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071章 朱见深显然心情极好,由着……
朱见深显然心情极好, 由着他们吵闹。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朱见深才开口。
“看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就这样吧,六弟被辱, 朕真的好痛心, 如果母后在的话, 大概会比朕还要心疼六弟, 早就嚷嚷着让朕替六弟报仇。”
朱见深说到这儿, 真的是全场安静, 不是不敢说话, 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虽说这几年吧, 周太后都在闽南, 陪她亲亲的幺儿没有动过回京的念头。但是
周太后的传奇,是能经过时间发酵被历史铭记的。
能参与上早朝的每一位大臣,全都直面过周太后的撒泼,那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偏偏他们全无招架的能力。
如果周太后知晓他们拦着, 不让当今皇帝为崇王殿下做主, 大概会直接杀回京师,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并让他们全部滚去给先帝爷殉葬。
虽说他们肯定不会听周太后的, 但是周太后她骂起人来不讲究,脏话连篇不说还问候祖宗十八代。
斯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啊, 文官们没一个不怕周太后的,而武官,其实也怕
武官平日里和文官吵架,吵不过的话, 有时候就会动手。但是对上周太后
笑死,除了先帝爷外,谁敢对周太后动手。连当今皇帝都不敢,何况是他们
面对一个骂也骂不过,打根本不敢碰的周太后,武官也麻爪。
战斗力太强悍了,哪怕周太后已经离开很有几年了,京师依然流传着属于她的传说。
文武百官们鸦雀无声,算是默认了朱见深为了给弟弟朱见泽报仇,‘迁怒’到大明境内和尚的行为。
嗯,身毒的苦行僧得罪了崇王殿下,他们的皇帝为了给崇王殿下报仇,想着去身毒的路途遥远,改而收拾大明境内和尚的行为完全没有毛病。
朱见深见此,也就心满意足的宣布退朝。
其实‘灭佛’这件事情,朱见深曾经和朱佑棱私下讨论过。朱佑棱来自后世,自然知晓‘佛教’昌盛的危害。
倒不是因为他们宣传的教义有危害,而是吧
僧人他不纳税,不说僧人建的寺庙所圈的大片土地。单说仅仅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寺庙,收到的香油钱也是十分可观的。
而全国大大小小的寺庙,说个笼统的,也有数百座。这还不算那种建在深山老林,没什么人烟的古刹寺庙。
总之不可细算,一旦细算,妈惹,就连对金钱没什么实际概念的朱见深都吃惊不已。
是真的没想到,原来僧侣居然那么富。
这不,拿朱见泽当借口,敲定‘灭佛运动’事宜,回到安喜宫,朱见深还不忘找万贞儿吐槽。
“要不是那天鹤归给朕一笔笔的算账,朕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僧侣不止隐瞒田产不去官府登记,还隐匿人口,“还坐拥如此惊人的财富!”
万贞儿:“怎么说?我还纳闷你们几日前神神秘秘的,连我都瞒着,感情是这么回事儿。”
朱见深端起万贞儿递来的温茶,一口气灌下半盏,才又继续解释。
“贞姐你是不知道!鹤归那小子,拿着东厂和锦衣卫零星报上来的数字,给朕算了一笔账!就只是按京城周边几个稍有名气的寺庙估算,一年单单是信众捐的香油钱,就不下数十万两!这还不算他们做法事、收受供奉、甚至放印子钱(高利贷)的进项!”
“放印子钱?”万贞儿骤然皱起眉头。“他们居然敢放印子钱,真是好大的狗胆。”
“可不是嘛。”
朱见深想起这个就很生气,觉得自己以前居然忽略了,真是万分不该。
关键还是朱佑棱主动说起,他才惊觉。要知道那个时候,他都想写信让好弟弟们‘捐款’了。
“单是几家寺庙,信众捐献的香油钱,就不下数十万两。朕的国库一年才多少进账?”
万贞儿跟着点头,还道。“可不是嘛,哪怕因着加收商税的关系,国库如今一年好几百万,甚至上千万银子的进账,但开销也大。辽东方面军饷要给足,沿海边疆等卫所,也需大量军饷。”
“水利工程,城墙修葺,开荒种植,那样不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
“朕每年,不,每个季度,都在为如何增加国库收入而烦恼。可那些个僧侣”
说到这儿,朱见深的声音,变得阴沉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们占着最好的田地,雇人耕种或是让投献的佃户白干活,却不交一粒米的税!”
“那些寺庙里的和尚,名义上是出家,可其中多少是躲避赋税徭役的丁壮?这些人不事生产,不纳粮,不当差,却享受着信众的供养,寺产越来越丰!”
万贞儿斜倚在软榻上,静静地听着,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水晶葡萄。
她对于金钱远比朱见深敏感,听到朱见深如此气愤的发言,其实并不感到惊讶。
“哦?竟有如此之多?那全国各地的寺庙加起来,岂不是”
“岂止是‘多’!”
朱见深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发现巨大宝藏,却又觉得被愚弄的复杂神色。
“鹤归说,若严格清查天下寺庙,按照藏匿的田产人口等,追缴历年积欠的税赋,再令度牒严格管理,无度牒者还俗纳税。初步估算,所能得的钱粮,或可抵得上全国数年的赋税!”
听到这儿,万贞儿是真的吃惊了。
“其实朕想把鹤归支开,有这方面的原因。”朱见深突然又道。“贞姐,鹤归他不愧是朕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比朕心狠得多。有些事情,明知道结果会好,但朕不一定敢做,而鹤归,他就一定会做,并且喜欢剑走偏锋。”
“鹤归留在京师,大概不会选择用温和的手段,而朕打算徐徐图之。索性就让鹤归去山西陕西两地巡视,想来鹤归大概会在两地待上半年左右。”
“你啊!”万贞儿摇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朱见深连亲儿子都防着的话不合适,但想想自己生的心肝宝贝儿,现在才13岁,就被朱见深丢出去,还美其名曰害怕儿子手段过去凶残
万贞儿忍不住白了一眼,开始担忧起来。“也不知鹤归现在走到哪儿了!”
朱佑棱走到哪儿了呢,只能说还在路上。
朱佑棱别看现在才十三岁,但很小就掺和政务的他,现在颇具储君风仪。
他奉旨巡视山西、陕西两地水利、河患及旱情,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其实是一种向朝野上下,展示未来储君对民生疾苦的重视。随行队伍浩浩荡荡。
这是对他能力的磨砺,朱佑棱心知肚明,从头到尾都很乐意,哪怕朱佑棱琢磨着自己只怕要好几个月都不能待在紫禁城,依然很乐意。
就是吧,美人娘亲不太放心,给他配置的随行队伍浩浩荡荡的。除了东宫属官,100锦衣卫外,还有工部、户部的能吏干员,以及太医院的数位医官。
就离谱,主要那些个大臣们,居然上早朝的时候,才发现朱佑棱已经早早离了京。
这日时近正午,初夏的太阳已颇有几分毒辣,晒得黄土官道蒸腾起氤氲的热气,远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一队车马仪仗,在100名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的锦衣卫护送下,沿着官道缓缓西行。
旌旗招展,上绣龙纹日月,彰显着主人非同寻常的身份,正是奉旨巡视山西、陕西的皇太子朱佑棱的车驾。
队伍中央,是一辆规制宏大、装饰朴素的明黄帷马车。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暑气与尘土。
十三岁打的朱佑棱端坐车内,身着一件玉色团龙常服,腰系玉带,眉目间已褪去不少孩童的稚气,代之以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手中拿着一卷《尚书·禹贡》,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窗外单调而飞逝的风景。
枯黄的田野、稀疏的林木、龟裂的河床。这与史书典籍中描述的“晋地丰饶”大相径庭。
“殿下,前方不远便是祁县驿,是否在此歇脚用膳?”
车窗外,传来东宫侍读、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刘健沉稳的声音。刘健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是朱佑棱此次出巡的主要辅佐官员之一,以端谨持重著称。
朱佑棱放下书卷,掀开车帘一角。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刘卿,这一路行来,越往山西方向走,就越荒凉。田地荒芜,河水也几近干涸。孤看舆图(地图)上说,有昌源河支流灌溉,不该如此。”
昌源河是位于山西中部的一条重要河流,发源于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南部的麓台山(太岳山北麓),向西北流经祁县、平遥县,在祁县西北部与汾河支流乌马河汇合后注入汾河。
是汾河的一级支流,属于黄河水系,全长约87公里,流域面积约1,029平方公里。
他们所到的地方,恰好有一条昌源河支流经过,可他们走的官道,除了看到荒芜的田野外,就是几近干涸的河水。
“殿下明鉴。去岁秋,黄河在蒲州、荣河一带多处溃决,晋南大片良田沦为沼泽,冬麦因此未能及时播种。而今春又罕见少雨,昌源河及其支流水位大降,灌溉不及,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田亩荒废,也在情理之中。”
刘健骑马靠近车窗,眉头微锁的说着他所了解的情况。“陛下仁德,去岁水患后已有赈济,今春亦下诏减免山西安邑、猗氏等重灾县赋税。只是杯水车薪,天灾连年,黎民实在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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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072章 “孤知晓。”朱佑棱点头,……
“孤知晓。”
朱佑棱点头, 表示自己算是了解他所说的情况。
天灾人祸,天灾人祸,天灾没法避免,可人祸想办法还是能避免的。
首先他们有先后关系!
这么说吧, 先有天灾再有人祸。
如果没有天灾, 到处风调雨顺的情况下, 百姓衣食无忧, 自然不会有人祸发生
很多时候, 人祸会出现, 往往是因为发生天灾, 而朝廷反应不及时的缘故。
反正都活不下去了, 干嘛不豁出命搏前程呢!
换做朱佑棱, 他也会这样选择的。
“继续前进,争取早日抵达目的地。”朱佑棱放下车帘,在马车里坐正身体后,车队再次沿着官道前进。
大概又前进了半个时辰左右,骑马走在最前方的铜钱突然高举右手, 示意车队停下。
“出了什么事?”
铜钱调转马头, 靠近马车。
“殿下,前面有人。”
官道前面的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木萧条, 但在树林边缘,影影绰绰, 似乎聚集着不少人。
更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黑点,沿着与官道平行的土路,缓慢向东移动。
“那些人”朱佑棱眯起眼睛, 看向那片树林和路上的行人,“看起来不似寻常赶路的商旅百姓。”
铜钱早就戒备,闻言立马挥手,顿时一队轻骑迅疾而出,前往查探。片刻后,一名总旗官快马奔回,在铜钱耳边低语几句。
陆炳面色凝重,很快又重新策马来到车驾前,隔着车窗躬身道。
“禀殿下,前方林边及道上,聚集的乃是流民,人数约有三五百,老弱妇孺皆有,看情形是准备往东而去。”
“流民?”朱佑棱心下一沉。“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有收到奏报?”
铜钱小心翼翼回答。“或许是写了,但殿下出京,恰好错过了?”
朱佑棱:“就没有隐瞒不报的可能?”
