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
谢灵均衣衫完整,头发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落下几缕碎发,身上是干净的水汽和皂角味。
傅云:“深更半夜,你洗了澡来见我?”
谢灵均:“只要条件允许,我每晚都会沐浴。”
傅云:“哦,真是个爱干净的好宝贝。”
谢灵均:“……呵、咳咳。”
房间的门开着,以示坦荡,一诛青绕在门对面的木栏上,想,开着门,他们总不至于发生孤男寡男之事吧!
谢灵均不管心里坦不坦荡,姿态都是很坦然的。
他靠在门边,说自己的来意:“我觉得你听到过年,会想到小萤。”
傅云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像是油灯火苗的一点微光,轻一晃。
傅云:“小什么萤,她比你还大十多岁。”
谢灵均:“我是按辈分来算。像剑峰李默,他比我年纪大,但也得叫我师兄……”
傅云:“那你和小萤这辈分怎么算的?”
……明知故问。谢灵均别开脸,喉咙动了动,过了片刻,转回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傅云的侧脸。
谢灵均停在傅云坐着的椅子旁。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坐着的傅云连同椅子一起轻环住。分明是个拥抱的姿势,却又隔着一点距离。
谢灵均很认真地观察傅云头顶几秒,忽然说:“你的发旋朝右,有两个,跟我不一样。”
傅云肩膀动了动,手往后一扇,说你很无聊,谢灵均鼻梁很快地蹭了下他的发旋,说,以前他睡不好,母亲就会抱着他,慢慢数他有几个发旋、几根头发。
谢灵均又蹭了蹭傅云耳边,轻说:“晚安。”
房间外,木栏上的一诛青把栏杆绞出裂纹。
谢灵均没有多留,晚上,又是床榻边,再待下去怕行冒犯事。这种事在谢灵均心里,是只有三书六礼、结为道侣后才能做的。
谢灵均已经踏出房门,一只脚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
“啊——!!!”
客栈外一声尖叫,撕裂了宁静,但这叫声只持续短短一瞬,就戛然而止。
谢灵均脚步骤停,猛地回身,傅云也从椅子上站起,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同时奔向尖叫的来向。
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也打开,众人飞掠下楼,冲出客栈。
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镇民。
尖叫仿佛只是幻觉,人人门户禁闭,春联掩盖的门缝内,透出隐隐光亮。
没有一个镇民出来查探。
只有街边树上悬挂的福寿灯笼,在夜风中晃成红艳艳的虚影。
一阵飘忽不定、雌雄莫辨的笑声,伴着风飘过来:“吊起来,晃悠悠,成仙人,随风游。心肝冷,不用愁,皮肉厚,剖一剖……”
模糊混杂的笑声,收拢成一道孩童尖笑:
“仙人啊,您且留一留——”
*
谢灵均剑势起,傅云灵力涌流,劈向声音来的那片朦胧红光。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摇摇晃晃,朝远处奔逃。
谢平谢安大踏步朝前,拿着法器,检查街边后说:“是魔气。”
“但那魔物故意现身、逃窜缓慢,怕是设下陷阱,故意引我们追去。”
众人看向傅云,是追是守,由他定夺。
“留守客栈。”傅云说。
谢灵均接话:“以防被魔物逐个击破,请漱长老和平安两位长老同住一室,互相照应。”
谢安:“哈?那你跟你师兄住一间?”谢平:“呵呵。”
漱玉长老严肃叮嘱:“莫要放松,警醒些。”
谢灵均今晚二进宫,被傅云领回了房间。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桌一椅。谢灵均取出自己准备的锦缎被褥,铺在地板上:“你睡床。我守夜。”
“睡不成了。”傅云又回到桌边,取出纸张,笔下绘制着什么。
——是刚才那魔物逃跑的路线。
傅云跟谢灵均合力一击,并非为了劈死或捉捕魔物,而是用术法和灵力标记它。
只要魔物还在他们方圆十里之内,他们就能查探到。
如果刚才就追着魔物过去,前方大概率会是陷阱。但暗中追踪,标记地点,或能确定它的窝点和老巢。
谢灵均不擅长描画细节,就盘坐在地铺上,感知魔物的路线,跟傅云同步。
他听见傅云沉稳的呼吸,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声。过了许久,他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傅云。
“它不动了。”傅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地图,用笔圈出一个地方。“不对……是消失了。”
魔物最后停在淳安镇唯一一座寺庙内。
谢灵均:“现在去追?”傅云搁笔,取出玉简,边把地图复制四份,边说:“晚上阴气太重,视野不清,等明日再去。既然它有心邀请我们,想来不会提前跑走。”
谢灵均:“那就睡觉?”
已经是丑时一刻,傅云今天思虑太多,谢灵均只想让他好好睡一觉,却没马上发觉,自己这话多有歧义。
傅云抻了个懒腰,松动筋骨,肩背拉出一道流畅又懒倦的弧线。用一道清洗符打理完自己,傅云缩上了床,但没有马上闭眼。
他侧过身,脸贴着还算软的枕头,看着几步外的谢灵均,“床还挺大。”
谢灵均点头:“是,看起来有五尺七寸。”
傅云问:“你冷不冷?”
谢灵均答:“修炼怎惧寒暑。”
傅云就不再说话了。谢灵均打坐了一会儿,心思上上下下跑一圈,终于落到正确的位置:难道傅云的意思是……他冷?
谢灵均用余光去瞥床上的人,傅云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好像皱了一点。
傅云怕冷,谢灵均知道。在秘境就是,跳进寒湖就开始抖,染上寒毒就扮可怜……是因为小时候在傅家过的很不好吧?
谢灵均告诫自己稳重、自持,挣扎半天,床上的人动了。
傅云悄声掀了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他朝谢灵均这边走来。
谢灵均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睐着眼,看傅云一点点走近。影子和人一样,薄薄一片,哪怕衣服里加了底甲,还是清瘦,黑发散着。
谢灵均猛地撑起自己,就要迎过去……
又听一声砰。
傅云关上谢灵均旁边的窗户,自言自语地说:“嗯,现在不冷了。”
说完,他似乎就要走回自己的床铺。
谢灵均:“……”
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热意,将他淹没。身体还维持着将起未起的尴尬姿势。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蔓延到他身边。已经走出半步的傅云忽然又停下了。
谢灵均感觉到,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传来一点压感。
傅云没穿鞋袜,赤着的足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踩在了谢灵均屈起的膝骨上,百无聊赖般地碾磨。
几下后,谢灵均感到那柔软又沉坠的触感离开,刚把肩颈放松些,就听见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尖响——
傅云拖来椅子,坐到谢灵均旁边。
这一次,脚尖游鱼般地往上走。
“你想要什么?”他问。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可这分明是引诱。
“你不想要……吗?”
那个被隐去的字很低很低,却在谢灵均耳膜上反复摩挲,磨出难耐的响。谢灵均再也不能装沉稳,他猛地探出手,拽紧傅云那条作乱的腿。
触手温润,玉石一般。一掌就能环握。
“……”谢灵均耳膜震响,到嗡鸣的程度。
傅云没穿亵裤。
谢灵均一生中可能都没有仓皇过,他的手被烫到一样放开,刚撑起来的身体脱力般往后一仰,倒在地板上。
而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往后滚了一圈……
“师兄,现在、不是时候。”谢灵均咬牙切齿,声如蚊蚋。
傅云的回应听来有些冷淡:“可惜了。”谢灵均心脏狂跳,愣愣地看向他。
但又只见傅云如常的笑,他侧过头,望窗棂,“可惜窗户关上,就看不见月亮了。”
*
第二日,阴天。
镇民依旧闭门不出。
查探主要由谢灵均和傅云负责,三位长老只在性命危急时相助。
漱玉、谢平暂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傅云、谢灵均和谢安追向寺庙——魔物气息消失的地方。
追到寺庙,供奉的菩萨金身庄严,眉眼祥和,一手结法印一手持净瓶。乍一看,和寻常佛寺无异。
谢安吸了吸鼻子,“有魔气缠在上边。”傅云惊诧:“安长老的鼻子这般厉害?”
谢安瓮声瓮气地说:“我抽气是因为庙里灰太多,呛进鼻子了,不是在闻魔气!”
谢灵均说:“牌位上用的文字我没有见过。”
“你们认不出也正常,这是凡界金文的变体,还缺笔少划。”谢安捏着鼻子上前,读道:“佛祖至高至圣 伏请垂怜 脱胎换骨 斩断尘缘……后边一堆屁话……以我所有 易此无量寿。”
傅云说:“这些凡人供奉魔佛,向它祈祷成仙?”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谢灵均不多废话,直接用砍向魔佛——
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
七八名身着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闯了进来。
“清虚观玄明,携师弟前来淳安除魔。”
玄明语气还算客气,“诸位是……?”
清虚观正是这一代的小仙门之一,他们到镇上除魔名正言顺。
“我等是散修,途经此地察觉有异,特来探查。”傅云上前一步。
“散修?”玄明身后一名弟子面露狐疑。
玄明:“道友既也察觉魔像为害,不如和我等一同焚毁这魔寺。”
傅云阻拦:“到底是菩萨庙。烧毁魔像就好。等魔气涤清,再请入正意神佛,也算给此地凡人留个念想。”
玄明:“道友是不知,魔物擅长蛊惑人心……”
谢灵均道:“死物怎能蛊惑人心,不过人有贪念。”
“几个散修,师兄何必多废话!烧就是了!”“还不走,就把你们当魔头一起烧死!”
“道友,对不住了。除魔卫道,不容有失!”玄明挥手示意,“布阵,泼油!”
谢安已经放下捏鼻子的手,就要抬起来,可谁知,傅云干脆甩下一声“如此,道友请便”,就出了寺庙。
*
箭在弦上、剑在手中的谢安被两人拽着出寺庙。
他由衷道:“哈?”
傅云朝向谢灵均:“你给长老解释下。”
谢灵均说:“安长老,你鼻子被灰堵了,所以没闻到——那伙人身上有很重的劣质香油味。跟寺庙里供奉的一样。”
傅云:“他们在庙里逗留过很久,理应见到昨晚的魔物,为什么那时不烧寺庙?”
谢灵均说:“可见,他们恐惧的不是魔物,是我们这几个外来修士。”
谢安总算懂了,感叹道:“真是心有灵犀哈……你们两个既然把我拉出来,肯定做了其他布置吧?”
谢灵均说:“我把玉照埋在香灰里。它和我心神相通,它听见的,我也能听见。”
傅云明白过来:“你想杀的,它也能立刻杀。”
谢安再次感叹:“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在傅云三人走后,庙中修士布阵之余,互相闲话——
“烧干净,尤其是这佛像否则被上头发现了,你我人头不保!”
“师兄,你说……那些散修发现不对没有啊?”
“不管怎样,今天他们要是还不出镇,那就永远留下来吧。”
忽然,案台上的巨型香炉无风自倒。
清虚观几人心里有鬼,竟齐齐愣住。
一刃冷光闪过,瞬息间,玉照劈得几个弟子晕死,只剩玄明反应过来,欲要应战,却被香火扑了一脸。
他惨叫连连,再睁眼,只见本已经离开的青年散修正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青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不见底的寒潭。
那青年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文弱。
可那只手掐紧他的头——
“别搜魂!”玄明惨叫连连。“我神魂里有咒术,搜完我会死的!我说!”
青年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可他的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
“师兄!”
一声紧绷的低喝自傅云身后传来。
谢灵均刚拿回玉照,一转头的功夫,就见傅云开始搜魂。
他看着傅云掐住玄明头颅的手,看着玄明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眉头不由自主地紧蹙。
修士之间,除非极大的仇,或审讯罪大恶极、冥顽不灵之徒,否则极少如此直接的搜魂,尤其对方已开口愿招。
这有违谢灵均自幼所受的教诲,更与他记忆中的傅云有所出入。
傅云可以冷漠,无情,但不该残忍。
直接对一名尚有意识、已然求饶的修士施展最酷烈搜魂手段的行径,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灵均一下。
傅云松开了手,“既然你发话,好吧。”
谢灵均:“……”
谢安探查玄明后说:“他神魂里确实有不知名的咒术。很邪乎,用的不像灵气,更像魔气。”
谢灵均说:“可是和禁言咒术相关?”
在傅家和谢家旁支都发现过的术法。
谢安点头。这术法着实厉害,叫人不能说、不可写,出口就是暴毙。
谢安传信给谢平,让哥哥快来寺庙,把玄明一行人带走看守。
清虚观的线索断了,几人思考其他方法。
谢灵均忽而说:“审不了人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此地的魔物说话。”
寺庙还没有毁,就看今晚魔物还会不会回来。
傅云:“希望它是个有勇气的。”
魔物没有勇气,只有傻气。
当晚上,它浑浑噩噩,飘进寺庙,完全没发觉埋伏的傅云等人,扑进盛有五谷的碗里。
它在那撮五谷上盘旋,黑气试图缠绕、汲取,却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徒劳搅动碗中稻谷。
轻而易举地,那团魔物就被缚住。
它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完蛋了,发出小孩一样的尖叫,凄凄惨惨,毫无昨晚唱童谣时候的气势。想挣扎,可在大乘修士的威压下,很快便蔫了下去。
魔物,指的是魔气凝结而成的造物。谢安把魔物团在手里,捏来捏去,确定了:这玩意儿该叫半魔——一半魔气,一半怨气。
只有怨气深到极致、达到纯粹,才能成为魔气。
半魔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夜夜困守寺庙中,又时不时到镇上吓人作恶。要不是傅云他们来,它没了寺庙魔像作为魔气供给,恐怕就真得完蛋。
傅云问:“有办法让它恢复神智吗?”
谢安说:“魔气不好净化,但怨气还好。”
话虽如此,还是折腾将近一夜,那团半魔颜色才淡了些许,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佝偻的中年男子轮廓,只是双目无神,身形摇晃。
“成了,但它这状态撑不了多久。”谢安长老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稍稍清醒些的半魔,抱着供碗,捂住肚皮,把头埋进去,突然直起身,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摇摇,朝寺庙外的某方向走去。
“我的、我的……”它尖声重复。
半魔竟把傅云等人引向了淳安镇附近的一处黑市。
半魔停在一处飘着“好肉不怕等”旗帜的摊位前,老板吆喝“鲜肉红白似玛瑙,一刀下去汁水冒,客人您可瞧好——”
哐当!
