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体育馆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姜梨拿着菜单一口气要了八份茶点。
“吃得完么？”令子很是怀疑。
“刚才我拉肚子了……”姜梨含蓄地提示了一下。
等旁边服务员把水给煮上暂时走开，姜梨抻着脖子说：“刚才和郁臣对打的那男生长得也不错吧？隔壁班的，还有那个安微微……”说到这里，她幽幽发出一声感慨，“俊男美女，这一伙儿一伙儿的凑得相当顺理成章……”
水烧开之后，令子自己把茶水泡上，一边说：“不一定，也有一些人，趣味高于审美。”
姜梨茅塞顿开，将桌上的茶点左一筷子右一筷子，扫荡得十分彻底，期间时不时地冲令子露出让人看不懂的莫名笑意。
令子确定，对面那位友人的表演欲太旺盛。
两人往餐厅门口走的时候，姜梨问：“你还要回学校么？要不下午咱们逛一会儿？”
令子低头回信息，一边回话，“我和陈扬约好时间了……”
姜梨正想说，咱们副班长真是兢兢业业，一张嘴就看见了门口准备进来的几个人。
令子回完信息，一推门一抬头，目光就和领头的郁臣撞了个正着。
这会儿连姜梨也愣住了，她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主儿，平时偷摸着觊觎男色倒还游刃有余，话也说得洒脱漂亮，可一旦正正经经地一打照面，就傻眼了……
于是一瞬间，双方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杵着。
三个人彼此作为同班同学长达一个学期，没有过一次正经的交流。
而且令子尤其不善交际，在她这个年龄阶段里，她没有去考虑过所谓交际问题，她需要的是专注于学习，所以这一刻她也并没有产生主动打破僵局的想法。
她的反应非常直接，别开眼就想走。
只是在她预备走开的瞬间，听到郁臣问了那么一句：“这么巧？”
她愣了一下，带着莫名看他一眼，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时，出于礼貌，仓促之间她只应了声：“嗯。”一回完话就走。
又不熟，还能说什么……
身后的姜梨赶紧跟上，走出门口时冲郁臣友善地露出一笑，麻利的溜了。
等两个女孩儿走远一些，郁臣才迈步进了餐厅。
安微微随后跟进去，赶到他旁边好奇问道：“谁啊？你们班同学？刚才那女孩儿的态度挺傲啊，”她一脸幸灾乐祸，“碰钉子了吧？”
身后的寇林积极附和，“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吃阿臣这一套，是吧微微？”
安微微听完眼珠子朝上一翻，嫌他瞎凑合。
——
姜梨下午没有安排，所以跟着令子去学校了。
只是她嘴里一直念叨：“你说他怎么这么好看？刚才我就一眼，瞬间就被他不羁的眼神给艳杀了，我跟你说，混血儿跟杂交水稻是一样的，杂交水稻是第二次绿色革命，而混血儿的出现也打破了人类的审美局限，它是一次审美的革命。”
令子拿着粉笔忙自己的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倒是旁边的陈扬，听完了扬着脑袋满满的自豪问道：“你们讨论的是我的同桌大臣同学么？”
姜梨拿下嘴边的一块饼干说：“我们夸你同桌跟你有天南地北的关系么？”
陈扬笑道：“沾光呗。”
姜梨哼哼，“清醒一点，明明只有对比和伤害。”说完张大嘴巴无声大笑。
气得陈扬弯腰拿起一小块粉笔就朝她扔了过去，没想到无心插柳之举，居然意外中标了，那一小块粉笔顺利落入姜梨口中……
那天下午，陈扬被姜梨从楼上追杀到了楼下，从教室转战操场。
最后，陈扬被姜梨逼着跪在国旗杆底下，对着炎炎烈日之下更显得意气风发的五星红旗背诵《赤壁赋》，就当反省思过。
令子完成了黑板报的部分文字，下来远远地检查整体布局，然后重新站上椅子做一些调整，自个儿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姜梨提溜着陈扬回来的时候，令子已经完成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就坐在位置上啃饼干。
她把陈扬往旁边一放，说：“整天就知道玩儿，能不能干点儿正事儿？你看看人令子，对待工作认真负责，请你好好向她学习！”
陈扬忙忙点头虚心受教，拿着粉笔开始画画。
星期一上课，老张对着黑板报的成品大肆褒奖了一番，同时也对负责黑板报的同学逐个进行了表扬，“班长姚杳，副班长陈扬，学习委员苏令子，三位同学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我们掌声鼓励。”
——
自从令子向老师申请了旧文化楼舞蹈室的借用时间之后，放学后去那边练舞成了她的固定行程。
上学期旧文化楼刚空出来，学校还没决定另做什么用途，所以暂时封锁了楼层，到了第二学期，学校依然没想出这破楼能有什么合适的用处，所以给它挂了个图书馆的名头，堆放教材。
实在是因为楼太旧，用着闹心，拆了可惜，只让有需要的师生合理利用。
艺术生用着新文化楼，所以对这栋老弱病残式的旧楼不感兴趣，而其他同学除非有特殊需求，比如像苏令子这样需要练舞的，像郁臣他们几个需要个清净地儿睡懒觉，或者为了安心干点不文明勾当。
除此以外，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就往那儿跑。
这几天令子在练舞的时候，走廊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两个人，一次两次她觉得是偶发状况，但到后面干脆天天有人过来。
看来这栋旧楼并不是她以为的无人问津，对于某些学生来说，这楼是块宝地。