“自然是有的。”铜钱又道。“但属下觉得,咱们的运气应该可能,没那么差。”
“不!孤对自己的运气有数,而你没有。”朱佑棱直接了当的道。“不幸你问问小翠。”
“肯定隐瞒了没有上报。”小翠从马车里钻出来,肯定了朱佑棱的猜测。
地方的官员,大部分都是这样。发生灾情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上报,而是隐瞒。
能悄然无声,不惊动上面解决最好。如果不能,就只能惊动上面。而且这惊动上面,还是在事态严重无法继续隐瞒的情况下,才会想着上奏。
反正挺难评的。
综合上述,朱佑棱完全怀疑当地官员对于‘出现流民一事’根本就没有上奏,并且估计还对流民进行了,有范围的驱除。
“你说流民往东走?”朱佑棱转而出声道。
铜钱:“是的殿下,几百流民都是往同一方向走。属下觉得,他们应该想往京畿方向走。
“刘卿。”朱佑棱冲刘建下达了命令。“替孤写一本奏折,下个驿站交由驿官送回京师。”
顿了顿,朱佑棱还道。“具体写什么,不用孤细细说明吧。”
刘健摇头,恭敬的说自己知晓该怎么写,如何写!
“那就行。”朱佑棱转而看向不远处杨树林里扎堆聚集的流民。他们有的已经开始在捡拾柴火,大概是准备就地解决吃喝。
“走,去看看。”
“殿下,等等。”刘建赶紧拦住,“流民聚集,鱼龙混杂,恐有不测。殿下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不若由臣等前去询问安抚?”
同样为东宫属臣的陆炳也道:“刘大人所言极是。流民之中,难免有奸猾之徒或疫病流传,殿下安危为重。”
“孤奉旨巡视,代天巡狩,若连流民疾苦都不敢亲见,只听臣下转述,如何能知真实民情?如何向父皇复命?”
朱佑棱的语气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再者,他有百毒不侵BUFF,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陆卿不用担心,让铜钱加强戒备即可。如果实在担心,刘卿和陆卿,随孤一同前去。”
顿了顿,朱佑棱下达新的命令。“传令,队伍暂停,于前方开阔处择地休息,非有孤令,不得惊扰流民。”
“臣/末将,遵命!”
刘健和陆炳见太子意决,不敢再强劝,连忙安排。
铜钱调集最精锐的护卫,在朱佑棱下车后迅速形成警戒圈。刘健紧紧跟随在侧,另有工部派来,熟知水利的员外郎张润,负责钱粮稽核户部主事赵诚以及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汪太医的师叔)等随行官员也急忙下马,簇拥过来。
在这样严密护卫下,朱佑棱走向那片杨树林。离得越近,那股景象便越是冲击着他的感官。
树林边缘,或坐或卧,密密麻麻挤着上百人。他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神情更是苍白透着麻木。
男人们目光呆滞,靠着树干,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女人们搂着同样干瘦的孩子,低声啜泣,或是茫然地望着东方。几个老人蜷缩在破旧的草席上,发出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土腥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人群外围徘徊,盯着人们手中那点可怜的,黑乎乎的、不知为何物的食物。
看到这支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队伍靠近,流民们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像受惊的鸟兽般骚动起来。
孩子们吓得往母亲怀里钻,大人们则惶恐地相互靠拢,眼中充满了恐惧,以及一丝麻木的敌意。
几个胆大的青壮男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或扁担,虽然那在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的绣春刀前,微不足道。
“不得妄动!太子殿下驾前,还不跪迎!” 一名锦衣卫百户按刀上前,厉声喝道。
“太子?”
流民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随即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太子怎么会来俺们这儿。”
朱佑棱抬手制止了百户的呵斥,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最后落在一个靠着树根、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闭目不醒的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孩子脸色通红,呼吸有些微弱。
“老人家,”朱佑棱放缓了声音,对离他最近的一个白发老翁问道,“你们从何处来?为何聚集在此?又要往何处去?”
老翁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闻言颤巍巍地抬头。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朱佑棱,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放声哭嚎起来。
“太子殿下!救救俺们吧!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他这一哭,仿佛打开了闸门,周围的流民也跟着呜咽起来,哭声凄厉,在林间回荡。
那抱孩子的妇人更是泪如雨下,将额头抵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无声抽泣。
朱佑棱咬住唇瓣,看向刘建。刘建会意,赶紧上前温言对老翁说。“老丈莫急,慢慢说。太子殿下在此,便是要听取民瘼。你们有何冤屈苦难,尽可道来。”
在老翁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口音和哭泣的叙述中,以及周围其他流民七嘴八舌的补充下,一幅幅悲惨的图景,逐渐在朱佑棱面前展开。
这数百流民,大多来自南边的平阳府(今临汾一带)和西南的蒲州、解州等地。
去年秋天,黄河决提,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母亲河,犹如发怒的巨龙,冲垮了年久失修的堤坝。
河水吞噬无数村庄,无数田地和无数房屋。在滔天洪水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偏偏朝廷的赈济姗姗来迟,且经过层层克扣,到手时已所剩无几。
靠着微薄的赈济,遭灾的百姓们勉强熬过寒冬。就在指望着春天播种,能有一线生机的时候,老天爷他已经不是闭上眼睛,而是纯粹瞎了眼。
整个春天,滴雨未落。本该润泽的昌源河、汾水支流几近干涸,河床裸露。
田里的土地硬得像石头,撒下的种子大多都发不了芽。并且在夏季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土地的时候,蝗虫又来了,遮天蔽日,将残存的一点绿色啃食殆尽。
“粮,早就没了,树皮、草根也快挖光了”
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他撩起破烂的衣襟,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县里的粥厂早就关了,说是没粮了。官老爷让俺们‘自谋生路’,俺们能有什么生路?地里刨不出吃的,河里的水又脏又少,喝了还拉肚子,眼看着老人孩子一个个倒下,”
“俺男人,去年修堤坝,被水冲走了,尸骨都没找到” 抱孩子的妇人终于哭出声,“就剩俺们娘俩,现在孩子又病了,烧了三天了,呜呜,听说京城是天子脚下,总有口吃的,俺就带着他,跟着大家,一路往东走,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朱佑棱脸色勃然大变,怒火喷溅。
“去年水患,朝廷不是拨了赈银,还下令修堤么?今春旱情,孤记得地方官上报过,朝廷下令地方官员自行组织抗旱,结果未曾组织抗旱?”
朱佑棱转头,看向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刘健等人。
刘健沉声道:“殿下,赈银或有拨付,修堤或有工程,然而”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官吏层层盘剥,工程舞弊以及地方瞒报,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户部主事赵诚道:“去年中枢朝廷赈济山西的册档,臣出发前查阅过,账目大抵是平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大抵是平的”背后,有多少水分,不言而喻。
“孤有一万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朱佑棱直接气笑。“玩花样啊,可以,在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儿更是可以。孤在想一个问题,莫非孤抄家太子的名头不够响亮,这才几年啊,清明的吏治就又变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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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073章 “殿下,黄河的堤防,其实……
“殿下, 黄河的堤防,其实每年都只是小修小补,一旦遇上大洪水就会溃决。”
工部员外郎张润道:“根本原因在于没有从全局统筹治理,只知堵而不知疏, 而且筑堤的材料和人工费用还经常被克扣, 这样的堤防怎么能牢固?”
刘健也道。“上次洪水退去, 之后的修缮工作, 大概都敷衍了事。如今遇到这样的大旱, 河床干涸, 看似太平无事, 但其实, 堤坝基底已经松动, 隐患出现,如果再遇到暴雨,恐怕”
恐怕什么呢!
恐怕再来一次黄河决堤,洪水滔天!
这些朱佑棱都懂,其实不需要跟随出来的属臣说, 但说了后心情更加复杂, 还挺难受。
朱佑棱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真当他的父皇好性子?
而他也是好性子?
等着瞧, 这回不把两地官员的底裤都给扒了,他就不姓朱。
朱佑棱走到那抱孩子的妇人面前, 蹲下身。妇人吓得往后缩,却被护卫轻轻拦住。
“李院判。” 朱佑棱唤道。
李太医早已注意到妇女抱着的病童,闻言立刻上前,也顾不得脏污, 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切脉。
片刻,李太医眉头紧锁。“殿下,此子高热不退,脉搏又浮又快,却很虚弱,这是中了暑热,加上积食不化,又饿得身体亏虚,导致病邪深入体内。情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给他针灸和用药,先退高热,再扶助体内的正气。”
“可能救治?” 朱佑棱问。
“若药物齐备,施救及时,或有一线生机。只是此地” 李太医面露难色,流民之中,类似病患恐怕不止一例。
朱佑棱站起身,环视四周。
那一双双麻木、恐惧、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他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君主。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回‘自动请缨’算是做对了。
“尔等听令。” 朱佑棱开口,声量不高,却很坚定。
“臣在。”
“传孤令谕。” 朱佑棱一字一句道,“第一,即刻于此地设立临时诊治所,由李院判统领,所有随行太医、医士,全力救治流民中患病者,尤其是妇孺。所需药物,从随行御用及储备药材中支取,若有不足,持孤手令,向最近州府征调,不得有误!”
“第二,开仓!将我们携带的部分军粮,以及预备沿途应急的粮秣,全部取出,于此地设立粥棚,立时生火熬粥,赈济流民!”
朱佑棱并没有要求稠粥,还是那种能立住筷子的稠粥。他们携带的军粮有限,基本都是每到一处驿站,驿官就会提供粮草。
都是按人头按天数计算的,一般提供7日份的数额。
纵然稠粥能让人吃饱,但是,‘清汤寡水’的粥,并不能很好的填饱肚子,但是能吊命。
先把这几天撑过,等临近州县运粮过来就好了。
“第三,铜钱,你安排人手,派快马,,分几队人行动。”朱佑棱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队持孤令牌,前往邻近州县,传令当地官员,即刻前来见孤!并命他们立即开仓放粮,搭建窝棚,妥善安置流民,若有拖延推诿,克扣赈济者,以抗旨论处!另一队,六百里加急,将此地实情奏报京师,请父皇速拨钱粮,告诉父皇,孤会严查山西去年赈济的明细,以及今春旱情瞒报之事!”
“第四” 朱佑棱再次看向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提高声音,“你们都是大明的子民,遭了这样的天灾,流离失所,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孤今日既然在这里,那就绝不会让你们饿死在路边!”
“但你们也必须听从安排,有秩序地领粥、看病,不得拥挤抢夺,惊扰地方。等地方官到了,会好好安置你们,要么回乡,要么就在附近的州县安顿下来开荒种地。朝廷——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身为太子的朱佑棱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真的算是百能小手,迅速在官道旁清理出一片空地,并且还迅速的架起好几口大锅,生起熊熊灶火。
又有人去找水源,很快,水取来放入大锅里,很快水开了,白花花的大米洗干净倒入沸腾的水中,浓郁的米香很快随着蒸汽弥漫开来,瞬间吸引了所有流民的注意。
他们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眼中燃起渴望的火焰,但慑于周围明晃晃的刀枪,无人敢乱动,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又有人取来采摘的野菜,以及野味。剁碎后加入还在煮的米粥中,搅拌,放盐调味,并且再加上适当的水,确保什锦野菜野味粥不黏稠的同时,也不清汤寡水。
而在锦衣卫们忙碌下,其他随行的医官,也在李太医的指挥下,寻了处稍微干净通风的林下空地,铺开油布,摆出药箱银针。
小翠也在帮忙,不过只忙碌了一会儿,就站到了朱佑棱的身旁。
李太医亲自为那名病童施针急救,又喂下随身携带的退热散。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不住磕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殿下,先回马车吧。”小翠低声说道。“这里有奴婢,有铜钱在,不需要殿下顶着烈日候着。”
“嗯,孤知晓。”
朱佑棱自是知晓小翠为何会这样说,是怕自己越看越心情沉重。的确,这时候的朱佑棱心情的确沉重,是对现实的痛恨,更是对中枢朝廷官员渎职的恼怒。
王八玩意儿,去年黄河决口,洪水爆发,由于相信地方官员,所以并没有委派钦差大臣前往督促当地官员维护水利工程。
虽说即便派遣钦差,钦差也有可能和当地官员勾结,瞒下事情来。但是吧,朱佑棱现在的心情,就很窝火。
“孤回马车上了。后续小翠姑姑你来安排。”
说罢,朱佑棱便上了马车休息。
小翠开始往铜钱的位置走去,此时第一锅粥已经熬好。香味扑鼻,流民们压抑已久的求生本能瞬间爆发了。
他们忘了太子的命令,忘了周围的官兵和锦衣卫,像潮水一样涌向粥锅,伸出脏污枯瘦的手,企图用碗,破陶罐,甚至想要直接用双手去捞。
场面一度失控。
“退后!排队!一个个来!”