刀砍案板。
看见这些肉具体是什么,谢灵均当即定住脚步。傅云手腕缠着的一诛青,尾巴紧了紧,头马上缩进傅云袖子里。
傅云认出来纹理,说:“兽肉。人肉。人皮。”
魔物急急想冲过去:“我的……”
傅云:“你想吃?”
魔物很着急,可残存的智力不允许它说太复杂的话,只能重复:“我的、我的……”
谢灵均压下反胃,灵力隔远探查后,说:“这些东西……没有灵力。”
仙修的脏腑、经脉都被灵气浸润,哪怕离体,灵韵余息也经年不散。没有灵力,只代表一件事——
这些是凡人的脏腑。
傅云幻化出另一张脸,语气平常中带有嫌弃,问肉铺老板这些东西买来能做什么?”
老板:“当然是拿来换啊。你打过架、斗过法没有?有时候缺胳膊少腿,肠子掉了心被捅了……不得换啊?”
像青圣那样,能用木灵催动肢体再生的修士,世间少有,更多的是学艺不精、蝇营狗苟之辈。
老板明显看出谁才是真客人,转向傅云他们旁边的一个斗篷人,指着怨灵刚才盯住的那颗心脏,很真心地介绍:
“看这颜色,血亮血亮的,新鲜得很;这形状,饱满,一看就是壮年男子……”
他尖叫:“什么?三十灵石?六十是底价啦!三十五?……唉您回来,三十五就三十五,亏本卖您,交个朋友……”
谢灵均出了剑。
剑光从中间砍断厚重的石案板,再撬翻了肉摊。
红红白白全倒老板身上,傅云顺手牵羊,捞过来刚才半魔眼睛黏住不放的心脏。
谢安见黑市的护卫围上来,没有大能风范,拉着谢灵均和傅云就走——
“这些黑市背后都有人撑着,别看他只是个肉贩子,说不定背后管的是哪位天菩萨!咱们这次只查魔气,勿惹是非!”
他拽着两人冲出黑市入口,御气而起,朝淳安镇相反的方向疾飞。
谢灵均:“安长老,换作是你以前,早该一剑劈过去。”
谢安:“活得久骨头也软了嘛,灵活一点,哈……”
“呜呜呜……”
几人都听见水壶烧开一样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傅云拢袖子里的魔物在哭。“三十五……三十五!”
“我好便宜、我好贱……”
傅云手疾眼快,把心脏摁回半魔胸口。
半魔栽倒过去。
*
三人拢着半魔,回到寺庙,要它辨认佛像供的是哪位。
半魔醒过来,终于不再是个傻子,变成一个呆子,不说话,只是哭。
谢灵均和谢安心中恻隐,由着它发泄一阵。傅云走过去,半魔一动不动。
傅云作势要拽出半魔的心脏。
他面无表情道:“你不说话,我会抢了你的心脏,不只是你,还有更多你的亲人、友人,都会没了心脏……”
半魔尖叫。
谢灵均眉心狂跳:“它已经经历了惨事,这样逼迫怕会让它怨气更深,再丧理智。”
傅云说:“既然能成怨灵,死而不散,那就该记得清清楚楚。”
谢灵均:“可它到底只是个凡人,万一……”
傅云:“都是人,肉身分强弱,难道心也要分出吗。”
傅云看向半魔,语无波澜。
“你是见证者,这个仙镇怎样害你、骗你、给你们带来过什么美梦又全部夺去,都要靠你还原。”
“你疯了,就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傅云面上没了平日里倦怠的柔和,促狭的生动,他向谢灵均展现出新的一面——近乎残酷的理智。
半魔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安在旁给谢灵均传音:“该狠就狠,你的师兄确实是个人物。”
半魔颠三倒四,讲了一个关于它自己、也关于仙镇的故事。
一群因为战乱奔逃的凡人,幸运地跨过仙凡边界,他们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开始自己建造房子、自己安定下来,可不久后,遭遇瘟疫肆虐。
这时淳安镇出现一个修士。
问镇民:“想活下来吗?”
无数呻吟声中,镇民跪下。那修士确有些本事,调配药草、灵咒除晦,保他们不死。
一年后,修士问:“想活得更长吗?”这次,镇上重病的、垂老的,都跪下了。
十年间,淳安镇无人逝世。这一年,面容依旧年轻的修士问:“想永生吗?”
淳安镇三千镇民,三千齐跪。
修士说,镇民天赋太差,想修仙,得先换血,再换骨,最后换掉脏腑,成一具全新的“仙体”。
半魔喃喃说:“他给我妻子、儿子……很多很多人换了仙体,又说他们要闭关十年,不能见人,否则沾了人气,就成不了仙。”
“可是我胸口空空,没有成仙,还成了现在这鬼样子。”
被挖出五脏六腑,舍弃所有,成魔物成怨灵,换无量寿。
傅云:“那修士说前边成仙的人要闭关十年,你们就信了?”
“因为确实有人成功。”半魔说:“我见到了,那个人本来都快老死了,但是换体第十年,他重新出现,好年轻、好健壮,还能用术法……”
谢灵均忍不住了:“你知道他是修士,能用术法,怎么想不到那是幻术!”
半魔惨笑:“仙人啊,你知道死前的一点生机,是什么滋味吗?他治好过我们,给我们甜头,又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甜,怎么忍得住、怎么能不吃下这块饼……”
傅云:“你死后成了怨灵,又怎么知道你妻女也被害死?”
半魔:“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啊。”
“最开始十年,他挖开我们肚皮还会避人。因为哪怕是凡人,三千个闹起来也很麻烦。”
“可是后边杀到不到百个,他就不怕了,就当着我们的面,给我们‘换仙体’。”
“我的妻子,被挖开肚子,她生出我儿子的地方,塞进不知名的符箓……”
最后,淳安镇成了仙镇。
凡人做着永生的美梦,搂着空空的胸膛,不再睁眼。
傅云追问半魔:“为你们换体的是仙修,还是魔修?”
谢灵均一愣。残害凡人、取出脏器这等阴邪作派,一看就是魔修啊。
半魔说:“是仙儿!灵气甜的,魔气辣的,那修士给我换体的时候我尝到了甜味!”
谢灵均:“可仙修杀这么多凡人来做什么……!”
话语骤止。他想起来黑市遇见的凡人心脏。
也许仙修要的不是魔气,是灵石。
傅云问半魔:“你知不知道,那修士来自什么门派?”
半魔:“我连仙都不是,怎么知道仙门的事。”
问半天,只知道人有多惨仙有多坏,可线索是没有的。
几人谈话都依靠传音,旁边的半魔一无所知,迷茫无比,又开始尖声尖气地哭。傅云问谢灵均:“你觉得如何处置它?”
谢灵均沉默。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样?”
傅云说:“杀。”
谢灵均僵了僵。
他低头,阴影中,傅云看不清确切的神情,只听见谢灵均平稳说:“但入魔非他本心,不过是贪心。审问后,如果它没有造过杀孽,清除魔气怨气,也许它还能活。”
傅云转而去问半魔:“你是想忍过百年,等一场结局未知的活,还是现在死了,不入轮回,不受苦痛?”谢灵均皱眉:“你这话就是诱导他……”选去死。
半魔:“我想活。”
傅云:“不怕痛?”
半魔:“我死了,我和淳安很快会被忘记,但我活着,就有人来听我有多痛,才能记住我们的死。”
傅云没有看谢灵均,但话像是对他说的:“凡人倔强,不逊于仙神啊。”
谢灵均哑然。
傅云将半魔交给谢安,长老一通安抚,把怨灵哄进了他的储物袋。
傅云往寺庙外走,身后谢家二人跟着,但傅云忽地驻足,毫无征兆地转身,劈向那魔佛——
佛头滚在地上。
傅云脚踩上去。泥胎碎裂的声响却不算清脆,反而有一种仿佛挤压到什么的粘腻。佛脸在他靴底变形,化作一滩烂泥。
他解释:“这佛像比我们离开前笑得更厉害了。它是活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被踩碎的佛首断口处渗出粘稠的黑气,傅云在它缠上自己脚腕的前一刻退开。
咔嚓——
失去了头颅的佛身如同熟果实,向两侧剥开。
“你啊……”地上佛首笑出声来,案台上竟“人”在动。
男人穿一身与这破庙格格不入的、料子极好的玄袍,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些许,露出一截白到像死三天的锁骨。
他背靠佛座,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舒展,奇异地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傅云很震惊。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脸在变!在他看来,眼前一会儿是青圣化身的脸,一会儿是楚无春……
唯有那双眼睛——无论面容怎样变,眼睛始终是漆黑无光、深不见底的,不眨地盯住了傅云。
旁边谢灵均声音紧绷:“师兄,你看见了谁?”
傅云反问:“你呢?”
谢灵均:“……”
谢安插话:“看你们表情,看见的都是熟人。这位心魔……阁下,你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吗?”
心魔的声音算得上悦耳,咬字很轻,带着一种懒倦和戏谑。“无名无姓无形无相之魔,担不起一声阁下。”
心魔没有脸,可傅云毛骨悚然,总觉得对面在盯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心魔忽地低语,它手指点向傅云,笑说:“我是仙门养出来的假道尊,可你是真道尊养出的——”
谢灵均猝然变色,铮然出鞘。“放肆!”
傅云半步不退,面无异色:“那么,魔尊来凡人镇是为什么?”
心魔道:“只是看不惯人供奉魔,又想成仙,才来逛一逛。”
它竟坦然受下了魔尊这称呼!
魔渊无圣,唯一一名尊者,是百年间异军突起、统率十君的魔主。但若真是他,为什么系统没有解锁角色的新剧情?
谢灵均火灵成笼,收拢向这心魔,火灵照得他眉目烈烈:
“是你引诱仙门勾结魔修,为害凡人?”
心魔有问必答:“那群仙修自己有心作为,我既是心魔,怎能不见。”
“小仙门,钱、权、天资,什么都没有。他们求我赐予‘财路’,可心里早就有自己的路数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心魔道:“一尊会蛊惑人心的魔神。”
“非要说我是谁……我就是你们啊。”
谢灵均已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和傅云一同灵力结术,伺机捕获这心魔。
“无生则无死,无仙则无魔,诸君,共勉。”
心魔修为难测,就在大乘和元婴的追捕下,化作一线黑芒,成功逃开了。
最后只有傅云听见,那心魔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像是笃定还会再见。
*
已是傍晚,夕阳像是流不尽的血,浇在地上,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回到客栈,掌柜和小二不见踪影,一问留守的谢平,原来上午他带回清虚观弟子,发觉掌柜表情恐惧、小二翻窗想跑,二人破绽连连……
谢平一剑劈昏掌柜和小二,跟修士一起关押。
“漱玉长老呢?”
“你们走后不久,她就去了小镇周围查魔气的源头。”
几人一同审问掌柜,他承认自己是清虚观雇来的“凡人”。
正说着,漱玉回来了,她朝谢安点了点头。
谢安沉沉叹一声,脸上再无轻松的笑,朝谢灵均和傅云道:
“能查到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家主怀疑,此次边界魔气大增,是仙魔之间勾结所致。”
“边界仙门虐杀凡人,持续产生的魔怨二气,由魔修瓜分,而凡人肉身换来的灵石,归于仙门。五十年来,逐渐成了潜规则。”
谢灵均质疑道:“可魔修诞生在魔渊中,怎么能逃出来?”
谢安说:“因为魔气越来越强,撑开了一条口子。一些修为低下的魔修,能在两界之间穿行。”
没有什么魔物大规模出逃,边界魔气大增,恰恰是因为仙门。
淳安镇是一座被掏空了的坟墓。
街上空旷,门户紧闭,只有鲜亮的火红灯笼在越来越烈的风中,疯狂地摇晃、碰撞,似乎是为仙镇敲响丧钟。
可今天分明还是凡人的新年、初春万物生长的时候。谢安引动法器,全力渡化冤魂,可那些根深蒂固、积年不消的魔气,是再也清除不了了。
魔是入不得轮回的,从此不生、不死、不醒、不伤、不痴。
“听说凡人过新年,会放焰火。”
谢灵均指尖燃起火光。
怨灵被渡化,魔气被灼烧,绚烂的焰火中,火苗钻入夜空,化作一场盛大绚烂、又冰冷虚无的焰火。
四周重归于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未燃尽的荆棘火星,萤火般缓缓飘落。
谢灵均再燃篝火,驱散晚上的寒气和阴气,火焰跳动时噼啪作响,映亮了围坐的几张脸,各有冷、悲、苦。最终都归到平静。
过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谢平灌了口酒,咂咂嘴,望着光罩外不见星月的夜空,难得语气几分萧索,“也不知家里那几个皮猴子,是不是又拿剑打翻自己,我藏剑鞘里的灵石被找到没有,找到也好,省得我回去再给……”
谢安惯来多话,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背,又看向漱玉:“你也来谢家这么多年了,可很少听你提到亲人。”
“修行日久,亲缘淡薄。”漱玉长老难得开口,望着跳跃的青火,有些出神。
谢安忽然“哈哈”一笑,驱散了萦绕的一点悲苦,“大公子,你有什么新年愿望,说来我们听听?万一能帮你实现呢?”
他问谢灵均,却偷瞟傅云。
谢灵均瞪谢安长老,不搭理这老小子,和傅云靠在一边,说悄悄话。
“给你。”谢灵均摊开手,里边是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小方块,看不清是什么。“新年礼物。”
傅云抬眸,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东西,没接,只是用眼神询问。
“小萤给你留了话,在这块影石里。”谢灵均说:“她让你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
傅云神色一定,回神,马上去抢那块石头:“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谢灵均:“怕你哭。”
傅云:“……”
谢灵均:“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影石。”
傅云白他一眼,还是耐下心,说:“问什么?”
谢灵均却没有看傅云,眼神定在跳跃的火焰上,侧脸在火光中显得锋利又风流,还存有少年人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
谢灵均说:“你今日对那玄明搜魂,是在内务司养成的习惯么?”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反透着一种笨拙、小心的迟疑,以至于显得像……心疼。
仿佛他问的不是一种残忍的手段,而是在问傅云: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才学会这样保护自己,达成目的?
