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次采补
那声音临近了:“这些剑气最多刮伤你脸,正面应对,也不会躲得这样狼狈。”
话音落,一道身影自石门后阴影踱出。
来人领口高拢,紧紧围到下颌,浓眉深目,头发砍成短尾,扎在颈后,他套一身毫无修饰的灰道袍,里边却是甲胄。
散乱和严谨、仙风和煞气,居然能融在一身。
天生仙人大多容貌精致莹润,但楚无春是凡人成仙,之后又风里杀来雨里杀去,脸虽还有人样,皮肤却粗粝。
旁人恭维他是“古朴沧桑之风”,傅云只觉得是不修边幅。
“见过尊上。”他维持恭顺的笑,不应声,也不反驳。
哪怕隔着数步,傅云都能察觉那冷漠的审视,比起几十年前,似乎还多了一点……挑剔?傅云心道不好,怕不是谢灵均心思露馅了,叫这老煞神盯上自己。
傅云低眉敛目,谦恭无比,做足一个空心炉鼎的样,谁来都挑不出错。
楚无春:“我骂了你,你还叫我尊上?”
傅云温声:“得尊上教诲,弟子十分感激。”
楚无春:“……”
楚无春彻底不再看傅云,似乎是厌烦至极。他只再跟傅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以后不用再来剑峰。”不带回旋余地,宣判了傅云此次、乃至此后和剑尊峰的公务往来的终结。
傅云心中冷笑一声,脸上依旧是笑意浅浅:“是,尊上。”
楚无春第二句则长得多——“回圣峰时,顺路将此信给你师弟谢昀。”他一拂袖,信笺落到傅云手中,“信上有禁制,送达和拆封我会知晓。”
而后傅云几乎是被剑气推出去的。
眼前景物飞掠,他人已被“送”出了剑室,重新回到来时的主道上。石门合拢,将那磅礴的剑意与迫人的身影,一同紧锁住。
傅云心想:剑人。
系统骂道:“装货。”
系统咳了咳,说:“这次送信呢,是原书的重要剧情!楚无春一直想撬青圣的墙角,收主角为亲传弟子,他认为传音不够庄重,听了弟子建议,亲笔写了书信。”
“自然而然,这封信被青圣看见,这也是他第一次觉察对主角有别样的情感……”系统突然中断,然后,呕了一声。
傅云问:“为什么要人传信?”
系统:“因为剑尊撬过很多次墙角,现在主角已经不收他的传信了。”
在剧情里,剑尊也是谢昀后宫之一。
傅云沉思片刻,严谨地提出质疑:“谢昀能压得了楚无春?”
系统:“你不懂,壮受很火,为爱做零也很火。后来剑尊为主角剖了剑骨,听主系统说还赚了读者不少眼泪……”
傅云心中微妙地笑了。
他是补品,但诸位大能似乎也只做了祭品啊……献祭情爱和修行,最终造出一尊“上神”啊。
傅云一点没有同情——这群祭品一个个比神还高贵,处处压着傅云这个补品打!
像现在,傅云要是送了信,可能同时惹谢昀和青圣不快,还不能讨到剑尊的好。毕竟只是“顺路”的事。
系统:“所以现在,你要不要把信交给主角?”
傅云玩味地笑了笑:“当然要。不仅要交过去,我还要帮攻受一把。”
楚无春擅剑,向来看不上符箓这些旁门左道,剑峰弟子同样。信上是有禁制,但很粗糙,仅能感应持信人气息。
不巧,傅云对旁门左道很有研究。
——炼丹要昂贵的原材料,修习高阶功法要灵石要人脉,唯独画符不同,一张纸,一点朱砂,一道灵气,也就行了。
傅云确认信上没有别的禁制,再让系统扫描信内,只是普通纸张,接着动手——在不破坏禁制的前提下,把信滑了出来。
封皮完好,信也稳稳落在傅云手中。
内容很短、很符合剑尊风格:【入我剑峰,灵剑任选,灵石管够。】
楚无春还保留凡人时的很多习惯,比如他会写信和人商讨,而不是直接用传音符或玉简,这大大方便傅云操作。
傅云在内务司常和笔墨打交道,大手一挥,灵力一动,模仿楚无春字迹,把“入我剑峰”改成“入主我剑峰”。
峰主夫人也是副峰主。
傅云连青圣化身都敢扇,坑一个楚无春,顺手的事。
系统:“……万一主角拿信去问楚无春,你不就暴露了?”
傅云:“我相信谢昀左右逢源的本领。”
谢昀一定不会答应,但也不会立刻拒绝,他会吊着剑尊,若即若离,反而让剑尊更心急。
青圣分身可还没有离宗呢。
斗吧,短期内两位尊者斗越狠,越没人关注傅云。而他就要趁此时间,离开太一。
傅云又在路边折了朵野花,夹在信里,正准备将篡改后的信纸放回,手却忽地一顿。他看见信纸空白处,泛着蜡质光泽。
傅云引水灵,覆盖光泽异样的那处。慢慢地,纸上现出一行白字:
【昔有乔松志,今作附萝身。】
傅云面无表情,手指却一点一点抓紧,把平整的信纸捏出皱来。
系统看出来这是句嘲讽,又见傅云反应这样大,小心问:“什么昔日今日的,他跟谢昀写这些是……?”
傅云怒气压下去了,好笑似的,轻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写给我的。他猜到我会拆信。”
这白矾藏字的技法,是楚无春告诉过他的。
也不排除给谢昀的丁点可能,但只要楚无春没疯,就不会一边招揽谢昀,一边嘲讽他。
系统大惊:“你跟他还有故事?!”
傅云幽幽叹道:“这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三十多年前,我甩他一次,他反过来甩我一次,就这样。”
系统:“……三十多年前你还没进太一,才十多岁!”
傅云抽出水灵,让信纸重回原样,笑说:“所以,你就当故事听嘛。”
确保禁制完好如初,他再将信纸折痕都恢复到原样,塞回去。
在出宗前,傅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
当夜依旧落宿剑峰,傅云符箓阵法同时备好,防止有外人闯入。
做完这些,他进了许久没进过的阵法空间。
妖奴还算老实,盘曲在寒湖深处,墨影和暗流融为一体,只有呼吸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傅云做什么事一定认真,既然要养妖奴,那就得养好,去藏书阁那天还顺道查了书。蛇喜阴凉,平日勿近阳火,蜕皮期避光静养,以阴属灵饲养,忌投活物,免增凶性。
一诛青就这样吃了一月的素。
好在,上次开荤之后,它对熟肉的兴致大减,给什么草吃什么草。不过今天看望他,傅云带了烹饪好的灵兽肉。
“小妖。”傅云唤得轻,那声音被水滤得愈发温吞,听不出喜怒。
水里那团黑影原本睡得迷糊,头都埋在湖里,听到傅云这声,“哗啦”破水而出,溅开半湖银珠。
水光淋漓中,身形扭曲变化,试图化出人形。可惜学艺不精,动作滞涩,双腿怎么也化不完全,膝盖以下仍是密布着细鳞的蛇尾,在阵法不变的圆月下,闪着窘迫的的乌光。
一诛青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隐隐期待地,问:“你是来采补……”
傅云:“张开。”
他跟谢灵均说的“琐事”正是采补。
藏书阁万字功法中,有一篇主讲采补,作者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竹,根节嶙峋,直冲云霄。
其中提到如何化妖气为灵气,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夺元阳。
人和妖的元阳,只在孕育后嗣上有区别,但本质一样——生机本源之一。
阵法内的时间比外界慢,三倍于外。炉鼎丹田难以蓄积灵力,今晚要是冲破瓶颈失败,灵力溃散,一切都得重来。
也就是说,傅云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内冲关。
他没有时间耽误。
傅家敢动傅萤,自寻死路,傅云就送他们上路。
他必须在离开太一前突破元婴。
系统坚决认为“隐私不能泄露”,哪怕傅云说不介意它旁观,它还是自己屏蔽自己,留下一句“你开心就好”,呜的一声禁言了自己。
傅云来之前做了一点准备,书看了,药备了,束缚蛇妖的法器也握在手里,套上一诛青的脖子和四肢,确保它完全被自己控制。
傅云跨坐上去,他还是怕冷,但蛇性寒凉,遑论又在湖里泡了很久。
底下,密集坚硬的小鳞片刮过皮肉,某几片尤其嶙峋的,剐蹭腿间。
尖锐的疼。
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就像谢灵均昨晚的话,砸得傅云骨头发冷、齿间发寒,砸醒傅云——他怎么敢松懈,怎么能停下?
傅萤在等他回家。等了三十年。
她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
傅云手掌挽几圈,妖奴脖颈的绳器收紧,它上半身被拉的抬高一些,被迫与压下来的傅云对视。
傅云说:“变成一个。”
他试了一会儿,坐不进去。
大妖从未见过他这样阴沉。
见妖奴不动,傅云当即要动手。妖奴魂飞魄散:“留着它们就有更多元阳!……我可以分更开,你只用一个……!”
生涩的身体,肌肉全是紧的,傅云在大妖眼前,面无波澜地撬开自己。
他只穿了松垮的单衣,整副身体都是薄薄的一片,拽紧妖奴时,手骨节一根根在皮肉下隐现。
手掌摁在妖奴的腰腹,勉力支撑。终于落定,头倏地仰起,颈子尤其长,喉结的弧度很清晰,急促地上下滑动。
“……”一诛青偷偷看一眼,差点以为是自己欺了人。
攫取元阳前,傅云先试着引来妖气,让自己适应,妖气和灵力对冲,很不好受。一诛青同样,他僵硬到一动不动,是兽类遇死时的本能僵直。
可精气流失、身心震荡间,一诛青仰视傅云,忽然又觉得荒谬。
这个人是在采补他?
为什么……又像在献祭?
傅云的眼睛很静、很冷,好像魂灵旁观肉身下沉,献祭给这无边的、黏腻的深渊。
第32章 欲生欲死(二合一,六千营养液加更)
傅云来之前还想过妖奴冷淡怎么办,准备了一套药,不过,一诛青反应比他想的还大得多。
傅云拽住妖奴脖子上的绳:“变、小。”
妖奴:“……”它是法器吗?随便就能变大变小吗?!
一诛青横眉冷对。
谁知头一晃,不小心瞥见冷白裹着的一截棕褐。
瞬间,一诛青耳边炸出一串烟花。烟花炸到他脑子里,脑子边感叹我靠靠靠草草草,边被火星子烫得吱哇乱叫。
一诛青被坐得魂飞天外。
……这人好轻啊。
落下,又上浮。像一片云被风撕扯,艰难、滞涩,一举一动不带有引诱或煽情,可一诛青瞳孔忽闪忽缩,呼吸急促起来,鳞下肌肉绷得死紧。
好想耸腰。
这个念头窜出来,让一诛青脊椎酸麻,眼睛渐渐缩成一线。这角度太诡异了,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将那狼狈尽收眼底。
想把尾巴绞上去,缠住那截颈子,慢慢收紧,让他再无法维持这副该死的无动于衷。
能不能快一点。
一诛青:“让我动一动……”尾尖失控地绞紧地面,鳞片刮擦出焦躁的沙响。
傅云撑得难受,几欲干呕,骨刺卡住他,他却必须更紧地裹住。见一诛青居然还敢妄动,傅云挤出一个冰冷的笑,杀机毕露——“不行。”
一诛青:“……”
怨恨与依恋,如同两条交媾的毒蛇,撕咬他。只有他被逼得像狗一样喘气,鳞片开合溢出湿液。而他甚至看不见傅云的脸,只能感受那具身躯克制的起伏。
最可恨的,这男人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居然在采补的时候念清心咒!
甚至为了迫使一诛青尽快释放元阳,他摁住小腹,用灵力刺激……他的腰那么软,弯折出弧度,身体那么暖热、柔软,快把一诛青烫化。
可心这么冷。
“快点出来。”
傅云终于开口,声音里浸了沙哑,不知是情动,还是因为忍耐。
妖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下一刻,一诛青脑中所有怒吼倏地全停了。
傅云坐一个还不够,又抓住另一个……一诛青快疯了,神魂仿佛被投入滚油,又掷入冰海,交缠爆炸,他维持不住人形,舌根一麻,竟变回了缩小后的兽身。
一截冰凉滑腻的蛇尾尖,不受控地圈住傅云的腰。傅云怔愣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提醒他,为了修为,是怎样和一只妖纠缠不清。
只是一瞬,那点怔愣在他眼中就化开了,傅云抓住那段蛇尾,然后,指腹抵住鳞片,将它撬了起来。
傅云平淡的声音在一诛青听来,有如鬼魅:“变回人。”
这一次,一诛青终于看清傅云眼中的厌烦和防备。
脑子里乱溅的小烟花突然被水泼熄了。
缠人的尾尖耷拉下去,他忘了收回蛇信,任其可笑地露在空中。
但没想到更恐怖的事还在后边——
傅云忽然问:“我藏在符箓里的木灵本源,被你吃了?”虽是问句,尾调却没有起伏。
一诛青努力在混乱中回忆,然后僵硬,“你说的是藏在花里,那几张草做的纸?”