锦衣卫几乎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都见过血,呵斥时,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想活命?”铜钱抽出绣春刀,厉声道。“按照规矩来,排好队。”
“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在后!谁敢再挤,扰乱秩序,惊抢粥粮,立即驱逐出队,不予发放!!”
铜钱没看在朱佑棱身边,有时候挺像棒槌。但实际上是个人才,不然也坐不上千户的位置。
此时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冲在最前面、面目狰狞的青壮。
“来人,将那几人带出队伍,于最后发放!”
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带头哄抢的汉子拖了出来。
那几人还想挣扎叫嚷,被锦衣卫几下制服,按倒在地。这一手,很好的震慑住大部分人。
“现在,重新排队!老人、带孩子的妇人,到这边来!其他人,到那边!”
小翠高声开口,指着其他几口大锅。
都同时煮的,在哪儿排队领取不是一样。干嘛非要挤在一起。莫非看她女儿家,好欺负不成?
很快,其他人也来帮忙。在刀剑的威慑下,混乱渐渐平息,四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队伍排了起来。
很快,热气腾腾的粥,被一勺勺分到了流民手中。他们捧着滚烫的粥碗,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这时候,派去传令的锦衣卫快马带回消息。
——祁县知县称病不出,只派了个县丞前来,言说县库空虚,难以接济如此多流民,建议朱佑棱这位皇太子令流民继续东行或南下。而平遥、太谷等地的官员则迟迟未到。
“好一个县库空虚,好一个称病不出!”朱佑棱闻言冷笑起来。“孤朕是没有想到,孤才走到哪儿,就遇到了地方官惯用的推诿扯皮伎俩。
“这儿的地方官员,可真是棒啊,既怕担责任,又舍不得开仓放粮,害怕因此损耗“政绩”。
朱佑棱越说声音越冷,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地方粮仓根本就没有存粮。
如果真的没有存粮,那么问题来了!
存粮都用来赈济流民,还是偷偷倒卖,让他们赚了个盆钵满盈!
朱佑棱深呼吸,尽量控制住滔天的怒火。
“铜钱!”朱佑棱厉声喊道。
“末将在!”铜钱赶紧应和。
“点20名锦衣卫,100官兵,手持孤令牌,即刻前往祁县县衙。若那知县真病得起不来床,就给孤抬过来!若敢抗命,以谋逆论处,就地锁拿。还有”
朱佑棱几乎咬牙,一字一顿的道。“开仓查粮!若有亏空,立刻封存账册,县衙的所有人等,不得离开半步!”
“遵命!” 铜钱杀气腾腾,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今天我买了红薯干,我爸吃了几口,说硬得咬不动!
然后[笑哭][笑哭][笑哭]吃完饭的时候,他大牙不见了!
艾玛,我真的罪孽深重!
但是我超级想笑!!!
第74章 第074章 “大夫!先给我娘看看!她……
“大夫!先给我娘看看!她咳血了!”
“我孩子也发烧, 为什么先给这老婆子看?”
“就是!药呢?把药拿出来分了!”
李太医带领医官的队伍出现波澜,几个喝了粥、恢复了些力气的汉子,围住了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的李太医。
他们眼中只有对自己亲人的担忧以及戾气。仿佛太医和那些珍贵的药材,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必须抢到手。
这不, 居然还动起手来。
李太医被推搡得一个踉跄, 药箱差点被打翻。护卫太医的锦衣卫立刻拔刀, 厉声呵斥。
“退开!惊扰太医, 格杀勿论!”
“杀啊!反正也是饿死病死!不如拼了!” 一个红着眼睛的汉子吼道, 竟要去夺锦衣卫的刀。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住手!”
朱佑棱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佑棱离开马车, 快步走了过来。
别看朱佑棱如今不过一米六, 但气势很足。站在那些激动到几乎面目扭曲的流民面前。
双眸冷冽, 凉凉的瞅着。
“想要药?”
“是!殿下开恩!给点药吧!我娘快不行了!” 一个汉子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药有,但量不多。也怪孤来时,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只有应急的药物, 数量真的不多。”
朱佑棱话虽耿直但很真实, 最后还指着李太医道。“这位大夫,乃是太医院院判,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之一。相信孤不用多解释, 你们都知晓太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医院,都是医术顶顶不错的大夫, 才有资格进的。”
“孤在这儿,李太医也在这里。孤不想跟你们争辩该先救谁的问题,孤只想说,事有轻重急缓, 谁病重就先救谁。而且你们这样围着李太医,甚至还推搡他,不觉得耽误了工夫?”
朱佑棱顿了顿,又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耽误功夫等同于浪费生命,你们以为你们是在为亲人争取活命的机会?不,你们是在耽误你们亲人的生命,或许在你们浪费的时间里,你们亲人已经获救了。”
顿时很多人,都因为朱佑棱的话动容。
朱佑棱目光扫过众人,再次沉声道:“孤下令,重病、重伤、妇孺优先。所有病患,需经太医诊断,按轻重缓急用药。谁敢再扰乱诊治,耽搁救治,便是害了其他等待救命的人!也害了你们自己!”
最后又将视线对准先前那要夺刀的汉子。
“还有你,若真想救你娘,就帮太医维持秩序,将重病的抬到前面来!而不是在这里耍横!耍横能救你娘的命?”
那汉子被朱佑棱的目光和话语震慑,又羞又愧,呐呐地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 朱佑棱看向其他流民,“朝廷的救济正在路上!地方的官员马上就到!只要熬过这几天,就有活路!现在互相争夺,自乱阵脚,是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流民们顿时变得异常安静,看着年龄稍显稚嫩,不过十三还是少年郎模样,甚至还未到变声期的朱佑棱,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皇家威严。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过了许久,那夺刀的汉子,突然动手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蹲到一边抱头痛哭起来。
其他人也默默地散开,帮着将重病号往诊治点抬。秩序顿时恢复了过来。
朱佑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神色依然很严肃。就这样,时间以很快的速度流逝,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粥棚的灶火一直未熄,熬了一锅又一锅稀粥,虽然不能完全吃饱,但至少让大多数人腹中有了暖意,眼中有了些许神采。
李太医和医官的诊治也在紧张进行,一些危重病患的病情得到了初步控制。
派去各县的锦衣卫陆续带回消息。
祁县知县被铜钱亲自“请”了来,战战兢兢,县库果然如朱佑棱所揣测的那样,空虚大半,账目混乱。并且粮仓根本没有一粒米。
不止去年收起来的新鲜大米,就连陈米也是没有一粒。
朱佑棱瞄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祁县知县,没有说一句话,却有无形威压迫使祁县知县差点跪地磕头。
很快,平遥、太谷等地的知县也连夜赶到,面对朱佑棱好整理瑕的质询,汗如雨下,支吾其词。
得!又是和祁县知县一样的货色!
朱佑棱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着脸,再次‘温和’的询问说:“给你们两个选择,立刻开仓放粮,或者孤的六皇叔、七皇叔哪里缺能干的家伙,继续开垦良田。不若你们全家都搬去孤的六皇叔,或者七皇叔那儿去吧!”
翻译过来就是,要吗将吞进去的存粮吐出来,要吗就全家老少爷们一起去闽南或者安南郡搞建设。
瞧瞧,朱佑棱安排得多合理。但是呢,听懂他意思的人,全都脸色难看得要死。
其中祁县知县更是腿软,扑通一声倒地,根本爬不起来。
不管是闽南,还是安南郡,对于大明的官员来说,从来都不是好地方。
朱见泽最为朱见深同母的嫡亲弟弟,封地在‘闽南’,就是后世的福建那块儿,看似朱见深嫌弃嫡亲弟弟,实则是有意为之。包括安南郡也是如此。
闽南一带,由于气候多湿热,被视为偏远艰苦之地,安南郡呢,是成祖时期收复又半放弃的交趾故地,更被视为蛮荒瘴疠、有去无回的绝地。
这两地方,哪里是“缺能干家伙开垦良田”?分明是流放、是发配,是与死亡无异的前途!
而且是“全家老少爷们”一起去!这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乃至整个家族的覆灭。
祁县知县姓王,名仁禄,是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惯会钻营的官员。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太子年幼,或许能被‘县库空虚、艰难维持’的托词糊弄过去,顶多挨顿训斥。
结果
此时此刻的他,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再对上朱佑棱那双清澈却冰冷、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仁禄额头上的冷汗,哗哗的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同被“请”来的平遥知县李守拙,太谷知县周文彬,也是脸色惨白如纸,两股战战,勉强支撑着没有瘫倒,但官袍下的身体已然抖如筛糠。
他们身后跟着被一同‘请’来的县丞、主簿、典史等小官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已经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王知县这是怎么了?地上凉,快起来回话。”
朱佑棱接过小翠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语气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孤方才所言,不过是想着两位皇叔那边地广人稀,急需人才开垦,又闻尔等地方官员向来勤勉,或可一用。当然,若是诸位大人能体谅朝廷艰难,体恤流民疾苦,就地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孤这个人呢,其实十分不喜欢麻烦。”
这简直是,赤|裸|裸在下最后通牒。翻译过来就是,要钱还是要命,让他们直接二选一。
王仁禄哪里还敢选择,直接连滚带爬地往前蹭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响。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微臣有罪!微臣糊涂!微臣微臣立刻回去,就算砸锅卖铁,也定将仓中存粮尽数取出,赈济灾民!绝不敢有丝毫延误!求殿下开恩,莫要将微臣全家发配发配”
“发配?” 朱佑棱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王知县何出此言?孤只是征询你们的意见,何来发配之说?为国效力,无论是在祁县,还是在闽南,或者安南郡,不都是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尽忠么?莫非王知县觉得,去皇叔们封地上效力,便是委屈了,便是发配了?王知县说这样的话,置孤的两位皇叔于何地?”
又是一顶“非议亲王”的大帽子扣下来,王仁禄差点当场吓尿,再次磕头如捣蒜。
几乎飙泪的道:“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微臣愿在祁县为朝廷,为殿下肝脑涂地!只求殿下给微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戴罪立功?”
