过水后又迅速敷上了新药,然后在层层绷带之上打了一个格外结实的绳结,用眼神告诉他,不准再撕开,否则就撕了他。
黑只能靠回病床。他错觉自己被绑在了这张小破床上,哪哪都硌得不舒服极了。
“这些……药,我还要挂多久?”
“先把这袋打完,我检查一下外伤的愈合情况,然后做个简单体检再说。”
收拾好用过的绷带与膏药,也二次确认完输液袋里的滴速,她的目光又转向之前被他随意甩在床尾的记录簿——画满了属于红的标志性鬼画符的玩意,黑搜寻时没看两眼就嫌弃丢远了。
一如之前帮他二次包扎的淡定,深知蠢龙“多动症晚期”与“受不了躺平养病”特性的大帝没多说什么,只将它捡起来,翻到崭新的一页空白表,瞄着旁边的仪器显示出的图表重新填写好。
她这套动作非常熟练,显然是在他昏迷期间做过许多遍了。
“……奥黛丽,原来这是你写的东西吗?”
那上面为什么满满的全是红的臭味,黑酸溜溜地想。
大帝听出了那点点酸味。小黑真的相当抵触红。
“也不算吧,我和红……你姑姑交替看班,关于你的病情记录自然也交替了。”
她细心地切换了一个稍显距离的称呼,但黑没有注意,他更加酸溜溜地想,哦,所以这一龙一人还趁着我昏迷的时候写交换日记。
……他都没能和奥黛丽写过交换日记!
“心率正常,血压正常,毒素的浓度也降到0.01%以下……你的情况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应该就可以吃正常食物了。之前你的胃恢复状态不好,前两天才输了点营养液进去,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
大帝写完记录,又从床底摸出一只硕大的果篮:“现在饿吗?需要多余能量吗?这个点吃正餐不合适,但可以吃点苹果或梨补充维生素,正好这有……”
黑悲愤扭头:“沾满了红的臭味,不要。”
还不是因为红龙的鳞片空间自带保鲜功能,我当时又负责看着你不能走开吗。
知道在你这偏远地下洞窟和城区中心商超来回往返有多麻烦吗,笨蛋。
大帝叹了口气:“我给你削,真不要?”
“那要吃。全部。都是我的。”
也不怕撑。
看在这头瞎吃醋的蠢龙顺毛很快的份上,大帝没说出自己的腹诽,只搬过一张靠在墙根的小板凳,坐在上面给他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圈往下绕,她残留着沐浴露香味的指尖也一点点沾上了苹果的味道。
黑盯着她削苹果,有点想把刀夺过来自己削。
但他更想的是变成那颗苹果然后舔她指尖。
……第无数次察觉到自己的过分黏腻与不合时宜后,他默默调离了目光。
“黑。”
“嗯。”
“小黑?”
“嗯。”
“小黑!”
盯着钟乳石在心底不断碎碎念“不要舔不要舔”的家伙终于回过头,这才意识到,她的呼唤不是随口乱戳,而是在叫自己干活。
“吃!”一颗切成小块的苹果怼到嘴边,“不是说饿得能把所有苹果和梨统统吃光吗!怎么喊你来吃也要三遍四遍啊?”
没,我只是想把那些讨厌的来自红的气息祛除干净……整个果篮里的水果全是那股味儿……
黑自觉理亏,乖巧咽下苹果,嚼嚼。
第二颗苹果小块递来。
嚼嚼。
第三颗。
嚼……嚼……咦,怎么混入了奥黛丽的味道……香香甜甜的苹果味奥黛丽……好梦幻好可爱好迷龙……好想吃哦。
啊呜。
喂到一半被咬住手指的大帝:“……”
你究竟是龙还是狗。
大帝试着往外抽了抽手,没成功。
大帝试着瞪视蠢龙让他自觉松口,但后者神情呆愣(智障),仿若反应弧被烧断了。
大帝试着勾起那根手指头狠狠戳他牙——没舍得“狠狠”,在勾起手指的步骤就破功了,因为他的舌头也舔了过来,仿佛要舔掉她指腹里的每一滴苹果汁。
大帝:“……”
大帝只好憋着脸静坐半晌,直到对方舔舐的举动越来越不知收敛、即将整只坐起扑过来捉她肩膀——
“差不多行了,”她一把将剩下半颗苹果堵进他嘴里,“重伤患一周内不得激烈活动,一切冲动仅止于幻想,给我老实躺着!!”
黑:“……”
“噗、咳咳咳!!”
被苹果噎到的龙悚然一惊,总算是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干了什么——而那苹果味的来源又是什么——
可他却又不同以前那样立刻诚惶诚恐、难以置信地向她道歉或反省,而是眼睛骤然亮起,更加热情地扑过她的肩膀——
小板凳咚咚倒在地上,大帝转瞬就被压过头顶,扑在了病床上。
“奥黛丽,原来是你亲自·用手·一颗颗喂到我嘴边吃吗?”
他的笑容闪得大帝眼睛发花:“几个月前我就在公众号热恋期排行榜里馋了很久很久的第三名情侣互动!谢谢你喂我苹果吃!!”
大帝:“……”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我好高兴,我好喜欢你,你怎么这么这么可爱——”
细碎的灰色刘海携带着幸福的闪光拱到她颈边:“奥黛丽,奥黛丽,以后你还会做那个吗!那个热恋期排行榜第二的情侣互动——给我录出差限定的叫醒电话铃!会吗会吗会吗??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我喜欢你喜欢喜欢——”
大帝:“……”
差不多够了!!
她涨红着脸奋力推开这颗兴高采烈的龙脑袋:“以后不准你在我面前刻意扮狗撒娇装可爱,也不准你任何意义上的重复这种烦人汪汪叫!!你是黑龙、黑龙、黑龙——给我更矜持更邪恶一点,你不是该死的萌萌天使萨摩耶!!”
干什么,每句每招每个动作都故意奔着人类的好球区,反复戳击出这些令她无法招架的弱点!!
“……萨摩耶?”
可蠢龙兴高采烈的灰脑袋顿住了,黏黏糊糊的语气也立刻降了下去,抱住她的手也向外松了松。
“在说什么……奥黛丽比起龙,果然还是更喜欢萨摩耶那种毛茸茸吗?”
他慢慢抬起脸,艳丽的眼睛传递出难以置信的、质问对象在外找小三的悲伤眼神:“那你刚才亲自喂我吃苹果,不是因为喜欢我想跟我做热恋情侣互动,仅仅是把我幻视成了哪条别的萨摩耶??”
大帝:“……”
“不是,我是觉得你总是模仿狗太犯规……”
“我没有模仿过狗。”
“而且萨摩耶软乎乎白绒绒的又有天使的好脾气……”
“我不软不白也没有天使脾气。”
“这只是口不择言的比方……”
“奥黛丽就是比起我更喜欢狗。更喜欢萨摩耶。”
他智障吧。
大帝快崩溃了:“之前跟你姑姑就算了,跟一条压根不存在的狗争风吃醋,你到底能不能清醒——”
黑龙缓缓直起身,松开手,面无表情。
“我就不。既然您这么喜欢毛茸茸的狗就不要再理睬我这种鳞片滑溜溜的。这个方面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进步。我以后再也不指望您会有什么热恋行为了,我去下载恋爱公众号里那些单身狗专供的出差叫醒电话铃,起码那个叫小美的AI不会成天将我幻视成狗,她会说我很帅很棒还会说特别想我。”
大帝:“……你故意的吗?你也学会这种套路了??你是不是在胡搅蛮缠威胁我???”