他迟钝地回忆,想起那几张灵气四溢、被小心藏在花蕊里的“草纸”……他以为是傅云心情好赏赐的零嘴,饿极了便一口吞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一诛青只有一个想法:大、难、临、头。
傅云一定会撬光他的鳞片,流干他的血,要他生不如死——这念头凿穿所有思绪,将已到极限的感官推上另一种战栗的巅峰。
傅云的手拧上又一颗鳞片,他用力。
极致的恐慌与灭顶的欲望轰然对撞,烧穿一诛青的脏腑,冲垮最后一丝清明。
傅云身体剧烈痉挛了下。
一诛青僵死般,不动弹。
在那根手指撬下鳞片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锋利的快感顺着尾椎,窜上颅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释放出来了。
他快死了。
*
傅云是故意让一诛青吞了符箓。
青生的精元他短时间炼化不了,但傅云一向最喜欢强求。
青生是妖身,一诛青是妖,修为还是靠妖族天材地宝喂上来的,早就习惯吸纳精华。于是乎,傅云想到一个试验——让一诛青吃下灵力,借他妖身炼化,傅云再来采补。
成了。
傅云知道一诛青妖性不驯,养太久,迟早再生异心,就顺便再借符箓的事发作。
敲打是不能停下的。傅云慢慢抚过妖奴的蛇尾,拂过鳞片,这次一诛青咬紧牙,没求饶也没发火。
他以为是自己犯错在先,比起怨恨,更多的是恐慌,以至于蛇尾竟来纠缠、阻碍傅云的手,一诛青低低说:“别!我不要……”
傅云说:“我给你的,疼也要受着。”
一诛青这次没哭。
他眼睛很干,突然……很难受。出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难受。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千娇万宠长大,爱于他而言,是挥霍不尽的天光,哪里需要珍惜?同族的倾慕,人修的追捧,他见得多了,也惯会挑剔嘲笑。
他曾经在懒洋洋的午后,泡在暖洋洋的灵泉边,眯着眼,想象过自己的第一次。该是在最喜欢的宫殿,铺满最光滑的鲛绡,被他选中的道侣用最温存小意的姿态,百般爱抚,千般依顺,随他心意起伏。
不是像现在这样。
母后父皇骗他,那些妖都骗他,和人结下契约不会变强、变舒服。
这个人一点不爱他。
他只把他当性/奴。
一诛青眼前模糊。“我恨你,傅云……我恨死你了!”
他以为会迎来更残忍的镇压,或者漠视。
傅云却忽然问:“你几岁了?”
一诛青恨意正炽,气势不能输,往大了说:“一千岁!”
谎撒得太离谱,连他自己都有些发虚。偏偏身体不争气,上面眼泪还在流,身下也在外渗。他听见傅云叹了声,很轻,云雾一样,倏地散了,就好像是一诛青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这人没有心肝,刻薄狠毒,虚伪狡诈,怎么可能触动……
一只手、曾经将他挖肉剖骨的苍冷的手,却握住他半边脸,用拇指擦去他眼泪。鳞片被剥去的地方,忽然感到温热——傅云引了木灵给他治伤。
傅云说:“听说妖皇在选继承者,纯血大妖都可参加,最后竞争落在妖皇九子之间。”
“是哥姐欺负你,把你这个傻子关进古藤秘境,你又不想争,这才躲了二十年?”
一诛青:“……你说这些做什么。”
傅云说:“我有个妹妹,叫小萤,比你年纪小一点。”
他说起妹妹来,倒是顶顶温柔了。
“呵呵……”一诛青冷笑,带着哭腔的笑听起来有些滑稽,“不会说你看见我,就想起她吧?”
“是啊,看见你,我就知道她有多聪明,也稍微放心些。”傅云又抹了抹他的眼泪,说:“乖一点吧,一诛青,以后不让你疼。”
他念出一诛青的名字。不是小妖。
傅云松开一诛青。
结束了。
一诛青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缺氧。他猛地仰身,抓住傅云衣角,眼神定定,断续混乱地说:“再叫一声,我不是小妖,我……”
他喘得跟狗一样,蛇信子还嘶嘶的,傅云偏偏听明白了。他随口敷衍了一声,一诛青突然没出息地哽咽起来。
“我艹死你傅云……你就喜欢棒子加甜枣这套……”
傅云等他发泄一会儿,才说话:“第一次见,你为了个幻想的命主,想咬死我,第二次,你想反噬我,第三次,吃了我藏的灵力。该不该打?”
“大乘妖奴难得,但也不是买不到,打死了你换点灵石,也就成了。”
他话中是一种残酷的平淡:“妖皇来又怎样?他出手救你,就有偏心之嫌,何况,我毕竟是圣尊弟子。”
一诛青破天荒地沉默了。
刚才那股滔天的难受劲儿,随着释放和发泄,已然削弱不少。现在,一诛青听见傅云的话,竟然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回想往昔,忽然不懂自己对“命主”的执念怎么来的,不都是做奴隶?他能感应到命主,说不定命主也感应到他,还不是没来救他!
一诛青现在是格外心虚,因为,他好像还做了一件错事……他偷看傅云小腹,又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偷偷瞄回去。
……是不是有点鼓起来了。
想看,又不敢看,一诛青纠结得整张脸都拧起来,连竖瞳都透出与凶戾外表不符的愚蠢。
终于,他憋不住了,问:“你不会怀孕吧?”
话出来,傅云定了定。
妖奴抖了抖。
一诛青浑身又热又凉——热是被坐出来的,冷是被吓出来的。
但傅云这次居然没修理他,居然还算平和地解释起来:“首先我没有子宫,其次你的元阳会被全部炼化。”他低低笑了笑,“你这没断奶的样子,谁敢让你喜当爹?”
一诛青:“……”
不生就不生,他还不稀罕养!
谁要跟这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人……呸!
系统:“他又开始阴阴沉沉地盯着你,瞳孔已经变了五个形状了,再打一顿?还是做个小儿心理疏导?”
“好了,”傅云淡淡看了妖奴一眼,“这些日子好好过,到了时候,我送你回家。”
后一句当然是假的。
落到傅云手里的东西,没有交回去的道理。哪怕是具尸体,灰也该抓在他手里。
对一个被宠坏、养废了的小妖孽怎么处理?
先让他恐惧。再告诉他规矩。
告诉他你可以被取代。
告诉他爱是有条件的。
“我要在空间中突破。”傅云没有留恋地抽身。“事不过三,敢做什么,你知道后果。”
一诛青:“……不要我护法?”
傅云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甩开他,直接走了。
*
这一次的雷劫比十年间数次来的更凶。
天边隐现紫色,云凝成墨,灵力形成乱流,傅云听见了撕裂之声。
想来是傅云篡夺主角机缘,引来天道警告。
一诛青每次突破,都是布下层层守护,长老护法,但傅云呢?就在这简陋的阵法空间,用一个临时布的聚灵阵,刚采补完,缓过一口气,就引动了天劫。
妖奴盘在湖中,盯紧天边,生怕傅云被劈死了,连同自己一起陪葬。
很快连他都发觉了,威压不对——太凶。鳞片被激得微微开合,一诛青看着阵中那人,雷光逼近,将那张脸斩成明暗两边,衣袍在风中飘拂,他不动,连天地威势、雷霆之压也不能叫他倾服。
傅云无惧。
他凝视天威,那般专注,一诛青甚至觉得他是期待的……期待从天雷中攫取什么。这样贪婪。
紫电狂舞,撕裂墨云,砸下来时,沉压天倾般的重量,似乎会把阵法空间也碾碎。一诛青数了,天雷劈下来十八道,这本来该是大乘雷劫的数量!
但一诛青知道傅云还活着。
主奴契约相连,他的生死付与契主,这是锁链,却也是一条难断的线——证明傅云对他,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烟尘压地,灵气漩流缓缓平息,雷云不甘地散去,露出一角被洗劫得干净的天穹。
废墟中央,焦土之上,一人缓缓直起身来。
衣袍不成样,双手底下露出的皮肉,大半模糊,甚至露出骨茬。十年夙愿,终于得偿,傅云却是平静万分。
一诛青游到他附近,踌躇一会儿,又钻回湖心了。他知道傅云不需要他。
木灵在修复身躯。
系统难以克制兴奋:“这次不仅突破瓶颈,你还借天雷炼化精元,成功了!”
“精元已经全被炼化,散布在空间各处,你现在吸收,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元婴中阶!”
它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因为傅云太平静了。
傅云仰面看天,笑了笑,却是摇头:“短期内不能再突破了。”
元婴算什么稀奇,单是太一就有三百八十位。
他虽然是在阵法内突破,但锋芒太露,难保有大能察觉天雷痕迹,追溯到阵法。最坏的情况,太一会来人捉拿傅云,秘密处置他为鼎奴。
“我空有修为而没有经验,就像只有一身蛮力的孩童提着砍刀,胡乱挥舞,不能杀人反而伤己。大能再追查我这修为的来历,那我采补的事也瞒不住。”
“精元暂且留着,等冲击大境界时再用。”
系统好茫然,好担忧:“能用就早点用了吧,夜长梦多啊……”
傅云:“自然要用,但不是用来冲击小境界。”
他纳至精至纯、圣者木灵入经脉。第一步,以己身为鼎,淬炼灵力为丹田本源——万字功法第三篇,《熔炉》。
再将这一缕本源灵力聚拢,反复凝形,隐隐约约,现出剑形——功法第二篇,《灵枢蕴剑》。
心剑非金非铁,质若琉璃,魔妖灵三气混杂,斑驳不纯,放到任何一个正统剑修眼中,怕都是不详的邪物。
但傅云又不是剑修。
他是窃贼,是天道下的觊觎者和掠夺者。
傅云心念微动,丹田中那点琉璃的锋芒,被他引出,同时聚灵阵外,一诛青猛地竖起头来。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破空之声。
但前方一座被天雷淬炼过的焦黑矮山,从中裂开。傅云看那整齐的切口,忽然不可遏止地大笑,笑得一诛青简直起了鸡皮疙瘩,又不知道傅云是为何。
空间中水木之灵受傅云驱使,浪潮滔天,搅翻一诛青,他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有大乘修为,总觉得傅云已经突破,自己不好再做个废物……也就趁此时机,练起身法来。
一诛青想,不就是突破了元婴吗?至于这么……高兴?
他还没见过这人这样放肆地笑。
傅云在笑自己回头无路,又笑自己或可另辟大道。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善以报天,那便只能——杀。
以杀止杀,以掠补缺,采百道补己身。剑道如何?魔功如何?妖法又如何?不过都是登天之梯,踏脚之石,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他抬起正被木灵修复的、骨肉血红的手,手指攥紧,仿佛虚握住了一柄剑。他用自己的血,为这剑开刃。
傅云再次出剑——
嗡!
太一内务司,幽静的洞府内,剑气峥然,凛冽袭来,赵林赵长老狼狈不堪,却不敢躲闪,被打得人仰马翻,还得拍马屁:“恭喜司主,贺喜司主,剑道更加进益!”
叩司主莫名:“我在练字,没有练剑,你是瞎么?”
他正在龟背上用剑气刻字。
赵长老脸皮奇厚,自顾自说:“弟子此次拜见,是为了‘鼎器’。他疏忽修炼多年,此前突然自请去秘境……是不是有人提醒了他什么?”
司主:“那孩子困在金丹多年,心急也是应当。你不帮他,也不要使绊子。”
赵长老:“可是宗主有意阻拦,不想耗费太多资源在炉鼎身上……”
品阶越高的炉鼎,能容纳的灵力越多,稍微漏一点进丹田,哪怕散再快,也总能修炼。宗门能容忍傅云修炼到金丹,却不想他再进一步。
否则生出野心和逆心,不好。
赵林深知高层态度,因此三十年间有恃无恐,克扣剥削——本来嘛,炉鼎有什么修炼的必要?又何必浪费资源?
司主淡淡:“能用多少资源——不是被你吃了大半?用在你身上,确实算浪费。”
赵长老一哽,差点没能接话。擦了擦额头冷汗,说:“青圣此次回宗门,对待鼎器似乎亲近许多……我是担忧那位爱惜弟子,为其护法突破,打乱安排……”
司主:“道圣入世不入局,否则失道,这还轮不上你忧心。”
赵长老疑道:“那青圣为何收鼎器为徒呢?”