朱佑棱直接摔了手中茶盏,茶盏被摔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场的几位知县以及县丞、主簿、典史等小官吏,全都心脏一缩。
朱佑棱收敛脸上的温和,声音倏然变得冷冽。
他道:“王知县何罪之有?方才不还说县库空虚,无力赈济么?”
“微臣微臣” 王仁禄语无伦次,此刻哪里还敢嘴硬,只能把心一横,赌咒发誓般说道。
“微臣有罪!未能如实禀报!县库县库虽不丰盈,但但挤一挤,总能凑出些粮食来!微臣这就回去开仓放粮,搭建窝棚,安置流民,绝不敢再有半分推延!”
朱佑棱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外两位知县,微笑着问。“李知县,周知县,你们二位呢?是觉得留在平遥,太谷更能施展抱负,还是想去闽南或者安南郡,协助皇叔们开疆拓土?”
李知县和周知县哪里还敢想有另外的选择,立马和先前的王仁禄一样,慌忙不迭地跪下表态。
李知县:“微臣誓死效忠朝廷。即刻开仓,全力赈灾!”
周知县:“对对对!微臣回去就亲自督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请殿下明鉴。”
“真心实意?”朱佑棱笑着问。
几位知县包括他们的幕僚们全都忙不迭的点着狗头,就怕晚一步,朱佑棱又话锋一转说他们更适合去闽南或安南郡施展抱负,让他们全家老少爷们,都‘搬去’毒瘴丛生的南方生活——
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今天陪我爸去补牙。哈哈哈!我还是想要笑,门牙啊,两颗门牙都被红薯干给磨掉了!
第75章 第075章 “很好。” 朱佑……
“很好。”
朱佑棱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几乎看不见, 却比方才的冰冷更让人心头发毛。
“看来诸位,还是深明大义,知晓孰轻孰重的。既然如此,孤便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语气陡然转厉:“铜钱!”
“末将在!”
“着你亲自带人, 分头‘陪同’三位知县大人, 即刻返回各自县衙!”
朱佑棱依然保持着似笑非笑, 不快不慢的说话。
“回去后, 开仓, 验粮以及放赈每一笔支出, 每一粒粮食的去向, 都要给孤登记造册, 记得清楚明白!若有短缺, 立刻来报!若有人胆敢阻挠,或是阳奉阴违,暗中做手脚”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瘫软的三人。
“不必再请示,直接锁拿,连同家眷一并看管, 等候朝廷发落!孤倒要看看, 是你们的胆子大,还是朝廷的王法硬!”
“遵命!”
铜钱应声,随即一使眼色,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便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三位知县及其主要属官“请”了出去, 连夜押送回各自的县城。
朱佑棱所在区域,很快就恢复了安静,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
刘健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 如此施压,是否过于急切?恐激起地方反弹,要是他们狗急跳墙,毁坏账目粮储”
“刘卿,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也看到了流民现在的情况。你觉得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得懂?”
说到这儿的时候,朱佑棱晒然一笑,分外嘲讽的继续说。“如今的情况,孤知晓,流民等不起,要真让他们等下去,就凭地方官员互相扯皮推诿的尿性,只怕黄河沿岸,饿死的百姓将数不胜数。”
“刘卿你要相信,孤今日若不拿出霹雳手段,不让他们知道怕,知道疼,他们明日就敢继续扯谎,后日就敢将仓中仅存的粮食倒卖一空!至于狗急跳墙……”
朱佑棱冷笑一声,眼中充斥着杀意。
他继续道:“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锦衣卫的刀快!铜钱带去的人,足够控制县城。孤猜测,他们现在,只怕是急着补仓,哪里还敢毁账?”
户部主事赵诚犹豫道:“殿下,若是这几个县的粮仓确实空虚”
“那正好!” 朱佑棱打断他,眼中的杀意更加明显。“仓中无粮,那粮食去了哪里?当孤不知道地方如何收赋税的。”
“既然仓中无粮,那么账目必然有问题!查!给孤一查到底!正好借此机会,将山西,至少是这平阳府周边的积弊,掀开一角!”
“父皇和母妃在京城清理佛产,清查寺庙藏匿人口,不也是为了整顿积弊,充实国库。孤现在来了地方,便从这吏治和仓廪查起。”
说罢,朱佑棱看向工部员外郎张润,又道:“张员外,明日一早,你带精通水利的人,由本地熟悉情况的向导引路,详细勘察附近河流、堤坝、灌渠等情况,特别是去年水患的溃口和修复处,务必画出详图,评估隐患。孤要知道,到底是天灾无情,还是国贼禄蠹更甚!”
“臣遵命!” 张润肃然领命。
“刘卿,” 朱佑棱最后对刘健道,“劳烦你统筹全局,督促各方。流民的安置问题,以及生病诊治,人口登记等等,都允地方官戴罪立功。”
“至于后续可能发现的种种问题,就由你坐镇协调。对了,另外,将今晚之事,连同孤的处置,以及明日即将展开的核查,一并详细写入奏章,加急发往京城。孤要让父皇知道,山西的问题,比他想象的,可能更严重。”
“微臣领命。”
刘健深深一揖,心中对朱佑棱这位年幼太子的观感再次刷新。杀伐果断,思虑周全,更难得的,其实是那份体恤百姓,以及整顿积弊的决心。
只是,这般行事,也必将触犯无数人的利益,看来他们此行,怕是危险重重,说不得朱佑棱行事太过‘偏激’,还会遭遇刺杀呢!
“遭遇刺杀?嘶!会想。”朱佑棱突然道。“孤都不敢这样想,但你这样想了,那可真是刺激!”
刘建:“”
——不,殿下,这一点都不刺激,相信我,一点都不刺激!
不提都快急哭了的刘建等人,且说铜钱那边。这一百直接听命铜钱的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当夜,祁县、平遥、太谷三县的县衙和官仓便被牢牢控制。
祁县知县王仁禄几乎是哭着打开他口中所谓‘空虚’的粮仓。结果不出意外,令人震怒。
仓中存粮虽然不及账册所载,但也绝不‘空虚’,初步用眼睛估算,至少还有近千石的存粮!
而他之前百般推诿,不过是想保住这些“存粮”,待价而沽后转卖出去,好中饱私囊。
在锦衣卫的刀锋和“全家搬去闽南”的威胁下,他再不敢耍花样,连夜组织胥吏开仓放粮,并在城外搭建简易窝棚。
同时,在铜钱的那把锋利无比的绣春刀的‘帮助’下,王仁禄开始回忆历年赈济款项,赋税征收中的种种疏漏,还抖抖索索地交代了一些与上级、与地方豪绅往来的‘人情’账目。
平遥、太谷的情况大同小异。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前途尽毁的恐惧下,两位知县也纷纷‘挤’出了粮食。
一开始呢,还不愿意交代问题。结果在锦衣卫们绣春刀的帮助下,迅速交代,整个县衙的胥吏,几乎都被一锅端了。
三地县令连同胥吏都被‘就近原则’一起关入大牢。并且锦衣卫们除了绣春刀使得好外,个个都是抄家小能手。还同时将关入大牢的县令、胥吏家给抄了。
未来的话,大概不是在东北苦寒之地,就是在毒瘴横生的南方一家团聚。
而三地的地方官员甚至胥吏都‘遭殃’后,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附近的州县官员闻讯,无不惊惧。
而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效仿‘哭穷’策论的地方官员们,立刻转变态度,不等朱佑棱这位太子传唤,便主动派人甚至亲自前来,找太子汇报工作。
他们个个都是人才,不止急于表现,还拍着胸脯保证全力配合赈灾,并且‘自发’地开始清查仓库,预备迎接可能的检查。
一时间,太子行辕所在的这片区域,竟成了山西官场最‘高效廉洁’的地方。
不可否认,也托了他们的识时务,流民的安置工作得以迅速推进。
随着粮食的陆续运到,粥棚得以维持。之后更是搭建起窝棚,好供流民使用。
毕竟生病的流民,需要得到进一步救治,隔离。窝棚的存在,是十分有必要的。
而在这样逐渐良好的情况下,一天傍晚,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一支弩箭射入了太子行辕外围的警戒圈,钉在了一棵大树上。锦衣卫发现后,立刻呈报。
信的内容很短,字迹潦草,充满警告意味。
——殿下年少,不知深浅。山西之事,盘根错节,非止于州县。强龙不压地头蛇,还请殿下见好就收,速离险地,可保平安。若执意深究,恐有不测之祸,悔之晚矣!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块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粗布,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威胁?恐吓?”
朱佑棱真的万万没想到,刺杀没有等来,反而恐吓信先来了。朱佑棱轻晒,微笑着将信递给刘健等人传阅。
铜钱勃然大怒:“岂有此理!竟敢威胁太子殿下!末将这就加派人手,彻查周边,定要将这狂徒揪出来!”
刘健则面色凝重:“殿下,此信虽语焉不详,但‘盘根错节,非止于州县’之语,恐怕不是空穴来风。王仁禄等人交代的人情账目,已牵扯到府衙,乃至更上层。殿下,微臣觉得,对方这是狗急跳墙了。殿下,安全为重,是否……”
“是否暂避锋芒?”
朱佑棱摇头,并没暂避锋芒的打算。
“越是退缩,对方就越是嚣张。他们以为一封匿名信就能吓退孤?那他们也未免太小看孤这位大明储君,太小看父皇的决心了。”
小翠这时候端着茶水进了帐篷。
“其实奴婢觉得,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查对了方向,估计他们是怕了,所以才写了这样一封信。”
小翠的话很有道理,朱佑棱当即赞同的说。“传令下去,行辕戒备提升至最高!但巡视计划不变!明日,按原计划,前往蒲州黄河决口处!孤倒要看看,这山西的地头蛇,究竟有多粗,是假的,是真敢对当朝太子亮出毒牙!”
铜钱沉吟:“殿下的意思,属下懂了。是想要将水搅浑?”
“对啊,山西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毕竟浑水嘛才好摸鱼。”顿了顿,朱佑棱突然惆怅的叹息起来。
“如此,也好让父皇和朝廷看看,这大明的躯体上,到底海藏着多少脓疮和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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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076章 朱佑棱其实很喜欢大漠孤烟……
朱佑棱其实很喜欢大漠孤烟直的景色。
当然这个前提, 是在塞外的大漠,如果在中原腹地,看到‘大漠孤烟直’的景色,那就代表干旱严重, 土地已经因为缺水, 而大规模出现干裂风化。
如果不加以治理, 大概真的会有堪比塞外大漠的‘风景’, 那就很恐怖了。反正朱佑棱是绝对不想在中原腹地看到‘大漠孤烟直’的景色。
就如现在, 夜色渐浓, 朱佑棱却了无睡意。行辕内灯火通明, 除却朱佑棱外, 一干亲信也都在。
夜风徐徐吹拂, 带来丝丝凉意。此时还是初夏,气温的话,说起来其实不算高。夜风送来的凉意,稍微让浮躁的情绪,平和许多。
朱佑棱停止和亲信的交谈, 接过小翠奉上的茶汤。行辕外, 燃烧的篝火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被划定了区域摆放。
大部分的流民围着篝火,裹着分到的少许旧衣物, 这些旧衣物,除了自带的外, 便是从随行人员备用衣物中挤出的。
他们有的,此时已经沉沉睡去,有的还聚在一块儿烤火聊天。可以说此时的他们,是多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晚。
行辕内, 接过茶汤的朱佑棱,很快就将一碗茶汤喝完。他将空碗放置在一旁,让大家继续先前的话题。
“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小翠心疼地看着朱佑棱眼下的青黑。
朱佑棱目前十三岁,说是少年郎,实际上还是个孩子。这几日的劳心劳力,远超他这个年龄的负荷。
“孤睡不着啊!”
