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鱼在海里,
让鹿在山中,
让我在你足尖开花儿。
——
楔子
天边暮霭沉沉,像氤氲不散的烟灰,抖落在一片一片的楼宇以及一席一席的草木之间,与淅沥沥的雨帘慢慢融合。
雨水顺着房檐潺潺而下,生生不息。
这场雨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郁臣戴着口罩,眉宇间的几分不耐隐约可见,单看那对深邃的眉眼依然能窥见出一股阴沉的美感,身形高挑俊逸,十分引人注目。
眼前似乎要下一整个世纪的靡靡阴雨,旁边频频投过来的目光,以及身后超市的玻璃自动感应门,每一次开启都让他的背脊发凉。
这一切都让他心里边的火苗引子蠢蠢欲燃。
这下的不是雨。
是火油。
郁臣点了支烟咬在嘴里,他背靠着墙,目光放眼,落在马路对面那栋楼第二层的位置,那里有一整面落地窗,里头有个女孩,穿着黑色吊带和白色长纱裙,正弯着腰系舞鞋的带子。
眼前冒出一阵阵烟雾,郁臣眯了眯眼,将嘴边的烟拿下来,挥散烟气。
女孩展开双臂做预备动作,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款款逐弄。
郁臣举起相机,拨镜头调整焦距。
因为隔着重重雨幕,那画面看起来像一副水墨画——对面有个姑娘,身姿轻盈,裙袂款款,足尖点地开花。
郁臣拍完蹲下来,把烟头杵在地上掐灭了,随手扔进边上的垃圾桶里。
有人走进超市檐内,转身收伞,雨伞的水直往下淌,她把伞斜靠在超市门边,自动感应门“叮”一声缓缓打开,人进去了。
雨水顺着伞尾淌下来,淌出一道蜿蜒的路径,从郁臣脚边经过。
郁臣就看着脚边那条水痕失了神。
半晌,手机响了。
“你到哪儿了?扶老奶奶过马路也够来回过折腾50趟了,你这什么速度?”手机那头的寇林既无奈又觉得好笑。
“没,才到第27趟,等着吧。”郁臣的嗓子冷冽,语速沉缓,听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什么情况?”寇林笑了笑,“老奶奶不知道您有约在身么这么劳烦您?”
“路上下雨了。”郁臣说。
“哦,那你打车过来啊这都半个小时了。”
“我他妈要是知道这雨能下半个小时我就直接回家了。”
“……”
郁臣这人有多讨厌下雨天,认识他的人心里都有数。
这天只要一下雨,他的脸能比乌云还阴沉,白净的肤色也掩不住他一脸浸了墨汁似的神情表情。
“你哪儿呢我过去接你。”
“不用,今天我能不能过去看老天爷的意思。”他说完不管不顾就切断了通话,把手机塞回兜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就没什么心情出门,只想待家里睡觉。
他发了会儿愣,转身进了超市,感应门“叮咚”一声,自动报了句“欢迎光临”。
郁臣在几排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穿梭,绕完一排转过另一排,最后在货架上拿了两盒抹茶口味的手指饼干。
——
——
正文
高二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天,郁臣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大半节课,于是第二节课就被喊到办公室和同学一起搬教材。
郁臣搬完教材,揉着后颈正打算回座位。
老张喊了他一声,“郁臣。”
郁臣停下脚步,侧着身回头望过去。
老张一本正经,“你以为这就算完了?不像话!”
