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营门,还能听见那一龙一虎一人的争斗之声。
“往北走!”张希愚反扯着龙戴笠往北,他清楚记得昨晚北上,来到营中,很明显那武将军乃是北方率军南下。若是她那军队脚步不停,南方战乱再起,他们两人凶多吉少。若是往北走,混到那武将军所属国土,还能有一段时间安宁。
龙戴笠却是另有打算。他拉住张希愚说:“这次听我的,往南!”
急切之间,也轮不到两人浪费口水争辩不休。总不能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这世界大概也就只有他们两人来自异世,可不能就此走散。一阵热浪从后面扑来,虎啸龙吟越发激烈,再不走,可难说会不会被这些巨兽之间的争斗卷入,死于非命。张希愚咬咬牙:“快走!”
两人用尽力气,往着南方狂奔。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张希愚肚子里本就没有没什么东西,身体在这过去二十来天已经虚弱不堪,这时候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龙戴笠却像是犹有余力,停了下,又跑回来拉起张希愚:“想想方琳!”
张希愚喘道:“方琳...你...”
“想想那孩子!你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吗!”
张希愚急速喘几口气,终于又站稳,向前走了两步:“咱们离得有点远了...我跑不动,慢慢走着去罢。”
龙戴笠回首望去,不见任何巨兽的身影,也没有军队赶来的迹象,点头答应。两人又走了好久,远远见到一座城池,不由得狂喜。眼看再走一会儿就能进城,不料一彪骑兵却在此时出城,正往他们方向而来。两人吓得手脚冰冷,连忙往旁边躲去。可那些骑士已经发现他们,不过一阵功夫,两人就被兵士揪了出来摔在地上。
为首一人,年轻俊逸,不着戎装,仪表非凡,是个贵公子。他问道:“你俩何人?怎么见了我们就跑?”
龙戴笠看了张希愚一眼——那贵公子说话他没听懂。
张希愚想了想,可以模仿一下那贵公子的口音:“见到贵人,心胆俱裂,不敢妄撞,故而奔逃。”
那贵公子哈哈一笑,说起普通话:“你们不是粤人!你这白头之人虽学我粤人说话,只有七八分似,却骗不了人!快说,你们是不是商君的细作!”
这下龙戴笠听懂了,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我们也被那商君抓去,差点被砍了头。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没想到遇见贵人。”
那公子点头道:“你俩身材高大,倒不像那商国人氏。我且问你,商军接连得胜,占我城池,本似大举进攻,怎么忽然又退了回去?你等既是商营逃脱,该是知得详情。”
龙戴笠说:“当然知道!商军大营忽然有黑龙出现,四处放火杀人。商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现在想来,怕也是畏惧黑龙追击,所以先退回本国。”
那公子皱眉道:“黑龙之说荒诞之极,何以为信?”
龙戴笠解下系在腰边的人头:“黑龙到来之前,粤伯已经遇害。我等趁乱,只能收回粤伯人头,以此为信。”
那贵公子惊叫一身,翻身下马,双手碰过那血迹斑斑的白头,悲鸣一声:“父亲!”绝倒于地。左右连忙救起。原来那贵公子便是那粤伯第十三子,名曰汉谋。粤伯共生二十四子,十子早夭,现今十四子中,五子最长,十子次之,十三子又次之。而只此十三子汉谋为嫡出。汉谋少有贤名,颇通晓军事。粤伯用以为大将,侵入商土,连胜两阵。后来粤伯留汉谋坐镇后方,自己亲自率军深入商地,却被武将军大败身死。粤伯所带八万大军,仅有一万数千人败归,其余不是四散,便是阵亡。
汉谋见龙戴笠、张希愚两人浑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让人从城中调来牛车接入城中。汉谋精通各国言语,跟龙戴笠交流无碍,问起当时情景,龙戴笠对答如流。龙戴笠毕竟是掌管过一家公司的老总,应付起这些权贵公子来不卑不亢,挥洒自如。张希愚在一边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汉谋见这龙戴笠说话条理清晰,人也长得一表人才,颇为心喜;又见得张希愚须发皆白,却是满脸光滑,没有半条皱纹,也不禁称奇。
“你两人竟是何方人士?还请赐教。”
龙戴笠张嘴就有一通说法:“我二人来自东方海岛。岛上言语穿着与中原大异,偶有船只误至我处,船员说起此处另有天地,我二人学得几句说话,随船而到,却不想误入深山,不知归路,难得走出荒野,却被卷入大战之中。”
汉谋见那龙戴笠身上衣衫虽然破烂,却依稀看得出用料款式大异于中原各国。
两人在一座大房子里头下了牛车。虽说是大房子,在龙戴笠这习惯了时尚都会的人来说却是过于简陋朴素了。汉谋说道:“两位稍作休息,汉谋去去就回。”说完吩咐左右好生接待。两人洗刷一番,扔了那破烂的衣衫,换上寻常粤国百姓衣服,饱餐了一顿。差不多一个月下来两人担惊受怕,没吃过一顿饱的,也没睡过一觉好的。此时心安下来,竟然点头就睡着了。
迷迷蒙蒙之间,张希愚又听到山君在咆哮:“龙君为何不出!”