朱佑棱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小翠姑姑你去休息吧,睡眠不足对颜值有很大的影响哦!”朱佑棱调笑的道。“孤可不希望铜钱回来后,看到比平时丑很多的未婚妻。”
小翠顿时哭笑不得,只得退下,自行去歇息。
小翠一走,朱佑棱他们继续议事。
朱佑棱指着舆图道。“看看这些数字,单说我们这几日遇到的流民数,其实只是官道旁一隅。那些走小路、躲入山林的流民,又有多少?而整个平阳、蒲州,乃至更远的灾区,这样的流民”
“孤现在才算懂了,什么叫不可细算。”
刘健等人沉默不语,都清楚,实际的灾民数量只多不少。
朱佑棱又道。“去年水患,今春地方官为何隐瞒不报?这些问题,孤越想越恐惧。”
“还有,孤更记得清清楚楚,去年黄河决提之事,其他黄河流经的州县,其实是上奏了的。去年单是国库支出的赈灾银两就是天文数字。可现在孤有大大的疑问,国库特意支出的赈灾银两,都用到哪里去了?”
“说是修建堤坝,开沟挖渠。” 朱佑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尖锐。
“可如果真将赈灾银两,都用在了修建堤坝,开沟挖渠上,为何孤进入山西地界儿,除了干涸的河床,开裂的田地外,孤没有看到有多余,哪怕一条的水渠。”
这是最让朱佑棱生气的一个点。
后世有所谓的面子工程,‘还世界一个青山绿水’的口号喊起来,然而落实的时候来不及种树怎么办,当地政府最起码用绿色的油漆,将整座山给‘粉刷’一遍,这儿呢,面子工程都不做。
中枢朝廷拨款,目的是让地方官员组织修建水利工程。结果好嘛,专款专项的钱收了,连他妈个沟沟都没有修。
连糊弄都不舍得糊弄,就说说特意出来巡视山西陕西一带水利工程的朱佑棱气不气。
险些气炸了肝儿好不好!
“孤原先觉得,如果事事都需要上位者决策,才能将事情解决,那要这层层官府何用?要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何用?”
“现在想想,有时候还是得独断乾坤才好。”
“殿下,积弊非一日之寒。天灾固然可畏,人祸更甚。”刘建叹息说:
“若官吏的治理不清明,那政令自然也就无法顺畅推行。更甚者,百姓疾苦无法上达天听。殿下此番巡视,见微知著啊!”
“见微知著……”
朱佑棱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跳动的篝火。
“孤知晓,只是孤的心情”
朱佑棱:“你们说,今夜还有多少百姓,在忍受饥寒,在绝望中挣扎,却等不到一碗救命的粥,等不到一个来看他们一眼的青天大老爷?”
“太子,你太感性了。”
这话却是李太医说的,他是汪太医的师叔,相较精通儿科,其他只是略懂的汪太医,李太医呢,身为院判的他,除了精通妇儿科外,还精通外科,其他方面也是略懂。
或者说,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精通妇科,其他略懂。毕竟太医嘛,除了服侍皇家外,就是后宫皇帝的那一大群莺莺燕燕。
他这回跟着朱佑棱出来,其实还是万贵妃安排的。朱佑棱可是万贵妃的心肝宝贝儿,才十三岁就开始做事情,虽说是正事儿,还领的钦差职位,但万贞儿不放心啊!
除了太医外,还有低一等级的医官,属于太医院管辖,算是给官员以及家眷看病的。
100名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外加500名官兵,另外东宫属臣,六部的官员,都安排了一位。
万贞儿考虑到方方面面,唯独没想到知会内阁和六部一声,导致大家都是在上早朝的时候,才注意到朱佑棱这位太子殿下已经领钦差职位出京去了。
可以说朱佑棱的出行队伍是庞大的,现在呢,正因为队伍庞大,所以才能有效的办自己想办的事情。
并且还有可调动任意军队的虎符,朱佑棱不惧怕任何魑魅魍魉的阴损手段。
现在的朱佑棱很生气,不是生气先前收到的‘警告信’,而是生气国贼禄蠹那么多,这回定然要在山西陕西两地的官场上杀个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陆炳在外低声禀报。
“殿下,那位患病孩童的母亲,在外面求见,说想当面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朱佑棱微怔,道:“让她进来吧。”
帘子掀开,那抱孩子的妇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梳洗过,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衣,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一进来,就拉着已经退烧、虽然虚弱但已能睁眼的孩子,扑通跪下,重重磕头。
“民妇张王氏,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谢太子殿下救我儿性命!殿下的大恩大德,民妇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那孩子也懵懂地跟着母亲磕头。
朱佑棱连忙起身虚扶。
“快起来。孩子没事便好。李太医医术高明,是他救了你的孩子。”
“不,是殿下。若不是殿下下令设粥棚、开义诊,我儿我儿只怕就这么去了。”
张王氏搂紧孩子,泪流满面,悲切的说:“民妇一家,原住蒲州河边,去年发大水,房子、地都没了,他爹也没了。就剩我们娘俩,一路乞讨过来。本以为本以为没活路了”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说不下去。
朱佑棱心中酸楚,挺不是滋味的,不免温声道:“放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很快就有更多的粮食和药材运来,地方官也会安置你们。好好活下去,把孩子养大。”
张王氏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帐篷里很快恢复了寂静。
“殿下。” 刘健这时轻声道,“您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已救数百人性命,功德无量。夜已深,还请保重身体。”
朱佑棱摇摇头,走到帐篷门口,望着远处沉睡的流民营地,和更远方无边的黑暗。
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小小一片,之外,仍是漫漫长夜。
“刘卿,李太医,你们说,仅凭施粥治病,能救多少人?能救多久?”
他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佑棱仰望繁星点点的苍穹,接着说。“孤在此,他们有一碗粥。可今日过后,明日孤走了呢,后日又该如何?若朝廷的救济迟迟不到,若地方官依旧阳奉阴违,又该如何?”
“老夫想,他们大概是不敢的。”李太医出言道。“太子可是明确的警告过,若再敢阳奉阴违,必将他们流放至闽南,安南郡。那边毒瘴漫布,对于他们来说,可是蛮荒之地,去那里可比流放辽东更惨。”
朱佑棱:“那边水稻一年三熟。”
李太医点头,没有否认这点。
于是朱佑棱又道,甚至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充斥超越年龄的凝重和严肃。
“孤觉得,咱们此行必须修好黄河决口的堤岸,并治理好水患。另外还要整顿吏治,不止今年的赈济款项要落到实处,还要彻查往年的赈济款项,有没有落到实处。如果有,那孤自然会褒奖,如果没有”
朱佑棱露出分外残酷的微笑。
“孤既然敢背上‘抄家太子’的名头,就敢将每到一地的地方官吏全部抓起来抄家。哪怕科举三年一次,每次科举过后等着安排任职的进士、举人之辈多不胜数。”
大明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朱佑棱敢保证自己前面刚将一处地界的地方官吏全部给处置后,后脚吏部那边就把接任的官吏人员确定好,并且很快的走马上任。
所以抄家什么的,对于朱佑棱来说,只是第一轮警告。对地方官吏贪得无厌,还试图用蠢事儿掩盖的警告。
而警告之后,自然是落实。毕竟抄家流放属于一条龙服务,缺一不可,而且是朱佑棱惯会选择的好方法。
毕竟暂时性的,朱佑棱不打算提供‘三族消消乐’服务,就只能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线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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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077章 “其实此番,算未雨绸缪。……
“其实此番, 算未雨绸缪。”朱佑棱说起自己出宫之前的事情。真的算随口一说,话赶话造成的。
对于这,朱佑棱坦然接受。
现在也是。
“孤此次赶赴两地巡视,一来兴修水利, 以抗旱涝。二来检查黄口堤岸, 防止黄河决堤的事儿再次发生。”
“孤心神不宁, 源于多愁善感, 孤这几日总是在想, 孤今日救百人, 他日或许能救千人甚至万人。”
“可流民越久越多, 代表什么, 相信孤不用说得太明白, 尔等都清楚。成百上千的百姓,因着天灾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殿下仁心睿智,心系黎庶,实乃社稷之福, 万民之幸。”刘健等人拱手说道。“老臣必竭尽所能辅佐殿下, 必将殿下此行所见所闻,所思所虑,都一一详呈陛下, 力陈改革之必要。”
“行了,孤知晓你们的忠心。去歇息吧, 孤累了,也要歇息。”
朱佑棱摆手,打发属下去休息。
朱佑棱也自去休息。
一夜无梦,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朱佑棱就已经起了,并梳洗妥当,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车队启程前往蒲州。
至于临时安置在这儿的流民,留了百名官兵协助当地‘仅剩’官员处理安置问题。
而那封匿名威胁信,对朱佑棱根本没造成影响。至于什么什么阴霾之类,让带的队伍退缩什么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随行的官员和护卫们,甚至雄赳赳气昂昂,气势不凡。而这一路上,
锦衣卫的警戒圈扩大了一倍,明哨暗桩林立。
铜钱将一干涉事的地方官员投入大牢,并顺便抄了个家流放几个人后赶来,又当着他的‘护卫长’,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好手,寸步不离地护卫在朱佑棱的车驾周围。
由于出发之前,朱佑棱就已经附近州县广设粥棚,赈济灾民,因此一路上倒还好,很少看到逃亡的流民。
只是越靠近蒲州,灾后的痕迹便越发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田地,仍然覆盖着洪水去年洪水过后留下的黄褐色淤泥。并且由于天气的原因,龟裂出丑陋的纹路,寸草不生。
沿途,倒塌的房屋废墟随处可见,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到零星返回的百姓,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捡着,试图找到任何还能用的家当。
哪怕坐在帷幔遮掩的马车上,依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与腐朽混合的气息。
临近黄河的时候,朱佑棱坚持下车步行了一段。
朱佑棱踩在干硬板结的泥壳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听着工部员外郎张润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黄河大堤,讲解着去年决口的位置和大致情形,稚嫩的脸庞紧绷着,一言不发。
“殿下请看,”
张润引着朱佑棱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指着前方。
“那边,便是去年秋汛决口最严重的三处之一,王家园口。据报,溃口达三十余丈,洪水一泻千里,淹没民田庐舍无数。”
朱佑棱极目望去。所谓的‘修复’后的堤坝,像一道丑陋的疤痕,蜿蜒在黄河岸边。
新填的土色与旧堤明显不同,看起来松散而不牢固。
其实对于如何修复堤坝,朱佑棱略有心得。
这是上辈子所带来的。
信息大爆炸时代,哪怕是只狗,都能在网上学到很多不实用,但穿越后很有用的知识。
就像朱佑棱,上辈子平平无奇的社畜。每天996后还有精气神儿上网‘学知识’。
关于修复黄河堤坝,最好的办法是,找几处关键点,用巨石或埽工(用树枝、石块、绳索捆扎而成的防洪构件)加固。可是呢,朱佑棱所看到的修复,却是草草地堆了些泥土和秸秆。
这样的修复工作,在初夏并不算汹涌的河水流淌下,都显得有些岌岌可危,很快是其他时候。
朱佑棱举目眺望,甚至还能看到被冲毁的龙王庙残骸,半截泥塑神像歪倒在淤泥中,光明正大的嘲讽豆腐渣工程。
朱佑棱:“”
——搞出这玩意儿的国贼禄蠹,他们就不感到羞愧吗!