司主敷衍:“圣人之心,天道之意,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赵长老仍有疑虑:“假若傅云得到机缘,突破大乘……”
司主摇头,戏谑笑:“你操持炉鼎之事这么多年,如何行事,还要多说吗。”
如果傅云真能踏入大乘,那世间就不再有傅云。
而会多一个改名换姓的炉鼎。
赵长老:“可他母亲曾经以身相逼,可做太一鼎奴,但要宗主立天道誓,保傅云百年。”
司主:“口口声声宗主,道长明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长老又哽住了。
司主这才悠然道:“一人发的天道誓,和太一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宗主……”赵林突然不吱声。他懂了,哪怕是宗主,在巨大的利益前,也不是不能换的。
一个顶尖炉鼎能为宗门带来的利益,甚至比一个大乘修士、一名宗主多。尤其道长明上位百年,世家扶持的各脉峰主蠢蠢欲动,早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赵长老得了授意,连忙拜辞。
转身的瞬间,司主随手一道灵力,将他毙命。又一抬手,取出三魂,制成傀儡。
老龟张开嘴,吸溜来剩下的魂魄,慢慢嚼着,打了个饱嗝。“别乱晃。”叩玉京稳住龟背,看着自己刻写的字,满意地点点头。
那几个字是——惟愿吾儿愚且鲁。
*
仙魔边界。
这里并不像一些小弟子想的,什么生灵涂炭、血海翻腾、白骨盈野……沿线还有黑市贸易,散修居住,鱼龙混杂。
魔修、仙修、妖物、乃至一些身份暧昧的人物,在此交易、刺探,也成为了巩固防卫的一环。
青圣隐居在一处山林,古木参天,格外清静。
楚无春受召前来,踏足边界的第一步,眉峰就皱了下。他不喜这种畸形、混乱的繁荣。
小院中,青圣坐在石桌边,摩挲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切都很安宁,但楚无春化神修为,神识一探,就找到了异样。
数条粗而柔韧的藤蔓,缠在青圣背后的古木上,在半人高的地方,拱出一个“鸟巢”。木灵的光晕深处,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孩童虚影,不过巴掌大,五官模糊。
可它死气沉沉,一动不动,魔气和灵气混杂。
再深看,虚影心口嵌着一颗白色的牙齿。很小,像是孩童刚换牙时候的。
楚无春进了院中,也不坐,提剑站定,问:“您这是养了个什么?”
青圣落子,淡然道:“神交结出的死胎。”
楚无春:“它父母呢?”
青圣:“等小芽长大一点,就能抓回来了。”
……他既然还给这死玩意儿取了名字。
死都死了,魂都残了,怎么追它爹娘?听起来,像是某种追踪魂灵的邪术……楚无春眼神冷下来,他是不怵圣者的,当即问:“您和魔物神交,孕育杂种,是天道授意,还是圣者私心?”
青圣又落一颗棋。
藤蔓抽向剑尊,他没想到青圣说动手就动手,关键表面还是那副随和的样子。等楚无春斩干净那群狡猾的藤蔓,发现青圣已经没再下棋了。
他抱着那杂种,用木灵维持最后的生机,避免它消散。
楚无春要一剑劈向青圣,顺带劈了他抱住的崽子,就见青圣抬眼,说:“你把小芽带回去,放到圣殿,沿路上看清楚,它对哪处最有反应。”
第33章 病树生春
楚无春看那团不知死活的“孩子”很不舒服,但他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也就不差这一样了。
青圣正在戳孩子胸口那处的牙齿,他戳一下,楚无春的眉头跳一下。
楚无春:“尊上为何不自己将……小芽送回?”
青圣:“魔渊闹得很,我本体离不开,化身又不够警醒,偶尔魔物借身藏匿,容易出事。”
楚无春不咸不淡:“您到底是圣尊,能出什么事?”
青圣捧起小芽,给楚无春展示。
楚无春:“……”
藤蔓把小芽送到楚无春手臂边,这东西身上居然还有香味,楚无春简直是费了全身气力,才忍住没把小芽捅穿成糖葫芦串。
楚无春提起小芽,还不走。青圣问:“什么事?”
楚无春缓缓道:“您长久在外,也勿忘了管教弟子。”
“你要谢昀,可以。”青圣温和道。
楚无春反而一愣。谢昀身负剑骨,天生就该练剑,可青圣却是以五行术法闻名,楚无春想讨谢昀做徒弟,几回都没成功,今天青圣突然松口,实在古怪。
但楚无春紧闭了下眼:“不是谢昀。是另一个。”
他顿了顿,冷冰冰说:“圣峰的风景很好,谢灵均看春看到你们那边了。”
楚无春清楚,青圣对太一内部的事根本不上心。
青圣名义上是太一的圣者,实际三界都得看顾,这边谁走火入魔、要押入魔渊,那头魔渊的谁钻出来、说想逆天,仙家管不了的,青圣都得处置。
太一教训弟子,喜欢说“不努力的话圣尊就来惩罚你”,实际上太一的强弱圣尊漠不关心——不会有仙门永远是第一,但总会有仙门是第一。
楚无春解释得更明确:“谢灵均思春了,想跟您的弟子结契。”
青圣摆棋子的手停下,“哪一个?”
“您给他把化相符,让他贴脸上那个。”楚无春说到这里,眉心斩出一道竖痕。他想到一件旧事:傅云的真面貌是什么样,当今天下除了青圣,不会有一人知道。
因为青圣篡改了所有见过傅云的人的记忆。
楚无春是里边修为最高的,察觉自己脑子不对,跑去质问,当时的青圣竟还开玩笑:桃花薄命,不好,得改一改。
可见此人虽为圣者,行事却诡谲莫测。
楚无春不好对傅云发火,接下来的话冲着徒弟去,指桑骂槐:“谢灵均悟不透剑意,先学会了见色起意。”
青圣的表情形象点说,就是“干我何事”。
但他还是敷衍楚无春一句:“少慕知艾,本不长久,堵不如疏。”
楚无春:“那小子白生了块剑骨,喂给狗吃都没人要——上月我问他剑心,他居然说‘做天下第一’,全是私心。”说到此,楚无春不由得一声冷笑:“这个月又问我道侣结契的流程,沉溺私情。谢小公子是被宠坏了。”
青圣:“世家的风气是该整顿下。”
剑尊听出他敷衍:“这不就是您纵出来的。”
青圣抬头看了剑尊一眼。
要是有别人在院中,恐怕就会被两尊者的威压吓哭过去了。
楚无春语调平平:“世家勾结仙门,大肆扩张,这还是傅云提点谢灵均的。”
那天谢灵均知道师尊要面圣,跑过来说一通。楚无春嫉恶如仇,哪怕说这些话的人他不喜,但大事面前不会含糊。
仙门与世家勾结,青圣为什么不管——这才是他留下来想质问的。
修界中,世家和仙门相互制衡。仙门多是天生仙胎,世家则起源凡界。
百年前,青圣亲自下令,世家中年轻一辈要去往仙门受教导,元婴后才能回归家族;世家内也有仙门的监卫。
可这十年青圣当了甩手掌柜,世家和仙门两方苟合,挤压得散修和中小仙门活不下去。
如果一个世界里只有贵族、高层,那必然是要乱的。
青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楚无春心中生寒的话:
“天要人亡,先要人狂。这是天劫啊,剑尊。”青圣重开棋局,落下第一颗子。“万物死,天地生。”
那颗棋落在东南方位,是谢家所在。青圣像在告诉楚无春——谢家会是最先死的一个。
楚无春攥紧了剑:“大道理楚某不懂,只知道护眼前人,杀眼前恶。圣尊没有其他交代的,我走了。”
他临走时的眼神,看起来想把青圣跟杂种一起砍了。
*
因为青圣的话,楚无春回宗门时变了路线,把小芽塞进储物袋,先去了谢家一趟。
师尊不再生气,还来家里做客,谢灵均本来很高兴,脸上的冰都化成水了,亲手给师尊倒茶。
这样殷勤姿态,怕又是为了那谁……楚无春又想扇谢灵均了。
他懒得看谢灵均,忽然想起什么,拎出来小芽,怕这东西闷死了。
谢灵均看见小芽,又看剑尊虽不耐烦、还是把人放在手臂上,不能不惊诧。
他问这孩子的来历。
楚无春冷冷地说:“是青圣托付给我的。”
谢灵均神色倏地一变。
*
金乌西沉。
一诛青万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傅云说,只要今晚他好好表现,以后就不把他关在空间!
一诛青把全身上下洗干净,等着傅云今晚来……吃。
傅云提他出空间,指着一个元婴高阶的修士,说:“咬死他。”
一诛青不爱吃人,嫌弃地咬下去,边艰难地嚼,边含糊地问:“这谁啊?”
傅云:“太一盯梢傅家的暗探。”
傅云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傀儡,主身留在谢灵均那——没办法,他的弟子玉牌还在太一,怕被定位到,只能分魂出行。
上午傅云跟谢灵均成功出宗,下午他改头换面,赶路千里,晚上到了傅家外。
第一步先解决探子。
傅云放一诛青恢复修为,感知附近滞留的高阶修士。
不出所料,对傅家这等连元婴都没有的末族,太一只找了个元婴盯着。一诛青好歹是大乘境,能解决。
傅云:“吃干净。”
一诛青困难地把整个人身吞下去,含含糊糊说:“……他死了,太一就知道傅家出事,肯定要赶过来抓你啊?”
傅云等一诛青吃完,引出暗探的三魂七魄,放进草傀儡。傅云反问:“他死了吗?”
是没死,但也没活。
一诛青刚刚吃的身上很暖和,现在又发凉了。他飞快眨几下蛇瞳,缩到手指大小,温驯地缠在傅云手指上,当好今晚的一枚摆设。
第二步,傅云在傅家外设下隔音和隔绝查探的双重阵法。
第三步,设宴款待傅家。
*
傅云孤身一人回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穿一身辨不出品阶的青袍,衣角还有泥巴,静静地出现在傅家的朱红大门前。
看门的老仆揉了几次眼睛,才喊了声“十、十三少爷”。
傅云说,离家日久,思念亲人,今夜要设宴款待全族。
消息传进去,正厅里议事的一干傅家核心人物,先愕然,随即,脸上浮起种种复杂神色。家主傅守仁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挑半夜回来?不知礼数……让他进来吧。”
“我已经来了。”
傅云浸润笑意的声音传入会客的正厅。
家主身边坐着族老,两边坐着傅云叔伯,上位边站着傅云那位天赋尚可、已被内定为家族下代核心的表弟。
厅内还有五名金丹圆满的护卫,是傅家花了大价钱雇来的。有他们在,厅中众人心下大定。
傅守仁知道傅云为什么事来,挑了挑眼皮,清了清嗓:“云儿啊,你妹妹的事已成定局。”
“谢家旁系虽不比主脉,却也是难得的归宿,傅萤是去享福的,你何必耽误她?”
傅守仁顿了顿:“倒是你表弟入宗的事,你之前答应斡旋,安排得如何了?家族未来,和你紧密相连……”
五颗头颅落地,咚、咚、咚,滚到傅守仁脚边。
血涌出,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金丹守卫居然被一击斩杀。傅云依旧温文尔雅、温声细语,问:“我妹妹在哪里?”
一群人讷讷不言,瑟瑟发抖,决计不是什么骨气硬的,傅云让他们见了血,按理说早该逼出真话。
傅云那表弟梗着脖子喊道:“傅云,哪怕你突破元婴,敢动我们,太一立刻就会赶来!到时你、你求生无门!”
傅守仁到底是一家之主,强自镇定,痛心疾首:“云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罢了。这样,为父明日就去谢家,豁出这张老脸,也定将阿莹带回来!”
一须发皆白的族老也开口,他比傅守仁还平静,顺势接话:“还有你母亲入宗祠的事,接回傅莹后,可以好好商议。”
“这些年你孤身在太一,不容易啊,家族,终究是你的根,是你的支撑。等你弟弟们日后进了太一,定是你最忠心的臂助。”
长老淡淡道:“毕竟,血亲才是这世上最稳固的连结。”
他们都不信傅云敢杀亲父亲人,这可是会被天打雷劈、阻碍道途的!
傅云似被触动,“血亲连结?有道理。”
他目光落在表弟身上,这人很识时务,跪下,低头说“甘为云哥驱使”,心中却怨毒:贱人生贱种,不过仗着运气进了太一,也配他跪?等日后他凭水单灵根也进了内门,定要……
傅云按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搜魂。
——傅家人废话这么一通,傅云也就确定了:他们是真没后手。
刚才还淡然的族老如遭雷劈,“你要杀自己的亲兄弟……你不怕被天打雷劈、突破不能……”
傅云收拢了手,“左右不过几道雷劈,我受的起。”
他原本想直接搜魂傅守仁,可那废物怕撑不住痛,会提前死了。
不行。不够。
傅守仁不能现在死。
搜魂也就两三个呼吸间,傅云这好表弟受不住搜魂,眼球暴突,撕心裂肺地惨叫,渐渐地,惨叫变成了嗬嗬的空隆声,最后,头一歪,眼中涣散。
傅云甩开他,逮住旁边最近一个,继续搜魂。
谢家这群废物,哪个不是养尊处优,自以为上流人物?没了护卫,一群软蛋快吓疯——傅云这是、这是要一个个搜下去?!
搜魂中傅云知道了,傅家人口中被下了咒术,泄露的话会死。但下咒术的是谁,记忆中缺失这一块。
果然,傅家着急送出小萤,不只是为讨好谢家旁支。
世间比死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搜魂之痛,比凌迟更深。
傅云搜魂到第三个人,这人死的时候,旁边座位的族老崩溃了:“傅萤被谢辉带走了!就今天上午,说是提前调教规矩!在、在术城,谢家别院!”