一向听话的龙不吭声,他默默够到床头柜的手机,直接搜索公众号。
甜美营业的女声AI立刻响起。
大帝……大帝不得不捂住脸,第无数次和这个至尊蠢蛋妥协……
“别胡闹了,语音,我会录的。”
“真的吗真的吗?奥黛丽奥黛丽?要加上‘我很想你’啊?”
“……知道了。”
“现在就说一遍行吗?录的时候让我旁听可以吗??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你会答应是不是介意我下载AI小美的叫醒铃,吃AI醋——”
“不准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说:龙龙:[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喂苹果有了,语音叫醒有了,奥黛丽奥黛丽,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每天每次都越来越喜欢——
大帝(被天然直球弄疯)闭嘴闭嘴闭嘴!!
不是故意演戏套路,是真的能跟狗吃醋,但另一个也能跟AI吃醋,然后被巧妙天然地胁迫成功……
第337章 第三百零二十七次试图躺平 阅读理解做……
红醒来是两天后的事了。
这都要怪黑随手丢她之前给她挑的小窝, 又暗,又窄,又暖和, 周围满是拿爪子勾一下就能陷进去的棉絮絮,简直就是龙之陷阱——
总之, 在红口中,这全都怪黑。
她熬夜过多怪黑,她远远睡过头怪黑, 她蹬破了棉絮连累爪子尾巴都陷进去也怪黑,迟了这么这么多天才堪堪睡醒、奔过来找他也全是黑的错——
而黑也早习惯了。
“那只是一条很多很多年前就用坏的旧毯子, ”黑龙冷漠地驳回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而且睡觉时总是到处踢蹬爪子勾坏织物的家伙是你, 我没有如此不良的睡眠习惯。”
趴在他的病床边,红吸了吸鼻子,但那通红的眼眶与随之冒出的鼻涕泡并没有得到侄子的怜悯。
尽管她哭的架势比大帝有气魄多了,一闯入门内就扑到床边开始嚎, 吵得一直一直沉迷看手机的黑龙不得不抽出空闲来对她说“你在哭丧吗”——
他的冷言冷语没有起效,因为红很快就“呜啊啊啊蠢侄子能重新活生生地说蠢话了”开始新一步狂嚎。
黑真的很想打她。
哄女朋友和哄讨龙厌的姑姑完全不是一回事,尤其是这两天他不得不被陛下强制束缚在病床上, 禁止了一切类似“干活”的形式,所以无法打扫自己的洞窟也无法将那些杂物亲自清出去再喷火烧一遍……
“让红踏足在我领地范围内的克里斯托联邦首都”与“让红进入陛下自己租住的楼栋”都不会给黑带来如此浓厚的冒犯感, 毕竟他是默认克里斯托联邦与那栋楼更应当属于大帝的, 给红分割所谓“领地”不过是想让她少跑来烦龙……
但这处洞窟被除他之外的龙侵入, 可完全不是能够“勉强默认”的事。
即便是他俩最小最不独立的幼时,都是在各自洞各自睡觉的。
对领地意识极强的龙来说,自己自幼便建立的“洞窟”竟然熏满另一头龙的气味,还不得不在身体情况糟糕的前提下于这浓浓气味中待上数天——堪比患哮喘症的病人待在沼气发酵多年的坑底里——是相当、绝对、无比糟糕的体验了。
换了除黑以外的任意一头公龙, 都会开始发怒狂吼的。
而黑也没有好到哪去,他能维持住“黑
骑士”的理性勉强容忍自己不清理洞窟、不驱赶红龙、不把那些沾上他龙气息的东西统统烧毁砸烂,无非是因为……
“滴-该语音已播放1098遍,即将循环播放第1099遍……”
心满意足地摆弄着这两天来已经翻来覆去摆弄了无数次的语音信箱,望着里面内存99+的重复备份,黑露出相当稳定平和的笑脸。
扑在旁边的红登时嚎得更猛了。因为她想到侄子死去活来历经艰险后依旧是个只会傻笑的弱智。
有史以来第一位从黄金大帝身上骗到耻辱语音证据的弱智一边摆弄手机一边丢给姑姑一团纸巾,半点眼神也懒得多移:“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见了我没事。现在快滚吧。”
红:“……哇呜呜呜呜呜哇——我就知道小黑你还是很疼爱姑姑我的——”
黑:鼻涕好恶心。眼泪好恶心。另一头龙浑身上下都好恶心。
大大的【恶心】在黑脑内盘旋、放大,但手机里循环播放1099遍的语音又是那么美好、治愈,连带着耳朵里塞了太久有点涨疼的蓝牙耳机也格外舒适。
什么,耳机不能戴太久,尤其是从昨天晚上就翻出来塞到耳朵里听到今天下午,再听下去说不定刚恢复好的耳膜也会出血?
哈哈哈哈哈,没关系,龙的耳膜没那么脆弱。
而且就算出血也是幸福的出血。
陛下夸我很棒很好很帅气的私密语音……想一直一直循环听到五千遍……
“喂。你想把自己折腾聋吗。”
熟悉的人影走进洞窟,打断了分别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的龙——大帝弯腰,稍用力地戳了下那张只知道傻笑的蠢脸,然后直接取走了塞在他右耳里不断闪烁电量红光的蓝牙耳机。
“……昨晚九点你就偷摸着戴上了吧,听了多久啊,还没够呢??”
按照她这两天惯常的语言逻辑,后面跟着的内容肯定是“不愧是狗”。
因为要报复某个竟敢用狗来反套路她的家伙。也因为她拒绝承认自己竟然做了远比“跟狗吃醋”更夸张的“跟AI吃醋”行为,半推半就地真的配合他录了台词相当可怕的语音闹铃,就这么被一个至尊蠢货死死拿捏住了……
大帝就要继续戳他死穴。大帝就要重新欺负到龙露出哭脸。
但黑相当灿烂地仰起脸瞧她:“嗯,奥黛丽,永远都不会够,你的声音太动听了,从耳机里放出来就像挨着我耳朵在说话!!”
大帝:“……”
大帝只能把后半所有嘲讽吞回肚里,将手里拎着的打包粥碗重重放在柜子上。
香菇鸡肉粥,考虑到某龙酷爱鸡腿,所以这里面的鸡肉是她特地买了鸡腿后又拿一次性筷子挨个撕好,再拌进粥里的——
但大帝拒绝直说。她一看见这张阳光灿烂的傻缺脸就觉得自己为他特意费的这些心思更加傻缺。
……想让我挨着你耳朵再说两句就说两句呗,何必拿耳机折磨自己脆弱的新耳膜,你是不是忘了几天前的自己还是个被毒素灌满耳道的聋子啊??
大帝一想起这个就来火。
于是她硬邦邦道:“赶紧吃,没放姜,噎不死你。”
红一直在旁边拽着黑递过去的纸巾抽泣,她哭得脑子发懵,话说回来不管是和这个人类待在一起还是和傻侄子待在一起,她都不是很需要频繁转动脑筋……
于是红龙无视了这些来来去去的官司,下意识想劝大帝说——
别这样凶巴巴地对伤患,他没醒的时候你一直守在旁边,态度不是很温柔吗。
……幸亏她没来得及劝出口。
而侄子早就抢先她露出十万级闪光的笑脸:“真的吗?奥黛丽还记得我不吃姜?这是奥黛丽亲手做的吗?我就说你今早出去的时间太长——”
“不是亲手做的,粥店里随便买的,”虽然是专门的药膳店又添加了专门的小鸡腿撕成丝放进去,“今早出去时间长也不是为了你,我和其余臣子们有不少善后工作。”
黑的笑脸放射出百万级闪光:“所以是奥黛丽特意给我买的粥,买的时候还记得备注我的口味!过了两个多星期还有善后工作没完成,啊,奥黛丽之前一直太关心我所以没来得及关注那些工作吧?奥黛丽,你真好,今天也超级可爱哦!!”