傅云:“……”谢灵均很多时候的反应,总在他预料外。
谢灵均听他不答,终于看过来,那目光像见瓷器生裂,美玉染尘。
傅云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他避开,可谢灵均好像又读懂他的避让,把影石稳稳放入他手中,说:“我知道了。”
傅云笑了:“你总是给我找苦衷。”
谢灵均说:“我知道你不爱喊痛,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装听不见。”
他们这边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旁边呵哈长老试图给漱玉讲冷笑话,终于多了新年新气象的意味。
突然,篝火的青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随即摇曳起来,光影乱舞,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晃荡不定。
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的一声低笑。
篝火全灭。
五人的脚下、眼前、身边,突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裙摆,铺天盖地,仿若囚笼。
细看上面绣着的花纹,是一张张扭曲痛苦、无声呐喊的人脸。女子的脸。
黑暗中,人面齐声道:“第九魔君,珠玑,请谢家诸位,长留此地。”
*
谢安长老点破珠玑身份——“大乘初阶,凡人入魔,名为九魔君座下,实际篡权夺位,是真正的魔君。”
谢平迎战:“她是大乘修士,按理出不得魔渊,这次冒着天罚前来,所谋甚大。”
珠玑离得很远,但目光有如实质,和她裙上人面一起,凝视谢灵均,更确切地说是他手中嗡鸣不止的玉照。
“小公子,”她唤道,语气亲昵,叫人毛骨悚然,“你的剑可还好呀?”
可那绝不是问好的态度,期待兼有扭曲。她大笑说:“君子剑意,本该澄澈,可戾气汹汹,果真是入了魔……这一趟来的果然值!”
谢家长老齐齐色变,看向的不是谢灵均,是傅云。
傅云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平静剖析:“珠玑不过大乘初阶,话语拖延,想必是为困住我们。”
谢灵均:“她是前锋,还有后手。必须速战速决。”
傅云:“魔君出渊太久,会受天罚,她一定是确定我们的位置再赶来。”他与谢灵均对视,两人同时沉沉道:“有内鬼。”
珠玑正和谢平交手,她也是胆大包天,一心二用,还分出心神操控自己的血色裙摆,说:“所以,内鬼是谁呢?”一幅听故事的好奇姿态。
谢灵均说:“漱玉长老。解释吧。”
谢平谢安同胞兄弟,同心同德,一人迎战,一人不叛。
今天和队伍分开的,除了谢平,只有漱玉。
漱玉坐在一边,她没有对内动手,但也没有迎战。只是迎着风,闭上眼。
“是我不忠。”此外再无多话,竟是心存死志。
裙摆上女子面齐齐笑说:“因为她的师弟入了魔,被谢家处决,她就此恨上了谢家啊!”
漱玉这时才猝然道:“阿林是为救人才被魔气侵蚀的!”
“五十年前,边界黑风洞魔气泄露,阿林为救被困的十七名弟子,主动深入,以身为引,疏导魔气。他救出了所有人,自己却被侵蚀心脉神魂。”
漱玉的声音很平。“然后,他挣扎着回谢家,再没有睁开眼。”
谢安留在原处,充当护卫,他脸上再无笑意,淡淡问:“所以你就恨上了谢家?”
漱玉说:“不,最开始,我认了。我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所以我当谢家的客卿,想找到你们的错处。”她低喃:“可是太干净了。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我找不到一点脏处。”
谢安:“那你今天这出又是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漱玉低低笑起来,一字一顿说:
“谢家灵均,本命剑入魔。”
谢安:“哈,你严谨点好吗?是被魔气侵染,不是入魔……”
漱玉:“我师弟也是被魔气侵染,为何他死了,可你们的大公子还活着?!”
“因为我发天道誓,玉照误杀一人,我减寿一年。”
是谢灵均。
“玉照入魔当日,我当场兵解,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我所言有半字虚假,天道降罚。”谢灵均极平静地说:“可你师弟风林不敢发誓。他心性软弱,被魔气侵蚀连伤数人,不能不死。”
漱玉定住:“所以,你都知道……”
谢灵均:“临行前家主已经告诉我,她想给你机会,可你没有看清。”
漱玉如遭雷击。
她脊背倏地弯曲,环抱自己,忽地大笑,直至泪流满面。
漱玉看向珠玑。
战场昏天暗地,谢平剑气如洪,魔影愈战愈退。
她再看向兴味旁观、围困他们的人面裙。
剑出,划破这裙摆织成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因为誓言反噬,划破裙摆之时,漱玉七窍流血,她没有停下,冲向魔影重重的战场。
漱玉自爆了。
大乘修士自毁神魂,余波天地不散,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然而,冲击的余息在触及珠玑时,却如同泥牛入海,彻底消散了。
珠玑合手。
漱玉的身影在那一握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连同她最后的决绝与悔恨彻底化为虚无。
珠玑魔君放下手,指尖仿佛掸去一粒微尘。她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声音响彻战场:
“我乃万民怨念、世间苦痛、众生嗔痴汇聚所化。”
“得民心者得天下,得民怨者……”
她魔气成剑,洞穿与己交战的谢安。
唇中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与此同时,谢平同归于尽的一剑也到她身前。
伴随天威雷压。
“唔!”珠玑闷哼,漫天血影一阵翻腾。她没有恐惧,只有诧异。
没有进入战场、固守篝火边的谢安反倒了然,他嗓音沙哑:“谢平死,天道反噬提前来了。”
他这样平静。坐的这样端正。握剑的手这样稳,不断斩除珠玑的人面裙。
可前面死的是他的亲哥哥。
珠玑离开魔渊太久,真身滞留现世,终于引来了天罚的预兆。“啧,时间到了!”珠玑又惊又怒。她冒险出渊,便是算准时间,想擒拿或灭杀谢灵均,夺取那柄“君子魔剑”。
谁料谢平会同归于尽、引来天罚提前降世?
天雷降世,将珠玑自头顶直直劈开,魔影散开,可珠玑没有死,因为众人都听见她的大笑:
“以我神魂损毁,开启魔渊裂隙,请诸位一叙——”
突然起来的裂隙贯穿裂隙,形成的旋流仿佛要将众生吸入。
谢安至始至终没有进入战场,只是固守谢灵均和傅云身边,像一座锈死的铁像。现在,铁像终于立起,他起身,剑气成屏,一人,一剑,独对魔渊。
剑气凝成的屏障,薄而韧,隔开了外头的腥风血雨,也映着里头两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可傅云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出了屏障,将要被旋流吸入。可谢安面上毫无惊讶,甚至抽出一只手,将一样东西交给傅云。
他们说了几句话,谢灵均没有听见,看唇形,依稀是“家主”“托付”“再见”……
谢灵均不知状况,不明就里,可哪怕如此,他依旧追着傅云踏出屏障!
这两日傅云的种种反应:故意引诱,展露冷酷,言行有教导之意……谢灵均其实心里有过不安。
但他没有深究这不安的来源。
至少傅云就在谢灵均身边,他会护好他,不是吗?
傅云并不需要他来护,或者说,傅云不能信任何人。
“这些天,我很高兴。多谢你。”
在狂风与魔啸的疯啸里,傅云那样温柔、那样轻地说:“但你我都要往前走。”
风声嘶吼、谢安怒骂、魔念疯笑,谢灵均再听不见,只有眼前画面那样清晰、手中撕扯的痛楚这样强烈——
傅云掰开了谢灵均一根手指。
谢灵均瞳孔骤缩,心脏像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又一根。
指尖传来骨头翻折的剧痛,可那痛比不上心头骤然开裂的万分之一。
最后脱手。
谢灵均的神情傅云已然看不清。因为他再没有回头。
谢灵均看见,傅云抻了下腰,那样轻松地,放任自己被卷入新的深渊。
“我不能再回太一,我要去魔渊看看。”
只有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飘飘忽忽地送上来,落在谢灵均耳中,轻得像一场幻梦,又重得像山倾海啸:
“灵均,回家吧。玉照会高兴的。”
回头,有人还在等你。
*
谢灵均僵死般,站在仙魔的边界之间,看他神色,更像在生和死的选择间。
谢灵均再往前追一步。
被一道剑气屏障挡住。
“玉照再入魔渊,只会入魔。”谢安长老再无笑意。
谢灵均深吸一口气,那道气息没能吐出来,好像梗在胸口、脏腑。
他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尖锐、嘶哑过:“平长老战死、他为我死了!你的兄弟死在眼前,仇敌就在眼前,我的人就在眼前,一步之遥为何不追?!”
谢安不退。
他说:“死于仙魔战场,好过之后汲汲营营于内斗,谢平……死得其所。”
“谢家剑只能折断,不能蒙尘。”
谢灵均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安、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老。
“安叔,既然谢家剑只能折断,你就该让我去……”
谢安慈爱、怜惜又无情地说:“公子,你非谢家剑,而是驭剑人。”
“谢家百剑归宗,往后,就握在您一人手中。”
“剑若是太锋利,人就该敛锋芒。可惜家主和我们,都悟得太晚。”谢安道:“蒙尘,就是谢家主的命。家主其实给了您一次选择,可惜……”
谢灵均:“说清楚。”
谢安:“家主奔赴北界战场前,算到自己将在这次战中陨落,她说,谢家不能没有驭剑人,但她也只有您一个孩子。”
“家主说,若您选择坠入魔渊,或不幸战死南界,那就是断了剑,由着您去。可若是没有……”
“您便是谢家新的家主。”
谢安忽跪。“我奉家主指令——请公子,做出决断。”
雨水打湿他的袍角,溅起细小的泥点。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不知是不是受魔渊裂隙开启的干扰,天边雷鸣不断,忽而阴云压人。
江南很少有今天这样大、这样暴烈的雨。
谢灵均的嘴唇止不住地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不受控制的咯咯声,他第一次感到冷。冷到了骨子里。
谢灵均忽然问:“刚才,你给了他一样法器。是什么用?”
谢安:“家主命我交给傅云,可形成屏障,抵御魔气。”
谢灵均:“……他已经有伞了啊。”
雨砸下来了。
荒原上无处躲避,谢灵均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砸了满身。他本能地握紧剑,唯一还剩的东西。唯一的支撑。
剑身冰凉,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死亡、别离、血腥。
谢灵均问:“这次查魔气,查到仙门头上。!我之外,家主还有没有什么指令?”
谢安说:“暗查南界黑市,所涉仙家,直接上报圣者,不要经过仙门。”
谢灵均:“圣者未必可信。”
谢安:“不是信任,是站队。”
谢灵均提剑,握紧。玉照世间,劈开雨幕——
乱世来了。
第37章 佛前刑辱
“你好漂亮,鬼章那死东西会喜欢的。”
珠玑这一句挑逗的话,开启了傅云在魔渊的第一天。
——他自被吸入裂隙后,不出预料,跟珠玑撞了个正着。
珠玑第一回正眼瞧这元婴小修士,忽然喃喃“漂亮”,就把傅云拐上她的马车。
马车是一样空间法器,里边足足坐了五十来个囚徒,魔修和凡人都有。傅云听守卫口风,都是“外边”上供的。
外边想来就是指边界那堆仙门。
魔渊没有白天,没有太阳,处在裂隙深谷之下,是天道厌弃之地。
傅云作为灵修敢进魔渊,最大的倚仗是——空间阵法。其中的灵力他还能调取,随时补充丹田,然而,他再进不了阵法空间,只能引出灵力。
一诛青自认他也是傅云的倚仗之一:这人连谢灵均都没要,就带了他进魔渊呢!
同时他也坚定认为:“你疯了。那魔女肯定会用裙子绞死你,再把你捣成肉沫吃下去……”
魔渊百年间很是神秘,在仙妖两界看来,魔,可恨。仙讲究“调和阴阳,循序渐进,白日飞升”。魔专走“急功近利,吞噬掠夺,晚上去踹天道的门”。
在妖看来,魔也很是可恨。有时好好一个灵山福地,被魔气一污染,几百年都长不出根像样的灵草,还让不让妖安心睡觉修炼了?
仙妖两界在对待魔界问题上,难得地达成一致:癫魔!
珠玑在马车上,跟众囚犯玩游戏——她把众囚当游戏玩。
这堆囚犯都是锦衣加身,凡人个个腰肥肚圆,傅云在其中,简直可算是清贫。他听见他们自称“本王”“本侯”“孤”,低骂珠玑“婊子”“睡服”等等不堪入耳之语。
今晚玩的是猜谜:“猜猜我是怎么死的?”
珠玑抓住一人:“你来说。”
人:“有有有提示吗?”珠玑笑眯眯说:“珠玑十八,有国无家,有回无去,口中有玉……”
人:“你是吞玉死的……?”
珠玑杀这个人,看向他旁边人。
人:“别杀我、我知道!十八是木,珠玑是玉,玉在口中是国!”
珠玑含笑点头。人多了些勇气:“你是在国都的树上吊死的!”
他的头飞到傅云脚边,珠玑:“该你了。”
一诛青在思考暴力突围,傅云在思考:“请问,每一句都是字谜吗?”
珠玑点头。
她身着一身虽然褪色、但依旧华美的衣裙,绣有飞凤牡丹,配有云肩,像是凡界的宫装。
傅云说:“那么,一木两口一玉,组成‘困国’……您是殉国而死?”
珠玑很开心:“对啦。”
她说,我原来是个宫女,皇帝说我命格好,封我为公主,要送我和亲。可我还没被送出去,对面就打进来了。
“宫里又说我命格不好,说是我耽误和亲,招致灭国,一说让我作为公主殉国,以示节义,一说让我作为嫔妃殉葬,以表忠贞。我说我就想当个不忠不贞的人,他们说妖女当死。”
她身上的红裙人面齐声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死?为什么他们能提前跑?他们、他们的儿子、儿子的儿子,还活的很好?”
“漂亮修士,你说,”珠玑看着傅云,说:“王侯将相、仙神上人,是不是都该死?”
傅云其实是赞同的,但他严谨地问:“您是被凡人害死的,跟修士有什么关系呢?”