当令子在舞蹈室闻到一阵烟味，并且接收到门口投来的揶揄目光以及调侃的笑声时，她终于意识到这里就是块是非之地，不能久留，以后更不能常来。
她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一边考虑着之后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她之前想过去妈妈的舞蹈室，但从学校到舞蹈室以及回家的方向，三个地方不在一条线上，她嫌绕来绕去浪费时间。
芭蕾裙没办法换下来，她把校服的外套给穿上，正抱着书包走出来就让走廊里逗留的男生给拦住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所谓的……校霸。
以前她只听说过学校里发生的一两件不良事迹，谁和谁打架了，谁约会被棒打了鸳鸯还被叫了家长，哪个女同学让谁给欺负了。
她自觉一向循规蹈矩，以为自己碰上这些事的概率，应该和六月飞霜差不多。
令子站着，看了一眼拦住她的男同学，往旁边挪了一下想绕过去。
男同学身形一闪迅速挡住，冲她直笑，“同学，你跳舞跳得真好看，认识一下呗，你哪个班的？加个手机号交流一下怎么样？”
令子显然过于平静，两只眼睛盯得他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怪异感，不觉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他和旁边的同学对视一眼。
她转向另一边，男同学反应迅速跟着往那边再次挡住她。
“别急着走啊，还没交换号码呢你急什么？”男同学从兜里掏出手机，自认英姿潇洒地给她递了过去，“来，给个面子，把号码存进去。”
令子发现地面上扔了几个烟头，以及空气中久散不去的烟味，她把手机拿过来，输入自己的手机号拨过去，自己的手机响了之后，她问：“名字。”
她的响应如此积极配合，男同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才猛一回神，说：“高学崖，我叫高学崖！学海无涯的学崖！”
令子继续问：“年级。”
高学崖又和同学对视一眼，忽然喜不自胜，立马自报家门，“高一5班！”
高一啊……
令子把手机还给他，说：“接下来几天最好别抽烟。”
这回，她非常顺利地饶过他，走了。
旁边的同学猛推了一下高学崖，“可以啊你小子！这么快就勾搭成功了！”
高学崖沾沾自喜，挺了挺腰板笑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记问女孩儿的名字了，接着一扭头，发现楼梯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帅高个儿，还是一混血，混血帅哥嘴里叼着一根饼干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楼梯的女孩儿。
但值得骄傲的是他的女孩儿对混血帅哥视而不见，径自下楼走了。
郁臣是听说这几天老有人往旧文化楼跑，于是才过来看看情况。
他扫了一眼楼上的几个人，抬脚跟着下楼了。
三楼舞蹈室不能再去了。
令子一边走，一边把高学崖的手机号拉黑。
她一路走到公交站，站没多久就发现有人随后跟了过来并且在自己身旁站定，她一开始没大注意，但因为两人的距离有些近，所以她好奇看过去，再默不吭声地收回视线。
见到他，她一如既往，没有反应……
车来之后，令子上去原本打算找个单人座坐下，但这会子单人座都满了，她只能往后面去，刚进里座坐下就发现旁边外侧的位置被人占了。
一坐下来就拿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的人说：“顺路。”
“……”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大半天时间里，一个脸对着车窗口，一个玩俄罗斯方块。
方块触顶，游戏结束。
郁臣重新开局，忽然问：“明天还过去练舞么？”
旁边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他径自说下去，“去吧，以后不会有人打扰你。”
他这种莫名亲热的口吻对她来说显然太突兀。
这回她有反应了，一贯不冷不热的脸上甚至表现出了不大明显的疑惑，注意力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脸上，而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游戏上面，像是忙中偷闲跟她说的话。
车内微弱的白色光影中，将他原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更甚。
许多年后，令子依然记得微弱的白光之下，少年那张侧脸上微突的眉骨，微扬的眼角和眉梢，直且挺的鼻梁，薄而淡的嘴唇，特别好看。
令子能闻到他身上那一种矛盾又独特气味，轻淡的烟草味当中，糅合了一丝隐约的皂香，冷冽又清新，野性又温暖。
她想起姜梨对他的一个非常生动的形容，说他是能把雕牌透明洗衣皂的气味升华成Dior牌经典香水的男人。
她一瞬间晃神，没察觉到自己笑了一下。
郁臣侧着脸对上她难得温和的目光，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疑问，她回过神来，别开脸，继续对着车窗外昏暗的街景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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