大帝:“……”
我可去你的吧。
大帝是真想把粥糊到这个成天过分妄想的蠢蛋身上啊。什么亿万级别的阅读理解。
……最可恶的是他现在压根不会对自己得出的答案感到犹豫不决了!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我懂我明白奥黛丽特别在乎我我绝不再怀疑你”的闪光闪回去!!
大帝反复深呼吸。但她再也无法完美平复自己脸上过高的温度。
现在解释什么都像是掩饰……给出什么理由都像是傲娇在找借口……可恶!!她可不是傲娇这种别扭不懂表达的幼稚生物!!
“你也差不多得了,”她生硬地转过借口,“不要只顾着谈情说爱,偶尔也要关怀一下你的姑姑。她前段时间照看你比我还辛苦。”
黑:也是,很臭很烦还很碍眼的红还在,不能让红也看到奥黛丽如今一边破防一边害羞的稀有表情,这份表情和这样的奥黛丽比我的洞窟还要重要——绝对绝对是我的。
于是他适可而止地收住了闪亮笑容,重新对红摆出稳重又平和的初始营业笑容。
……其实,能有额外摆出“营业笑容”的余裕而不是木着脸无视其余生物,这就说明黑龙的心情已经好到爆表了。
而不明状况的红龙揪着哭湿的纸巾在他俩中间来回晃头,像一只出了故障的招财猫。
“什么?怎么?你们俩在说……嗯?我错过了什么吗?”
“没有,”黑龙用营业笑容应对道,“陛下只是在教训我,要懂得感恩一直为我担心的姑姑。”
大约有几万年没听到侄子这么温柔的好语气的红:“……呜,呜呜呜呜,小黑呜呜——”
黑:好恶心。这家伙鼻涕真的要掉到我床单上了。
但他姑且知道如果说出口只会激化她的哭嚎,于是嗯嗯点头敷衍过去,指望将这头比自己还幼稚胆小的笨龙敷衍去洗澡按摩再敷个面膜——她窝在他这儿哭到现在绝对不只是因为悲伤难过,红龙没那么多缜密心思,她更多的是被他的死相吓得担惊受怕,一闭眼就幻视自己被啃烂然后抛在地底发臭……
红就是这样一个需要保护的胆小鬼。黑懂。
可大帝隐隐拧了下眉。
因为满脑子“恶心好烦”的黑与满脑子“被啃好怕”的红都没有注意到,口中的称呼不再是“蠢侄子”“大胖子”,变成了“小黑”。
……唯独,只有自己叫过的“小黑”。
大帝稍有膈应。
但她没说什么。这点心思太幼稚了,她又怎么可能计较对象的亲姑姑。
……话又说回来,我的独占欲是不是越来越变态了啊,普通人谈个恋爱,再火热也不至于到这种……而且“小黑”这种称呼真是随处可见……
“陛下?陛下?红已经走了。”
贴着膏药的手伸到她面前摆了摆,重归安静的空间里,黑又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成功骗……啊不,哄她去了另一处地下泉洗澡,洗完澡后她估计又会窝回去睡觉……奥黛丽?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大帝轻咳一声,拉开小板凳:“你赶紧吃粥……”
“不会是介意红的称呼吧?”
男友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知道您独占欲一直很强,但如今发展到了介意姑姑叫我‘小黑’的程度吗?好的,以后我会专程去警告红。”
大帝:“……我没介意。你别乱猜了。”
“您介意了,这是您很介意很介意的表情,我把刚才每个细节都复盘一遍,唯一会令您如此不爽的,只有红逾越的称呼。”
“……”
怎么做到的,这蠢货。
阅读理解题做了几百万道啊他。
大帝想捂脸又想叹气,她更想转身走出这间病房然后洗把冷水脸……但一切都显得太过小题大做。
最终,镇定的奥黛丽只是微微移开眼神:“这种小事太无聊了,我没说出口就是不打算让你做什么的意……”
“因为这件小事让您不开心了,让您不开心的永远不是小事,我会投以百分之一千的重视。”
他认真答复,还绑着绷带的手指一点点拆开粥碗上系紧的蝴蝶结,动作仔细又期待,像是在拆圣诞节的礼物。
大帝眼看着这头蠢龙眉宇中快乐又幸福的闪光逐渐弥漫整个空间:“也因为被您这么关注真的很令我开心……”
眼睛快瞎了,真的,怎么能这么闪,身为他对象的自己都觉得在被放闪光弹。
原来相较“初恋黏糊期”,这头蠢龙还能进阶得更加麻烦。
大帝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惨不忍睹地闭上眼,扭过头,又抱起胳膊:“哦,那你手机里的那段语音也让我不开心,你能立刻删除吗?”
闪光笑脸一秒退回黑骑士的冷面。
“不行。不要。拒绝执行。哪怕为此叛国。”
“……你真的涨胆子了啊蠢货。”
嘿嘿。
龙没有退缩。
因为——
哪怕是发表了这么过分的忤逆言论,奥黛丽如今,也不过是将指尖戳过来,不轻不重地点点他的眉梁与鼻头。
这哪里算得上惩戒,简直是鼓舞。
“奥黛丽,”他真的太开心了,每分每秒都好开心,“接下来你要亲我吗?”
仿佛被猜中了答案的指尖一僵,继而,狠狠一戳。
“好好养病,吃你的粥!……吃完了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亲!”
好哦——
作者有话说:大帝:哪来的蠢货……
龙龙(超自信超快乐的):奥黛丽宠出来的蠢货!奥黛丽最喜欢的蠢货!奥黛丽奥黛丽——
大帝(赶紧捂嘴)(狼狈拽走)
第338章 第三百零二十八次试图躺平 变化。……
“陛下……陛下……陛下?恳请您续议?陛下?”
手机那头的男人听上去有些犹豫、谨慎, 措辞用句都过分小心了,大帝一时有些恍惚。
生活在现代,她有好一段时间没听到这类敬语满满、还有些拗口的呼唤了, 差点错觉自己回到了前世。
上一次听还是在前年小黑抓到她乱喝酒……
啊,对, 小黑。
大帝立刻就想起这货前年一边彬彬有礼地“陛下”一边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酒瓶再将她扛上肩膀——
虽然那时他的行为就不算非常有敬意吧,但好歹口头上是满尊敬的。
现在呢,现在他一开口就是连番轰炸的“奥黛丽”, 能把奥黛丽叠着说个不停,偶尔切换出来的“陛下”不过是表达他在闹小脾气, 大多数情况下那些叠加的“奥黛丽”还要搭配扑过来的动作、抱过来的胳膊、挤过来的刘海和一摇一摆的大尾巴——还有那双贴得特别特别近,亮闪闪的眼睛。
救命啊。
什么叫“在恋爱中无法呼吸”, 大帝算是体验到了。
这种惯会撒娇的傻子又长着那样一条天然可爱程度爆表的尾巴……还有格外低沉清晰、即便对她撒娇也相当认真厚重的声线……
这些天下来,大帝都快对自己的名字产生过敏。
一听就浑身发麻脑子发懵……太过了。
以前他明明很少对她直呼其名,稀少的几次都是在她不甚清醒的晚上,借着带她去洗澡的机会偷偷地叫她两声——而即便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水声覆盖过去, 她听到时往往也在耳鸣,但那就够她受的了。
沙哑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奥黛丽”,像沙海中偶尔露出的流金。
尚未明晰喜欢之前, 她就迷上了倾听那声生涩的“奥黛丽”。
因为出现的次数过于稀少、出现的时机又过于暧昧,她期待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打工人期待一整个月中好不容易盼到的月休——
……结果现在那货完完全全放开了限制!他都快把“奥黛丽”叫成一种语气词了!