——哦!都国贼禄蠹了,哪里还有脸羞愧!
“这就是去年水患后,耗费数万两白银修复的堤防?” 朱佑棱开口问,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张润苦笑一下,低声道:“殿下,账册上是这么记的。石材若干,木料若干,人工若干,银钱若干,一应俱全。只是这实物”
“实物与账册,相差何止千里!”
说话的这人,是连夜被‘请’来的蒲州知州郑显仁,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个子不高,体格却很宽厚。
此刻的他额头冒汗,战战兢兢地解释。
“殿下明鉴,去罗水势太大,冲毁的地段实在太多,导致修复工程浩大,再加上时间又紧,银钱方面也未能足额拨付,所以只能因陋就简,先堵上缺口”
“因陋就简?”
朱佑棱打断他,指着那些草草堆砌的加固处,连气都难得生,何况是笑。
已经不是被气笑,而是险些气炸了肝儿。
“郑知州,你告诉孤,这样子的‘简’,能抵挡得住雨水丰沛季节的大水?若是今年再来一场大雨,这里是不是还要再决一次口?下游的百姓,是不是还要再流离失所一次?”
“殿下,如今蒲州各县镇正处于大旱中,今年多半是下不了雨的。”郑显仁小心翼翼的开口。
朱佑棱:“”
——艾玛,他的心肝!!!
——受不了了,好想杀人!
朱佑棱深呼吸,到底没有控制住澎湃的怒火。
“这样的理由,还真是让孤无言以对啊!”朱佑棱呵呵笑了起来。“孤没有想到,蒲州知州郑大人是位人才啊。孤活了十三年,倒是见识浅薄,没想到居然有官员会预言术。”
别看朱佑棱是笑着说话的,但是吧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这是阴阳怪气,大开嘲讽。
要反着听,不能正着听。
郑显仁当即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微臣知罪!微臣失职!请太子殿下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 朱佑棱冷笑。“孤不想和你说话。现在别在孤的面前找存在感,不然孤绝对要抽你。”
朱佑棱拂袖,转向张润,语气倒是变好了不少。
“张员外,你带人仔细勘测,将这王家园口,以及附近几处险工,全部绘成详图。何处该用石,何处该筑埽,需要多少物料,多少人工,工期几何,预算多少,都给孤计算出来。并给孤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要再‘因陋就简’,孤要看到能真正防洪的堤坝!”
草草地堆了些泥土和秸秆修造的加固处,特么真的是糊弄学大神级别啊!
“臣,领命!”
张润精神一振,立即躬身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朱佑棱现在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体内奔腾的洪荒之力了。
朱佑棱准备动真格了!
张润立刻招呼随行的工部吏员和招募的本地老河工,拿出丈量工具,忙碌起来。
过了一会儿,朱佑棱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郑显仁,以及同样被‘请’来,面如土色的蒲州同知、通判等人。
“郑知州,你不必跪着了。赶紧给孤起来,带着你的人,协助张员外勘测。另外,将去年到今年所有与河工相关的账册、文书、物料清单,用工记录等等,全部找出来,送来孤处!若有半点缺失、涂改,想必你是知道后果的。”
“是是是!微臣遵命!绝不敢有误!”
郑显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起来,慌忙去安排。而蒲州同知、通判等人同样如此,慌不择路的跟着郑显仁跑了。
由于王家园口,有张润在,所以朱佑棱又马不停蹄地查看了另外两处主要溃口和几处险峻点。
情形大同小异,所谓的修复,敷衍了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堤坝上的土,真的一踩就松散。
甚至拥有排水防涝功能的排水涵洞,淤塞不通。
排水涵洞是一种埋设在道路、铁路,土坝等构筑物下方,或铺设于地下的过水通道,主要用于排泄水流、疏导洪水、排放污水或通行灌溉。
它是水利工程、交通工程和市政工程中常见的基础设施。
护堤的排水涵洞,居然被淤泥堵塞,排水又如何通畅?自然一遇大雨,就容易发生雨水聚集,强力冲击护堤进而摧毁护堤的情况。
换句话说,黄河决提冲毁家园的情况,其实是能避免的。即便不能避免,有排水涵洞的存在,也能大大减轻奔涌黄河水冲击,堤岸的压力。
朱佑棱深沉的目光,落在了磕磕绊绊,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的护堤上回不了神。
一般护堤上会种植柳树。去年黄河决口,堤岸的柳树被冲走大半,新补种的稀稀拉拉,难以固土。
这时候铜钱突然过来说,他找了一位老河工了解情况,老河工告诉他,说去年修堤时,物料被大量偷工减料,工钱也被层层克扣,民夫怨声载道,如何能修出好工程。
意思说,能搞出这么些个糊弄的加固处,已经够可以了。毕竟当地官员们,他愿意花钱糊弄啊!
朱佑棱:MMP!难道孤还要感到荣幸?
“太子爷。”铜钱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好似不开心!”
“孤在想,孤要不要说一万句‘MMP’”朱佑棱几乎咬牙切齿的道。“告诉孤,孤是先骂娘,还是挨个把他们的头给砍了。”
铜钱:“砍的话,就算了吧!毕竟闽南和安南郡那边还需大量人口开荒呢!”
“你倒是了解孤!”朱佑棱恢复了一咪咪点的冷静,冷声道。“知晓孤只抄家流放人,不会砍人诛三族!”——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狗头叼玫瑰]隔壁女帝更新中哦!
第78章 第078章 朱佑棱到底没有做抄家砍头……
朱佑棱到底没有做抄家砍头诛三族的决定, 而是抄家流放一条龙走起。
在朱佑棱的字典里,不可能有重拿轻放。如果非要说有,那么‘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就是他的善良。
谁家做太子的,像他这样, 时时刻刻惦记着六皇叔、七皇叔的封地人口不足的问题, 看看这些年来, 他和父皇一起努力, 朝南越地区输送了多少开荒的人才, 就知道他有多善良!
临近中午, 朱佑棱没什么胃口, 就简单的用了一些干粮。之后, 朱佑棱的心里实在堵得慌, 干脆就在附近走走,好透透气。
铜钱作为护卫长,自然是要跟着,他们沿着临时搭建的营地走。这临时搭建的营地,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河滩空地上, 视野十分开阔。
朱佑棱望着远处浑浊汹涌, 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黄河水,思绪万千。
这条贯穿古今,滋养华夏文明的母亲河, 不管何时看,都像一条奔腾不息的血脉, 在历史的骨骼中涌动。
“铜钱你说”
——咻!
朱佑棱转身对铜钱说话,才刚起了个头,异变突生!
尖锐的破空之声,从侧面一片稀疏的芦苇荡中陡然响起!一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朱佑棱的后心!
“殿下小心!”
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铜钱反应极快,几乎在弩弦响起的瞬间,就已猛扑上前,同时腰刀出鞘,奋力一挥!
——铛!
一声脆响,弩箭被刀身磕飞,擦着铜钱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深深扎入旁边的一根木桩,箭尾兀自颤动不止。
箭镞处更是幽蓝闪烁,显然淬有剧毒!
“有刺客!保护殿下!”
铜钱厉声大吼,声震四野。
同时,他一把将朱佑棱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遮挡住。
朱佑棱貌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住了,实则——内心有亿点点小雀跃。
妈惹!果然出来一趟,就是长见识!果然有眼睛长来,不知道干什么的家伙,要对祖国的花朵下手。
朱佑棱表面懵懵哒,内心戏却十足。
因着刺客出现,营地瞬间炸开锅!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立刻赶到,将朱佑棱所在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官兵举起盾牌,竖起盾墙,还有官兵手拿弓弩搭箭,对准芦苇荡方向,飞速射出箭雨。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铜钱厉声说道,立马有数十名锦衣卫如猛虎下山,扑向那片芦苇荡。芦苇丛中,立刻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打斗声,显然刺客不止一人,且身手不弱。
朱佑棱被护卫们严密保护在中央,面无表情,眼神更是平静。
“看来那封匿名信不是空言恫吓啊!还真就敢对孤这当朝太子下毒手!”
“让孤好好猜猜。”朱佑棱开始自言自语。“是因为查河工、追账册的事情?是吧!毕竟孤的决策,触碰到了核心的利益!”
自言自语到这儿,朱佑棱干脆啧啧两声,那边芦苇荡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
刺客共有五人,皆是黑衣蒙面,悍不畏死,使用的武器和招式杂乱,但狠辣有效。
不过对上锦衣卫,怎么说呢,他们招式狠辣,锦衣卫更加狠辣。这不,才一会儿,就将这些应该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全部拿下。而这五人,三人被当场格杀,两人重伤被擒。
不过被擒拿的其中一人在被擒瞬间,便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毙命。
剩下那个重伤的,则被锦衣卫,眼疾手快的当即卸了下巴,防止其自尽。
“殿下,刺客共五人,毙四,擒一。属下无能,未能留全部活口。” 铜钱单膝跪地请罪,脸上满是后怕和愤怒。
“铜千户请起,你已尽力,且救驾有功。”
朱佑棱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唯一被生擒、此刻被五花大绑、卸了下巴、仍在兀自挣扎的刺客身上。
“好好招待他,问清楚是谁指使他们来刺杀孤的。”
铜钱领命,随即就把那被擒的刺客拖下去,亲自招呼。锦衣卫的手段,非同一般。
铜钱亲自上阵,尽管那刺客骨头极硬,但在分筋错骨和特殊药物的双重作用下,还是吐露了一些信息。
他们是一个活跃在晋陕(山西省和陕西省的合称)边界的亡命团伙。数日前,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们,许以重金,要他们在太子巡视黄河堤坝时,找机会‘做掉’‘多管闲事’的太子。
至于雇主是谁,他们确实不知,中间人也从未露过真容,只知定金丰厚,事成之后还有加倍酬劳。
“亡命之徒,杀手买凶?”
朱佑棱听完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知道用江湖人来撇清关系,一贯是狡猾之人惯用的伎俩,不过话又说回来,朱佑棱已经猜到了下手之人会是谁!
“尸体和活口都仔细检查,看看有无特殊标记、信物。”朱佑棱语气淡淡的开口说。“另外,挑选几名侦查能力出众的锦衣卫,去就近卫所,调拨千名卫所精英,给孤狠狠的查这伙人的活动范围,以及近期接触人员。”
“对了,还有本地的势力。”朱佑棱继续道:“孤觉得,只有利益纠葛,害怕孤巡视水利工程的举措,会让他们直接利益受损的家伙,才敢铤而走险,收买亡命之徒谋杀孤。”
“记住了,重点排查有能力、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地方势力。你们给孤一查到底,不要放过任何线索!”
“末将领命!”