*
傅云让一诛青看守傅家正厅,再留下禁制,傅家人敢走出一步,魂飞魄散。
傅云夜行百里,至谢家这一旁支。
婚前就来领妾室走,不合礼数,谢辉想必是心虚,才把小萤养在别院,只有几个练气期的仆役守着。
冷风中,傅云存三分理智:大家族子弟都配有玉牌,杀了谢辉,怕会惹来旁支追杀,万一牵连小萤……还有,贸然杀了谢家人,怕是让谢灵均难办。
但当傅云进了别院,绕进厢房,真正看到他五年不见的小萤,傅云只剩十分的涩然。
烛火没有熄灭,小萤却像累极一样,已经睡下了。
傅云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他几乎忘了来的目的,只剩小萤。五年不见了,他只记得她画像上的脸,总是有一撮刘海遮住小萤的脸——因为他让她藏好自己,等他回来。
她长的真好,就是瘦了些。
傅家该死。
傅云的目光凝在小萤脸上掌印,手上绳索。她穿一件繁复俗艳的长裙——小萤最讨厌裙子,她说裙子跑不快,打架会绊脚。
谢辉对她不好。
小萤睡的不很安稳,眼皮动了动,傅云下意识想抱起来她,哄她睡觉,下一刻手定住。他小心地引来一点灵力,解开小萤身上所有绳子。
木灵安抚小萤,她是凡人,警惕性不高,还没有醒。
他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拥抱都迟疑。现在小萤已经长大,男女有别……哪怕是同胞兄妹,小妹在傅家的时间也远比见哥哥的时间久。
傅云甚至有些害怕——如果杀了傅家那些人,小萤会不会怨恨他?
忽然,一人推门而入,他看见傅云就愣住了。
傅云反而先认出谢辉。这人的画像谢灵均昨天就给了傅云,他连谢辉脸上几颗痣都数清楚,自然能认出。
傅云不多话,直接搜魂。
因为不清楚谢辉做了多少恶事,他下手还算温和。几秒后,傅云捏紧了谢辉的头,能听见骨头变形的咯嚓声。房间内烛火齐齐一暗。
傅云快气疯了。
——谢辉看不起小萤。
说她这个劣鼎做个侍妾,就是谢家的恩赐。说她这呆板样真恶心,只有一张脸能看。说他睡她是她的福气,又因为小萤拒绝他亲近,扇她巴掌,用绳子绑她一下午。
谢辉有罪。
傅云速战速决,拧断谢辉扇过小萤的那只手,正想切下舌头,又怕血腥味太重,准备设下一道隔绝气息的小阵法,拢住小萤。
“……哥?”
忽然一声呼唤,很轻,但傅云浑身僵住,手中的谢辉烂泥一样,滚落在地上。
傅云飞快用术法洗干净指甲里的血,又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把身体拧过去。
还没拧完,一个身影撞到胸口,撞得傅云心脏七上八下,脸上发酸。他动了动嘴唇,“小……萤。”
小萤的刘海被贱人谢辉剃干净了,傅云见到她整张脸,盯着她眼睛,居然忘了怎么说话——她的眼睛像覆云,很黑,透不进光。她应该是激动的,但不会笑,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就像旁人嘲笑的“木头”。
傅云僵在原地,反而是小萤先松手。
傅云找回了声音:“……你一直在等我吗。”
“之前是。小萤细声细声地说:“现在,我在等一把刀。”
傅云眼睛倏地亮了。
对于杀人他经验丰富,手也不僵了,飞快递给小萤刀,想让她砍下谢辉那条犯贱的舌头。想了想,又收回来。
傅云说:“你站一边去,我来。”
小萤乌黑的瞳孔动了动,安静地往边上挪一步。傅云这才放松一点身体,手起刀落,割下来谢辉的舌头,期间用术法吊着此人的命。
谢辉的舌头太丑了,傅云看着看着,又很不高兴。
他一刀结果了谢辉,拿出提前编好的草傀儡,抽出谢辉三魂之一,往里塞。
小萤似乎吓呆了,呼吸都重了一些,傅云正要安抚她,却听小萤轻声说:“哥哥,他的小臂和下腹都有胎记,背后还有符纹,我画给你看,完善傀儡。”
等小萤画完,傅云迅速改善傀儡,本该马上带走小萤,但是……小萤的头发散了,傅云看不顺眼。
他又拿出准备了几年的簪子,抓了抓妹妹的长发,再小心地、生涩地替她挽好。青丝万缕,就如心绪万千,傅云沉默地梳发。
忽然,小萤说:“我喜欢簪子。”
傅云轻问:“为什么?”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你还喜欢什么?现在变了么?吃的,喝的,喜欢穿什么花样?但心里梗着什么,说不出口。
是他回来晚了,已经不是最了解小萤的人。
小萤说:“簪子拔出来,可以杀人。”
傅云手上一顿。片刻后,他说:“我带你去傅家,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那被所有认为怯懦、木讷的女人,却在傅云手掌下战栗,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她依旧是细声细气的——“报仇,杀人。”
*
回到傅家正厅,傅云让小萤去外边等着,先在她身边设一道防御罩,再加十三道符箓,最后说:“在外边等我。”
父亲、叔伯、族老,满面惊恐。
真正的宴会开始了。
傅云从小早慧,但因为身份低贱,不能进学堂。母亲悄悄教他写字。
三岁,他在沙地上学写“生”和“忍”。
覆云告诉他,生,是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忍,活下去,就要把刀咽进肚子里——忍到蓄力足够,或是一击必中,或是玉石俱焚。
“傅云,你是我傅家的种啊!”
傅守仁死到临头,指着厅外小萤的身影,目眦欲裂,“是不是那贱人说了什么?!她不是我傅家人、你不能信啊啊啊啊啊!!!”
傅云先把傅守仁削成了骨架,总共一千多片肉,傅云闲聊:“怎么确定我是你亲生子?又怎么确定你其他儿子是亲生的?傅守仁,你那些妻妾跟你兄弟,我可是见过好多故事。”
切一片,傅云说一句:“三伯和妙姬、七叔和扇姬……你恨叔伯他们?放心,招待完你,下个就是他们。”
四岁,傅云学写“高”字。
他仰头看树梢,那是狭窄的院中唯一的生机。冬天,母亲和他披同一件棉袄,并肩坐,忽然大夫人房中的仆役来了,要覆云砍下木头,再烧成炭,献给主母。
因为傅守仁说过云姬的手很美,那就毁了她的手。
那原本是一双剑修的手。
四岁又一月,傅云学写“低”字。
他因咒骂主母被罚跪碎瓷。覆云沉默地陪他跪,瓷片扎进膝盖,母子的血相渗相连,她说:“不要记住低头,要记住痛。”
四十年后,傅云走到主母跟前。
先砍下两手,再让断肢处搂紧这只手,在砖上用血写“低”字。再砍下脚,只留膝盖以上部分,让她趴在地上,跪在覆云的孩子脚边。
血流干了,她渐渐死了。
五岁,傅云学会“血”字。覆云被送去小仙门,她流了好多血。
生,忍,高,低,血——覆云教会傅云:从生开始,忍过踩低捧高,以血报复。
高和低傅云都见过,生和血他已经忍过,咽下的刀子一点点长成了骨头。
傅云抽出傅家叔伯的腿骨、手骨,当着他们磨成粉末,发出叫人牙酸的沙响。几人双目暴凸,活生生被吓死了。
突然,傅云觉察身后目光,他定住身形。回头看,果然是小萤。
小萤看着傅云这场屠杀。
傅云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骂:“胡闹!走开……!”
傅萤忽然笑了,那张总被笑话木头的脸瞬间活了过来,她跑向傅云,握紧傅云的手。同源的血肉交叠,傅云才发现,小萤有一双有力的、粗糙的手。
“哥哥。”小萤塞来几个药瓶,小声说:“这是我调配的化尸水。”
——这三十年,傅云花大价钱贿赂太一信使,把益体的丹药、修行的功法和药典夹带回家,又设下禁制,只能小萤一个查看。
她学的很好。
受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她就另辟一条路,医毒双/修。
听傅云沉默,小萤怯怯地说:“是我太狠了,你生气吗?”
傅云:“……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我没有早点回来。
恨我没护好你。
小萤:“我不只是你的妹妹,我也是覆云的女儿——杀人、报仇,是我们的天性啊。”
傅云愣住。“你还记得覆云?”
小萤:“我只记得一点……出生那时,她留给我心头血,藏在丹田,掩盖了我的炉鼎体质。再然后,她就被带走,我也被还给傅家。”
让才出生的婴儿保留记忆,想必覆云用了术法。
她失去修为,只是练气,可竭尽全力保下了一双儿女。
傅云凌迟族老叔伯。木灵让这些人苟延残喘,又不能够死,最后一个人吃完上一个的肉时,傅云撤去了化相符。
比寂静更安静的死寂。
那是一张美到不详的脸。
压过了月色、血色、任何华美之色,哪怕傅家人极度恐惧,还是会恍惚,在看清五官前头脑先感到眩晕,不由得痴傻。
下一刻醒过来,他们越发恐惧。
“那是……云姬!云姬回来索命了……!”一人嘟哝,恐惧,失禁。他已经彻底疯了。“果真、卜算子说的没错,红颜祸水、祸家之相……”
傅云的鼻梁上有一颗红痣,就像玉石中一滴胭脂。
更叫人恐惧的——在这张妖相旁边,还有一张同样绮丽的脸。
同样美丽到不详。
傅云和傅萤看向这群只剩骨架的人。
这样的目光下,哀嚎和咒骂都停了——没停的都被傅云砍下舌头。他们安分沉默地等死,傅云却说:“还不够。”
“还要去请我的兄弟姐妹赴宴。”
走到正厅外。
傅云对小萤说:“你去找个干净地方休息,等我出来,好不好?”
小萤摇头,牵住他血淋淋的手,又不说话了。
傅云居然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他反过来握紧小萤的手,说:“这次你来,好吗?”
*
小萤很奇怪,出生就能记事。
两岁,哥哥教会小萤“生”字。
她的炉鼎体质被母亲藏住,被退回傅家,家主吩咐“秘密处置”,可哥哥把她从土坑挖出来。
哥哥总爱夸她争气,只剩一口气,也能活下来。
三岁,哥哥教会小萤“忍”字。
她看见了,哥哥被傅家兄弟逼着爬狗洞,钻过胯/下。小萤哭了,兄弟踹开这野种,但又发现她脸蛋是泥都挡不住的漂亮,忍不住掐肿、掐烂这张脸。
“傅家哥哥们,好久不见。”
小萤木木地打招呼,扯出个笑模样,那张脸比血还艳,但在男人看来不亚于恶鬼——这女人剁下他们裤/裆,用刀剁烂,眼睛都不眨,又去下一个人那儿!
只要无心,忍就是一把好刃。
四岁,哥哥教会小萤“低”字。
她莫名其妙落水,高烧不退,快死了。哥哥拢着她跪遍主母与姨娘院前,无人应声。哥哥爬过后院高墙,摔断一条腿,拖着去跪家主,家主不应。
小萤不是傅家血脉,傅云是侍妾之子,没有资格求医。
烂裤/裆的兄弟跪着磕头:“萤妹、求你!叫大夫,我会死的……要疼死了……”
小萤说:“我学过制药。”
那人以为有一线生机,瘫倒在地,蠕动起来,想要磕头。小萤露出今晚第一个笑:“我不救你。”
四岁半,哥哥教会小萤“高”字。
哥哥攀上高枝条,想给小萤摘花,树枝划破夜空,也划破他掌心。他们觉得这树真高啊,高得挡住了整片天。
现在,小萤见到傅云催动木灵,让树冠枯萎,再挡不住他们的天了。
五岁,再学“血”。
太一来了修士,当天测完灵根,就抢走了小萤的哥哥。男男女女拥挤着送行,挂着笑脸,唯有小萤哭的很响亮。
*
一诛青作为傅云屠族的全程旁观者,全程没敢废话一声。
傅云说:“咬死他们,吞一半魂魄。其余的叼出来给我。”
全员制成傀儡,取一魂三魄维持运转,但主魂魄在傅云手中,任他驱使。
最后还活着的人只剩傅家主。“傅云!你身上流的是跟我们一样的血,居然要为两个外人残害——!”
傅云和傅萤慢慢破开笑,牵紧彼此同样是血的手——他们往后流的血,只会是母亲的,不会是傅家的。
“记得我娘的名字吗?”傅云和颜悦色,靠近傅守仁。
“云、云姬……”
“是覆云真人,要记好。”
“好,云儿,爹一定记住,别杀我、我给她供奉牌位……”
小萤手起刀落,砍断了这具烂骨架。木灵吊着傅守仁最后一口气,他的眼皮被扒开,两张芙蓉恶鬼面朝他笑:
“记住杀你们的——是覆云的儿女。”
木灵在傅云掌心苏醒,枯树逢春又转瞬凋零。生死不过一念。他牵着小萤,一步步走出过去。
*
家主主母、叔伯同族、兄弟姐妹兴尽而逝,傅云牵着小萤,去傅家后院。
后院中少了好些熟悉的姨娘通房,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她们闻到了血味,听见惨叫,要么恐惧地匍匐,要么仇恨地盯住兄妹二人。
傅云朝这些人说:“留在傅家,你们会死;现在走,还能捡回一条命。”
一个穿得华贵、大约是某个得宠的姨娘猛地扑来,尖声叫道:“我生是傅家人,死是傅家鬼!你这弑父灭族的孽畜!想赶我们走,做梦!”