能亲耳听到“奥黛丽”的频率急剧上升, 可不幸的是, 大帝并未产生相对应的抗性。她那点稀薄的抵抗能力在一声声“奥黛丽”下近乎七零八碎了。
而且“奥黛丽”在他口中紧随其后的措辞肯定是“开心”“喜欢”“可爱”各类花式告白……那么羞耻的夸奖、那么洋溢的热情, 他就跟呼吸一般自然而然、随时随地的搭配着“奥黛丽”说出来——可恶啊——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近乎无视了以前所有规矩距离后,他要发明一种主基调是粉红泡泡和闪亮星星的“奥黛丽”语吗??
能不能别再汪汪叫般挤在她旁边重复她的名字!
可恶, 真的指出“汪汪叫”他还会进一步露出有点脆弱的难过表情,再次借着楼上的边牧小区的泰迪跟她抒发自己的委屈之情,仿佛他真情实感地因为这些犬科生物受过被抛弃被无视的情伤……这样一来她只能反过来道歉再默许更多更过分的东西……可恶啊!!
一联想到这一切都不是那蠢龙在借题发挥,而是货真价实的嫉妒过吃过醋就更……
大帝的一切愤怒感叹号只能吞为羞愤的句号。
要是故意在逗她就好了。
每一声欢欣的“奥黛丽”都叠加着一连串的超强组合技。偏偏放技能还放AOE闪光的那蠢蛋没有半点是故意算计,所以正经跟他生气、不正经地调戏过去、故作冷淡地别开脸——这些以往的解决措施,统统失去了应对的能力。
……大帝当然也不是没试过反击。
总被轻飘飘的“奥黛丽”反复暴击实在太糗了……可谁告诉她,该怎么反击真心实意的“要抱抱吗”“你好可爱”“我最喜欢”?
唯有真诚能比过真诚。
……大帝太习惯开玩笑、逗弄人了,所以她怎么也做不到把“喜欢”“可爱”直接用真心坦荡荡地怼过去。她没有那么粗的神经和非人类的脸皮。
在大帝的预想里,“喜欢”这类语句,应当是很正式的场合,很正确的氛围,再搭配着差不多能够一举求婚成功的套路,作为“让对象感动百分百”的终极台词那样酝酿着说出来——
而不是随口就来、没有半点铺垫,可能上一秒她只是平平无奇地替他倒了杯水,下一秒他就捏着那杯水说“奥黛丽你真好,我好喜欢”。
……倒是给我认真喝水啊!不是你先说口渴的吗,之前还跟我抱怨说姑姑开的药苦,那倒水时顺便加勺蜂蜜拌进去是对待重伤患的常识吧??
把这些话说出来,也只会再次得到“奥黛丽你真好”“全世界第一好”的回应。
况且,就算,她勉力强撑着回了几句,“啊当然我也喜欢你”“你也很可爱所以别吵了”,试图找回自己作为主人的气势——其结果也并非她想象中的、反向激起他脸红害羞躲藏——这一句只会让蠢龙更加近更加紧地贴过来,盘在她腰上的尾巴险些把她勒岔气——
然后他会异常认真、期待地抵着她的额头,灰蒙蒙的睫毛近乎扇成一片温凉的雨。
“真的吗?”
这样轻缓地央求她:“再说一句吧,我还想听。”
强撑着试图怼赢他的大帝:“……”
你就没有半点羞耻心吗——这一声崩溃的心理咆哮很快就被吻吞没,是细碎的、亲昵的脸颊吻,贴着她的嘴角与下颌。
小狗磨蹭般亲完了,他还会遗憾表示,因为刚刚吃了苦药,舌头里全是药味,所以暂时不能舔你。
……这种事上还考虑这么周密,我可真是谢谢你。
大帝算是明白了,在“谁更会用撒娇暴击对方”这个领域,没有输赢。
也没必要再争输赢。
嗯,她拒绝承认大输特输的家伙是自己。
那头蠢龙,明明交往前被她稍微用手指戳一戳
、听到她开个玩笑就会耳朵通红,如今却……那头蠢龙……得寸进尺、耀武扬威、还全无自觉的……
“陛下?陛下?陛下——您——”
手机那端的男声总算叫回了大帝飘远的回忆。臣子在催促她给出一个答案。
……这段时间来第无数次,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做事时走神了,原因是想对象。
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动不动就想到那头蠢龙近段时间来做的种种蠢事,然后在自己的回忆中被无语到……也被再次暴击到。
大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早已接纳了自己“同样是热恋期”的种种新毛病,不就是想着他走神发呆吗,正常正常。
谁家有这么可爱这么烦还这么能撒娇的大尾巴龙呢——这是生命中不得不承受的必要烦恼。
“……啊,我在听,劳伦。”
况且,现在没聊什么正事。
大帝估量了一眼快排到自己的队伍,姑且拎起要结账的东西,换了只手拿手机:“刚才说到哪里了,你在首都写完了对那个神明的全部报告,所以想请示我来……”
远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劳伦维斯的声线绷紧了。
“我想再回来,再看看,姑且代表忙碌的兄长等人——其他几位都有更加需要关注的问题——我是说,正好我比较闲,没有别的意思——骑士阁下重伤,我们总要派个代表来慰问一番吧?”
大帝:慰问什么慰问,他有我亲自看着,成天缠着我添麻烦还不够吗,要去外面见什么闲杂人等。
——她下意识就想反驳,但理智还是忍住了。
估计是在亚尔托兰停留过久、又反复沾染了龙血与诅咒的原因,这段时间来她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愈发夸张,无时无刻在向龙族堪称极端的“领地意识”转变。
原本么,身为一起工作的同事,之前又误会了他结下不少梁子,劳伦想专程过来看病慰问,送点水果聊两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大帝私心有点想把受伤的龙锁起来。
……她刚才是不是冒出了“锁起来”这个形容?
“不必,龙族特殊,他也不在医院里养着……”
大帝心不在焉地敷衍道:“等他好了回首都,你们私下再约就是。”
“那视频可以吗?简短地打个视频可以吗?”
即便是出于愧疚,好像也有点过了吧。
大帝侧目,通话界面那端的声音拔高又绷紧,显然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的决定。
“我真的很想过来见见,陛下,请您批准——”
大帝总算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心不在焉时忽视的地方。
结束了一切回到首都的下属,他换了一个新头像。
头像框是龙鳞,头像图是半圈大尾巴。
“——哪怕是邮寄给我几片换下来的破损鳞片也可以,姑且让我摸摸,我不挑!”
大帝:“……”
大帝漠然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人外控。说好的针锋相对看不顺眼呢。
……馋什么鳞片馋什么尾巴,她的龙明明早就有主了!!