郁臣只得走回去,“有事儿您老言语。”
底下一片窃笑。
郁臣是个混血儿,而且是混得十分漂亮的那种,出生就占了一半的种族优势,身形高挑,外形出色,乍一眼还以为哪儿来的贵门少爷,就是性情不羁了点儿。
尤其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还带着点儿京腔,怎么看怎么违和。
老张敲了敲讲台以示警告,然后指着底下那一塌语文课本,说:“把这个搬起来。”
郁臣依言把那一摞高高的语文课本抬起来,然后站着听从下一步指示。
老张冲底下喊道:“令子,你上来,把语文课本发下去,让他给你搬。”
郁臣看着语文书,淡淡勾着嘴角。
苏令子才刚从座位站起来,旁边姜梨心里一把激动已经溢于言表。
“要么你来?”令子打趣。
“这怎么好意思,企图也太明显了。”姜梨十分替自己感到惋惜,“回来记得跟我说说近距离接触我阿臣哥是什么感受。”
令子觉得这位阿臣哥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昵称。
如果这也算昵称的话。
郁臣端着一大摞课本跟在苏令子旁边。
一个是轻狂的俊逸少年,一个是清令的文弱少女,习性相去甚远,各自的气质明明也应该很是相违,可凑在一块儿居然意外的和谐得恰如其分。
到底是年轻人,可塑性还是很强的。
饶你平时再怎么放肆,那放肆也有柔和的一面,只要碰上对的人。
令子从第一组发下去,这么多课本挺重的,她本来还担心他会吃不消,而且光是语文教材就有必修和选修,但是没想到半天过去,他大气不喘一下。
嗯,体力真好。
同时负责发教材的还有班长和副班长,班长是女生,老张也给她分配了个男同学帮忙,副班长是男生,老张的意思是,男孩儿就得糙生糙养。
于是大手一挥,自食其力去吧。
郁臣的体力虽然不错,但教材挺多的,这一趟一趟不间歇地搬下来,旁人看了都忍不住替他捏一把汗。
令子也有些不忍,“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
他只低声说:“不用。”
忙完教材,一节课过去了。
下课前老张还唠叨了两句:“新的座位表已经出来了,待会儿让班长贴上去,今天先不着急换,明天来上课再按照新的座位表坐,下课。”
下课后,底下一群人一窝蜂涌上去看座位表,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半天后,姜梨衣衫不整地回来了,她一坐下来,盯着苏令子但笑不语。
令子正在翻语文课本的文言文,直截了当问:“想说什么?”
“你猜怎么着?”姜梨一激动就跺脚。
“嗯——”她应。
“郁臣跟咱们是一个组的!坐在咱们组后面的位置。”姜梨压着嗓子,抑制着一再沸腾的情绪。
苏令子听着觉得有趣,问:“你对他这么迷恋,不怕男朋友不高兴?”
姜梨一愣,晒笑,“迷恋而已,我恋的是他的脸,这种单纯由多巴胺控制的肤浅情绪和爱情这种深沉婉转至难以言表的心情无关。”
“我记得他靠一张脸就能左右你深沉婉转至难以言表的心情。”令子淡道。
“我倒是想让他优秀的内在左右我深沉婉转至难以言表的心情,”姜梨幽幽叹了口气,“可我没机会接触他的内在啊。”
“没接触怎么知道优秀?”令子问。
“系统默认优秀,”姜梨捂嘴娇羞一笑,“长得这么帅,内不内在的没关系啦,反正我又不跟他谈恋爱,每日一见,怡神养眼,足够。”
令子饶有兴致地沉思了半晌。
姜梨问:“你在想什么?”
她喟叹:“妖颜惑众啊。”
——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抑扬顿挫的音调戛然而止,陈扬撞了一下郁臣,“唉,你觉不觉我念诗的时候特别像古代的骚客?”
“是挺骚的。”郁臣望着别处,回了这么一句。
“骚客!”陈扬特别强调,“离骚的骚,不是风骚的骚!”
“不都是一马一蚤么?”郁臣回过头来,看着他。
“什么马什么枣?”
“跳蚤。”
陈扬恍然大悟,“原来骚字是这么写的?”
郁臣忽然站起来,离开座位。
“郁臣你上哪儿去啊?”身后陈扬冲他大喊。
“尿——”郁臣一回身就看见苏令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他适时地刹住了嘴。
令子径自走过,她是过来找班长的。
陈扬“噗”一声,抱头大笑。
郁臣走回去,把陈扬一把提溜起来扔桌上躺着,两只手撑在他两边,弯腰俯视着他,温言温语,“以后想开了不愿意当男人直接言声儿,我亲自为你操刀。”
陈扬急忙夹腿赔笑,“臣哥,有话好说,我我我没那癖好,求高抬贵手……”
“你俩干什么呢?”姚杳转过来笑着问。
“班长救命啊!”陈扬伸手,“再不来我晚节不保了班长!”