铜钱当即杀气腾腾地领命,并点了几名不管是刑侦还是施刑都十分强悍的锦衣卫,拿着‘如朕亲临’的铁牌,去晋州(山西)卫所调拨千名卫所精英去了。
可以预期的是,即将又有一拨人喜提‘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了。不,或许直接抄家诛三族的。
毕竟太子遇刺,已经超出了普通贪腐案件的范畴,明显是谋逆大罪。无论背后是谁,都必须揪出来,碎尸万段!而他们的家眷亲族必受连累。
这时,刘健、张润姗姗到来。
“殿下,请恕臣等万死之罪。”
他们个个面无人色,惊魂未定。这才一会儿的时间,一国太子就差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事。万一没有出事,一旦出事,他们所有人都难逃干系,甚至可能祸及家族。
“殿下,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请殿下即刻移驾,返回安全城镇!” 刘健急切地劝道。
“是啊殿下,刺客虽暂退,但难保没有后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张润也连忙附和。
朱佑棱看着远处滔滔黄河,又看了看身边惊惶、紧张的官员和护卫,摇了摇头。
“刺客想要孤的命,无非是怕孤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见不得光的东西。孤若此刻退缩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孤一走,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那些被贪墨的河工银两,那些草菅人命的堤坝,那些饿死的百姓,难道就白白算了。”
“孤的字典里,可没有临阵退缩四个字。”
朱佑棱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蒲州知州郑显仁脸上。
啊这——
朱佑棱玩味的挑眉,似笑非笑的说。“郑知州,孤在你治下遇刺,你有何话说?”
郑显仁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道。“下下下下官万死!下官一定全力配合铜大人,缉拿真凶。不,下官立刻调集府衙所有衙役,以及当地民壮,封锁整个蒲州,定要将那胆大包天的逆贼揪出来!”
“很好。” 朱佑棱依然保持似笑非笑。“那你就去办。另外,河工账册,孤今晚就要看到。缺一页,少一本,郑知州,你就不用带着全家老少亲朋一起去闽南安家落户了,直接去诏狱交代吧。
郑显仁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下” 刘健还想再劝。
“刘卿生不必多言。”
朱佑棱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显得挺和蔼可亲的说。“刺客之事,自有铜钱安排人手去查。孤觉得,咱们现在做的事情是继续检查以及核实账册明细。”
朱佑棱顿了顿,语气变得很是复杂。“还有流民的问题,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总得要安置吧。孤既然领了钦差的职位,那自然该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孤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敢对大明储君亮出爪牙!”
“不过,为防万一,锦衣卫的防护,警戒还得再往上提一级。另外,刘卿你辛苦一点,将孤遇刺之事,详细奏报父皇。还有”
朱佑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也陡然变得阴冷。
朱佑棱很气,气得险些炸了肝,却又不是那么气,相反,此时此刻的朱佑棱异常的冷静。
“在密折里仔仔细细的告诉父皇,就说孤觉得山西官场,已经烂得无法补救,干脆就将烂锅打碎,重新换口新锅。并请父皇通知吏部尽快安排人手,赶赴山西来接管烂摊子。”——
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79章 第079章 朱佑棱这位当朝太……
朱佑棱这位当朝太子遇刺的消息, 如同平地惊雷,以最快的速度向四方扩散。
整个山西,乃至临近的陕西、河南等地的官场,都为之震动。特别是蒲州及周边州县, 太子遇刺的消息, 第一时间炸开锅。
特别是随着‘太子遇刺’的消息扩散后, 那位备受太子殿下信任的锦衣卫千户长铜钱奉命从蒲州卫所调拨数千名军户, 开始大肆追捕稽查嫌疑人时, 原本还打算观望、甚至准备抓准时机, 暗中串联试图阻挠调查的某些势力, 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刺杀储君, 可是泼天大罪!一旦查实, 最低也是诛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遭殃,而最高
九族消消乐,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像方孝孺,喜提十族消消乐, 据说当时连路过的懒汉儿都没有放过, 就更别说方孝孺的同乡之人了。
只要一想到方孝孺的下场,进而想到当今皇帝,貌似喜欢搞抄家流放, 但前提是这些都是贪官污吏家眷的下场。贪官污吏都是直接砍头。
现在不止贪污腐败,还是刺杀一国之储君。可不管这刺杀到底成功与否, 只要不用实施,甚至有这样的意向,那就是滔天大罪。
光是‘太子遇刺’的消息,就让人胆寒, 更别说还有彻查历年赈灾款项的事情
总之一时间,那些与河工款项、历年赈灾银两有瓜葛的官员,胥吏,乃至提供劣质物料、承包工程的地方豪绅,如遭雷击,人人自危。
有人开始疯狂销毁证据,有人试图潜逃,更多的人则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与“刺杀”撇清关系,甚至主动向太子投诚,提供线索
祁县,县衙后院。
知县王仁禄,正在自家后堂,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圈。绞尽脑汁的想,到底如何把仓粮的亏空,合理有据的做平账目。
不。确切的说,不止亏空。而是整个祁县的仓库,都没有多少存粮。
朱佑棱没到来之前,整个祁县的粮仓,其实就已经没多少存粮了。不止新收上的新粮,就连往年的陈粮,也是一粒都没有。
都给卖了,新粮卖给粮商,粮商再想办法转卖给边塞外的游牧民族,陈粮要吗作为牲口的粮食,要吗高价卖给当地的百姓。
看看,多方运作,粮商和祁县县衙的所有官役都收益了,大赚特赚,就只是可怜老百姓,辛苦劳作一年,地里的收成交了赋税,结果嘿,还要花高价买给牲口吃的陈米烂粮。
这样的蠹国害虫,没发现也就罢了,一旦发现,必然喜提首恶诛,从者以及家眷‘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套餐。
以前王仁禄没有怕过,毕竟天高皇帝远,再者,如果钦差派遣的是朝中大臣,王仁禄都有信心收买,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这回的钦差,是朱佑棱。
作为储君,整个大明未来都会是他的。王仁禄的行为,无疑是挖他老朱家的墙角,并且还特么挖了朝缺口处吐口水。
不止是缺德,而且是缺了大德,活该全家一起洗白白!
想明白这些的王仁禄,此时此刻真的超级担心受怕。他坐立难安,走来走去,不多时,当他那个当他那个在府衙做书办的小舅子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血色地喊出“太子在蒲州遇刺了!锦衣卫正在到处抓人!”
王仁禄直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刺杀储君?这可比贪污赈灾款、克扣河工银要严重一万倍!
“他们怎么敢的,啊!他们怎么敢的。”王王仁禄连哭带骂的呐喊。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我真是被他们害惨了!”
就像王仁禄哭喊的那样,诛九族的大罪,可不管是否参与,只要被牵扯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看王仁禄脑满肥肠的样儿,担任祁县县令就没少贪污,要真清廉,且问心无愧,那么就不会如此的害怕。
王仁禄现在,冷汗可是瞬间湿透了里衣。
在短短的时间里,王仁禄的脑子里,可是闪过自己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的账目,还有那几个向他行贿、承包了去年加固堤坝工程的商人……
“快!快把那些账册!还有那些往来信件,全部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
王仁禄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了回去。
“还有得去警告那些刁民,让他们不许乱说话。”
“对,还有夫人那儿,告诉你姐一声,让她将收的东西,都另外放地方,不能就放在家里的库房中。”
“姐夫,我这就去安排,你别急。”小舅子还宽慰王仁禄说。“这种要命的事情不能急,急就容易出差错。”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姐夫,相信我,太子没那么大的能耐,能查出咱们私底下做的买卖。”
类似的情景,不止在祁县发生,还在平遥,太谷,甚至在更远的汾州、霍州等地发生。
有人连夜焚烧账册、书信等,妄想以此来掩盖罪行,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携家带口逃往外地避祸。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打听消息,试图找到一条能与“刺杀”彻底撇清关系的生路。
但可能吗?
根本不可能的。
锦衣卫本身如狼似虎,拥有不讲证据单凭怀疑,就能将犯罪嫌疑人投入大牢,进行严刑拷打的权利。
先不谈其中是不是有屈打成招的,只讲一个事实,的确,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但要是这‘强龙’来到地方挑衅‘地头蛇’的时候,带着天兵天将呢。
并且武德充沛,常常不讲证据,把地头蛇直接就地解决呢!
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呢,也就当个心理安慰。
如今锦衣卫们,个个都憋着气,他们护卫的对象,可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遭遇刺杀。不把蒲州地界搅个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太原城,山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现任布政使,姓孙,名孙铭,祖父孙继宗,乃是明宣宗朱瞻基的皇后孙氏(明英宗朱祁镇的生母)的兄长。
他在成化7年的时候,以翰林院学士身份担任山西承宣布政使。
说起来,孙铭和朱见深还是表兄弟。朱佑棱呢,可以称呼孙铭一声表伯父。
孙家托孙太后的福,称得上真真正正的皇亲国戚。如今孙铭还未袭‘会昌侯’的爵位,担任山西承宣布政使以来,还算兢兢业业。
这天,孙铭起了一个大早,刚到衙门,就收到从蒲州那边加急送来的密报。
结果一看,孙铭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太子遇刺?该死,贼子真是好大的狗胆!”
孙铭气急败坏,回过神来,赶紧安排人手前往蒲州,并火速亲自写奏折,将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
京城那位对太子爱逾性命的万皇贵妃,可不是好惹的。他如今已经算是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如果隐瞒不报,万皇贵妃迁怒下来,即便他们家算是皇亲国戚又如何,大概都得去昭狱走一遭!
并且更让孙铭心惊的是,朱佑棱遇刺的地点,是在问题最严重的黄河堤坝上,遇刺的时间点,又恰逢太子在追查河工账目!
这其中的关联,真的细思极恐。
“查!给本官彻查!”
孙铭暴跳如雷,恨声道。“蒲州境内所有可疑人员,所有与河工、赈灾有牵连的商贾、吏员,一个都不能放过!立刻行文各府州县,严令配合钦差,不,配合太子殿下与锦衣卫查案!凡有阻挠、隐瞒者,同罪论处!”
孙铭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表现出最积极、最配合的姿态,以期将功补过。毕竟就万贞儿的脾气,别想撇清关系。
而后,接到消息的按察使周经,都指挥使刘聚匆匆赶来。他们俩,一人是主管一省刑事,一人则是主管一省军事。
三人面色凝重地待在一块儿商议,心情都很沉重。
没办法啊!太子遇刺这么重大的事情,隐瞒是不敢隐瞒的,现在该思索的,只能是如何补救。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吧?”
周经最关心这个。太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山西官场恐怕都要陪葬。
“据报,殿下洪福齐天,有惊无险。但刺客用了毒箭,幸得护卫拼死挡下。”孙铭沉声道,“锦衣卫铜千户长正在全力追查,据说已有些眉目,指向本地一些与河工有勾结的豪绅。”
“哼,豪绅?怕只是些替死鬼!”