“您好,下一位顾客请……”
大帝力道颇重地将满满一手提袋的水果零食放在旁边的柜台上,接触到店家有些受惊的视线后,又姑且整理了表情。
接电话前她就在排队等这家了,这是小黑专门推荐她“在外面忙碌时可以品尝”的点心店,内售当地产的零食与水果,铺面外的玻璃柜则一字摆开了样式丰富的亚尔托兰特色糕点。
原本大帝是出来跟凯特办事的,想着正好回去给最近总在吃药吃粥的伤患带点零嘴,这才特意排……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麻烦都包起来。”
管他呢。
【数小时后】
“你这洞位置也太偏了,很不方便。”
推开充作临时病房的小门,大帝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气冲冲地走进去,口中不住抱怨:“就算用了你给的鳞片,再展开红之前走的特殊渠道,我上下来回一趟,也要几小时,下午办完的事,到了晚饭点还未必能回……”
倚坐在病床上的黑眨了眨眼。
他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裤,与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前者在腰际与膝盖的部分零星沾了几片黑血,而后者内里草率地绕了几圈绷带,隐隐透出一丝水迹,头发也是微湿的,似乎是刚洗过澡,又自己换了药。
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有不少针眼与刀口,未愈合的状态更是昭示着此刻这头龙的身体恢复能力并不正常——
但总的来说,相较几乎浑身上下除了伤疤就是绷带的前几日,他这幅模样已经好了许多许多,神情也与日常无异。
尤其是此刻被子只搭在腿边,尾巴横在地上,而手中还有一堆半成品状态的毛线。
大帝立刻拧眉:“我才走了多久,你就又把这弄得乱七八糟?仪器呢?药剂呢?”
“已经喝过,也测过血压心率,续上记录……”
该说不说,这只伤患在吃药治病上的态度总体是相当听话乖巧的,否则大帝也不会放心让他一只龙待在窝里,等她忙完了再回来。
只是他太闲了,又不能到处活动,所以才想着翻出之前没空织完的毛线围巾,学着视频重新织做——反正顶针扎到手的痕迹和输液扎针的痕迹完美融合,没有被陛下发现呵斥的风险。
想到这,黑龙颇为心虚地摆了摆头。
“都按照您的嘱咐做过。没有遗漏的步骤。”
是吗,大帝发出一声怀疑的冷嗤。
她心情不怎么好,在外奔波一天,回来后又不得不提着重得要死的大袋食物来回地下几万里——就算能依靠龙族的奇迹走捷径,差不多等于乘了半小时下到地心的电梯吧——谁能心情好。
她踢开地上的毛线团,又踢开了那条碍事的大尾巴——大尾巴没有意见,它赶紧支起来,试着卷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怎么这样重?您拎着还好吗?应该打电话让我过去的,或者就留在外面住一夜,没必要来回跑……”
大帝立刻喷过去:“说了多少次让你老实躺着!别动尾巴!也别动手动腿!几个袋子而已,我还不至于要征用伤患当长工使唤!”
尾巴一顿,黑脸上的神情透露出一丝低落。
这个问题最近他被骂了很多次了,因为一看见奥黛丽在忙就忍不住过去帮忙,看见她拎东西搬板凳就忍不住直接代劳……
大帝骂他一点也不无辜,因为前两天——昨天——这货身上还时刻扎着针、续着药,刚刚缝合好的胸腔尚未长出新肉,他只稍稍坐起直立就是断针血崩再开裂的下场——只要他试图帮忙,她就不得不丢开手头的东西又摁着他绑了一遍,这通瞎折腾完全是浪费医药。
她不在的时候这只伤患倒是乖巧听医嘱,知道吃药睡觉洗澡时避开缝合口,她一回来他就恨不得变成弹球蹦起来围着她团团转,任何医嘱都顾不上——什么德性。
“说了多少遍了,这些东西不关你的事,老实躺着,把被子盖好。”
大帝夺回他要提过去的塑料袋,三下五除二放好,又从中掏出几盒子散发着玫瑰糖与蜂蜜奶香的糕点:“我爱买多少买多少。”
面露低落的男友看向她手边这些堆成一座小山状的甜点,又有点无奈。
“奥黛丽,这么多,我吃不掉……”
近段时间来女朋友实在是热衷于投喂他——鉴于龙复苏的最佳疗愈方案是“睡眠+能量”,熬着黑眼圈动用奇迹调配了不少药方的红龙又暂时补觉去了,只给大帝这个人类留下“让他吃好点”的嘱托,所以大帝照顾伤患的任务也仅限于给他买吃的,再监督他定时吃药定时睡觉。
作为人类,她能够在龙的康复过程中真正帮上忙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偶尔黑不得不起身去外面催吐被药逼出来的毒素与淤血,再回来时便能看见大帝有些局促地抱着手站在那儿,眉间焦虑又烦躁。
……他想安慰她说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但得到的只有一顿骂,与“快去床上躺好睡觉”。
谁都有谁擅长的领域、不擅长的领域,奥黛丽明明已经很强了,她不可能在短短几天跨种族跨基因成为龙的专治医师监督梳理一切,而龙也不需要太精细的治疗。
同为龙,红对他就放心多了。
道理很简单,一头龙只要能活着,能喘气,能睡觉——自然就能慢慢恢复好。
可女朋友是讲不通的,她无法理解那种将伤口撕开、把毒素带着血吐出来的粗暴治疗方案,虽然她不懂也不会反对红留下的药,可不管他哄她缠她多少次,到了他流血排毒的时候她还是会格外无力、沉闷……长此以往,她想要让他快点恢复健康的心情就全部体现在了超量的食物上——
黑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奶油与糖糕。
他倒也不是真的吃不下就是了。
可……这么多的奶油……巨量的坚果……糖……
“奥黛丽,这些一定很贵吧,没必要……”
“花你的钱。怎么了,忙了一天,我还不能花你的钱给自己买甜点吃吗?”
“……没怎么。当然可以。奥黛丽想买什么买什么。”
黑笑了笑,为这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理直气壮。
大帝其实没意识到这段时间的自己与过去同样天差地别——以前她会说“走我的账”“你的工资”“给你零花”,但几乎不会直截了当地动用下属的卡或钱包。
他看着她气呼呼地搬过那只板凳坐下——几乎完全徒劳的行为,因为到最后她要么坐在他的尾巴上,要么坐在他的枕头边上。
黑没有再笑。经验性的直觉告诉他这时继续笑会让女朋友炸毛。
他眼看着她拆开这堆糕点的包装,刚想斟酌着补充一句“可是”,这段时间来她浅浅尝两口就推过来让他全吃光的东西还少吗——
“我先吃,我吃剩了才是你的,”大帝一口将开心果奶油包进嘴里,横眉冷对:“知道了吗?”
……咦。
黑眨眨眼。
他看着她接连干掉三个裹着花生粉的小炸面团、两个内含葡萄干与酥酪的奶油卷、一只酥皮千层塔与半块柠檬库纳法蛋糕——
“看什么看,我这段时间都累死了,想吃啥吃啥,”大帝边吃边凶,态度格外恶劣:“而且就算我再胖两倍也还是你超可爱的女朋友,而且就算我再胖十倍也胖不过你,世界第一大胖龙!”
……是啦是啦。
“我怎么可能会嫌您胖,”世界第一大胖龙虚弱地捂了捂胸口,“我只是看您吃得这么香,就觉得……”
“奥黛丽,今天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大帝拿糕点的手一顿。
她摸摸脸。
“有这么明显吗?我摆在脸上了?”
没,但你上次怒而吃高热量甜食是某个我把你惹毛的晚上,你指出我这个那个都做得差劲极了……后来事实证明我没有做得很差劲,只是你气急败坏才……
黑龙眼神游移了一瞬。
“没有。”他诚实地含糊道,伸手给她递上第二颗布丁杯,“但我一直想着你,感觉你今早出去前的心情要好很多,在外面遇见了讨厌的人吗?”