“郁臣你就爱欺负人,”姚杳笑骂:“看陈扬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儿了?人好歹是一副班长。”
郁臣收手,默不吭声地走了。
姚杳似嗔非嗔地说了句:“就爱摆臭架子。”
令子拿着黑板报的几张样稿说:“这些我拿回去再看看,选好了再跟你说。”
“那行,不用太复杂,到时候五一还得换。”
“嗯,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郁臣收到寇林的信息。
——放学后旧文化楼的三楼一聚。
于是一放学,郁臣直奔旧文化楼。
自从新的文化楼建起来之后,旧文化楼沿用为图书馆,挂名图书馆而已,其实就是个堆放教材的库房,一般没什么人来,三楼的音乐室和舞蹈室几乎弃用。
这楼太过老旧,据说有百年资历,楼梯都是木头做的。
整栋楼透着一丝腐朽又阴森的复古气质,布局也特别不人道,就只有一边有楼梯提供通行。
因为几乎没人会到那儿去,所以旧文化楼几乎就成了郁臣他们几个人的秘密基地,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在那儿进行。
比如因为单纯不想上课而逃的课。
比如午休或随时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睡会儿觉。
再比如,谁要约会……
郁臣上了三楼,没见着人,地上有两个烟头。
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原地蹦了两下。
舞蹈室里有人说:“这楼都恨不得是前朝建筑了,你再蹦两下试试,今天楼塌了咱俩就在这儿做一对冤死的鸳鸯。”
说着寇林就从里边儿走出来。
郁臣拨了拨前额的碎发,淡道:“说事儿。”
他的发色偏淡,类似于亚麻色,在夕阳下尤其迷人。
寇林“啧”一声,“着什么急啊?今儿也没下雨,你态度能不能温柔一点儿?”
“叫我过来你最好能掰扯出一个撼天动地的理由,”郁臣懒洋洋地倚着墙,两手揣着兜,说:“否则我拿你的狗命祭天。”
“令母托我给大爷您带句话,”寇林笑笑地从裤腰那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不够再跟她要。”
“费这半天劲就他妈为了张破卡?”郁臣眼风那么一扫。
“我他妈在这儿睡一下午,那他妈不是顺便么?”寇林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逃课逃得挺狂妄。”郁臣用脚尖捻着地上的烟头。
“有代价的,明天记得去办公室探我的监。”寇林玩笑似的口吻。
“别跟我说话,胸口疼。”
“那敢情巧,这卡里的钱够你挂1千回号了。”
“拿回去治治你那脑子,就当我做一回慈善。”
寇林笑着把卡往他身上一扔,“行了我走了,你走不走?”
郁臣接了卡,拎着书包拐进了舞蹈室,一个字:“滚。”
“还真别说,”寇林靠着门框,“这楼虽然旧,但屋子里冬暖夏凉,真适合你安度晚年,你觉得呢?”