珠玑:“我活着被凡人杀,死了被修士打,都一样。”接着,她竟很认真地解释:“其实我只想抢来谢家剑,没想杀谢平。你如果不恨我,以后发达了,还可以来找我玩。”
傅云正在整理话术、想法让她放了自己,忽听见马车外一声尖叫:“珠玑,你这故事讲千八百遍,抓一个你觉得顺眼的人,你就讲一遍……”
珠玑一魔气甩过去:“什么时候鬼章座下一只鬼东西,也能教训我了!”
鬼东西:“你打狗也看主人嘛,鬼章好歹是九魔君……欸欸,别扇我啦我给你当狗,汪汪!”
鬼赔笑:“鬼君要我给您带话:你每天凄凄惨惨戚戚,不如改封号叫‘怨妇’!我要吃的人送来没有?”
珠玑转回来看傅云,说:“漂亮修士,你好好伺候鬼章几天,要是我回来后你还活着,就来陪我继续玩吧。”
她以为修士该鬼哭狼嚎了,她也确实很想看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仙人哭,最好花枝乱颤、眼尾通红……
但傅云平和地问:“前辈为什么觉得我漂亮?”
珠玑说:“你的心魔很有趣呀,居然有两个,还能跟你这主人和平相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傅云一愣:“前辈能看见我心魔?”珠玑:“我也是心魔,修为高就能看见。我还知道你和谢大公子有点事,他心魔里,是你和修界那圣者搞……”
马车外的鬼东西又在叫:“珠玑!快送人来!”
珠玑扭头就真诚建议:“你修魔应该有天赋,要不是炉鼎就好了,鬼章有命,我只能送你去他那里。”
傅云低声找珠玑要魔修功法,珠玑睁大眼,指着自己问“我很像傻x吗”。傅云说“您是伯乐,能认出千里马,自然不是傻子”。
珠玑偷偷塞给傅云一样功法,怜悯又期待地笑说:“加油活。”
傅云看她,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怨恨,他平静地说:“来日再见前辈,定当报答。”
珠玑提了提裙子,行了个俏皮的礼。
傅云到魔渊的第二天,下了狱。
魔君座下魔物很多,有些资质差、没被看上的囚犯,就会被分给狱里的魔物吃。
几片神魂飞到魔修手中,每晚,众人都听见神魂哀嚎,不似人形,继而“咔嚓”——魔修吃下神魂残片,嚼几口。
它齿缝中,神魂还在尖锐嚎哭。
它们不耻眼珠,说太脏,把人吃到只剩脸时,会抠出眼珠再继续。一天后,十多颗眼珠飘在监狱顶上,与傅云隔空对视。
眼珠越来越多,对面牢房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空了。
轮到傅云他们这一间人了。
*
太一仙宗。
谢灵均手中是一枚碎掉的玉牌。傅云的玉牌。
他眼眶撑大很久,他以为自己会流眼泪,但没有,越瞪大,越干涩——他已经没有哭的时间了。
从边界回来后,他一面要查黑市,一面想救傅云。两边都不顺利,刚捣了一个窝点,晚上数不尽的传信就淹过来,他们说黑市从来如此、人性如此、谢家不过如此……
谢灵均只当不见。第二晚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刺杀。
谢安长老一路护他回族,身受蛊毒,至今昏迷不醒。
当天晚上,谢灵均梦见许多,最后梦见了一双眼睛……他的傅云。
曾经他是他的。
谢灵均夜奔千里,暗中闯入内务司,贮藏弟子玉牌的地方,因为没有名单,九千八百块玉牌一排排看过去,一晚上,才看到那个名字。
可是玉牌碎了。
碎了,就代表对应的修士陨落。
谢灵均听见一道冷笑,是玉照。
“扭扭捏捏,想去魔渊找人就去啊!”玉照恨铁不成钢:“想你三岁的时候,混世魔王,都敢拿我当烧火棍!现在呢,戒戒戒,做/爱不行私奔不得,哭也不能笑也不成——”
“你这样,最后想要的什么都得不到!”
但一向爱让它“闭嘴”、和它吵嘴的谢灵均没有说话。
良久。
谢灵均说:“玉照,该回去了。”
*
此时魔渊中,傅云却是欣喜若狂。
——他这几天泡在魔渊里,跟魔物朝夕相处,终于,神魂里一道束缚断了。
他想的没错,太一管不到魔渊内。
这次是真的摆脱了太一。
但首先傅云得活下来——这一晚,轮到他被送出去了。
牢门敞开,魔物涌入,蜷缩在傅云袖中的一诛青猛地绷直了。
一诛青等了又等,未见到傅云的后手,只见到傅云失了魂一样,被魔物搜身检查,挑挑拣拣,魔信子还乱舔乱蹭……
一诛青始终记得,母后说过,他身为雄性,要保护好自己的雌性。
可傅云不是它的雌性。
是主人,是仇人,是把它拽入血肉泥潭、折辱他又烙下印记的混蛋……可现在这个混蛋要被拖出去,开膛破肚,像牲口一样被吃掉。
暴怒、屈辱、恐慌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的洪流,冲垮一诛青。
他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
“你放我出来……把我交出去!”一诛青定住自己,传音入密。“我是妖王太子,魔渊这些家伙不敢动我!”
傅云攥紧一诛青,拇指抚过那蛇首。
“我说过,采补结束前,我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傅云说:“你是我的东西,只需要讨好我。”
话里有几分真心:这是他抢来的最好的东西,一族太子、未来的皇。
他不放手,谁也别想抢走。
一诛青被他握在掌心,冷鳞贴着那温热的皮肤,听见平稳有力的脉搏——这几天他就是凭听脉搏,确认傅云心还在跳、还没有死。
“你最会说大话!”一诛青闷气闷气,把头闷进傅云手腕,郁闷地吼道。“魔渊到底有谁啊!你在等谁!”
“好了,”傅云平淡的、隐含不耐的话奇异地安抚到一诛青。他听傅云说:“真出了事,我不是还有你?——你前几天魔魂吃的够多,居然没闹肚子,也算天赋……”
话音未落,就骤然停下。
因为正上方传来轰响,接着,牢狱被掐断了。
字面意思上的掐断,一只黑雾化成的巨手五指箕张,将牢房和甬道直接掐断地动山摇,碎石崩落,烟尘弥漫。
巨手悬停在半空,掌心向上。被“掐”出来的傅云和几个惊骇僵直的魔修成了掌中之物。
魔雾缓缓地收拢了五指。
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包括光线与声音。眨眼间,傅云仿佛对上了一双、不,很多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
傅云并不知道,牢狱外也是黑雾压城,几个身影在对峙。
一具尸体砸在地面。
“是鬼君、他死了!”
“不是说那位被关在魔宫出不来了,这是谁?!”
“是分身,尊上修出了心魔分身、他突破化神了……”
一只极度苍白近乎死白的手捏住鬼君。
魔主这具化身是个人族,穿的只能说……很天然。不知哪里来的几块破布缠在一起,遮住半面精壮的身躯。手臂肌肉虬张,腕上两串珠子,一串是骨珠,另一串是佛珠。
看不清脸,但反正,也不会有魔敢直视。
魔渊和修界不同,修界尊圣者,圣者反哺宗门,可魔主独来独往,想杀就杀。
魔渊尊他为主,自甘为奴隶,想让这位尊者能把魔渊当作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接受供奉。它们为魔主营造华美的宫殿、金银珠宝、美人如云、法器海般涌入魔宫,就为了求魔主庇护……
魔主照杀不误。
如果说修界的权力是严密的三角,那魔界就像一座断桥,众魔在河里厮杀扑腾,魔主在上边观赏,偶尔心情好,会下来与魔同乐。
好比今天。
“我听说这里有炉鼎,顺路过来看看。”魔主捏住鬼君的魂魄。
那团魂魄上下左右来回发抖,“禀尊上……鬼章正准备呈给您。”
魔主安抚:“别委屈,不管你送不送给我炉鼎,我都打算杀你。”
魂魄:“……”
魔主大发慈悲:“不过你送我炉鼎,我可以让你投胎去。”
魂魄心中阴狠想法不断,表面应承:“尊上圣明……!”没来得及圣完,它被捏碎了,嘎吱嘎吱,每攥紧一下,魔主的眼瞳更黑一分。
魔和仙一样,魂魄在,身体死多少次都没问题,重修就是了。但魂魄散,就是真的一无所有。
——魔主出世第一天,杀第九魔君,毁九章城。
魔主吃下魔君的魂魄,众魔才知道祖宗是动真格了。
“你们主君对我有怨气,万一修成怨灵报复我,麻烦。”魔主解释自己的行为动机,似乎是安抚众魔,“我虽然修杀戮道,但也不会滥杀无辜。别怕。”
“尊上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我等愿为肱骨鞠躬尽瘁!!!”
魔主没有名字,他不需要名字特称,魔渊的“魔主”“尊者”百年来只有一位。
此时,黑雾化成的手掌中,一诛青眼前一抹黑:“你还不跑?!”
傅云:“我心有魔,对面是心魔成尊,迟早会发现我。”
一诛青:“那怎么办?”
“我帮你办。”
循着温情笑声的来向,一诛青僵硬地转头。魔主朝傅云挥了挥手,瞬间,黑雾拢着傅云扑到他面前。
傅云又被那双黑瞳盯住了。魔主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带着那种咬字很轻的戏谑:你看,我们会再见的。
傅云转身:“再见。”
他毫无疑问地再被抓回。
*
魔雾巨手消散,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眼前已非阴冷污秽的地牢。
这是一座大雄宝殿,三世佛坐于高台,身披红色袈裟,可傅云脚下却是白生生的——不知名的齑粉铺成了毯。
而佛像之下,莲花座中,盘坐着一个“人”。
四角殿柱抽出青色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定住。
“这是我的真身,百年前,被青圣设下禁制,锁在寺中。”
魔主:“在外边我就想问了——你跟青圣搞过?”
傅云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青圣的气息。魔魂的味道,心魔的味道。
傅云轻飘飘道:“我们睡过。”
“撒谎。”魔主说。
傅云修正说法:“我们的神魂睡了。”
魔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他不是很喜欢他那小徒弟,怎么会跟你搞起来?”
傅云淡定地信口开河:“那您就不奇怪,为什么我和青圣有瓜葛,却还要逃窜到魔渊来么。”
“因为我是炉鼎。青圣虽然在乎我,但还是要逼我陪睡,我很不高兴。”傅云说:“所以我背叛宗门也背叛了他。”
他毫不畏惧魔主的审视,因为说的全是真话。
魔主很和气道:“还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没有的话我就搜魂了。”
傅云:“青圣曾经告诉我,您是他剜下的神魂之一。”
这是傅云猜的。
他只能赌一把,赌青圣剜魔魂成圣身,剜下的最强的魂魄,会是这位魔渊新主。
魔主:“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自己入道前叫什么名字?”
傅云:“苍梧生。”
傅云后背透出冷汗,但不是因为他有多恐慌,只是因为魔主的杀意漫过来了——他虽是笑着,魔气却犹如实质,压到傅云胸口,喉中灌出一口血,又被傅云吞下去。
但魔主没有再搜魂。
傅云的证据起效了。魔主信他与青圣关系匪浅。
“青圣在乎我,你可以利用我和他谈判。”傅云引诱:“尊主不想摆脱禁制,重获自由吗?”
魔主温声说:“你很聪明,这我是知道的。但聪明人不该与魔为伍。”
傅云说:“我想和您联手,覆灭太一。”
他流露出孤注一掷、走投无路中隐含怨怼仇恨的神色。
“我要修界欺骗我的人都去死,要那些‘仙人’不敢再随意把我做奴隶。”傅云一顿,随即,苍白冰冷的脸闪过一缕扭曲的情愫——
“尊主要是成功杀入修界,请留青圣一命,给我处置。”
魔主看出是真话。
可真话也能说谎。
魔主端坐蒲团之上,喜怒莫测,手上佛珠转完一圈又一圈。
良久,他轻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一个炉鼎的价值比一颗仙门棋子大——青圣那家伙,可不会为了谁旁观仙门覆灭。”
魔主莞尔,问覆云:“你想不想修炼魔功?”
魔气灵气不相通,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废傅云修为、做他吸纳魔气的鼎!
傅云当即道:“不想。我还是想回修界,继续当墙头草。”
这话是真的。傅云来魔渊是为突破,他有三套方案。第一是进魔渊,修魔功,隐藏自己,谋求突破。可惜,他果然被珠玑逮住了。
另一套方案是再见魔主,寻求结盟,暂时呆在魔宫。
但现在魔主不同意,还坚持要傅云做炉鼎,那就只能选第三套方案了。
魔主:“我准备废你修为了。你还有别的筹码,快说吧。”
傅云说:“您可以直接肉身采补。”
魔主:“我又用不得灵气。”
傅云:“但您的化身可以用。”
魔主:“太麻烦。”他的手指一抬,魔气四面八方钻入傅云经脉,痛楚如针扎虫咬,傅云面不改色,淡声道:“你废我修为,我马上自爆。”
魔主立刻停手。
“我并不想杀你。”他又真诚地劝说:“生本不易,何必呢?”
魔主真是个矛盾的混蛋。他杀魔如麻,逼人做鼎,可周身没有戾气,反而称得上圆融,撇开一切,只说他的脸,那股子浅淡的悲悯倒还真有点和尚样。
妖僧一个。
魔主好声好气:“即便我不废你修为,肉身采补一次,你境界也会跌落,可见你不是真心陪我,只是想徐徐图之,慢慢逃脱。”
傅云道:“不,我是在能力范围之内投诚。”
魔主:“哦?”
傅云:“您与青圣同源同根,却被关押在此地,本体不得出。我可助您修炼几回,损一点修为,换未来在魔渊的一席之地,很值。”
“我和您修为差距犹如天堑,如果我准备了陷阱,早在魔狱里就该用出来了,怎么还会被抓来?”傅云一笑:“我总不能在屁股里下毒吧?”