……这猜得也太准了。
大帝不太想承认:“只是很久没有到处奔波办事了,好不容易才歇了口气,又遇见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外控,糕点店排队又很累很热所以才……我最近应该又有点龙化现象,大概是基因影响。”
哦,黑把脑内的模糊印象过了一遍,他现实中不认识什么人外控,又涉及到让女友含糊不清的问题,大概是某种xp互争的网友吵架吧。
地上气候太热,这段时间她没怎么睡好,所以心浮气躁,这也正常。
他猜不准了,便直接建议道:“具体是谁惹您心烦,我去解决掉好吗?”
“……没必要,小事而已。”
真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
大帝放慢了进食的速度,逐渐发觉,为了下属那目的相当浑浊的“觊觎之心”气到现在,还报复性刷他的卡买了一堆甜点——是挺离谱的。
唉。
“我最近任性妄为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叹息,伸手安抚地揉了揉他低下来的脑袋,“睡着前满脑子都是你的指标你的下一疗程,还有凯特那边关于沙暴天气的遮掩话术……有段时间没能自省了。”
男友却一愣,跟个傻子似的反问她:“这点问题有什么要自省的?任性妄为不好吗?”
“……当然不好啊,譬如今天,我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一进门就踢你尾巴,埋怨很累很烦你家又偏又小,这不应该吧。”
男友歪了歪头。他像是认真思索了一遍她给出的例子。
“不啊。”
然后认真得出结论:“没有不应该,都很可爱,一如既往是我喜欢的奥黛丽,踢我尾巴可爱,埋怨我找我撒气更可爱了。你以前很少跟我这么撒气——这么一想,也太可爱了吧?”
“……正经聊天就聊天,不要冷不丁就告白!”
哦。
女朋友还沾着芒果奶油的手已经威胁地捏上了他的脸,龙温顺地点点脑袋。
“正经聊天……没有不应该。我的尾巴肉很多,被你踢两下也不痛,洞窟位置太偏太难找,被你埋怨交通不便是应该的,你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既要忙着工作又要照顾伤患,每天都给我排队买饭买零食再亲自拎回来——太辛苦了,太不容易,奥黛丽,你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我宇宙第一大胖龙也理所应当啊。倒不如说我要谢谢你还会跑回来跟我埋怨这个那个,聊各种各样不快的小问题——你明明可以选择直接住在舒适的酒店里,给我买一箱方便面扔洞里,然后每隔三天四天才过来看我一眼的。奥黛丽,要不你就这么干吧?这么干一定很轻松很快乐的!”
大帝:“……”
很好,她算是知道了,这头蠢龙只会把人类惯得越来越任性,他没有半点被折磨的自觉。
成天共情欺负自己的坏蛋,还建立了这么一套看似完美的赞同逻辑是吧?
大帝稍稍用力地捏住他的脸。
“以后我们可是要在一起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小黑,现在就想把我惯成这样,将来任性妄为程度飙到MAX级,成天欺负你折腾你,你可怎么办?”
不怎么办。
黑龙顶着被捏扁的脸含糊嘟哝道:“那您可以保证以后不欺负别的雄性吗?只欺负我?只对我无理取闹发脾气?您可以现在就发誓只针对我吗?”
“……我是在恐吓你,没让你期待未来!”——
作者有话说:大帝(托腮):我觉得我最近有点任性过头哦,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回来跟你埋怨不停……要不要反省……
龙龙(震惊):什么,那您要对哪条狗任性?这不是我的限定福利吗??
第339章 第三百零二十九次试图躺平 愁哇。……
因为某头龙相当顽固的脑回路, 大帝光是捏他的脸吓唬他就花了十分钟,然后她又用了二十分钟跟他洗脑“你长出这样的脸生来就是给女朋友捏的”“谁让你的脸颊就像你的尾巴一样触感q弹”……
男朋友再次露出“您又骗我”“您又欺负我”的表情,瞧得大帝通身舒畅, 直接捏着他的脸吧唧两口。
然后他们共同分享了一块糕点,大帝在他的强烈要求任他用龙火代替锅具加热带回来的套餐晚饭(“只是坐在床上喷喷火根本不会妨碍伤口, 奥黛丽让我帮帮你奥黛丽奥黛丽”),然后一起吃饭,监督他换最后一次药, 回复了几条凯特发来的工作消息,洗澡, 刷牙。
因为某头蠢龙一醒来就“特别酸特别臭”的离谱演讲,大帝这段时间洗澡尤为注意, 洗头两遍起步,搓澡时更是先肥皂后沐浴液齐齐上阵——
同是盛夏,日头毒辣、植被稀少的亚尔托兰相较各处空调与恒温系统拉
满的首都的确太热了,她这几天顶着太阳在外奔波, 每天平均都要出三身汗,到了晚上温度一降汗津津的衣服扒在皮肤上,别说鼻子敏感的龙了, 大帝自己闻着也有点受不了。
有时她反而要纳闷,自己在外面跑了几身臭汗回来, 还没顾上洗澡换衣服就被扑上来的男友一边喊“奥黛丽”一边抱着黏糊亲亲——他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总之, 反正男友老家自带纯天然地下温泉池, 不用白不用,大帝这几天每晚洗澡都在四十分钟起步,洗澡又洗头再抓两把底下的岩浆沉积物搓洗用要把皮肤全部泡皱的气势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这样一套繁复的流程下来,早就接近本该入眠的夜晚, 再也没空去理睬那些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或醋意,脑子里只剩被热水泡开的昏沉与疲倦了。
——正如大帝刚推门进来时对他抱怨的,洞窟的位置太偏,来的路又对人类太不友好,每天光是来回就累得够呛,得亏龙不是真正需要全程看护、悉心照顾的人类病患,否则她怕是连刷手机聊聊天的功夫都没有,洗过澡便倒头睡了。
“拌了蜂蜜的柠檬水我留在床头柜边,针孔上的膏药给你抹好了,热水壶里还有点定时保温的白水,中途有什么要叫我就电话……”
“是,是,和之前每天晚上一样,我都知道。”
坐在床上的龙笑着催她:“快去睡吧,晚安,奥黛丽。”
“……嗯。那晚安。”
大帝关了灯,又关了那扇门。
越过满地金银珠宝,她走向那间属于自己的、更宽敞舒服的房。
——是,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女朋友给自己的定位俨然是“专业医疗看护”“亚尔托兰带饭员”,而前段时间他浑身上下都是针头、绷带、污血与不得不时刻链接胸腔内那颗重焕新生的心鳞、不断发出滴滴声检测各方面实时数值的仪器——
这情况当然不适合与他人同床共枕,有谁见过刚下急诊室就跟对象躺一起你侬我侬的吗。
黑表现出的状态很轻松,但他实际伤情实在糟糕,是真真实实被大帝的执念与奇迹从“千疮百孔的破布娃娃”勉力拼合回来了,又经历红的连番抢救才能短短数星期恢复神智与行动能力——
这也是黑格外听话、安分治病的原因:想和女朋友亲近想帮女朋友分担,想与她探讨那些跨越死亡之后他意识到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只有身体快点好起来,才能成立。
刚恢复机能的躯体愈合力太弱,一激动就崩缝合线可不是说说而已,那他哪里还敢与她沟通那更加隐秘、更加不可想象的……嵌入胸腔的爱之神格,隐隐融化的大帝光影,与心鳞上疑似开遍了浑身上下的玫瑰枝叶。
这些深重的变化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都不适合一个起猛了就咳血的家伙彻夜探讨,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所以黑龙一直维持着轻松日常的状态跟她找话题,而大帝对涉及他死亡复活的一切因素提都不提,并非忽视,一龙一人只是出于默契将这个大地雷“延后处理”而已。