“再废话把腿留下。”郁臣把书包一扔,躺下睡了。
郁臣躺下就10分钟时间,没睡过去,但听见有人上楼梯的声音。
因为楼梯是木质的,脚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尤其是每一步都走得毫无疑虑,一脚接着一脚往上踩,但步伐很轻慢,似乎是个女孩儿。
郁臣一下坐起来,环视了一眼整间舞蹈室,拎着书包躲墙角立柜后边儿去了。
令子进了舞蹈室之后发现里面很干净,地板和桌子也并不像老师说的,屋子半年没人使用,估计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里大概是有人定期过来打扫。
而那一面练舞专用的镜子虽然有划痕,但凑合能用。
她进来之后把门关上,再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取了戴在手腕的皮筋将头发全部盘在脑后,接下来就开始换衣服了。
郁臣稍微偏着脑袋,看见她背对着这边,把上衣脱了下来。
少女的肌肤有一种特属的白皙与细腻,修长柔美的颈子,垂下几缕细碎的发丝,纤瘦的肩背,柔软的腰肢,花儿一样的面容。
雷声隐隐,水声滴答,花梗颤栗。
令子从袋子里取了芭蕾上衣出来,还没来得及穿上,忽然就听到身后有动静,她急忙回身,看向右边墙角的立柜。
她心里起疑,赶紧把上衣穿上,脑袋一露出来就看见了郁臣站在那儿。
她只看他一眼,立即转身收拾东西,提着书包就想走,手刚碰到门,身后有只手挡住了她,令子急忙忙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目光警惕。
郁臣侧脸,“别这么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会来这儿,这我睡觉的地方。”目光往她的胸口扫了一眼,说:“你用吧,我回去了。”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令子抱着书包怔怔站着,心里几分恼火。
郁臣出来之后,摸出手机一看,寇林给他发了信息。
——老地方,火锅。
郁臣一到地方就直奔冰柜,拿了瓶冰镇啤酒开了就着嘴豪饮。
旁边寇林一干人等惊呆了。
他拎着啤酒罐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对上了某道揶揄的目光,他往身后的椅背靠过去,挑起眼皮道:“别笑得那么影响食欲。”
寇林凑过去说:“我看你才是,这双目含春的刚才干什么勾当去了?”
郁臣脑子里闪过刚才仅有一瞥的画面,那身段跳起舞来该有多好看,还有那截细又柔的腰身……
他搁下筷子,抄起啤酒罐又是一阵狂饮。
以寇林对郁臣的了解,这人除了下雨天和刚起床的时候会不耐烦一些,平日里对什么都是一副薄情寡欲恨不得马上意识到我佛非常慈悲,即刻动身遁入空门的处世态度。
这会儿有点反常。
——
自从新的座位调整之后,姜梨每往后头望一眼,效果就跟喂了1000毫升蜂蜜似的,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多巴胺每天都分泌过剩。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而且是正面看他,”姜梨抱着课本几乎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仅一眼就能电量满格,闪充。”
“近距离么?”令子转身数了一下,从这里到那里相隔了5张桌子,这也算近距离?
郁臣微微垂着眼,鼻梁挺而直,嘴唇淡而薄,下颚线干净冷硬,虽然是混血,但整体面容更偏向于东方人的长相,他沉默的时候,会给人造成明显的疏离感,似乎不好接近。
明明是一个高中生,却又和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姜梨小声问:“怎么样?很帅吧?”
令子转过来,只应了一声:“嗯。”
“太敷衍了你。”姜梨稍稍不满。
“我发誓,”令子说:“已经很由衷了。”
陈扬抬起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郁臣,郁臣郁臣,郁臣——”
郁臣吊起眼皮目光斜斜瞥过去。
陈扬笑着说:“刚才苏令子转过来看了你一眼。”
郁臣目光向前,又把眼睛垂下来,看书。
“虽然令子没有咱们班长这么娇俏讨喜,更没有隔壁班所谓的校花那么让人心猿意马,但胜在气质不错,”他靠近了说:“你考虑一下。”
“不需要考虑。”郁臣说。
“别这么薄情,人家都转过来偷看你了,”陈扬吊着眼珠子算了算,“你看你和人家同班了一个学期,交流不超过5句话。”
郁臣懒得搭理,继续看书。
陈扬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他道:“小黄文。”
陈扬不信,掀了一下封面——《金瓶梅》。
——
下午放学,令子收拾了一下东西,起身之后看了一眼后面的位置,然后才放心走的。
郁臣抬着目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教室前门,而他特意在座位上静待了将近15分钟才收拾东西离开。
他走出教学楼,往旧文化楼去了。
郁臣小心翼翼上了三楼,在楼梯里就已经能听见由舞蹈室传来的音乐声。
古典音乐这玩意儿他听不懂。
他上了楼,站在舞蹈室后门,倚着墙往里头看。
里面那女孩儿,穿着粉色的贴身上衣,白色的柔软纱裙,她盘着发,轻抬着下巴,踮起脚尖,一举手一投足优雅灵动。
一如他的想象,生来娉婷,袅袅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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