傅云正要送她去做鬼,忽然被小萤扯了扯袖子。小萤说:“他们是凡人,你动手不好。我来。”
傅云今天沉默太多回。小萤的成长在他意料外。
她看出来了——傅云从没想过放这些人走。斩草必除根,这是修士默认的规则。
仙门中不乏邪修,可用血缘结咒术。傅家与傅云心不齐,已经记事的,与血亲熟悉可能发现傀儡不对的,都不能留。
凡人经不住搜魂,傅云做不到删除她们的记忆。
选择离开傅家的,就让她们没有痛苦地走;选留下,那就不用浪费木灵了。
傅云不会道歉。
他说:“黄泉路上,转世轮回,记住我这张脸——我等你们报仇。”
杀到一个女人时,小萤没有马上动手,傅云也停住。
这个女人抱着婴儿,双目是泪,已经害怕到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傅云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忽然问:“会唱摇篮曲吗?”
女人愣住,眼泪流得更凶,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唱吧。”傅云说。
女人颤抖着,在极致的恐惧中,破碎不成调地哼唱起来,声音嘶哑断续:“……春风吹,柳絮飘,娃娃啊……快快跑……”
“山迢迢,路遥遥……前路莫、莫回头,爬上星月少烦恼……”
唱到最后一句,木灵裹住女人,让她安宁地死去。
小萤抱出来那婴儿。
一共三个婴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养吗?”小萤木木地眨了眨眼。看着傅云。
傅云说:“小萤喜欢小孩子?”
小萤说:“我学的是医术,以后想当大夫……我喜欢救人。
傅云抬头,古木已死,透过枯枝嶙峋的缝隙,他终于看见了满天星。
他牵住妹妹的手,清洁符替二人洗去血腥。
母亲,覆云,此生若不见星月高,是负您教导。
*
傅云收拾傅家的同时,谢灵均也没有闲着。
三日后,两人重聚。
谢灵均说了几日查出的结果。
他本来只查谢辉一人,结果发现,不只是强/迫傅萤,谢家旁支还借谢家名声,默不作声地做了很多事——刻意结交仙门没有根基的普通修士,与其家中联姻,不成的话,那就逼婚,甚至还有修习邪术、控制小修家人的。
如果爆出来,谢家本族一定会受影响。
谢家本族由由历任家主、家主之子构成,但先祖出生凡界江南,与当地百姓关系亲厚,因此谢家家训一条是“护佑凡尘”,为此不惜担上因果。
旁系正是由谢家收养、培养的凡人后代组建成,虽然不能修习谢家剑,但本族为庇护旁系,也允了他们自称谢家人。
“谁知道,他们竟会反咬一口。”谢灵均面色沉郁。“这次还要多谢你和小萤,让我们把旁系查个干净。”
这是家事,傅云本来不该多嘴,但谢灵均处置谢家旁系,让傅云不用再管婚事,这个人情要还。傅云问:“你如何处置那些旁支?”
谢灵均:“杀。”
傅云不赞同:“你下手太快太狠,旁人还道你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还有一点……”
谢灵均:“师兄,你直说。”
傅云:“旁系看似是想结交小修士、自立门户,但这样的邪修作风,不仅坏了谢家名声,也得罪了小修士。”
谢灵均:“师兄是说,旁系可能和外人勾结,想中伤我谢家?”
傅云:“只是怀疑。我在傅家审问时,发现他们被人下过禁言咒。但搜魂时那人从没出现过。”
谢灵均:“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旁系?”
傅云:“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抓到旁系私通外族的证据。”
谢灵均忽地笑了:“师兄和我母亲说的一样。”
傅云一愣,一僵。“你和我的事……家主都知道了?”
谢灵均倒很淡定,只是眉梢轻轻一挑。“不知。但母亲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我要多和你走近。”
“母亲还有几句话跟师兄说。”
傅云还以为谢家主想见自己,有些头疼——才刚见小妹,他想多待一会儿,且傅家的事还要扫尾。谁料,谢灵均拿出一海螺,“家主已经去往边界了,这是她命我带来的传音。”
谢家主很有个性,别人传音要么用符要么用玉简,她用神奇海螺。
谢灵均自觉地走到一边,不听传话,开始观赏太阳。
海螺一被傅云握住,形成传音结界。三十多个呼吸后,谢灵均见傅云放下海螺。
看来谢识君没多说什么,谢灵均不知道自己该是放心还是该挫败。
谢灵均拿回海螺,递给傅云新的东西:“母亲给你和小萤备了礼物。”
是两个长命锁,高阶防御法器。谢灵均送完礼,神色似有踌躇,傅云拿人手短,自然要多关心几句。
谢灵均面上不复轻松,似有沉郁。
傅云心头一跳。
“我师尊从边境拜见青圣后,带回一个孩子,叫小芽。”谢灵均抿了抿嘴唇,又咬一下,径直说:“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傅云怔住。
谢灵均的影子靠近,盖住傅云。
他说:“我不怕知道真相,我只怕你骗我。那是你和……青圣的孩子么。”
第34章 以爱为名
“小芽”。
傅云很快想到梦中他丢的那颗牙齿。那是他一缕残魂。
谢灵均还在等一个回应,目光沉沉地坠下来,重重压在傅云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纹理、神色的变化。
傅云说:“我骗了你。”
谢灵均气息滞了一瞬。
傅云不避不闪,平铺直叙道:“上月青圣回宗,曾与我神交,行采补事。”不等谢灵均反应,傅云注视他,说:“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傅云:“你当真从那孩子身上,感知到了我的气息?”
他对青圣戒备无比,出梦后,担忧对方从青生身上抓到残魂、追踪自己,早早就叫系统遮掩了自己和残魂的因果。
青圣也和傅云双修过,为什么谢灵均能察觉那是傅云的残魂,青圣却不能?
难道青圣是对傅云留手了?可在梦里他几乎把傅云逼到死路。
谢灵均和青圣之间,总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谢灵均说:“是。我也骗了你。”
他连小芽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确认跟傅云有关。
只是想到傅云是炉鼎,又和青圣有关系,才用那孩子来诈傅云。
没想到……
傅云静静凝视他,轻叹道:“你为了试探真心,用假意骗我。”
谢灵均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他反应很大,但比起心虚和逃避,更像是——骇然。
谢灵均突然就想起来,和谢昀决裂那晚上对方说过那句:“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
当谢昀不信自己时,谢灵均可以利落地一刀两断。然而对上傅云,他竟然觉得……欺骗也没什么。
只要这人在这里,谢灵均被骗也没什么。
只要能留下这人,谢灵均说谎也没什么。
谢灵均脸色白了一些,他握紧剑鞘,那个戒字印在掌心,发烫、发痛。
他生性高傲,可竟然为私情改变本性,为私心接受说谎——嫉妒,疑心,沉溺,修改原则……
这种感情,是好的吗?
良久,谢灵均还是先遵从自己的心,至少不让傅云难堪,说:“不管怎样,青圣对你不好,你就该走,我会帮你——”
傅云打断:“谢灵均,你应该冷静想想。”
谢灵均觉得自己的踌躇、自疑,都被那双眼睛看透了。
谢灵均压抑的心思骤然破出,他咬牙说:“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那就扯平了。我谢灵均还不至于眼盲心瞎,看不清谁对我真心!否则你根本不用教我、提醒我、戳破我!”
傅云:“因为我知道,真心才能骗来真心。我三分真心,你用十分,值吗?”
谢灵均:“真心怎能拆开了衡量。”
傅云:“我能做到。你不行。”
谢灵均:“你是不是又要说,跟我不是同路人。”
傅云:“怎么,你又要强吻……!”
他身体悬空。
谢灵均伸手打横抱起傅云。
“别动。”谢灵均声音有些哑,轻颤,不知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掉下去,我可不管。”
玉照出鞘,化作一道清虹,载两人飞起。速度极快,傅云只听得风声呼啸,景物模糊成流线。谢灵均不知道什么秘法,御剑之速远超寻常,千里之遥,仿佛一步跨越。
谢灵均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绸缎撞进傅云耳中。他想说话,可是声音都被风声吞噬,谢灵均也置若罔闻。
谢灵均紧抱住傅云,可是一眼都没有看对方。
他之前看傅云,只觉得处处可爱,现在又觉得可恨。一边说着搅他心神的话,一边又不断强调自己没有真心,把辗转反侧、患得患失都留给他一个人!
可是……他竟舍不得这种感觉。
谢灵均竟把傅云掳到了另一座城。
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一座青石拱桥,连接河西河东,但桥栏上刻的非花鸟鱼虫,而是剑纹。行人无论老少,步履轻又稳,虽非人人佩剑,但气质沉静目光清亮,就在傅云身边,两个孩子拿木枝做剑,比划着简单的招式。
谢灵均说:“这里是藏风城。”
谢家所辖四座城,藏风,拂花,吹雪,挽月,本族在的城镇是藏风——谢灵均把傅云带到了主城!
傅云冷笑:“拐我来你家,你就能想清楚了?”
谢灵均:“你在这里,我很快能想清楚。”
傅云:“谢灵均,你总是这样,太高傲了。”
“你不屑谎话,甚至忍受不了自己为私心说谎,你现在是因为骗了我,愧疚了,才不放我走,想和我说清?”
他虽然在问,但谢灵均听出来,傅云心里已经得出答案。
谢灵均:“好。继续。除了性格,我还有什么地方高傲。”
傅云:“还有你的情。”
谢灵均一愣,舌头一绞,他仓促地说:“我对你,没有不尊重的意思,只是想……”
傅云笑了笑,用这笑轻飘飘地截住谢灵均。“不是对我的情,是对谢昀。”傅云说:“剑尊峰后我仔细回想,你对谢昀断的太快、太干净了。”
谢灵均:“他和我互不信任,做不成朋友,为什么还要继续?”
傅云:“可我和谢昀本性相似,今日的谢昀,也许就是来日的我。”
谢灵均:“可我告白前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谢灵均把傅云拉到角落巷口,拉拉扯扯间,他们改用传音吵架——
“青圣偏爱谢昀,你嫉妒,引弟子坏他突破。秘境中你保存实力、处处避让,分明对杀妖历练不感兴趣,可又突然绑上谢昀,想必是为了秘境核心。”
“傅云,我是第一次喜欢人,可我不是傻子。”
“是你在秘境招惹我,扯我下水,找我双修,又扮可怜,让我给你清寒毒——看着我,我说这些不是指责你,是想说……”
谢灵均一字一顿:“桩桩件件,是我甘愿。”
“是我同样心怀不轨,心思不正,你不要总以为,我有多干净、多清高。”
傅云:“……”
谢灵均看不穿他是喜是怒是嘲,话语不由得染上燥热。反正他是看清楚了,傅云永远只会退,那只能自己进!
“既然我本性如此,现在你骗我我又骗你,是我本心流露。”谢灵均捧起剑鞘,上方戒字凛冽,“这个字,是我师尊所刻,可人有贪嗔痴念,情之所至,想陈明本心,如何能戒?”
“你说谢昀如何,但他又不是我心上人,我把他当成过挚友,难道还要对他负责?要连心上人都不偏袒,还说什么喜欢?我才不要跟我师尊一样孤身百年!”
谢灵均说:“傅云,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怨你。”
谢灵均的发挥不能说好,只能说一通乱打,歪打正着。傅云差点没被堵死。
傅云缓过一口气,把干涩的喉咙润了润。
他面无表情问:“这些话敢不敢让谢家主听到?”谢家以清正闻名,世人称谢家剑为君子剑,谁知道谢大公子胡言乱语!
谢灵均抓住线索:“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傅云:“好、你听好了——她说,别对你留手、留情,随便用。一把剑要么蒙尘,要么折断,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
“她想我骗你感情,叫你悟透情爱再斩断,快点长大。”傅云冷冷地,恨铁不成钢地,不知是羡是嫉地瞪视谢灵均。“但我不想做这次交易。”
剧情中,修界魔渊的大战长达百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屠杀,百年之后无论仙魔,缩减大半。势力更迭,最后主角成为“上神”,人妖魔三界共尊。
谢家主守在前线,比谁都清楚局势,她希望下任家主快点长大。
她希望傅云利用谢灵均,给予假情意。但可惜,傅云做不到。
如果谢家主让他打谢灵均一顿,打服气了,他完全不介意。但涉及情爱他实在理解有限,体悟浅薄,总认为虚情可以换假意,真心却只能配真心,否则问心有愧。
他已经放过谢灵均很多次。
但谢灵均为什么要逼他?
谢灵均看起来比傅云更怒:“谢家主修无情道!她有十三任道侣,每熬死一个道侣就断一点情!我又不走无情道——”
“我就想跟你走一起……白天看花,晚上看看月亮,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谢灵均说:“我只要朝夕,不求天长。”
“你觉得我对你太好,就是昏了头,可这些还比不上谢家对我好的十分之一。我来见你,非但没有耽误家事,还查出了旁支的问题。”
“退万步讲……难道断了情爱,我就能马上成为好家主?”