而且,不谈情绪上的感情上的坎,更现实层面的问题,重伤患一晚上翻覆数次、夜起呕血排毒的行为铁定会打搅到同床人的睡眠质量,哪怕他能把血块咽回去不发出声响,光是睡着的大帝会不会来回乱动打歪固定好的绷带、被针头戳伤,都是一个大问题。
大帝不愿打搅他休眠后的自我疗愈,黑龙不愿连累她整晚睡不好,综上所述,自黑醒来的那一天,他们便分床睡了。
只是……
今晚,不再扎着针头,也只缠了少量的几圈绷带,缝合线在愈合的皮肉里融了大半,黑兀自坐在床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房门与灯光早就一齐关闭,他未能用视觉直观追随到那抹金灿灿、软乎乎、曾经抱在怀里很安心的背影。
但听觉与嗅觉都在逐步恢复中,光是聆听她远去的脚步、开合珠帘的动静、再捕捉到她身上浴巾不断散发出的沐浴露香气——
龙的肩膀绷直了一瞬,但又很快放松。
……还没到能够彻底放纵亲亲我我的时候。
他勉力安慰自己,向后一靠,视线忍不住飘向床尾外壳锃亮的仪器。
那是红曾在伦道尔的老家用来混合药剂与奇迹、意图寻找对抗亚尔托兰蚁毒良方的研究器材,个高口深,外表涂装极为符合红龙的审美,几乎被她全部镀了一层光亮的水银——
此刻对着他,就像是一尊巨大的水银镜。
黑盯了会儿,便兀自撩起T恤,再次瞧了瞧大帝往日最青睐的部位上……那扭曲又狰狞的豁口。
唉。
毕竟是持续了千年的诅咒从背心到前胸给他开了个大洞,胸口处横亘其上的狰狞伤疤是再所难免的,可偏偏他深知女朋友有多爱这片胸肌……
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在亲密时刻看见对方的性感部位携带血痂与针眼吧。这无疑会大大减损该部位的吸引力。
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他本该保护好这个大帝最青睐的身体部位……结果旧疤还没解决便添上了更加狰狞丑陋的新疤……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腹肌。上面多出了虫子啃出来的糜烂型伤口。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侧腰。无法维持人类皮肤形态的褪色黑鳞挂在那里。
还有陛下很喜欢的……这里……这里……那里……
在黑暗中对照着模糊的水银镜面,黑龙越瞅越愁,他数着印象中曾得她欢心的每一处身体部位,发现每一处都丧失了“完好”这类最基本的美丽标准——
他甚至还拉开裤腰检查了两眼,非常遗憾地得出结论,某内嵌鳞片深处的部位倒是没有大体损伤,但那上面可能是被毒素与诅咒激发出了某种皮肤病,就,怎么说呢……
原本温吞的外形,多出了一些偏硬的“刺棱”,变得有些狰狞。
……这可是他相当重要的侍寝道具,别在毒素影响下变异了啊。
龙单纯又忧愁地审视着两根变异玉米,又怀着悲苦麻木的心态将它重新用鳞片遮好了。
这可怎么办哦,关乎未来各式各样的问题,没谁比他更了解大帝对自己产生兴趣的初始源动力——
这些毛病又不可能拿去问身为亲戚也身为异性的红龙……他偷偷上网咨询的那些男科小论坛也完全帮不上忙……黑龙可愁死了。
病快点好吧。毒快点分解吧。这些伤疤啊异端啊快点快点消失吧。
所以他才这么积极认真地配合治疗啊。不配合就再也没有在对象面前脱衣服求亲热的自信力……
哪怕只期待着一些短期的小小亲昵,哪怕已经撇去了前期绷带、针管与频繁起夜呕吐的影响,要他开口挽留她“今晚要不就睡我这吧”……这样的身体,依旧难以启齿。
因为,即便是单纯睡觉,奥黛丽也喜欢时不时地伸手放进他衣摆里摸他腹肌,再把脑袋枕在他胸里。这两个部位一天不好,他连和她盖棉被纯睡觉都是奢望。
唉。
将衣服重新穿好,黑倒回床上,尾巴有些抑郁地推开了那台临时充作水银镜的仪器。
……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啊,红钻研美容多年,真的没有弄出什么快速祛疤的特效药吗?
他翻了个身,焦虑的尾巴尖在房间里甩来甩去,期间硬邦邦的外壳撞上了他硬邦邦的手臂,完全没有刻意软化的双方两败俱伤,都不痛快极了。
硬邦邦的尾巴尖对手臂怒目而视,它在想念自己曾亲昵缠拢过的柔软肚腹。
硬邦邦的手臂也看尾巴尖不顺眼,它在想念自己曾完全搂抱过的腰与肩膀。
……呜。
黑有点想化出原型去金币堆上打滚了。这是龙的解压方式之一,也可以让他忽略人类皮肤上狰狞的现状。
但这样一来只会浪费奥黛丽临走前才给我上好的药膏……浪费奥黛丽的悉心叮嘱与她亲手系紧的绷带……呜呜……
好想奥黛丽。
好想抱着软软的奥黛丽睡觉。
一、二、三、四……这分床的
日子还要挨多久啊?——
作者有话说:龙龙(作法):快点好,快点好,快点愈合快点好……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的大帝)
没有龙靠。睡不着。……不能骚扰伤患给他添加负担……可恶睡不着。
第340章 第三百零三十次试图躺平 突然达成的………
从倒塌的医院废墟中拖出的铁床, 填满细碎粗砂的硬枕头与被褥,这就是之前临时充作黑龙手术床的基本要素。
毕竟那时的他昏迷不醒,光是强行摁住不断延伸的玫瑰枝叶、压住龙形与人形之间的不规律变化、不断缝合再处理那些汩汩血流不止的伤口——
就已经耗去了红龙与大帝的全部心神, 她们实在顾不上去翻找多软和的床品、多舒适的织物。
况且,装填着细碎粗砂的枕头被褥也有另外的好处——从腐臭的蚁毒到浓郁的黑血, 再到一点点淡去毒素褪为鲜亮的红……枕巾被套内粗砺的沙完美吸收了这一波波狼藉的医疗废物,最大程度地减缓了气味与脏污,让昏迷的重伤者能够躺在还算洁净的布巾上, 不至于发烂发臭。
虽然这种把当地黑沙填入布料里做枕头被褥的习惯是有些穷酸,但流传了千百年的部落人民生活智慧, 总有它的宝贵之处。
这也是为何那栋当地医院会采用这种粗硬床品的原因——
无他,真的方便, 同样是枕头被褥,棉花羽绒材质的浸了血沾了灰便很难洗干净,粗砂填制的甚至可以自清洁。
而等到黑龙苏醒,情况好转, 红龙暂且休眠离开,大帝也没能顾得上给他换一套新的更适宜睡眠的床铺。
很简单,连硬邦邦的金币堆都睡习惯的龙完全不觉得
有什么, 他只是重伤需要休养,又不是换了个娇贵的身体去当豌豆公主, 床硬点就硬点呗, 何必再劳烦本就疲累奔波的女友又搬新床、又洗被单, 来来回回为了点压根没必要的“舒适感”耗费心神。
光是瞧着她每天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却不能伸手相帮就已经够他煎熬、难受了,换了枕头被套后岂不是还要瞧她天天更换清洁再重铺,那黑龙会真心开始厌恶自己身上每一道尚在流血、无法愈合的伤口。
接受女朋友对自己的关心照顾是一回事,真的眼睁睁看见曾尊贵无比的她像女仆般忙碌, 又是另一回事。
他几番拒绝,引用“骨折病患大多选择硬床更方便后续骨痂愈合”的事例,又举出“以前我睡在金币银器宝剑堆上更自在”的实证,大帝便错以为受了伤的黑龙更青睐粗硬的往日睡感,不再执着于给他铺被换床,将洞窟里的手术室调整为自己印象中的高级病房。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一点点好转,大帝也终于有空将注意力从他的身体上挪开……
不再忧心忡忡、神思不属的她投入了一系列针对亚尔托兰沙暴的善后工作,几位臣子连番安排下去,大概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也有空开始琢磨别的了。
譬如床铺。
她每晚都不得不告别小黑、来到更加独立、宽敞、华美的空间里、身下所躺着的这张床铺。
大帝总算察觉到了一点端倪。
——既然小黑说他睡惯了粗砺的、硌鳞片的质感,那为什么,他的洞窟里,还存着这样一张柔软、宽敞、雕工华美、还飘着隐隐宫廷香薰味的胡桃木床?