魔主听罢,垂眸沉思。不多时,他仿佛赞同地点点头。
“那就得罪了。”
却在两人各怀鬼胎之时,一道黑影撞出,竟是一诛青。他倾尽全力突袭魔主,可獠牙还没有咬上去,就被逮住。
“你杀了我!”一诛青冷笑。
他是在刻意激怒魔君——他濒死,会引来天劫,同时妖界也会知道。妖界魔界对立,只要父皇来救他,傅云就还有一线生机……而他本身有天道护着,也死不成……
“腾蛇,妖界皇族。”魔主一眼看穿一诛青的本体。
他不管一诛青,问傅云:“你喜欢什么形态形状?”傅云说随意,魔主就随意地化成他记得的一个家伙。
青圣化身的脸。
傅云不忍卒视:“换一张。”
魔主斩钉截铁:“不要。”
“你喜欢什么场景?”魔主又是一声贴心询问。傅云不搭理他了,魔主想一会儿,“你我不算熟悉,这种事,还是找个熟悉的地方比较好。”
于是,四周幻化出淳安镇那间破寺庙。
魔主随手一道魔气,定住一诛青,然后竟把蛇身当作绳子,绑住傅云双手。
他直接要就地采补——天生的魔,不懂人族的廉耻,幕天席地,理所当然。
*
魔主将傅云的双腕并拢,束在一根彩漆剥落的殿柱上,傅云被半吊着按在柱前,背对魔尊。
身下是洒落的厚香灰和白粉末,空气中是呛人的灰尘、靡丽又陈腐的异香。而眼前,是那尊在淳安镇被傅云砍去佛头的巨大泥胎。
地上是被踩烂的佛首。
“你毁了佛像,该罚。”佛首在笑。
傅云也笑,佛首问他笑什么,傅云道:“我不是正在地狱么。”
傅云只见四周壁画描绘地狱变相图,黑暗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受刑的魂灵,笑着哭着,凝视着这佛座前的“刑罚”。
“就罚你受吊吧。”
傅云被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下摆空了,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脚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凸出细小的青筋。
就像被绑在刑架上的、浴着酒与汗的受戒者。
魔主没有呼吸,傅云只能凭他身上那股混合烛焦和冷香的气息,判断他靠近过来。
佛珠抵着傅云身后。魔主的手挪到下方,他手指速度均匀,没有狎昵,只有公事公办。
几颗温润的、原本该是檀香木或菩提子打磨的佛珠,此刻沾染香灰与尘垢,抵在傅云被迫俯低的后腰之下。
傅云低斥:“假和尚……”
魔主那张虚假的脸上,属于青圣的悲悯似乎浓了一瞬,尽管说的话极其下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请放松些。”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或许是那破供桌下,或许是某个角落——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冲出来。
“喝一点吧,暖身的。”
魔主不由分说,捏住傅云下颌,将壶嘴抵到他唇边。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傅云咳嗽,眼泪混着酒液溢出。
魔主灌了小半壶,移开酒壶。
他手腕一翻,将剩余的酒液对准微微凹陷的腰窝,缓缓倾倒而下。
“呃——!”傅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喘。
冷液与酒香顺着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肌肤,刺痛密密麻麻。
*
一诛青听见了喘息和低叫。
他在声音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竟然作为束缚的绳,绑在傅云手上。
视野是倾斜的,只能看见上方一小片彩绘藻井,还有底下的……傅云。
傅云的手腕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眼睛闭得很紧,一诛青看不见目光,只见那两排睫毛,又长又密,沉沉地黏在眼下。鼻梁很高,很直,像一柄雪亮的刃,从眉心劈下来,在这样污糟的情境里,竟显得无动于衷、不容折辱。
只是那鼻翼在轻轻翕动,嘴唇咬出血来,泄露他的反应。
一诛青看见,傅云的身体在挣动,腰后弓,又猛地绷直,脚踝那段骨头快要破出皮来。
足尖踮在魔主的靴子上,地上香灰被拖出一道道痕,边上,酒液积成小小的一洼,映着假月亮。
一诛青看着傅云被吊在佛前,看他挣扎,看他顺从。
一股如毒液般的东西,从一诛青血脉中炸开了。
那是愤怒。是它身为大妖却沦为绳索、眼睁睁见“主人”被践踏的本能的暴怒。
……烧得它每一寸鳞片都在颤动,想要撕裂这该死的魔气,想用毒牙咬穿魔主的喉咙,想要将这片肮脏的佛堂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可这愤怒里,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欢喜。阴冷,见不得光,他看着傅云遭受更甚的凌虐,心中油然生出卑劣而痛快的欢喜。
……你也有今天。
你折辱我,挖我血肉,视我如奴仆。如今你也被更肆无忌惮的力量惩戒,在这佛前。
它想笑,想嘶吼,想问傅云此刻的感受。痛吗?屈辱吗?是不是比我被撕下鳞片、劈开肉身时更甚?
可它发不出声音。它只是一段“绳子”。
一段有知觉却只能感受着那些挣扎颤抖,听着种种声响的——绳子。
癫狂的愤怒与扭曲的欢喜在它的妖魂里冲撞。
傅云已经虚弱到动弹不能,伤口被魔气侵染,黑雾与血红交杂。黑、白、红,成为这方阴暗裂隙中为数不多的三种颜色。
*
一诛青感到傅云的颤抖渐弱下去。
连魔主都以为傅云昏过去了。
可是傅云没有。
忽然一阵粉色浓烟扑面而来,竟叫魔主一恍神。
——傅云藏了许久的后手,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秘境得来的幻雾,终于起作用了。
趁这一瞬,傅云立刻调用反向采补的功法,攫取魔主这具化身的灵力。
所有丢失的被他重新获得,甚至因为足够熟悉、足够疯狂,弥补了先前所丢失的部分。
魔主到底和青圣同源,哪怕是一具化身,灵力也十分精纯。化身还是人族,连元阳都不用就能采补。
魔主一道魔气扫向傅云后颈。
傅云却侧过脸,露出一个虚弱又微妙的笑。
他张了张口,吞纳这魔气。
体内魔气灵气对撞,引发体内灵力暴动,朝外冲荡,直接冲破四方幻象。
大乘雷劫气势汹汹,直接劈下来!
这是第三套方案最关键的一步——叫天道知晓傅云要突破大境界,降下雷劫。
第一道劈下来时,傅云早有防备,用谢家主给的长命锁挡了一击,但往旁边躲的魔主就没这么好运来了。魔,最怕的就是天雷。
傅云再不见虚弱。
他隐忍多时,故作脆弱,此时遁出千丈。魔主分身追来,却顾忌天雷威势,不敢靠太近。
——他采补只是为修炼,对傅云又没有情意。要真挡了天雷损失修为,不是本末倒置吗?
魔主兴味盎然:“黑色天雷……你是做了什么天怨人憎的事?”
傅云:“我只知道,魔主再不走远些,就要跟我一起被天憎了。”
魔主:“不怕我来日出去,到青圣前揭穿你行径?”
傅云腰酸腿疼,可姿态仍是从容:“那就请魔主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收留我了。”
*
傅云算到大乘天劫会很凶,但没想到天道憎他至此——一道天雷,毁了两个长命锁,还让傅云通身血裂。
他这次突破不能跟第一次一样,选在阵法空间内。因为上次天雷太狠,空间现在还没恢复完全。
也不能在修界,黑压压的雷劈下来,谁都知道傅云是天怨人憎的人了。
他必须进魔渊。
最初的想法是采补一诛青,但魔主既然真送上门来,傅云就笑纳了。
魔主对采补毫无经验,刚刚捣了一番,就吸了一点可怜的灵气。最后不仅被傅云采补一通,还差点挨了雷劈。
傅云有些庆幸天雷劈得够快。
必须够狠够快够准,要是在魔主弄死傅云后才劈,那就没用了。好在天道对傅云果然关照,而魔主其的性格又着实……奇特。
他说不杀傅云就真的不杀,还跟傅云闲扯半天。见天雷将要下来,魔主审时度势,化身停下,转身,一点都不逗留。
*
傅云遁逃出百里有余。
下一道雷劫阴云蓄积。
一株青接住这血淋淋的人身。
不知为何,他的手在抖。但傅云声音还算平稳:“拖着我走。这次天雷有三十二道,最后一道劈下来前,要赶到边界。”
然后逃出魔渊,避开魔主可能的追杀。
这样出去后,修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傅云在魔渊中迎接了天罚、成功突破大乘。
等避开仙门视线,就再想法隐居边界,调养生息……
“跑。别停。”
傅云撑着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声音,命令一诛青。
第38章 颠倒主奴
夜,魔渊密林,一处洞穴中。
这一天,傅云受下十二道雷劫,长命锁只剩一个,他无力把它握在斑驳的手中,只能系在自己脖颈上。
傅云自嘲地想,早知道手会被劈烂,就该让谢家主帮他戴上长命锁……
当时傅云半跪下,用手接锁,并不是因为他反感谢家主,只是……他受不了谢识君那种眼神。母亲看孩子一样的眼神。
傅云想到那眼神,身上更疼了。他小指勾出储物袋,抛给一诛青,说:“拿几瓶伤药出来。”
他现在不敢调用灵力,稍有不慎,魔灵二气冲撞形成浪潮,下一道雷劫会来的更快。
更糟的是伤口被魔气绞着,反反复复被撕开,他疼得集中不了精神,没法修习珠玑给的魔功。一诛青的智商又实在指望不上。
傅云教一诛青开储物袋:“用妖力覆盖灵力,成功后,在心里想‘开’……”
魔气入体,灼伤喉壁,清灵柔缓的声音变得嘶哑。魔气短时间清除不了,让体内体外的裂口反复不能好。
“我看是你想不开!再说下去我都怕你死了!”一诛青接储物袋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不敢碰傅云翻红的手,他急急地引出几十瓶药,“哪里痛,我看看。”
傅云默默侧身,他后腰处全是血。
魔主化身那东西不知道怎么长的,跟驴一样,爹的又直接拿酒往里灌,傅云过程中简直痛不欲生。过后一看,果然受伤了。
一诛青瞬间脸红,好在他的脸够黑,现在又是晚上,看不清。
傅云涂了一点伤药,果然没用,魔气一日不除,伤口一日不能好。他想了想,朝一诛青说:“你的血给我试试。”
妖血是好东西,但傅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效,他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痛下去他休息不成,精神恍惚,下道雷能把他劈得魂飞魄散。
傅云总算幸运了一次。血有一点用,虽然闭合不了伤口,但能镇痛。
傅云叫一诛青背过脸去,他要给自己擦药。
傅云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短促,克制,像是把呼气到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只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回音。
擦药。是擦那里。
傅云听起来……好痛啊。
这种痛在一诛青脑中聚成墙,像有一只手在抠挖那墙,嚓——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难耐。想回头,想看看,想做点什么……却又被那道“转过去”的命令、“主奴”的界限钉住。
一诛青:“要不……你把药涂我身上,我够软、够细,还能变换形态……”
傅云哑声:“再说话……我就把你砍成二柱青……”
终于上完药。
一诛青变回蛇身,大小刚好能让傅云缩进他尾巴里。他一边用火符给自己身上加热,裹住傅云,一边胡乱抱怨:“你魔气解决完没有,一天趴在我身上,抱得我累死了。”
傅云:“你怕累,怎么不趁我虚弱攻击神魂,解开主奴契约?”
一诛青:“你什么人啊,尽把妖往坏了想!”
傅云:“谢谢你,小青。”
一诛青:“……嗯。你应该的。”
他其实是想问傅云还疼不疼,可又怕再戳到傅云伤口,但傅云反而一脸无事,问他:“你们妖魔,是都能感知到命定之人么?”
一诛青翘起来尾尖:“当然不是‘都’,必须要天赋异禀、天资卓绝、天道眷顾,才能预知命定。”
傅云喑哑的嗓音撞在山洞里:“那我送你去找你的命定之人,如何?”
一诛青:“不走。”
傅云:“咳咳……为什么?”
一诛青:“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我敢点头,你就敢马上弄死我,呵!”
这恶毒的男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他想法,现在问,肯定是试探。
一诛青冷不丁:“别去修界了,跟我回妖界。”
“不要。”
“为什么?”
傅云轻飘飘:“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小、修为比我高的家伙。”
一诛青鬼火冒:“都说了,我一千岁了!”
傅云哑声笑:“这么想让我喜欢你啊?”
一诛青:“……是又怎样?你把我拐过来当奴隶,不该喜欢我、宠着我?”
只要傅云对他好点,别再拿他的血烧他的肉撬他的鳞片脱他的皮……他还是愿意跟他在一块的。
毕竟,本太子就是这么重情重义。嗯。
但傅云并没有对一诛青的忠诚做出点评。
一诛青心里不怎么舒服。这男的怎么回事?叫他小青成天哄他,把他戴到手上,可现在难道又真想甩开他?就像……对那姓谢的剑修一样?
这回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吧?感情升温很正常,对吧?为什么他能勉强把傅云当朋友,傅云不能!
傅云还没有说话。
一诛青悄悄地看他的脸色。
一诛青哆嗦了下。
——傅云闭着眼,眼角在流血。再细看,他竟是已经昏了过去,凭主奴契约一诛青能感知到一点情况。
傅云现在很冷。
他呼吸微弱,手里的药瓶滚落,砸到一诛青身上,在鳞片的缝隙洇开一片深色药渍。傅云一点不动了,体内似乎被某种严寒彻底冻结,连颤抖都停下。
一诛青用尾巴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冰凉。不似活人。
天雷,魔气入体,反复撕裂的伤,还有山林夜露深重,傅云受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啊!”一诛青盘绕傅云更紧,但他自己身上都是冷的,火符也无济于事。又催动所有能想起来的取暖术法,没用。他挤出来自己的血,喂傅云喝,但是血都原封不动地流出来——傅云已经咽不下去了。
一诛青打了个寒战。
失温者要是醒不过来,以后可能都醒不过来。这个想法不断闪回一诛青的脑子,他不记得自己有失温过,但他直觉这是真的。
是,傅云是够狠、够疯,但他做了这么多事——杀父杀亲,分别妹妹,抛下情人……只要有一件能困住他,哪怕只是一秒钟,他很可能就完了。
一诛青拼命回想傅云在乎的人、事、物。
“我会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小萤在好好等你,你妹妹、她很爱你,见不到你她会哭的……”一诛青顿了顿。
他颤声道:“哥。”
他也不计较自己是不是在鸡叫了,哥了一串,被一只手拍了拍蛇头。那只手冷得很,拍打的力气还不如一诛青尾巴尖劲大,才碰一下,就滑落下来。
一诛青眼见傅云有反应,试着再给他喂自己的血。
血终于喂进去一点,傅云吞咽的幅度很小,咽不进去的血全从嘴边流出来。面孔死白,眼角唇角两道血印子,透着叫人心慌的死气。
一诛青:“你吃一点,欸别扯我尾巴我给你喂血呢……放开我,我是在救你……”
他听见这讨嫌的魔头呢喃:“不放、我的……”
一诛青心头一跳。
傅云又呢喃起来,声音更轻:“好冷、好饿……”他大概是被魔气魇住了,短暂失了神智,说着,往一诛青散发微弱暖意的胸口靠了靠,脸颊贴上没有鳞片的蛇腹。
然后他说了句让一诛青浑身鳞片快炸开的话:“我想吃你的妖丹。”
他的脸埋进腰腹,更近更紧,吐息发凉,一诛青欲哭无泪。
一诛青尽力冷酷:“不行。我没有修为,就没法背你跑了。”
傅云贴近一诛青剧烈跳动的心口,“那心呢?”