刘聚武人出身,说话很是直接,更是怒气冲冲,恨不得即刻前往蒲州表忠心。
“敢对储君下手,背后能没有更大的黑手?我看,这山西的天,要变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太子遇刺,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了每一个山西官员的头顶。
他们在这儿急得不得了,偏偏朱佑棱丝毫不惧怕,依然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算!毕竟跟着锦衣卫,脏事坏事,都是吩咐一句,锦衣卫几乎都抢着干。
“我想前往蒲州,亲自面见太子殿下。”孙铭忧虑的道。“如此,我才能安心。”
按察使周经是周瑄之子,父子俩并称‘山西二周,都是史书留名的大臣。
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典型的文官模样。
此刻周经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显然是不太赞同孙铭的话。
“孙大人欲往蒲州,拳拳之心,下老夫自然明白。只是……”
周经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此刻蒲州龙蛇混杂,局势未明。太子身边有锦衣卫护卫,安全暂时无虞。我等身为地方大员,未经传召,贸然齐聚蒲州,一则恐有惊扰殿下,干扰查案之嫌;二则……省城重地,三司主官若齐离,万一有变,何人主持大局?这太原,可是九边之一山西镇的根基所在。”
周经的话不无道理。太子遇刺是天大的事,但地方守土有责,同样不能轻忽。
尤其山西北临蒙古,边防压力从未减轻,省城太原更是中枢所在。
如果三位山西目前的最高官员,都跑去蒲州对太子殿下‘表忠心’
朝廷知道了,在万皇贵妃和朱见深那儿估计是加分项,可在中枢朝廷的大臣们眼中,那未必是加分项,说不得还会被扣上‘擅离职守’、‘逢迎储君’的帽子。
御史的笔,言官的嘴,可比刺客的刀剑,更让人防不胜防。
“可咱们干坐在这里,心里实在没底!锦衣卫那帮杀才,查案是厉害,可却行事狠辣,不讲情面。万一他们为了交差,在咱们山西地界罗织罪名,牵扯无辜,甚至攀咬到在座哪位头上,那岂不是祸从天降!”
都指挥使刘聚急呼呼的说,自从知晓‘太子遇刺’,他就没睡过安稳觉,现在一提,那更是已经将后事如何安排,想了一百遍。
孙铭:“祸从天降?现在咱们没祸?太子安稳,咱们就无罪?”
周经默然,的确,朱佑棱这位太子安稳,并不代表他们就无事。
朱佑棱如果有事,大概他们的九族都不够砍;如今朱佑棱无事,那么也不知道被流放,啊,不是,是被贬职能不能选择地方任职。
“我猜测,大概东厂,不,东西两厂的厂督都会亲自赶来山西。”周经突然出声道。
“锦衣卫还好,可是东西两厂”那才是真正的出手狠辣。
三人齐齐打起寒颤,都说不出话来。
锦衣卫和东西两厂,都是皇帝的鹰犬,直接听命皇帝。而新建的西厂,厂督汪直直接听命万贞儿。
还是那句话,就万贞儿疼爱唯一儿子的态度,不难揣测她会如何吩咐汪直,说不得山西的官场,这次真的会报废!——
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80章 第080章 但也是活该! ……
但也是活该!
谁让脑子有病, 选择这么个‘好时机’刺杀一国之储君。
本来朱佑棱这位太子,还准备按照官场的那一套,走个程序,循规蹈矩的巡视, 结果嘿
这都玩不起, 直接掀桌子, 企图釜底抽薪。
问题是, 刺杀太子不是釜底抽薪, 而是主动将自己的九族丢地上供刽子手摩擦。
本来还能‘你好我好大家一起好’的, 结果现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 山西地界儿的各州县菜市口要有得打扫了
京师, 紫禁城, 安喜宫。
自从朱佑棱离京后,安喜宫就显得安静异常,特别是初夏的午后,更显安静。
窗外的蝉鸣有一声没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冰盆里散发出丝丝凉气, 混合着殿内名贵安神香的淡雅气息。
万贞儿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身上只穿了件轻薄的月白色杭绸衫子,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象牙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的目光, 落在榻边小几上摊开的一封信笺上。
那是前几日朱佑棱从山西太原府派人快马送来的家书,里面简单报了平安, 说了些沿途见闻,字里行间,透着少年郎初次独立办事的新奇与隐隐的得意。
她的鹤归啊,长大了, 能独当一面了。
万贞儿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信纸。
虽然信中提及的流民,河工等事让她隐隐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有刘健等人辅佐,应该出不了大乱子,也就放下心来,为儿子的见识和担当感到骄傲。
就在这宁静安逸的时刻,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安喜宫的静谧。
那脚步声沉重、凌乱,完全失去了应有的规矩和轻盈。万贞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向殿门望去。
只见小红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那张清秀有余的脸庞,此时被惊恐和愤怒包围着。
“娘娘!娘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红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扑到万贵妃榻前,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山西……山西六百里加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蒲州黄河堤上……遇刺了!”
——咣当!
万贞儿手中捏着的象牙柄团扇,脱手掉落,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那上好的官窑白釉还要白上三分。
万贞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说什么?”万贞儿死死的盯着小红,青筋暴动!“鹤归……遇刺?你再说一遍!”
“娘娘!千真万确!”小红哭了起来,声音哽咽的说,“蒲州锦衣卫和山西三司联名急报。殿下巡视黄河堤坝时,遭不明身份刺客弩箭偷袭,箭矢淬毒。幸得护卫拼死挡下,殿下有惊无险,未受损伤。但殿下确实遇刺了,刺客一共五人,毙四擒一,幕后主使尚未查明!”
“有惊无险?未受损伤?”
万贞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后怕到极致的恐惧,如同火山般勃然喷发。
她的鹤归!她此生唯一的儿子,她愿意视若性命,倾尽所有心血养育的儿子,竟然在山西,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明的疆土上,被宵小以淬毒弩箭刺杀!
“呵……”
万贞儿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杀意。
“好,很好。”
她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旁边侍立的所有宫人,包括小红在内,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自主地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本宫的鹤归,代天子巡狩,体察民情,竟有人敢对他下手。”
“山西可真是个好地方。水患、旱灾、流民、贪腐……如今,连储君的性命,也敢算计了!”
她猛地重重拍在榻边小几上,那力道之大,让小几都晃了晃。
“陛下此刻在何处?”
“回娘娘,陛下此刻应在乾清宫与阁臣商议西北军务。”小红伏地,不敢抬头。
“摆驾乾清宫。” 万贞儿厉声道:“本宫要立刻去乾清宫,面见陛下!”
此时乾清宫,西暖阁内。
朱见深正与万安、白圭等人,商议着辽东女真和西北土鲁番的边事。
挺烦的,安稳没几年,又开始闹事。
朱见深有些心不在焉,万安等人的话,只偶尔听听,显然惦记着远在山西巡视的儿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喧哗。紧接着,怀恩那尖利颤抖、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陛下,陛下!老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山西急报!太子殿下,出事了!”
“什么!” 朱见深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的道。“鹤归出事?出了什么事?”
怀恩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高举着八百里急报,涕泪交加。
“陛下,山西蒲州急报,说太子殿下巡视黄河堤坝,遭刺客弩箭偷袭,并且箭矢淬毒。”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在暖阁内炸响。万安、白圭等重臣瞬间脸色煞白,惊得魂飞魄散!
太子遇刺?这怎么可能?何人如此大胆?
朱见深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御案才站稳,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鹤归,鹤归他没有事?”
“陛下洪福!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幸得护卫拼死救护,殿下毫发无伤,只是受惊不小!” 怀恩连忙说道。
听到“毫发无伤”四个字,朱见深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半分,但随之涌起的,是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震怒。
朱见深一把夺过急报,飞快地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青,呼吸就越粗重,捏着信纸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混账!混账东西!!”
朱见深猛地将急报狠狠摔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朕的大明国土上,竟然有人敢刺杀当朝太子!。还是用毒箭!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造反吗,啊!”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万安等人回过神,慌忙让朱见深别生气。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朱见深指着地上的急报,怒气斐然的道。
“你们都看看,都看看。朕的鹤归他才多大,他去山西陕西两地,是为了查看灾情,督办河工。这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结果呢?结果差点把命丢在黄河边上!山西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随行护卫的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朱见深磨牙,下一刻盯准了兵部尚书。“白爱卿,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刺杀储君,该当何罪。”
白圭:“陛下,按《大明律》,谋刺储君,等同谋逆,主犯凌迟,株连九族!从犯皆斩!知情不报、窝藏包庇者,同罪!”
“好!株连九族!同罪!” 朱见深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传朕旨意!立刻……”
“陛下!”
就在朱见深要下达命令的关键时刻,万贞儿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万贵妃一身盛装,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面色平静,根本看不出先前曾狠狠哭过,只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红,却充斥着滔天怒火。
“贞姐!” 朱见深看到万贞儿,像找到了主心骨,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
“你都知道了,鹤归他……”
“臣妾知道了。”
万贞儿反手轻轻握住朱见深的手。“深郎,鹤归无事,此乃天佑大明,亦是你我之福。只是一想到鹤归差点出事,臣妾的心就”
说着,万贞儿的眼泪就下来了。
这可比万贞儿直接抓狂到大开杀戒,更让朱见深心疼。
朱见深愤怒无比的说:“贞姐放心,敢伤心鹤归的贼子,朕一个都不放过。”
“深郎,立刻发下明诏,昭告天下,就说太子巡视山西,遇宵小行刺,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相护,才得以化险为夷。诏书中要严斥逆贼,申明国法,安定人心。同时,还要嘉奖救驾有功之锦衣卫及地方人员,抚恤伤者。”
朱见深点头,显然万贞儿的提议正是他所想。“太子奏报中提及山西河工弊政丛生,地方官员推诿贪渎。”
朱见深看向几位大臣,接着道:“此次太子遭遇刺杀,想来与太子查案有关。必须深究。这样吧,派出新的钦差,借查案之机,彻查山西近五年河工、赈灾款项,凡有贪墨舞弊、玩忽职守者,一并严惩!正好借此机会,整饬山西吏治!”
“新的钦差就不必了。”
万贞儿却否决了另派钦差的提议。鬼知道另外派遣的钦差,是否和地方勾结。
作为朱佑棱的生母,万贞儿考虑最多的,就是如何为儿子增添筹码。如今这样的情况,权利全部集中在朱佑棱的手中,才是最优的选择。
不过
想到一点,万贞儿眼中寒光闪烁。
“陛下。”万贞儿没有唤深郎,而是稍微正式的称呼陛下,朱见深当即就严肃起来。
万贞儿接着说:“山西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都对太子遇刺,负有不可推卸的失职之罪!陛下应下旨严斥,令其戴罪立功,全力配合太子查案,并确保太子在山西期间的绝对安全!若再有闪失,让那山西三司主官,提头来见!”
“还有100名锦衣卫太少了点。”朱见深深以为然的点头,还迫不及待的补充,表示自己也是疼儿子的。
“要加强太子身边的护卫力量,让汪直选500名锦衣卫以及东西两厂好手,即刻前往山西,和太子汇合。”
全程帝妃二人组商议,万安等大臣根本插不了口。只等帝妃二人组商议完后,才恭维的说,帝妃二人组说得很好,就这样办。
毕竟真的没什么好反驳的,即使帝妃二人组下令在山西大开杀戒,也应该的。
不提山西高层,接到中枢朝廷下发的诏书是如何的焦头烂额,朱佑棱那边倒显得气氛挺好。
遇刺后的第二天,朱佑棱依旧按原计划,在刘健等人的陪同下,继续视察了几处关键的黄河险工和灌渠遗址,并且还在时间充沛的情况下,找了老河工详细询问了关于历年水情和工程弊端的看法,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只是,身边的护卫增加了一倍不止。
铜钱几乎寸步不离,锦衣卫的警戒圈扩大到方圆数里,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会被严加盘查。
工地上干活的民夫和陪同的地方小吏,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靠近太子三丈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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