大帝在这张床上躺了数日,过去全部心思都挂念着远在病房里的龙,结果到今晚才生出了疑问。
好吧,也因为今晚的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疲累,达成“一沾枕头就睡”的结果……白日里那个身穿T恤长裤、似乎已经好了大半的龙不断浮现在脑海里,她辗转反侧,不断地思虑那时瞥到的、他胸口衣料凸显的隐隐水迹……
有点点想掀开。
有点点想戳。
没有针头,绷带不多,那是不是,能睡一起了啊。
……当然不能!即便没有打针也不能随便倚靠病龙!
大帝辗转反侧了将近一小时也没能纠结出一个结果。
她从“T恤尺码”一路想到“两根玉米”,然后又跳跃至“伤成这样还能顺利发情吗”“不能的话我要不要主动帮帮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回过神时,定好的晨起手机闹铃都快响了。
……大帝很不想承认,她闲下来后,真的很想念那头龙。
明明相隔不远,并未异地相处,却仍在想念他,渴望他,希望能更快更确切地贴近他——
一旦确认到他身体好转,各式各样的遐思就拌着占有欲一起冒头。
纯洁的想念,不纯洁的想念,都有,总归就是无法再安安稳稳地与他分床过了。
……唉。
不堪入目。
这难道也是战后PTSD的一种吗?
她支起身想洗把冷水脸,再怎么眼馋也给我清醒清醒吧,那可是一个至今还缠着绷带的重病患啊——结果手肘下过分舒适的床铺陷下去一小块,翻覆了一晚的床单略略向外倾翻,大帝注意到了一角刻在床板下方、床架内部的纹章。
……纹章?
大帝顺着雕刻的图案摸过去,愣了愣,立刻打开了手机电筒。
她这才意识到,这张过分舒适的床铺出现在黑龙的洞穴中,有多违和。
因为,即便是她如今在首都定居的小公寓里,那张曾由她亲自挑选购买,在数家床垫品牌实体店里反反复复睡了一圈才决定的大床——
翻腾久了,现代的弹簧床垫依旧不怎么贴合她的腰背,无法达到身下这张床铺的奢华感。
更不可能有……这样古朴的床架……这类典雅工艺的手作雕刻纹章……纹章的图案很像是皇家的手笔……内里铭刻的字迹则是……
大帝依照着手机电筒的光辨认过去,摸索出了一个华丽的中间名,又找到了一个曾在史书留有笔墨的姓氏。
——这个姓氏早于克里斯托帝国的建立,是一个曾在神明统治的早期声名赫赫的西方大国。
携刻的名字是女名,她记得那段模糊的史书,似乎是一位以美貌出名的公主……
而为什么小黑的洞窟里会有一张床,同时镶嵌着古时大国皇室的纹章,与一位公主堪称私密的全名?
大帝眯了眯眼。
这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发现,类似她曾找寻到的带爪印的小饭盆、踩了两脚的泥巴碗——一件被遗失许久的、属于他的旧物。
所以大帝并没有忍耐很久。
“……小黑,话说回来,我一直没问你,这段时间你临时借给我住的那间卧室,和里面的床铺……”
几小时后,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大帝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搅拌碗里的麦片,坐在他的病床旁边。
黑龙同样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没睡好的他注意力同样不怎么集中,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转动麦片的手。
“什么?”
“……我就是随便想到了,随便问问。怎么你的洞窟里开辟出了那样一间卧室,还有那样一张精致的木头床呢?”
“哦,您说那个,”黑龙随口答道,“我以前正好抢过一个公主,留下了皇室规格的优良好床,所以专门收拾出来给您用了。”
大帝:“……”
大帝转麦片的手立刻猛一用劲,铁勺差点没给她握断,连累盛满牛奶的麦片碗也当啷一声响。
黑龙依旧眼馋地盯着她鼓起淡淡血管的手背。现在那上面还沾了牛奶与零星麦片,感觉更好舔了。
“什·么?”
陛下在问什么呢,满脑子想舔的龙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杀气,只继续无所谓地解释:“公主啊,我以前抢过的公主,您没听说过吗,传说里基本每头合格的恶龙都抢过公主……”
不不不,这不是传说吗,传说里的龙是因为好色才整天抢夺人类的公主,你又不——怎么会——你从来就没提起过,对任何人类女性有过——
大帝霍然站起。
她注意到对象巴巴的视线追着她因愤怒不断起伏的胸脯。
……不会吧?不会吧!!这可是小黑啊,这可是她的小黑,怎么会——
“那个公主也挺莫名其妙的,明明是她不断大喊救命,又说有很多宝贝,我才把她从别龙的爪上抢过来的,结果拎到我洞窟里后她却不停尖叫大喊又扔东西砸我,根本不给我她答应过的宝贝……”
黑龙模糊地回忆了一下:“我实在气不过,就把她摔回城堡里,然后抢光了她卧室里每件亮闪闪的家具、首饰与宝物。您别看那张床现在已经掉色了,当年可是镶着好几层特别特别漂亮的宝石金箔呢!”
大帝:“……”
哦。
这样啊。
那没事了。
大帝重新坐下来,山洪海啸般濒临爆发的杀气登时化为娟娟溪流。
黑龙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起伏的胸脯、她沾着牛奶麦片的手背、她不断掐紧又放松的指尖移动,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曾与什么修罗场擦肩而过。
“小黑你也真是,”大帝和颜悦色地夸奖他,“从那时起就是头好龙呢,还知道从别龙爪上拯救公主。”
“不是,因为那个公主大喊会给我宝贝才……”
大帝继续和颜悦色:“但那张木头床就不要留了,既然你喜欢的漂亮宝石金箔统统掉光,今天就把它劈烂做柴火吧,我不想再见到什么公主的卧床出现在这里。”
一直神游的黑龙本能就应下了她的要求:“好……啊?劈烂什么??”
“至于我,没关系,晚上我暂时跟你挤一起睡好了。”
“……啊??”——
作者有话说:大帝:什么公主。什么床铺。我的龙,果然还是得放下顾虑,由我亲自看紧了。
龙龙:……这是试探?还是暗示?陛下难道看穿了我暗戳戳的冲动?
不知道究竟能算作谁的故意之举,但总之:计划通.jpg
以及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公主:救命啊,来人啊,又一头恶龙要来抢走我……他把我的床和衣柜整个抢走了!!!
PS:这章是正常更新哟,下章终于能写到嘿嘿嘿喜闻乐见的爆更咯~~【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