心跳漏了拍。
傅云问:“心可以吃吗?”
……难以想象,入魔的傅云比清醒的傅云礼貌的多。他的鼻尖攀爬,蹭到一诛青鼓鼓囊囊的蛇腹。一诛青脑子一白,猛地把傅云摁进胸口,又听见傅云被挤得很不舒服,在那模糊的哼“闷”。
一诛青被他缠的浑身发麻,迷迷糊糊想:不对,到底谁才是蛇啊?
对啊一诛青,你才是蛇啊,怎么能被缠晕!
振作,呼吸,运气。
一诛青做好心理建设,再睁眼,忘了呼吸。
——傅云的化相符掉了。
一诛青咳嗽得死去活来,什么提息运气……忘了。果然,遇到傅云他的运气就完了!
他和傅云的脸、傅云的身体都太近了。
近到一诛青看清傅云脸上每一丝痛苦的苍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眼睛细长,眼瞳湿润,像这山野中,一只冷血的精怪。
傅云大概是被魔气侵染,丹田灵力亏空,维持不了化相符。他用本相逼近一诛青,细节成倍放大……一诛青好容易找回呼吸,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因为傅云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不只眼睛,七窍中三窍,眼下,唇边,耳中,都开始反流。他好像一片快散开的云雾,只有流出来的血凝出他的形状。
一诛青:“喂?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傅云!哥哥哥哥哥!”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修士走火入魔的下场是怎样很清楚。
或死或疯。没有例外。
怎么办,到底怎么处理魔气,他只见过妖气和灵气啊。焦急、恐慌、惭愧、自责,一股脑流进脑子里,一诛青头好乱啊。
傅云的血多流一些,他的眼泪就多砸下几颗……便在这神魂震荡时。
他感到妖魂深处,某处空洞的地方在躁动,随即,在某个似乎遥远、又好似近在咫尺的不知名处,相同的躁动在吸引他。
一诛青放远神识,咬住那与他共鸣的东西——
陌生又熟悉的庞大意识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因傅云而生的所有软弱、焦急与迷茫。
也绞杀了他年少的意识。
一诛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好像意识到,再次睁开眼,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他相信傅云能驯好之后的自己……但是。
好舍不得啊。
小青到这世界上,也就活了十七年。
可是没有办法。傅云快死了。
他更舍不得傅云死。
不为什么,可能就是贱吧。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比如父皇要真这么爱他,怎么不干脆把皇位给他,还让他在秘境那角落蹲了二十年?为什么不教他好好修习术法,现在连帮傅云除去魔气都做不到?
至少在虚假的一生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一点施舍的宠爱。
值得吗?不值。可是小青本来就傻,算不清账,很正常吧。
……
蛇躯僵硬一瞬,平静最终取代了慌乱,竖瞳中只剩平静的幽光。
它慢慢地低下头。
怀中是三窍渗血、魔气入体、连化相符都无力维持的……他的“主人”。
他倒是知道怎么处理魔气。
许多年前他被妖皇那贱种设计,进入魔渊,险些死了。当时为了掩藏自己,割了魂魄,先后藏在魔渊、妖界和年幼的命主身上,本是想和命主结契后一一取回。而这时他那几位兄长应该也死得差不多了。
提前取回,会被妖界注意到,很麻烦啊。
但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主人”。
*
傅云被缠紧了。
一圈一圈,自脚踝蜿蜒而上,起初只是缠绕,渐渐便收紧了力道,勒进皮肉里,好像在一点一点,用窒息感缓慢吞噬傅云。
傅云听见一道平静却阴冷的声音,在念:抱元归一,神守太虚。气导任督,意走周天……
是双修的口诀。
傅云虚弱极了,手不能不搭在对方的肩膀,身体也栽了过去他想抬起眼睛,但眼皮被什么糊住一样,他也没什么力气再睁开。
“一诛青?”傅云在黑暗中嘶声唤。
对方没有应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冷意,仿佛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冷意,通过紧密缠绕的躯体一丝丝渡过来,冻得傅云发颤。
非人的可怖躯体,捕捉猎物一样,迅速地缠绞上傅云的腰身,把傅云的胸腔挤压到呼吸不能,他咳出血沫,“松开……”
“主人。”
那蛇说。冰冷,平静,似乎恭顺。
分叉的粗糙东西舔舐傅云被血濡湿的眼皮。
主人。
一诛青从没这样叫过他。从来都是“你”、“傅云”,连名带姓。哪怕傅云还昏沉着,这声“主人”也叫傅云心生不详。
他感到自己终于被松开,落到地上,草叶刺在他后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然后,身上各处被什么蹭过去,磨得很疼,锁骨、胸中包括小腹都没能幸免于难。
磨半天,竟然到了傅云唇边。
傅云的嘴被三根手指撬开,舌头被抓住,紧接着,他被腥甜又滚烫的东西——像是妖血和妖气的混合——灌了一嘴。
“呵——!”傅云被呛得死去活来,血沫从嘴角溢出,被一根手指擦去。一诛青说:“不想死就吃干净。”
傅云喉咙吞纳过魔气,正是最痛的时候,哪里吞的下去?他舌头推拒失败,怒急之下也不管一诛青其实是在双修救他,直接牵动主奴契约。
惩戒妖奴!
放在几天前,一诛青就该死去活来地哭叫了,但这次傅云什么都没听到。哭泣,哽咽,呼吸加重或心跳乱撞,什么都没有。
如果傅云现在还清醒,见到一诛青现在的眼神,恐怕就不会这样直接地压制一诛青了。
颈边蹭过极低极冷的笑,冷意泛来,激起傅云一阵寒栗。一诛青问:“怕烫?”
一诛青压住傅云喉部痉挛的肌肉,引导那口滚烫的妖血灌入。
灼流如同铁水,一路烧灼,所过之处带来痛楚,却也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寒。
一诛青成功让妖气进了傅云体内,沿路交换被傅云吞咽过的魔气。他运转的是正经的灵力双修功法,虽然手段下流了些。
魔气被引渡到一诛青身上,他蛇瞳忽闪。现在是见不得傅云难受,又见不到他太好受,于是引动傅云体内残留的妖气。
他想看傅云哭叫。
但傅云咬出血沫,没吭一声。
傅云朦朦胧胧感知到,自己旁边的东西总算不再作乱,体内也暖和起来,他偏了偏头,再次把自己埋进最温暖的地方,毫无知觉对面的僵硬。
身体疲惫到极点,傅云陷入了难得平静的梦中。尽管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不再冷了。
*
一诛青在傅云睡后又折腾到天亮,把魔气削平大半——灵气魔气绝不相融,但妖气和魔气只是相斥,只要用力狠一点,也能强融。
山洞太冷,根本不适合调养。一诛青提着傅云找住处。
“主人”死了,他就得陪葬,当然得好好对待。
好、好、伺、候。
傅云化相符掉后,一诛青就再没能把符重贴上去过。他擅长吞噬神魂、直接进攻,符箓阵法是一窍不通,把傅云的脸扯红了,方才解气一些。
一诛青阴冷地盯住那张惹眼的脸,往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幻术。
麻烦。
如果傅云此时还醒着,就会发现——一诛青突然就长高了,肩膀宽得跟墙一样,把傅云堵在自己前边。他幻化出一件外袍,披在肩上,几乎是将傅云整个拢在衣里。
一诛青进了客栈。
没多久,一个魔修眼珠低着,直直往一诛青这头撞,掀起的气流让一诛青的外袍飘起来,周围魔修眼睛凝过来。
一诛青这才发现,自己设的幻术破了,露出傅云真正的脸。
捣破幻术的杂种明显就在旁边的魔修魔物中。
一诛青屠光周围,把魂魄全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向窝在角落抱头发抖的唯一幸存者、客栈老板,把没吃完的一点魂魄压到桌上,说:“开房。”
傅云是被撞醒的。
身上压着一诛青。
床在疯狂摇晃。
“主人。”那张少年面孔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朝岔气的傅云道:“下午好啊。”
这家伙盯住傅云,瞳孔细长、漆黑,傅云感知到他身上魔气和妖气混合,可他表面还很平稳。
傅云飞快屈膝,要踢一诛青下床。
反被一诛青抓住脚踝,拖回中间。蛇瞳定视傅云,一字不出,只有蛇信缓慢地吐出又收回。傅云心里已经有了坏猜测。
现在他势弱,腰酸腿痛口不能言,就改用怀柔政策:“你听话,先下去……啊!”
蛇尾不知轻重地搅动。
蛇信探进傅云张开汲氧的口中,缠紧舌尖,开始舔弄傅云的上颚,又痒又疼,他觉得恶心,也不管自己舌头还被缠住,直接就咬下去。
之后傅云再没能合上嘴,腿也一样。
引出魔气只用普通双修,不需要交合,一诛青纯粹是在折磨傅云,他就是想看傅云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被灌一回又一回的妖气,昏过去又被弄醒来……
就这样同一诛青绞缠,不得解脱。
一诛青:“此处离边界一百里,出去就是我族的地界。”
傅云:“我不去、妖界……留在魔渊……”
一诛青的神魂又被主奴契约绞住,头痛欲裂,耳鼻出血。可见傅云是一点不怕吃苦、不长记性,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说法不准确,一诛青在傅云看来是妖奴,又不是人。
那条傻蛇啊。
一诛青泛开了森冷的笑:“你知道,主奴契约不能完全约束我——你现在杀我,我必杀你。”
“除非你想现在就死,不然还是听我的话吧,”一诛青低笑,“主人啊。”
他的命系在傅云身上,现在,傅云的命也同样系于他。因为傅云只能靠他吸走魔气,逃避魔主。
傅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口就是破碎的语句和唾液,很不体面。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从没有这样无能的暴怒过。
千算万算,没算到一诛青的魂魄会在魔渊!否则傅云本该控制住痴傻的妖奴,藏身边界,摆脱仙门。
真真是因果报应。
他不囚一诛青,今日就不会被反囚困。之后要真去了妖界、一诛青的地盘,傅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难道要他跟一条蛇过后半辈子?!
不,没有后半辈子,等一诛青解开契约,傅云定会生不如死!
傅云低垂眉眼,仿佛温顺。心里却在想,等他完全恢复……他一定要……
一诛青说:“想杀我?”
傅云咳出不成调的笑:“怎么会呢?你、呃啊……怎么会不小心掉进魔渊?”
一诛青慢条斯理:“这种事你也该很熟悉。不过是撞上个贱货爹,赔上了废物娘,又被兄弟欺负,不小心进了歪门邪道。”
一诛青:“主人,我们才是同类啊。”
杀了贱种父亲,杀了兄弟姐妹,我们的心血都是冷的。
主人,你真脏啊。但我会捡回去你,做我妖后好不好啊?我父皇以前说,整个妖界都是他的奴才,包括妖后。所以腾蛇一族为他打下皇位后,就该在合适的时候去死。
你也做我妖后,想办法生个太子,再去死。我一定宠那孩子长大,最后告诉他,我宠着你是因为恨你母亲——他在天有灵,见到自己的亲子朝我磕头谢恩,该会高兴吧?
生气了?你得先吊着这一口气再跟我谈生气。死了的话,什么都没有了。
放心。你死了我还是会封你为后,昭告天下,说你我秘境定情、珠胎暗结,私奔魔渊日夜颠倒……谢小公子知道了,也就能彻底放下你了吧。
傅云终于有了回应:“怎么,咳咳、呵……你嫉妒啊?”
一诛青:“你也配。”
傅云:“如果是他就会承认,所以你永远不是他。”
一诛青:“那你怎么不敢喊出他的名字?”
傅云:“小青。”
一诛青动作停住。这不是他想到的答案。
“他痛了就会承认,”傅云说,“傻的可怜。不像你。”
一诛青冷笑了一声。
他撕下来那张少年面孔——这张他十多岁时候的蠢脸——变回本面,成年男相,眉骨隆起,眼窝深陷到那一块透出深黑,冰冷,阴森,漠然,这是三十七岁的一诛青,已经杀了妖皇做成猪彘、操控几个兄弟撕咬的妖皇第九子。
“蠢才只配等死,”一诛青温情款款般,用唇安抚痉挛不止的傅云,“所以他死了,而我在干你。”
那张脸逼近傅云,傅云痛哼——一诛青咬住他的脸,撕下一块皮!