傅云咬紧脸颊,侧开头去。
谢灵均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恐惧。
谢灵均的气势突然瘪了下去。他今天发挥了历史最高演说水准,成功说赢了傅云。
可还不如不赢。
“我不逼你了,你别怕我,”谢灵均退后一步,干巴巴道:“……师兄。”
好像应和着他的心情,藏风城开始飘雨,绵密的雨丝扯成一片雾,谢灵均低着头,踢了踢泛光的青石板路。
屋檐、石桥、青竹,都变得模糊。
谢灵均有些失魂落魄地提出飞剑,蔫巴巴地转回身,准备送人回去。突然,他的手被拽住。
傅云说:“看花可以,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谢灵均的心脏也像被那凉乎乎的手指抓住,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傅云突然变了主意。因为他说对了话?因为他退让了?总不能是因为这场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自己该不顾一切地抓住——“我从来只说过喜欢你,我让你答应过什么吗?”谢灵均反手握住傅云,低声问:“云师兄,我们不是好友吗?”
“从现在起,你不要把我当谢家人、谢家主,”他郑重地宣告,声音才铿锵一句话,又低下来,“我们两个偷偷玩,跟谢家、傅家、太一的谁谁都没关系。好不好?”
傅云被他这番掩耳盗铃般的“提议”噎住。“你都把我拐到谢家城,又在大街上乱逛,这跟公开的偷情有区别……嗯?!”
傅云已经麻木了。
谢灵均又环腰把他提起来,闷头就往小巷深处钻。傅云被摁到砖墙边。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错身,头顶是两侧屋檐切出的一线灰蒙天光,身边是氤氲漫开的朦胧雾气。
可这么暗的天、这么大的雾,也挡不住谢灵均灼亮的眼睛。
谢灵均:“我不用你负责,你可以不负责任地亲下我吗?”
自从开窍之后,他总想黏在傅云身上、脸上、唇上,甚至有点羡慕、恼怒今天这雾,比他更得傅云亲近。
傅云:“闭眼。”
雨雾中,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些。谢灵均猛地抓紧他袖子,然后才闭眼。
“你再低一点。”是傅云蒙蒙的、抱怨一般的含糊声音。谢灵均依旧闭着眼,但是头低下来,嘴唇一路不小心地蹭过傅云的眉心、鼻梁,最后啄了啄唇珠。
意思很明确——不要亲手,亲脸。
要亲这里。
就在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下,两人气息临近的刹那——
“欸?大公子?你在这儿躲雨呐?”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撞进巷子,来人眼神很好,突然打断亲吻。“欸,旁边这位公子是……”
谢灵均:“王叔,你的包子卖完否?还不去收、摊、吗?”
王叔:“哦哦,摊收了,还剩个大馒头,你以前最喜欢的,叔给你拿过来?”
谢灵均:“……”他不想吃馒头!
好不容易几句话哄走王叔,期间傅云一直没说话,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旖旎,全都散了。
谢灵均闷闷不乐地去看巷角,确认人走没有——再想亲近,他也不会把私事给外人看。
就在侧头的瞬间,他的领口被人拉住,头压低,然后。
谢灵均被强吻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雾中,他们好像黏到了一起,嘴唇好像也被烫得化成了水。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谢灵均脑子雾蒙蒙地想,舌头,好软啊,比刚才飘过来的柳絮还要软……
这个吻结束,谢灵均一声不吭,再没有刚才舌战一儒的架势。
“大公子,喜欢吃馒头啊。”傅云鼻腔里哼出笑。“馋鬼。小鬼。”
谢灵均总觉得他又在挑弄自己,闷声道:“不要说这种……引发误会的话。”
傅云:“为什么?”
谢灵均:“因为‘小公子’也能听到。”
什么小公子?谢灵均还有弟弟?他弟又不在这儿……等等。傅云回过味儿来,眼神一言难尽,他给了谢灵均的腰一肘,顶开对方,自己往外走。
回程的路上,谢灵均跟傅云都没有说话。只有系统在傅云脑子里,时不时冷笑两声。
系统幽幽想:呵呵。
哈哈。
哈、哈、哈!
自古纯情克心机,诚不我欺!什么散财公子,谢大公子可精的很,用一点破烂,把最贵重的这位骗走了!
*
这是难得平静的一段时间。
傅云带着小妹,去谢家的城池之一、拂花渡暂居。几个从傅家带出的婴儿,由小萤交给坞中安济坊教养。傅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傅家人平日结交的多是凡人、散修和小仙门,修为不高,一时半会,没人能看穿傅云的傀儡。
傅云一刻也停不下来,住进新居的当天,谢灵均送来了练气丹,傅云就开始教小萤引气入体。
小萤握着药瓶,却摇了摇头。傅云要她吃药,她不动。
就这样不眨眼、不动身、木头一样杵在傅云跟前。
傅云正思考是骂一顿还是哄一顿,就听小萤说:“我的资质,练气要很多灵力,丹药更不能停,太惹眼了。”
傅云:“我修了这么多年,养得起你。”
小萤:“哥,我是凡人,就该去凡界的。”
仙凡两界靠魔渊或结界区分开,拂花渡不远就是界口,归谢家管,小萤又是凡人……傅云还真能把她送出去。
傅云:“你说实话,是怕拖累我,还是真想去凡界?”
他盯紧小萤的脸,可这丫头太厉害,脸上一点破绽没有,最会装木愣老实,说的话井井有条,听起来很是可信:
“我想学三样东西,一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二是防身术,三是能让人雌雄莫辨。这样,我就能去凡界,做我一直想做的大夫。”
傅云默了许久,月上梢头,鸟儿虫儿乱鸣,他甩出一道灵力,把鸟吓飞、虫扇走。
傅云再问小萤:“为什么想当大夫?跟哥说说。”
小萤抬头,乌黑的眼瞳盛着月亮,柔和地看傅云:“能毒死想杀的人,救下想救的人。”
“……”傅云作为哥哥,应该理解、大度、温和,说“你太年轻,再好好考虑”。
但他突然就有些委屈。
他抱在怀里、用一根手指蘸水蘸奶,养活的小东西,娘留给他的礼物……他的一部分,在最有可能一起的时候,说要和他分开。
小萤不讲什么男女大防,抱住傅云,“小云小云,你在想什么呢?”
傅云蹭地一下窜出来火气:“我是你哥、乱喊什么!”
还押韵了,小萤想。她说:“你是不是在想,早知会分开,不如当初不挖出来我?”
傅云吓她:“是。”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的。”小萤说:“我们就是这样……明知道结局很可能不好,也要流着血走下去的人啊。”
很久很久,久到小萤的手都抱软了,傅云的脖颈都僵到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房间,甩门的声音很大。
大得小萤在他背后小声笑。
这晚上之后,傅云开始教小萤打基础、练防身术,寅时起,亥时睡。睡前再往她脑子里传一篇术法,凡人也能练那种,让她在梦里好好记背。
*
从见过傅云屠族后,一诛青就时常忍不住观察傅云。
他以前总暗骂傅云有两张脸,冷热随便切换,没想到……傅云还真的有真假两面。
本来,妖和人的审美是不同的,妖喜欢妖身大的、生育能力强的、牙齿锋利的……但一诛青是只很像人的妖。
简言之,他被傅云的脸震撼到了。
他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形容。想起自己攒的水晶宫,可乱晃的水晶和那张静谧的脸一比,显得俗气;又想起藏的那件孔雀翎衣,千根羽毛织成,百种色彩变换,可都比不上那一种艳色。
一诛青失眠了整整一晚上。
他很痛心。
——这样的脸、这样一张脸啊……怎么能长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啊?
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傅云:“你都修了采补术了,要不顺便修个媚术?”
傅云:“我不用媚术,你不也看傻了么。”
一诛青:“……”他艰难道:“那是因为我没见识、呸,没见过多少人。你修了媚术,就多一条保命的法子,我也不用成天盯着你,免得你死了还要拖上我。”
傅云:“你想我把真的脸露出来?”
一诛青被戳中心思,缠住傅云手指的蛇身紧了紧。“食色,人性,你的脸长这么好,肯定能骗来很多人喜欢。”
傅云:“那你和我只会死的更快。”
一诛青:“谢家那小公子还护不住你啊?”
傅云:“你一个大乘妖奴,要他一个元婴护着我?”
一诛青:“……我突破也没多久,才二十多年,又在秘境睡了二十年。以后我努力嘛!”
它抬起蛇头,“为什么你露脸,我们会死更快?”
傅云:“以前有人跟我说,我这张脸跟纸一样薄,想不薄命,就得往纸上加东西。太张扬的人和物都活不久。”
“你不是明白这点,才躲到秘境的吗?”傅云慢慢攥紧手中的蛇。“你我是天道承认的主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记得。”
“嘶!痛死了!”一诛青叫唤,又不敢躲,换了一根手指缠着。
傅云指骨轻点了点蛇戒,一诛青的头被点得一晃一晃,他觉得很舒服,就这样睡着了。
“你的敲打太高级了,这蛇可听不懂。”系统有点酸,要是它有实体,哪里轮得到一诛青乱缠。
傅云:“我不是说给现在的他听的。”
系统迷惑了:“啊?我这边没接到未来的他黑化、大杀四方的剧情啊?”
傅云:“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我想杀一诛青,但因为天道警告放弃了。”
傅云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系统都记得,它想了想,突然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又不怕雷劈,当时怎么那样快放过他?”
傅云:“一诛青神魂里有禁制,之前我猜是他父母设下的,用来保护他魂魄。但上回采补,趁他心神失守,我撬开了禁制。”
傅云以为会看到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连神魂都没有。
一诛青少了一道魂魄。生灵有三魂七魄,少了一道,轻则精神恍惚,重则神智丧失。
系统:“难道是妖皇想让儿子变傻,避开争斗?”
傅云:“我能撬开的禁制,你觉得是什么水平?妖皇又是什么境界?”
系统:“禁制该是元婴境,妖皇三百年前就是化神……等等。”它反应过来不对:“妖皇那九子夺嫡是这一百年的事,神魂可是很脆弱的,妖皇想保小儿子,也该自己动手。”
“所以禁制不是妖皇设的。可元婴修为,还能接近妖皇最宠爱的幺子,会是谁?一诛青他妈?”
傅云:“一诛青说,他突破大乘是二十多年前。”
系统:“……你觉得,禁制是他自己设的?他图啥,变傻?”
傅云:“变傻,再躲到仙界,兄弟姐妹就想不起来他。我问谢灵均妖界近况,那九位斗了百年,三个死,两个残废,还有一个站队另外一个。”
可一诛青除了少一道魂魄,毫发无伤。
如果他没有贸然袭击傅云、又被傅云捉到,现在就该和主角结契、共享天道眷顾,再然后,顺理成章地继位妖皇。
他也许算到了一切,但没想到——秘境会进来一个傅云。
阴差阳错。
傅云说:“我在想,一诛青要真挖了自己一道魂,最可能把它藏到哪里。”
系统:“要么是妖界,要么主角身上。”
傅云:“如果他拿回魂魄,不傻了,会想怎样?”