龙母轻叹一声:“吾儿转世,不过血肉凡躯,神志未开,尚未能得道,如何能挡那孽畜?火君虽勇,却锻炼不足。山君虽猛,几无异于独力支撑,此时死斗那孽畜,力尚有不足,岂不是莽撞了?”
山君琥珀色的眼睛充满了怒火,狠狠盯住张希愚:“无用之人!带龙君去鹰角山,四龙之后自会教他!”
龙君是谁?鹰角山在哪里?四龙之后又是什么人?
张希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山君却似是能听到他说话,不耐烦地咆哮道:“不用多问!天命自会指引龙君!”
那就让他去呀,别来烦我!小红呢?方琳呢?
“你道我愿意跟你此等凡夫俗子说话?谁叫你是你有缘之人...”
张希愚还想再问,忽然外头一阵嘈杂,梦却已醒了。
一个面上无须的男人带着两名甲士闯进了他的房间:“先生请起,公子汉谋有请。”
张希愚擦擦眼,终于认清楚自己不在梦中,轻叹一声,顺从地跟着那三人出去。他自己打量了一下那无须男人,看他大概也得有四十来岁了,脸上却光滑得连须根都没有,敢情是个宦官。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那人下档,心中忐忑不安。
一行人出了大宅,门外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已经备好,那公子汉谋和龙戴笠已经在里头坐着。张希愚一上车,只听车夫一声吆喝,几匹马放蹄狂奔,颠簸了一下,晃得张希愚几乎坐不稳。
只听得汉谋说:“深夜劳烦两位先生,过意不去。只是事态紧急,不得不请两位跟我连夜回京。”
龙戴笠问:“是否那商军又杀到了?”
“不然!探子报说那武穆已经把商军撤到边界以外。只是你们所说那黑龙也不见了踪迹。我之前安排了一营士兵在羚羊峡埋伏,却一直没有收到他们的联系。刚才派去打探的快马回报,那一营全部化为灰烬,现场还有零星火焰尚未熄灭。一营兵士无声无息全部没了,此事非同小可。我担心那也是黑龙所为。如此看来,那黑龙是敌非友,虽然攻击商军,也杀害我粤国军民。武穆固然顾忌那黑龙而退,我也不能放任他为所欲为。如今京中空虚,无人坐镇,正需要两位随我同去一齐商议对策。两位是难得见过黑龙的人,正好提供宝贵意见。”
张希愚心中“哦”地一声。原来那女将军叫做武穆。瞧她那身手,恐怕比之那小说中的岳武穆岳飞还要厉害罢。想起梦中龙母和山君的对话,想必这黑龙便是他们口中的孽畜。那火君...会是说他幻觉之中那展翅高飞的火鸟吗?他不由得问道:“公子可知鹰角山在何处?”
汉谋奇道:“鹰角山乃在四洲之地,京城往东北千余里。四洲之地比之粤国更为荒蛮,乃属巴国领土。巴国四年前臣服于粤国,要去鹰角山很是容易。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地方。”
张希愚沉声道:“说来也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听得有神谕说道:去鹰角山,四龙之后会指引我们。在此之前,我可不知道鹰角山,更不知道什么四龙之后了。”
龙戴笠惊奇地看了张希愚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本领?”
张希愚不答,继续问汉谋:“公子可知道什么是四龙之后?”