一诛青目光刮过傅云的脸。
黑发直直的,夹出巴掌大那么一点脸,脸再夹出两靥和唇珠上的一点艳。
艳到极致,过后就是死气,像黄泉边上的一点红花,不,是红蝴蝶,在摇晃,想飞出一诛青的手……可是很美。这样美。
美到可恨。
蠢笨年少的一诛青不懂这有多美,可妖皇太子知道,他见过太多美色——雀,鲛,狐,所以他才知道,不会再有一种颜色比得上今夜。
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傅云。
一诛青忽而道:“你娘真是聪明。如果她给你取个漂亮的名字,你一定活不到现在。”
名字够俗,泯然众生,不会惹来关注。太漂亮,被人发现,揭开化相符,傅云就完了。
他会被/干/烂。
傅云听到这点评,眼瞳轻轻一颤。他的名字是傅守仁取的,他一直想换,可因为跟覆云同名又不舍得。
今天一诛青猜错了,傅云竟还觉得很好、很对。
也许他的名字也承载过覆云的忧虑和期许。
一诛青吐不出几句好话,后边一句原形毕露,淬着毒:“你就该露脸,早早死了,活到现在也是祸害。”
他默了默。
一诛青:“你我要是早三十年遇见……”
傅云:“没有如果。我三十年前就是混蛋,你也会一样。”
一诛青的瞳仁缩成针刺。
可恨。
这张脸可恨,这些话可恨,这看透一切又漠然承受的姿态可恨!这明明脆弱无力又尖锐至极的灵魂——可恨!可恨哪!
一诛青蛇牙尖冒,他感到饥渴,食欲突如其来,属于妖的欲望撕开人的皮囊——他想把这贱人吃下去,混着血,嚼碎了。
把这张刀子一样、能杀人的脸咽下去,他就会乖一点。要让他供养一诛青的血肉、活在一诛青的每片鳞里……他要把他撕咬成三万片、填进三万片鳞……
他要让他生死都和他连着魂、混着血、打碎了骨头埋进土里,长出来贱种杂草。
他和傅云,杀父杀兄背师叛情无德无伦,他们是彼此的奴隶,要相杀到死,再一起烂在土里。
凭什么傅云还敢爬出去?
第39章 步步血莲
到后来傅云几乎昏死过去。
傅云是被外敌袭击的动静惊醒的。彼时,一诛青正为他渡入灵力。
这点灵力引动天雷,但一诛青和傅云共受了剩下天雷。雷光和灰土过后,一人一妖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
主奴结契,同生共死。
一诛青还埋在傅云里边,替他引渡魔气。傅云垂目调息,运行灵力,将要彻底越过大乘这个关隘……
不知过了多久。
雷劫声势太大,一诛青这几天又太招摇,谁敢盯住傅云,他就杀谁。可这次来犯的魔修都是疯子,几个大乘围一起,只想着富贵险中求——
“你没看错,就是这两个人,他怀里那个……长的很‘我草’……那种?”
“就是他们!就是那股要死不活的气质,真是……你看了就懂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刚好,我最近要跑外边一趟,卖到老鬼那边去,还是四六分成!”
“不成不成,那么漂亮,说不准是上等炉鼎,可遇不可求,你可是蹭了我的机缘才撞见,必须五五分!”
傅云听到妖兽嘶吼,能逼一诛青化为原型,想来对面的几个魔修不低于大乘。厮杀,皮肉断裂声,惨叫,血味,喷在脸上格外粘腻……
似乎又来了好几批人。
是机会。
傅云被一诛青弄到了边界附近的野林子,杂草茂盛,身后有溪流声,只要顺着河飘下去……他想趁对面混战,自己屏息逃开。
可刚尝试牵动灵力,突然,傅云心脏一抽搐,他竟没能撑起身体,直直跌在地上。傅云捂住心脏,一探查,发现还有魔气没被一诛青渡出,正缠在傅云心脏。
傅云胸中窒息,眼前发黑。
他竭尽最后的气力和灵力,从储物袋取出一物,封进血肉,再将储物袋封入阵法空间。
*
再睁眼,傅云摸到铁笼。
身上绵软,一摊烂泥般。
他判断自己是被卖到边界黑市,但不能确定,因为现在五感都被封住,身上沉沉,调用不了灵力。
傅云不知道自己是灵脉被封,还是修为被废。但按常理推断,捡到一个有大乘修为的炉鼎,怎样都该让他把修为先留着,好用来抬价。
傅云只剩一点微弱的听力可用。片刻后他确定了,自己是进了拍卖场。
给他留下听力,怕是想让他在观众跟前表演恐慌。毕竟木头美人没意思,会哭会跑的才好玩。
修为被封,身体不能动,灵力亏空,空间无法调用,敌人修为高不说,还对环境更熟悉……近乎死局。
一诛青那个废物。
想到前几天被困着做了多少事,傅云恨不得一诛青马上去死。
但他知道一诛青还活着——主奴契约还传来微弱的反馈。把两人神魂连在一起,虽然这连接细若游丝,证明一诛青也活的不好。
不能指望他。
傅云听周围脚步声和谈论声不见,就开始摸索环境。他摸到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衣,粗糙,似乎是纱质地。衣服都被换掉,随身带的符箓自然是都没有了。
好在昏过去前,傅云就把储物袋封进了阵法。
他最后从储物袋取出一把断簪,藏在皮肉中,是现在身上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这术法来自谢家。边界历练时,傅云问过谢家的“人鞘”,谢灵均也不藏私,直接教了他一道小术法。
术法跟谢家有关,簪子同样,不是别的,就是谢灵均送给过傅云的那段木枝。新年那天淳安镇上,傅云又找谢灵均讨了回来,用木灵接好后又成了一件防御法器。
大概能挡一次大乘初阶的全力攻击。
边界黑市绝不止一个大乘,所以傅云只有一次机会。
孤注一掷,救出自己。
*
拍卖场是很懂人性的。或者说,很懂这些隐在角落、口袋里揣着邪财、心底窝着各种黑水的“客人”们。
如果货物的已经生得极艳,艳到哪怕隔着朦胧的水晶笼也能让满场嘈杂为之一静,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与贪婪的注视……那么穿着便要往素了扮。
否则太扎眼,容易灼伤看客的眼睛,也怕冲撞底下坐着的忌讳艳俗的“贵人”。
因而这炉鼎只套了一身白衣素裳,白纱质地,廉价无比,但在几盏鲛珠灯下,流淌着水波般的的微光。
可循着流光向上,颈子裹得严实,袖口也收紧,一点肌肤不肯外露。那身白把艳色锁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供人肆意品评、估量。
炉鼎很虚弱。
羸弱,苍白,光下快透明了,唯有眼尾与唇上残留薄红,仿佛被胭脂狠狠揉搓过。他安静地坐在笼中软椅上,姿态还算端正,四肢却连着镣铐。
像一株被强行从土中挖出、供养在羊脂玉瓷瓶里的奇花。
花瓣舒展到极致的饱满,浓郁欲滴,可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花瓣边已蜷起了焦枯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下华贵的枝头,落成泥。
客人们很想做这一阵风。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拍卖师经验丰富,底价定得低,抬价就升得快,让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分一杯羹。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一万!”
……
一个极致的美人,外加炉鼎体质,价格很快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粗喘和兴语。
“公子,这炉鼎是有什么问题么?”
二楼雅间,谢灵均定定注视笼中“商品”。
在族老看来,他的眼神简直像要出鞘,把整个拍卖场荡平了。
谢灵均这半月一直在查黑市,他游离在边界外,虽然知道裂隙再开的可能渺茫,但总是不自觉就游到了和傅云分开的地方。
捣毁黑市。杀人。处理追杀。杀人。
杀。杀。杀。
谢灵均到这方拍卖场来,是因为幕后人放出消息——有顶好的炉鼎拍卖。
谢灵均带着族老,乔装成客人,混进黑市参加拍卖。
族老震惊:大公子一向对这些歪门邪道嗤之以鼻,怎么看得目不转睛?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很美,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忘了。盯着那张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族老劝阻:“谢家的功法,不需要炉鼎辅助。”
花十多万买个没用的人回去,没用啊。过去的大公子对钱毫没有概念,名剑好剑要买,剑鞘剑穗要买,最过分的一次,想修万剑归一,真的搞来一万八千把剑!
但自从成为代家主后,他把自己身上、房中好看的物事全用来赠礼,结交仙家,或卖掉充盈族中库房。
可看现在这架势……公子是动心了?
但族老相信谢灵均心有衡量,也不废话多劝,多讨人嫌。
他其实也有私心,大公子这段时间过的太苦闷了,如果能买来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就买吧。谢家再艰难,也养得起他们公子。
谢灵均神色紧绷,没有欣赏美人的从容闲适,反而阴郁。
他即将出剑,却又因为台上炉鼎的一个举动停下。
同时间,所有围观、凝视、觊觎、鄙夷台上炉鼎的客人,看见那炉鼎做了一个动作——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自杀?!”台下有人惊呼。
“麻烦!”拍卖场安排在台侧的护卫脸色一沉,低骂一声,立刻示意手下上前。
又是一个想不开要轻生的废货!
救是肯定要救的,不然砸了招牌。可救回来之后品相有损,肯定得折价,而且这种事传出去,也影响拍卖会的名声……真是晦气!
所有人都认定炉鼎是要寻短见、护卫不耐烦上前、台下嗡嗡议论,没有人立刻察觉——那笼中的炉鼎很平静。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修士的血肉脏腑都浸泡在灵力中,炉鼎作为灵力的容器,浑身更是如此。那么哪怕灵脉被封,傅云也是能获得灵力的。
只要他剖出自己的血肉。
从自己的血中汲取灵力,再诱出在体内淬炼许久的“心剑”。生机在流失,可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很好。很清醒。
他的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血来开刃、淬炼。他的路必须杀很多很多人。
从此刻起。
*
守卫刚碰到水晶笼,竟被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弹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是元婴修士!
不对!这炉鼎身上有古怪!
观众们也被守卫的反应吸引过去。
只见炉鼎五指虚握。
他掌心现出一柄剑。
通体透明、气息斑驳、不住颤抖的剑,被那炉鼎握在掌中。观众嗤笑间或不解:他在做什么?
这是老鬼搞出来的新节目?还挺有创意。
搞什么?血淋淋的真难看!白来一趟,退钱!
唯有唯有二楼雅间珠帘无风自动,谢灵均握紧玉照,手指出血。
他认出来了。
尽管相貌、身份、形态和气息都天翻地覆,但那只手、那柄剑的意,冷酷决绝,自我毁灭般的“意”……他认得。
谢灵均忽然止住了手。
傅云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讥讽、嘲笑、不解,他听不清具体字眼,也无需听清。
他心里很安静。像沉入寒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掌心剑传来的冰冷的亲密的战栗。
他感受自己的剑。
感受它尝到血之后的饱足,感受着它内部混乱力量的碰撞,也感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掌控。
够了。
一道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琉璃色涟漪,自剑尖漾开,无声无息划过空气。
守卫人头落地。
“啊——!!!”“救命啊!你们的货疯了!”“来人、护驾!”
炉鼎之身,侵吞灵力,攫取天地,大乘之后,同阶近乎无敌。因为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肉身做鼎,用血炼出自己的“剑”——
拍卖场惨叫连成一片。
他们看见那美貌近鬼、似仙似魔的炉鼎一步步走近,他用的是灵气,可身上有魔气,面貌还泛着妖气!
白纱如云一样飘动,但已经无人有心观赏。他们尖叫,逃窜,恐惧,防备,咒骂,他们称呼这炉鼎为“魔鬼”“疯子”“妖人”。
只有谢灵均看的很认真,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梦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远的人、此时又一点点走近。
傅云的心剑再次挥出。
轻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或数人倒下,谁敢挡住傅云,就等着头颅滚落,心口洞穿,拦腰斩断,谁敢盯住傅云,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溅在鲛绡地毯上,也飞溅在他浅笑的脸上。
傅云彻底睁开了眼。
血流下,汇入他手腕那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从自己和敌人的血中汲取灵力,贯通被封锁的灵脉,每杀一人,每吸一道残灵,他腕间的血流就缓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脚步就更稳一分,剑就更利一分。
谢灵均提起玉照。
谢灵均命令身边族老:“封锁这片黑市。”
“谁敢走,杀。”
*
满堂血色,残肢断臂,傅云步步生血莲、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见,太一也不过五十来位。黑市积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让大乘修士为他们舍下这条性命。
看见傅云越杀越近,两个大乘守卫对视一眼,遁地逃脱。可又在门边被拦住。
“谢家谢鸣,请孙司、孙林二位道友,雅间一叙——”
傅云听到谢家二字才停了脚步。
他其实认出来了。谢家人实在很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的剑,还是微抬的下巴、紧竖的眉心,都太好辨认了。
傅云杀尽了眼前可见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头。
穿透血雾,穿过尸体,越过惊慌逃窜的人群头顶……对上二楼雅间珠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眼。
谢灵均也正看着他。隔着珠帘,隔着血雨,隔着半个拍卖场的距离,和那些来不及理清的血腥。
两张面目全非的脸对望。
重逢和分别一样措不及防。
他们在血雨中分别,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这样一张脸,会让意志不坚的人发疯,让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样铲除,避免自己为皮相所惑。
谢灵均宁愿傅云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这样突出,这样……辛苦。
“圣尊新划了分区,东区从此归我家管,我奉命来湘南黑市查掠卖,能进这拍卖场的都没有好人……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谢灵均看傅云身上空空荡荡,叫族老提来抓到的拍卖场主和管事。
他们不约而同,没有聊到这半月的经历,只谈起了黑市。
傅云靠在暖和的剑鞘上,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说:“我体内有封闭灵脉的蛊虫,五只,成体系——周围有没有擅长用蛊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尽了,剩下一个管事,刚说出“这是闭蠹蛊”,双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愿。
但竟然还活了一个管事。据他说,自己对咒术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卖场已经被谢家控制,设下隔音阵法,可疑人士押到谢家的副城受审。谢灵均径直说:“蛊修大多独来独往,西南苗疆有蛊宗,但在东南没有势力。”
傅云改用传音:“但你要是不怀疑他们,就不会说出来。”
谢灵均:“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东西仙门或有勾结。”
傅云:“这次审讯有一个活口,很重要,你该去主持,以免他被灭口。”
默了一瞬,谢灵均问:“你的蛇呢?”