系统:“解开契约,杀了你。”
傅云:“所以事到如今,我得好好养着他啊。”
他说的是养,可系统看来,他表情跟杀人的时候也没太大分别。
*
拂花渡边还有小城,是几个小世家的地盘,跟谢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小世家偶尔不老实,谢家受青圣托付,也得管一管。傅云跟谢灵均一块出任务——有人举报隔壁松城大行淫乱之事,有违正道风范,请谢家彻查。
通常讲,口口声声“名门正派”的家伙才是最无名无正的,这次是例外,松城真的做出件大事。
松城的城主建造万艳楼,里边尽是炉鼎,把人搜寻来后囚在楼中,供来往修士取用。大概算是凡界的青楼。
上午傅云出了任务,晚上又去松城一趟。
一诛青有幸再观赏傅云杀人放火。
人对同类,有时候比妖还狠。人还很会装,这万艳楼里全是香味,闷得妖头晕,有九层高,一层比一层豪华。
万艳楼有个死老头,被搜魂前叽叽歪歪,叫唤自己有背景有主子,一被搜魂呢,就嗷嗷哭,脸跟菊花一样皱,要是一诛青进万艳楼,一看见就得把他当鬼咬死喽。
……不对,一诛青根本不会进这楼。
他现在是妖奴,干嘛去找鼎奴?人有句古话,叫本是同根生,相奸何太急。
傅云又叫一诛青吃魂,他忍着恶心吃了,结果看见一点画面。那老头在跟人吹牛,说怎么“调教公用鼎奴”“炉鼎和炉鼎怎么配种”“怎么找来法器玩个爽”……
他们妖都不会用这么恶心的词,除非是没开灵智的畜生。
一诛青把这事告诉傅云,傅云很不高兴,烧了万鼎楼。他用一个笑对一诛青表达赞赏,还允许一诛青缠他手腕上。
一诛青得意地想,自己不愧是皇子,变成镯子也好看。
不过有一点他没想明白,有几个鼎奴身上明明都没锁链了,见到楼烧起来,也不跑,还在那里哭嚎。傅云看了半天,也不去救他们。
男人心海底针。
……
也许是看见了火,这晚上一诛青做了个梦。
他看见很大很大的火,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杀光他们”。一诛青连吃肉都只吃熟的,哪里还剩妖的杀性?当即叫唤“我不要”。
那声音听他反驳,却幽暗地笑起来了。一诛青醒来前,听见对方笑说“九弟,你还真变成傻子了啊”……莫名其妙。
一诛青承认自己有点傻,但绝对到不了傻子的程度。
……
一诛青成天睡觉,不知白天黑夜,反正睁开眼,总能见到傅云在教他妹习武。
一诛青还没见过傅云这么温柔——他妹好几个招式都不对,下盘也不稳,他也不打她扇她,还夸她有进步。
一诛青突然睡醒了,他潜伏丛中,尾巴飞快卷来树枝,也跟着四不像地学招式。
可惜不能变回人身,因为傅云说他太丑,会吓到小萤。
小萤小萤小萤。都是小萤。
呵呵呵呵呵呵。小青全输。
一诛青挥舞树枝挥得起劲,突然,一道人影覆下来,嘎巴一声,他的树枝跟他的心一起被踩碎了。
一诛青看着断枝,又想到自己在傅云手里断过的尾巴,好委屈。
“凭什么我不可以学!”一诛青扑到树枝边,卷着不放,口不择言:“哼,你喜欢用剑的人,那妖就不准学?我自学成才,你凭什么踩我的剑,是怕我超过你……”
戛然而止。
倒不是傅云又踩断他尾巴,而是……傅云抛来一把真的剑,寒光照妖。一诛青不由得揽剑自照,深觉自己威武雄壮,他日必定成就不凡。
前提是摆脱眼前这个混蛋主人。
混蛋主人:“就你那三脚猫一尾蛇的功夫,偷摸学成四不像,出去丢的还是我的人。”
一诛青没听懂最后这句,纠正道:“丢的你的妖。”
傅云理都没理他,径直说:“以后你跟小萤一起学剑。”
一诛青再也不看那截树枝,圈紧剑,美滋滋道:“明明是我天赋异禀,想教得不行吧!”
傅云看着被他撇远的那截断枝,没多说什么,只让一诛青滚过来。
……
小萤说想喝酒,傅云就给她找来了几坛酒。结果一诛青也馋人类的酒,偷钻进酒缸。
被傅云捡出来的时候,这蛇已经醉傻了。“她是小萤,”一诛青胆大包天,用自己漆黑的尾巴不礼貌地指指点点小萤,“我是小妖。听起来好像兄妹哦……为什么她练剑还没我好……”
一诛青被傅云扇飞,又从草丛爬回来,攀到傅云脚边,蹭了蹭傅云裤脚,叫唤:“哥……”他咯着咯着,居然慢慢把身体变成人形。
傅云:“你学鸡叫做什么?”
一诛青可以改名叫一片红了。一片红爬上来,想钻回傅云手指,结果半天没能变回蛇身。整个人醉成一滩泥。
傅云指根被它蹭的发湿发粘,还有点烫。他很不想管这醉疯了的东西,但毕竟是自己妖兽,只能暂且让他躺手上睡觉。
傅云发誓,明天一诛青酒醒,他要捏哭他。
傅云正冷漠无情地发誓,察觉一道浓烈的视线。小萤坐在石桌对面,脸因为喝酒红红的,冲着他笑。
“哥哥,喝酒。”小萤那搓刘海又长起来了,在她额头上傻乎乎晃荡。“我今天那招猴子探月……用的不错吧?”
“教会你,我得折十年寿。”傅云喝进苦水,又忍不住倒出来。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喝酒我肯定比你厉害。”
傅云不服气:“我们比一比。”
他们兄妹酒量是旗鼓相当的糟糕。傅云好歹在太一敬过酒,有点经验,小萤没赢,她永远不会知道——傅云往她最后喝的那杯酒里下了木灵,安眠用。
傅云把小萤抱回她床上,回到石桌边,眼神沉沉地看向半空的酒坛。
他认为自己没醉,把剩下半坛全喝完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再放纵喝一次的机会。
傅云是被舔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还是半夜,腿根黏糊糊、湿漉漉的,发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傅云再眨眨眼,觉得下半身有点凉。
往下看。
一诛青正在舔他。用人形。
他的手指收紧,陷入傅云腿肉,头往上钻,不停用鼻尖和嘴唇感受。傅云今晚没用灵力消解酒劲,放任自己醉一天,现下半夜醒过来,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用腿绞住入侵者。
可是那东西还在舔他。傅云腰腹瞬间绷紧了,他后仰,腰弓出一个崩溃的弧度。一诛青追上去继续。
他心里下了决心:这次不让傅云爽哭出来,他就改姓,叫二诛青!
二诛青今晚第二次被扇飞。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话本里不是说酒后乱/性……”
傅云的眼神看起来很想绞死他,深吸一口气,又用灵力散干净酒,傅云恢复了冷漠。“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勾我。”
一诛青崩溃道:“……我听你的话,任你采补,你还想杀我?!”
傅云平淡道:“你给我太多元阳,要是惹来大乘雷劫,我未必能活下来。到时你得给我殉葬。”
他杀光了傅家人,又窃取机缘,天道一定很想劈死他。傅云如今遇见两难的选择——不突破,逃不出仙门觊觎;突破,躲不开天道雷劈。
但杀了傅家人,傅云不后悔。一点也不。
因为痛快。
从系统出现、告诉他死期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他要活,也要活痛快。如果有什么东西挡在他的活路上,那傅云就会拼死去推翻。
不管那东西是仙门、天地,还是圣者。
青圣让剑尊领着“小芽”在太一招摇,为什么?——他怀疑“心魔”是宗门的人。
心虚者看见小芽,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如果是普通弟子,那就该快点逃出太一;是长老高层大能,可能更狠一点,杀了那东西。
但青圣都能逼出“心魔”的异动。
太一是不能回了,傅云也不想回,可他身上还连着弟子玉牌,难以摆脱。
纵观三界,只有一个地方在圣者和仙门掌控外。
——魔渊。
仙门对魔渊知之甚少,只简单分了三种魔:天魔,魔气凝聚而成,最最强大;心魔,源自仙妖之心,无形无相,流窜修界,供给魔渊魔气;还有最后一种,也是仙门最想杀的,魔修。
魔修,攫取灵气,化为魔气,下限高但上限低——大乘以下境界突破,不会有雷劫;但大乘以上,受的惩戒可比仙修大的多。
能活下来的大乘魔修,都是大乘中的佼佼者。
这十年,魔渊决出了十君一主,内乱平,那就该外战了。
这是傅云的机会。
傅云收拾完犯上作乱的一诛青,边喝酒,边和系统聊天。如今他最信任的无疑就是系统。
系统听完傅云这一通分析,心情复杂地说:“你早就想好去魔渊了吧,之前拒绝谢灵均那么狠,也是因为这个?”
傅云说:“嗯。我以前总是想,如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那就不要开始。但你来之后,我变了。”
“我为了活,可以去赌命,抢夺主角机缘会有好结果吗?显然天道不会让我好过。对生死我可以做到泰然,对爱恨为什么不行?”
傅云喃喃:“我前几十年活的不痛快,现在能开心一阵,偷来几天,够了。”
系统已是静默无声。
它很想傅云一直开心,它想说“你把谢灵均也哄去魔渊吧”,但它知道,傅云有自己的尊严,有他的道心。
问心无愧罢了。
*
第二天天明,也是落宿拂花渡的第三周,谢灵均送来信笺,请傅云去藏风城看花。
信里还附了几种春花,七种颜色,排成一排,倒像彩虹。这些都做成了干花,拆信时形态完好。
一诛青早就习惯傅云不带他出门,今天突然说:“我也想去。我可以缠你手指上,乖乖装死。”
小萤在旁幽幽说:“约会可站不下第三者。”
她跟一诛青共同练剑一周,还是不熟,互相不说话,除非有傅云在场。
一诛青看傅云:“你跟那剑修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傅云懒得搭理他,小萤说:“哥哥,你在谢家不用多想什么,暂时摆脱太一,好好观赏美景,要逛开心哦。”
傅云这时转头:“你不去?”
一诛青冷冷的声音飘过来:“花里站不下第三者。”
傅云瞥他一眼,一诛青躲到墙角,尾巴在墙上划“忍”字。
小萤忽然拉住傅云的手,拽他走到院子里,又让傅云设下传音结界。傅云虽然一头雾水,见她表情严肃阴沉,还是照做。
小萤轻轻说:“哥哥,这种太像人的妖,你想让它到死都驯服,只有一种办法。”
傅云:“怎样?”
小萤:“把它当人。但因为太像人,也会有太多心思——哥哥,你最好杀了它。”
傅云笑说:“我还有一种办法。”
小萤:“怎样?”
傅云:“用爱。让它活在被丢下的恐惧里,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再自己驯养自己。”
傅云顺手摸一把小萤的头,在被小萤逮住并静静凝视前,若无其事地收回,说:“爱不是好东西。小萤永远不要爱上谁。”
小萤:“我只爱妈妈和哥哥。”
“爱妈妈可以。”傅云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总之不会太好听。但最后还是咽回去,换成一句:“你一定要最爱自己。”
*
这趟赏花的约会最后还是没能成行。
谢家出事了。
——太上长老谢茗突然坐化,家主谢识君连夜赶回,唤来谢灵均。母子之间交谈一夜。
三天后,谢灵均将和几位长老一起,去往仙魔边界历练。
“家主想见您一面。”谢家长老解释完情况,请傅云去谢家本族一叙。
第35章 锁心缠身
谢家既有江南风光的曲径通幽,又融合了剑修风流风骨,院中栽的是松木而非花木,格外清峻。
谢家主坐在松边,像一株寒木伫立,每根手指、每根发丝都透出寒气凛凛、光亮隐隐的剑意。
可她对傅云的态度十分柔和。
“小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谢家主笑眯眯问。“我跟你母亲同辈呢。”
这开场白叫傅云心神一震。
——谢家主见过覆云。否则不会笃定二人同辈。
傅云维持恭谨又好奇的笑,问:“家主竟然见过云姬吗?”
谢家主:“我见过覆云,只是一面,算来有一百二十年了。”
“她那时还在太一藏书阁,为我点拨一句,可惜我再闭关出来,她已经陨落。”
不,她没有陨落。傅云压抑呼吸,思考怎样探听更多覆云的旧事,谢家主接着说:“我欠她一段因果,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份因果就还在你身上吧,小云,你想要什么?”
傅云不能不惊诧。
什么人能记得百年前的一段因果,还不设任何限制,直接让人开口要报答?
谢家主是真君子。
她问的广泛,傅云也就答得含糊:“我想活下去。”
“那刚好,我给你的长命锁能挡一次大乘境的雷劫。”说罢,谢家主又拂了拂衣袖,突然掏出来一个、两个……十个长命锁。
傅云表情一空,谢家主嘟哝“不够吗”,随即当场给傅云展示长命锁制作的流程——谢家主挤出指尖血,滴进锁中。
傅云瞳孔一缩:“够了!十指连心,您不要再为我耗费精血!”
“欸,我这种老家伙皮糙肉厚,早习惯流血了。”谢家主用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说。她再滴五颗精血,最后,认真地把十五个锁熔成一把,“小云,快过来。”
她想给傅云戴上命锁。
傅云忽地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多谢家主。这次边界历练,我会竭尽所能,护好灵均。”
谢家主:“他是用剑的,该护着你才对。你们可以互相保护嘛。”
谢家主促狭笑笑,她很随和,但傅云面对她时有些……尴尬。
都怪谢灵均。
“覆云要是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开心的。”谢家主说:“她一定也想要你和小萤开心。”
傅云闻言愣了愣。
他忽然就放肆了些,问谢识君:“您修无情道,为何还要护佑凡人、沾上因果呢?”
谢家主真是耐心极了,说:“无情道是一体两面,无情是对自己,有情是对众生。可惜,我修为有限,只能做到救眼前人。”
“救眼前人”,傅云眉心一跳,眼神一空。谢家主活了三百年,何等眼尖,问他:“你是想起了谁?”
傅云不自作聪明,老实回答:“剑尊,楚无春。”
谢家主:“那小子啊……他修的不是无情,是剑道,倔种一个。当初太一想拉他入宗,花了二十年。”
傅云听见三百岁的家主称百岁的楚无春为“小子”,唇角没忍住抽动了下。他听出谢家主有倾诉的意味在,就问:“那二十年剑尊是作为散修,四处游历吗?”
谢家主说:“他在凡界蹲大牢。”
傅云:“啊?”