汉谋点点头:“若你昨日问我,我还不知。可听两位说了黑龙的事以后,我专门拜访了掌管典籍的当地老人。在遥远的传说之中,确实曾经有黑龙为祸,后来上天派遣龙神附身的龙嗣打败了黑龙,建立交国。交历十世而亡,殷代之。殷残暴而天下反,商代之。商王分封天下,诸侯六十四国,至今已有四百年了。如今礼乐崩坏,诸侯相征,先后有四国君主会盟诸侯而称霸,久未有诸侯朝拜商天子。六十四路诸侯已亡大半。今仅有代、巴、鲁、蓝等小国十数个,大国六个:粤、雅山、燕、赵、汉、交。商天子坐拥九郡居中,自以为天下共主,却早已无人听商天子号令,岂不惹人笑话。”
张希愚冷笑道:“可昨日见之,商军劲旅实乃虎狼,岂是等闲。”
汉谋道:“商人衰败已有数十年,本是万乘之国,却接连败仗,诸侯瓜分商王国土十数次,眼看燕赵两国先后称王,雅山、汉、交三国蠢蠢欲动。若是燕国再联合交国、雅山国并进商地,商王便要称降。谁知道那商国怎么就出了个武穆。据说那人年不过二十几,不知何处人士。也不知如何惊动了商王,曾向之问策。那武穆女流之辈,不说王道,不提帝经,专讲革新称霸的伎俩。商王竟以为能,用其政,士兵者有功赏之,可为贵胄;士大夫若无功者,夺其爵;能耕种者,多纳粮则赐其田。初商民多不信,武穆使人立木于南市,称若能移至北市者赏百金。有人移之,果赏百金,以此为信。如此几年,商军雄勇,百姓富足,不似以前。”
张希愚纳闷,那武穆的几项政令听起来好生耳熟。至于取信于民的故事,更是跟那商鞅徙木为信的故事如出一辙。难道有人偷了本《史记》带来了这个世界,照本宣科来个武穆变法不成?若那只是武穆一人的见识,这女人文治武功皆能,可真是天下无双的国士了。
不过这话题扯远了,张希愚轻咳一声:“公子不妨先说说四龙之后...”
汉谋脸上一红:“抱歉!自当言归正传:刚才说过黑龙为祸。而那黑龙出世之前,现今巴国四洲地方有四龙相争。其时四龙各有子民,四龙相争而死后,其子民之后各有数十人残存,结为一部,自称四龙之后,隐于山中。传闻偶有四龙之后在市井走动。却不知道他们确实在什么地方。今听先生所言,难道便在那鹰角山上?”
张希愚瞧那公子汉谋,颇试旧史,广闻博记;虽有几分骄傲,却也不至于盛气凌人;身为王公贵族之子,英武之余还有一身书卷气,混不似一般官二代,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心想这人温厚和顺,若能继位为粤伯,说不定也是个能治国安民的国主;然则为君者过于柔和,若是疏于决断却也未必能约束手下。这个世道各国征战,弱肉强食,一国兴衰荣败也不过是覆手之间,可容不得丝毫犹豫。
关于黑龙的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希愚想这时候汉谋叫上他们回去都城,也说不上是真要什么建议,大不了也就是壮个胆子而已。神兽的威胁就在眼前,此时此刻谁都有权利胆怯。他俩睡足了,精神不错,而公子汉谋也没休息的心思。一路上倒是说了不少这里的历史人文。龙戴笠暗自学着调整自己的唇舌,也把粤国话学了个几分。
说着说着,本来还算精神利落的汉谋也困顿了,径自闭上眼睛。
张希愚瞧了瞧他,忽然改用英语说话:“这绝不是古中国。”
龙戴笠知道这些事可不能让汉谋听了去。汉谋不似那些粗心大意的商军士卒,谁也说不好他是不是装着睡着头听他们说话,他用日语答道:“很明显不是了,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历史。不过这世界的发展倒是跟中国类似。”
张希愚用法语道:“他们生活所用大多是青铜器,武器也是青铜为主,只有军官才佩戴铁器。各个国家相互征战不休,却又共同奉一人为主。”他用中文说出结论:“如今是战国时代。”毕竟——没有其他语言能够真正表达“战国时代”所代表的意义。
商天子失其鹿,天下群雄共逐之。所不同者,不外乎东周孱弱,而现今商国尚强。紧接着天下征战会比之前数百年更为频繁,规模更为宏大,杀戮也更为血腥。终于缓慢地攻占对方领土已经不能满足削弱敌国的需求,君主会变得丧心病狂,将领会变得残忍好杀,屠戮降卒百姓。直待得敌国人口骤降再无年轻男丁,商业农业不能发展,兵源也无法补足,才一举击败敌国,最终达到残酷的统一。
“再过百年,方有希望太平?”
张希愚留意到龙戴笠用回日语说话,瞟了他一眼:“不再尝试证明你比我懂的语言多了?”
龙戴笠面不改色:“我服了。”他停顿了一下,用川普说:“之前我没怎么留意,现在怎么忽然觉得你有些咄咄逼人了。”
张希愚知道龙戴笠口服心不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方琳最后说要跟他结婚的事,龙戴笠仿佛有心要证明自己更加优秀。他们俩虽说是这个世界难得的同乡,可张希愚绝不会天真地以为这龙戴笠能成为知心好友。
这个世界尚是混沌,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可是难以结论。《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