傅云说:“不要了。”
拍卖场四周被傅云和谢家搅成断壁残垣,华美的拍卖台垮塌,台前富丽堂皇,台后是铁笼密布,尽是面目昳丽或奇异的人形“卖品”。
傅云其实早就看见了一诛青的笼子。
同样的,一诛青也看见他,听见他。
“不要了”。
一诛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护着,主奴契约再杀不得他,傅云不会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诛青了。
铁栏重重叠叠,一诛青目光隔着层层浪涛层层,汹涌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语的二人。
谢灵均半搂半扶住傅云。
傅云低了头,脸靠在那剑修偏过去的肩上。
他们好像在拥抱。
傅云看了一诛青最后一眼,那不是专给一诛青的,是扫过后场所有笼子,才轻飘飘地划过一诛青。
一诛青惊恐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傅云这一眼的意思。
你袭击我,我也囚禁你。你为我清魔气,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两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这种仰视他者团聚的视角,让一诛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计,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现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顶“弑父夺权”的帽子,妖皇假装暴怒,借机除掉他母族。
宠爱都是做样子,让他强势的母族放下戒备。
一诛青不到十七岁,被流放到魔渊,那时候他的兄长带来一幅宫廷画,里边他几个兄弟被妖皇爱抚、笑赞,而他不在那副画中。
他的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
一诛青没有入魔,他擅长吞噬魔魂,忍耐魔气。回去后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义开启了夺嫡之争,八子的全族厮杀不停。
一诛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还有敢屠杀血亲的罪人。
可恨傅云这种人,竟还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还能有一份情深,留给谢家那干干净净的剑修,竟在折磨了妖奴过后,还敢假惺惺念着那缺魂断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来陪我。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不要对我装聋扮瞎!
傅云越走越远。
主奴契约的联系已经很微弱了,一诛青这时候才信他真敢放手!他不怕自己出去后折磨他到死?!
一诛青抱着那一线联系,在心里重复:“我会成为新的妖皇,会有更多元阳,我会学怎么做|爱,我……”
看我。
主人。
傅云不看一诛青,他的脸埋进了谢灵均的胸口,两人已经抱紧了。
一诛青:“……”
哈、哈哈。
那挽留的急切,再度变成冰冷的恨。
……我知道,你跟谢灵均结识早,共度秘境,有过纠缠。我知道,你喜欢那类正派、干净的人物。
那你采补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要钻到我怀里?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你看着我,想着他,你和我做/爱,其实爱他?
傅云的形象渐渐在一诛青眼前扭曲了,他想起来母后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会画皮的鬼,会掏出妖的心肝吃下,再去骗下一个男子。
但你会觉得,被他吃掉心肝也是很好的,你活在他血肉里了、从此最懂他也最像他,死了也分不开直到烂一起……
没有清洗干净的魔气在体内乱闯,一诛青仿佛小死一回。傅云走出第一步时,一诛青咒骂,第二步,他挽留,第三步,他想自己要杀了傅云,或者被傅云杀掉,吃下彼此的心肝……
就在这时。
一诛青听见漠然的传音:“那破笼子关不住你。你就看着我被拍卖……看出什么结果了?”
一诛青:“……”
这是第四步,傅云转回脚步,踩住一诛青阴暗的心。
恨突然成了焦躁难安的……心虚。
一诛青专修噬魂,又在魔渊滚过一年,十多个大乘魔修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带走他的人。
只是一诛青看见傅云想跑,当时就气疯了。
傅云以前威胁过要把他“卖进黑市”,他就把傅云卖了进去。衣服是他给人换的,笼子是他替人选的,底价也是他操控老板定的——五千灵石,十斤蛇肉的价。
傅云挖过他尾巴的血和肉,又喂他吃,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一诛青恨啊。
他猝然咬回魂魄、找到记忆,属于小青和妖太子的记忆混乱杂糅,一边是妖界里杀父灭兄,一边是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他一边起了杀性,想看傅云受伤,一边起了恶欲,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傅云吃了苦后总能安分待着。
傅云比他想的够狠,挤血吞灵,杀人如麻。一诛青在笼中用神识看,眼睛也移不开,他知道自己计划落空,那股恨意也重重地落空。
他不甘心。
傅云就在他不甘最盛的时候,说:“去做一件事。”
“找你的命主,得到他信任,如果你能杀了他……我会再来见你。”
傅云斩断了主奴契约。
一诛青毁了后台全部的笼子,铁栏断骨呲出,它和着血吞下去。
剧情似乎回到正轨,他将要回到命主身边。
傅云离了拍卖场,摆脱了囚笼。谢灵均说,先带他回谢家,隐藏身份养伤。
傅云埋首谢灵均胸口,慢慢地,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对一诛青。
恨海情天——爱恨到了极致,怎么分得清?
所以他不要一诛青分清。一诛青恨他,就把这份恨扭曲成爱。
他先要小青痛,在他神魂里植入一个乞求爱的念头。
他知道觉醒的一诛青会恨自己,就继续刺激对方,假意怀念小青,唤起那个“爱”的念头,又在一诛青恨意最强烈时斩断关系……他会想要续上的。
最后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点希望,那种落差和喜悦会让一诛青相信他爱傅云,多于恨。
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爱,他就会为证明这份爱做出任何事。
恢复神魂的一诛青终将噬主,傅云养不成、杀不得他,不如送给谢昀。
傅云并不指望一诛青真对“命主”动手,但只要他怀有恶意接近谢昀,傅云相信谢昀能看出来——然后妖奴再不能为谢昀所用。
从始至终,傅云对一诛青做的都是一件事,驯化。
他从不真的在意妖奴。那种廉价易变的情感,他不需要。
*
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知是桃是杏,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荡在清澈的洗剑池上。池边散落的石头被晒得温热,有谢家子弟盘坐其上,闭目调息,眉眼平和。
飞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池水中,也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小家主带回来一个炉鼎!这消息在谢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炉鼎是个大美人!这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灵均刚请医师来瞧傅云,就有侍从传话:族老请您开会去。
不出预料,批斗大会。
一位太上族老刚闭关、听到传闻又杀出关来,德高望重,朝谢灵均道:“你是代家主,怎么能和捡回的炉鼎走太近!”
其他长老如鸡啄米:“不准走太近!”“不然就把你拎到剑池边打一顿!”“你才二十岁,不准玩物丧志……贪图美色……”
谢灵均说:“做不到。”
族老冷笑:“那你知道人家想不想你接近?”
谢灵均说:“我对人好,是我的事,他如何想,我不管。”
族老破口大骂:“让你练剑静心,磨一磨心性,这五年是磨到**上去了?!”
谢灵均表面低着头,但族老从小看着他长老,哪能不知道这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现?
族老压下去这口气:“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谢灵均:“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见外人,养在我院中就好。”
族老:“你、你、你!”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不要脸!”
谢灵均:“我以礼相待,问心无愧。”
又一名族老叹道:“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客院,灵均,你心思真的清白?”
“那是我的好友,曾经许多次救我,他现在不幸遇险,又受了伤,族老们忍心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客院?我院中清净,灵气也足,于情于理才算妥当。”
谢灵均又补充一句:“反正最近我不会呆在族中太久。”
族老冷笑:“说越多,心越虚。”
谢灵均是被剑气刮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裤腿撕裂,脸上全是红痕,他想了想,走到剑池边照照自己。
谢家弟子:“大公子,放心,你好看得不得了!”“是啊是啊,虽然衣服很乱,但尽显风流嘛。”“你们不要逗他啦,过来,灵均,我给你整理衣服。”“我给你涂点养颜膏哈哈!”
所有调侃和笑闹,最后汇成一句:“话本里都怎么说来着?——公子是第一次带人回来、第一次对人笑……灵均,我们是不是快吃喜酒啦?”
谢灵均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一丝不苟地回到自己院中。
族中医师正在替傅云检查伤势,日头正是暖和的时候,傅云靠在松木边,眯着眼浅寐。
长长的直发倾斜,挡住他小半张脸,面颊白到泛着亮盈盈的光。
他的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才咬破自己的嘴唇。
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
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玉照回忆了下,说,谢灵均五岁贪玩,私自去凡界,回来时误入魔渊裂隙附近,我替他挡了一道魔气,受了侵蚀,但也误伤凡人。
“原本那些人会死,但谢灵均自损寿元,补偿他们。”玉照说:“谢家主这些年不断去往边界、斩妖除魔,加固边界,可能也是想赎灵均这份罪吧。”
“因为我‘入魔’,谢灵均就总觉得是他的错,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清规戒律,克己复礼,恨不能剃度成秃驴,把正道楷模四个字刻脑门上……”
“但我很不满意。他不能玩闹,我偏要引他去有趣的地方;他不能贪口腹之欲,我偏要领他闻到香气;他不能说笑,我偏要在他脑海里讲黄色笑话……多刺激,是不是?”
傅云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激怒他,想让他放弃你。”
玉照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他做。”
“——做/爱。”
傅云:“……”
“谢灵均喜欢你,”玉照眨了眨眼,一脸“我告诉你个人尽皆知的大秘密”的表情,“你跟他睡觉吧。他年纪小,权力大,哪里都大……长得好,剑法也好,元阳充沛,灵力精纯,一个绝佳的采补对象!你直接跟他说,你要采补他,他肯定不介意!”
傅云:“他一定会想弄死你,再弄死自己。”
剑灵贱兮兮地笑:“那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嘛……好师兄。”
它叫得亲昵,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未被尘泥浸染过的泉水,有一种不通人性、天生地养的澄澈。
剑灵就是剑灵,不懂人伦礼法,不懂羞耻顾忌,它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做或许能让它的主人不那么压抑、痛苦,顺便……满足一下它看热闹的恶劣趣味。
傅云没再理会它的疯话,握住玉照剑身。
他运转起采补功法,却是对着一把剑。
开始汲取灵力……不,是其中魔气。
玉照:“喂!你做什么?!人和剑是没有未来的!放开我!!!”
傅云怀抱玉照长剑,如同拥抱一个冰冷的情人。他运转功法,反向引导——他要将这魔气引回自己体内!
反正,他已经被魔气缠上,往后真走不通了,还能改修魔功。
玉照剧烈地颤抖,发出不似剑鸣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来自谢灵均。
绑缚谢灵均的雾气竟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火灵冲散!
谢灵均看起来快怒疯了。
他一把拽起正引渡魔气的傅云,掐住腰,将傅云狠抛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掐紧傅云手腕,几乎要捏断傅云的骨头。
“傅云!”谢灵均的声音嘶哑、破碎、震怒,还有压到最深处的……恐慌。他抵在傅云身上,撑住自己,以这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绞住傅云。
谢灵均的长发散开了,一呼一吸间扫在傅云的脸上。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谢灵均居高临下地瞪着傅云,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不要你。”
傅云被绑住了手——谢灵均再不信他会老实灵力双修。
谢灵均全神贯注,用火灵去压魔气,失败。
傅云说:“没用的。”
谢灵均觉察这缕魔气的顽固、强势,问:“……这是谁的魔气。”
傅云:“不告诉你。”
谢灵均怒视。
傅云仰视他,面貌是无比可怜,语调是无尽的轻柔:“今晚还有这么长,你就这样跟我瞪着眼、躺一晚上?”
傅云的话语,那柔和的语调,那看似无奈实则……撩拨的意味,在谢灵均紧张到极致、也压抑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扇过去。
倏地,谢灵均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凝固在傅云身上。
他猛地抓住傅云脚踝,傅云居然、居然在踩他的……
谢灵均:“傅云!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也绑起来!”
每当他不喊师兄直呼其名,就是真的生气了。傅云被握住脚踝,也不挣扎。“玉照很心疼你,”他眨了眨眼,说,“玉照想让你开心一点。”
谢灵均:“它是拿我和你寻开心!”
傅云:“上一次在淳安,你也拒绝了我。”
谢灵均嘴唇一动,忽地不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晚之后,第二天,傅云就进了魔渊。
“唔……”谢灵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抓着傅云脚踝的手也拢得更紧。
傅云看着他瞬间发红的眼角,和那副强行隐忍又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没有嘲笑,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傅云道:“剑灵说,你很想做/爱。”
谢灵均:“它入魔了!这些话你怎么乱信!”
傅云道:“那你就当我也入魔了吧。”
谢灵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师兄……!”
傅云的手虽然被绑住,但灵力没有。
灵力从他手中忽地抽出,流入谢灵均衣领,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向下,掠过紧绷的腹肌。
最终缠上了那处。
傅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被绑着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灵力丝线却开始上下捋动。谢灵均手忙脚乱,怕伤到傅云,只能徒手去扯丝线,不知碰到哪处,他没撑住身体,压在傅云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的手已经成功挣开束缚,他手指沾了一点,到唇边。
他尝了尝,“有点苦。”
谢灵均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开。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羞耻、愤怒、隐忍、爱恋、渴望……在这一刻,被傅云轻佻到极致、亵渎到极致、又色/情到极致的言行彻底炸碎。
他猛地压住傅云的手,胸膛急剧上下喘动,触手一片温热的湿黏。谢灵均:“你、你简直……”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因为气到语不成句,不是因为傅云打断,而是因为一句带着哭腔的呼喊。
“小公子,家主……有要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不半夜来扰、极懂清规礼数的侍从应该是闯入了院中,高呼“大公子”。
“太一有客拜访——前线传来急报!”
谢灵均瞬间整理衣冠,跃下床榻,符箓清洗种种荒唐与混乱的心悸,脚步是稳的,心却像坠了块冰,一路往下沉。
他比谁都清楚,太一此刻来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
来访队伍的领头人是谢昀。
表兄弟决裂后很少遇见,谢灵均审视谢昀,对方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的东西。
他身边数人皆身着太一的常服。
天不亮,谢昀风尘仆仆,带来三个消息——
魔主出渊。
剑尊前线战场重伤,下落不明。
谢家主牺牲,以身镇入魔渊,隔开凡仙两界。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人识君。
谢昀说:“请谢公子立刻去往前线,为家主和英灵……主持祭典。”
谢灵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他十指动了动,想要抓握住什么,但只是徒劳。什么都留不住。
尽管他早已经知晓这样一天。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灵魂仿佛随着这三个消息,一点点流失。
但谢灵均的肉身不能垮下。
谢灵均面上不露悲痛,依旧沉稳,朝谢昀颔首,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端起茶杯灌一口,方才正常问出:“我知晓了,咳……可还有其他大事?”
谢昀道:“圣尊算出五师兄不曾殒命,方位落在东南,命我请五师兄回宗。”
他那眼神,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谑。
“——谢家主若有线索,烦请禀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