谢家主被他不加掩饰的惊诧取悦到了,说:“百多年前,楚无春还是个凡人,杀一个恶人,成了仙人,可天道赏罚分明,该劈还是得劈。”
“楚无春刚刚入道,被劈得剩一口气,又还不会用术法,被凡人抓走。二十年后才出狱,但他不杀那些凡人守卫,说自己不杀庸人俗人、只杀眼前恶人。”
“这个人很好玩。”谢识君眯着眼笑:“不过也容易不讨人喜欢。”
傅云深表赞同。
傅云告别谢家主。
最后她传音——“覆云师从太一宗主道长明,”谢识君说,“你要小心宗主。”
“山水有相逢,望君珍重。”
“哥哥,你最怕冷,要记得多加衣服。”
小萤穿着傅云给她新置的衣裳,是浅浅的竹青色。她一直安静着,刘海长了,底下那双总显得木然的眼睛,此刻清亮地看着傅云。
她把傅云的领口拢得更紧。傅云再塞给她一块暖石。
东南的仙凡界门,就在这里。
界门并非什么巍峨建筑,只是一条溪流。溪水在此侧清澈见底,流淌几步,便没入对岸光晕中,再不可见。凡人过不得,低阶修士想出入,必须凭证引。
傅云将小萤送到溪边。露水沾湿了彼此的衣服。
该嘱咐的早已嘱咐过,该给的伤药、几套素净耐磨的衣裤、几本手抄的功法,都被小萤扛在肩上——储物袋等重要法器带不去凡界。
但谢灵均帮傅云走了下后门:吃的喝的只要不藏灵气,能和保鲜用的符箓一同带出去。
傅云把拂花渡的肉干铺、奶茶摊、糖店等等扫荡遍,于是,今早出发时小萤腰间又多缠一大袋。
晨风吹过,似乎藏有对岸凡尘的烟火气,很快又被仙界的灵风扫干净。
傅云说:“我希望再见你,可又不希望——再见到我,只说明有事发生。”
小萤说:“我不怕事。”
傅云失笑。
最后他贴紧小萤耳边,说了一个地方:“去北边的耀溪,产青瓷的地方。也许有一日……我会再来见你。”
仙凡有别,他们隔岸相望,只见大雾不见身影。当年她哭着,送他远行,今天他笑着,只盼她安宁。
*
“此次边界历练,家主命我等追查魔气大增的原因。”漱玉长老沉声说。她是谢家的客卿长老,百岁,大乘中阶。
“呵,想必是有魔物出逃。”“我们可以一路杀过去,哈哈。”
“呵”的是谢平长老,“哈”的是谢安长老,修为也是大乘,身形魁梧,面貌相同,只能凭口癖辨认。傅云在心里偷偷叫他们“呵长老”“哈长老”。
他把这称呼教给谢灵均,谢灵均谢绝学习,傅云负手作罢。
出发在即,气氛本该肃杀凝重,但两人之间却有一丝微妙的滞涩。
他们刚闹了一点小矛盾。
因为谢家主要傅云当队长,谢灵均跟紧他,有什么学什么。
涉及正事,谢公子的傲气就上来了。
谢灵均直白说:“凭实力做领队。三天为期,谁杀的魔物多,谁当队长。”又严谨地补充:“私下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修炼上,能者上位。”
傅云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笑了一笑。“我会赢的。”
谢灵均:“这次不准耍诈。”他还记得秘境里第一回切磋,傅云扮可怜说剑气冷,骗他撤下剑,又搞突袭。
傅云:“嗯嗯。”
就因为这敷衍的回答,谢灵均认定他又会耍无赖,到旁边生闷气,竟然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和傅云说话!
三位长老目睹正副队长的矛盾,反应各不相同。
漱玉长老性格严肃,寡言少语,对八卦小事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剑。平安两位长老你扯扯我袖子我拉拉你剑,挤眉弄眼,突然,两人呵呵哈哈低笑起来。
傅云想正事,没管马车里明潮暗涌,想着想着,也忘了再去挑弄谢大公子。
马车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圣尊守北界,谢家镇南界。这次历练对傅云是一举三得:有大乘前辈护佑,能残杀魔物巩固修为,还能避开青圣。
系统:“还有第四得:公费谈恋爱。呵呵。”
傅云:“嗯嗯。”
系统:“哈?”
傅云:“嗯。”
系统被嘲讽得心快碎掉,它毅然决然禁言了自己,不搭理傅云了。
就这样,队伍中呵哈嗯三人,加上两哑巴,一路听着马蹄得得,朝南界奔驰而去。
*
边界之地,魔气如雾,荒土上零星铺开暗紫色苔藓。低阶魔物们感知到修士气息,从地缝、石隙、乃至干涸的河床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谢灵均提着玉照剑,冲在最前面。
少年心性,裹上傲气和闷气,全化作了凌厉剑光。他杀得全情投入昏天暗地,心中无他,唯有战术:以旋剑气搅动魔菇的根,借其滚动之势,清除产出魔气的紫苔藓,再拂剑,以剑鸣震散魔蝠,最后回身一记横挑,挽个剑花收势……
妙。
谢小公子越杀越狂,剑气纵横,衣袂翻飞,作为奇形怪状的魔物里唯一的靓色,杀出一条清爽道路。
谢灵均势必要胜过傅云,让人服气……如果傅云不服气,谢灵均也会去哄他……怎么他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杀着杀着,谢灵均抽空飞快瞥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剑气走岔。
只见漱玉长老在认真研究魔气,而傅云好整以暇,坐在一块石台上,一左一右是呵哈二将。三位爷敞着腿,眼睛都落在他谢灵均身上。
那眼神如出一辙,满是慈爱、欣慰。谢平摸出个酒葫芦,咂咂嘴,跟旁边的大爷说话:“呵,小子剑法有长进,就是剑花有点多余,花架子。” 谢安微妙地瞅一眼傅云,嘴上顺势接茬:“哈哈,年轻人嘛……哈哈,你看这转身、这站姿,多俊!”
傅云挤在中间,闻言颔首,表达赞同。
谢灵均:“……”
长老们的主要职责是护佑,磨砺晚辈,他们围观也就罢了,可傅云?
谢灵均剑光猛地一炽,将周围剩的几只丑八怪清剿干净,然后提剑,足下一点,直扑石台。
剑气未至,人已杀到傅云跟前。
谢灵均绷着脸,二话不说,抓住傅云的手腕,将人从“慈爱围观团”中提出来,不由分说地拽到旁边又一块巨石后。
“还比不比?”谢灵均松开手,抱着剑,面无表情。“不比的话叫一声队长。”
傅云:“我那一片的魔物都处理完了。”
谢灵均:“你都没有动手。”
傅云抬起右手,在谢灵均眼前晃了晃。
谢灵均看见,傅云的食指指根缠上一条玄黑小蛇。
筷子粗细,盘了四圈,此刻正昂着脑袋,冲谢灵均吐信子,绿豆大的眼珠里居然人性化地流露出几分……得意?
“这是我的妖兽。”
傅云的目光无辜中兼有澄澈。“我没有剑,但你有玉照,为了公平竞争,我可以用灵兽,对不对?”
谢灵均盯紧那条扭动的小黑蛇,又看看傅云那一脸从容。
谢灵均:“歪理!你刚突破元婴不久,勤勉才是正道……“
一根手指比到谢灵均嘴唇前,挡住小孔子的语录放送。傅云说:“刚才是逗你,我真正的战利品来了。”
顺他的视线看过去,谢灵均见到今天第一个大魔物。
像放大了千倍的烂蜥蜴,周身滴落不知名的黑液体,无数触须般的口器在头部蠕动。
很丑。
谢灵均的手一动,差点就想去捂傅云的眼睛。
他定定神,神识一探,这东西的威压在大乘附近游离。如果是元婴圆满,难杀,但花点时间,配合法器也能解决;如果是大乘,更难——能抗过大乘天劫的魔物,哪怕再丑,都是同阶的佼佼者。
谢灵均在傅云这里,轮不上长老出手。他挡住傅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向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退后——”
轰!!!
魔物跑跳几步,蓄势待发,可还没等进攻击范围,就在谢灵均眼前……被无形的一击轰烂了。
来的凶,死的惨。
“我提前设了阵法,”身后的傅云说,“长老是死阵眼,你是活阵眼。听不懂是不是?没关系,我就是来炫耀下。”
简单说,平安长老们是两处死阵眼,只要他们坐在那里,就有灵力供给阵法;谢灵均是活阵眼,他疯狂斩杀魔物,敌方自然反扑,溢出的大量魔气被阵法吸纳。
最终魔气与灵气对撞,产生的斥力,就是阵法巨大攻击力的来源。
谢灵均缓缓转过头去,
傅云脸上,早没了方才那副无辜澄澈、委屈玩笑的神情。那是一种谢灵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隐隐兴奋,近乎邪气。
“都说了——”
“这是我的战利品。”
*
傅云确实是排兵布阵的好手。
他记得队伍众人的天赋、灵根和擅长,知道怎样借力打力。其实外战和内务也有相通,毕竟,傅云在内务司管的也就是这些,人员记录,资源调配。
谢灵均听完傅云的思路,久未言语。
“多谢师兄。”谢灵均在真心触动时,往往言辞笨拙。
傅云逗他:“叫队长。”
听完谢灵均闷声闷气喊“队长”,傅云兴味地盯他半天,直到谢灵均耳朵都被盯烫了,傅云才若无其事新起话题。
他介绍起自己手指上的一诛青来。谢灵均已经悄悄瞥了十二次。
“这是我的妖兽,叫他小青就好。”
小青名不副实,全身都是黑的,只有蛇瞳带一点泛褐的亮。它黑沉沉、冷冰冰地看人,谢灵均居然从一条蛇的眼中瞧出来阴郁。
这妖兽修为比谢灵均高。
按说这等灵兽该能口吐人言,甚至化形也未可知。但小青从出现到现在,安静极了,除了吐信子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两张同样的冷脸——一个阴冷一个冷淡——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无声对峙了足足三息,目光撞一起,又齐齐扭过头,视线撞向傅云。
傅云就当没看见,说:“熟宁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扫了一遍,今晚休息,我们就在前面的淳安镇过夜。”
出发前他就记清楚地图,制定大致计划,根据队伍行走速度和斩魔大致耗费的时间,定了几个落宿地点。
淳安就是其中之一,是边界最宁和的几个城镇之一。
它很特殊,比起修士,里边居住的更多是凡人——凡界中,一些人虽无灵根却有仙缘,能发现并越过界门。对待这类有缘人,如果他们愿意留下,仙门也不会阻止,反而会提供居所和庇护。
淳安就是由附近仙门庇护的一个小镇。
杀了一天魔物,众人对休息都没有异议,一番疾行,很快抵达这座边界小镇。
天已经暗下来,街上行人很少,但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新贴了桃符。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酒香。
“哟,今天是二月十三,”谢平长老吸了吸鼻子,“是凡人过年的时候。”
修士也过节,但仙家与凡人不同,各宗各派自有庆典。比如太一,最重要的年节不是除夕,是建宗大庆,届时全宗欢宴,论道演武,热闹非凡。又如谢家,更重“剑祭”,专门祭祀先祖和其本命剑。
但这些节庆通常五年十年才办一回。
仙凡寿命不同,凡间的历法不适用于修士,仙家更没有年年庆贺的习惯。
镇民们见到他们这一行气质不凡、携刀佩剑的修士,并不十分惊恐,只远远驻足观望,偶尔擦肩而过,他们会躬身行礼。
傅云目光扫过街道,扫过几个微笑的镇民,扫过屋檐下新贴的春联,最后落在远处的最高点:一座寺庙的飞檐上。
谢灵均跟在傅云身侧,同样在观察。旁边一个老妇左手挎菜篮,右手抱小孩,喔喔安慰、低声絮叨:“……快过年了,佛祖保佑,咱淳安镇又是平平安安一年……”
落宿的客栈名为“悦来”,是镇上唯一能接待修士的住处。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对谢灵均一行人毕恭毕敬,安排上房,又吩咐伙计送上热茶点心。
分配房间时,傅云、漱玉、谢灵均独居一室,谢平谢安两位孪生长老同住。
谢灵均的房间本来挨着傅云,但他找了漱玉长老互换,跟傅云就此隔开。
大家各自回房,独独谢灵均在二楼,凭廊站定。
忽听见:“谢公子,你想见他?”
是小青,它正在缠在栏杆上,烛火落在它墨黑的鳞片上,反射不出半点光泽,只有一片沉郁的黑。它阴郁地说“我被赶出来了”。
小青又说:“刚刚掌柜送来一坛‘醉仙酿’,闻着还不错。”
谢灵均:“什么意思?”
“酒后吐真情啊,大公子。”小青眨了眨眼,瞳孔不再那么尖锐,配合团成一团的小蛇身形,算得上憨态可掬。“你喜欢他,他喜欢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谢灵均:“你再说一遍。”
一诛青:“有什么不能说……”
谢灵均:“上句。”
一诛青:“?”
它终于反应过来了,朝谢灵均嘶嘶几声,甩尾巴走了。要不是怕傅云生气,那尾巴就该甩谢灵均脸上。
它走后,谢灵均挺直的后背突然一弯。
他低低头,按住胸口,眼睛睁大了些。
他回想小青说的话。
晚风吹过走廊,携来隐约的酒香和远处模糊的童谣声。
谢灵均推开傅云的房门。《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