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十几年间里, 她循规蹈矩，前方的路途那么清晰, 她只管心无旁骛地往前, 其余都是无伤大雅的旁枝末节, 无可无不可。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其实任何意外都应该是令人敬畏的, 老天爷即兴抛下那么一笔，都能让你方寸大乱。
她抗拒过。
眼看着，她就要诚服。
“其实……”
“嗯——”
然后，天杀的手机铃声响了……
任何意外都应该是令人敬畏的。
冷静一下。
令子看他一眼，背过身接电话，周和宜打过来的, 她这么晚没回家, 总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她打完电话重新转过来，面对着他。
郁臣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如果她这会儿跟他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那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没想到她往他这边走了两步，说：“其实, 就算刚才你不来, 管理员老师发现三楼的灯光也会上来的, 就算老师没有发现，最晚明天也会有人发现。”
郁臣不由眉峰一跳, 不动声色, 就这么看着她。
她说：“但我还是很害怕, 特别害怕，那么大的一间舞蹈室，那么安静的走廊，那么旧的一栋楼，那么……”
他一直看着她，那么无辜……
“然后你就来了。”她说。
“是的，再然后？”他用眼神鼓励她。
她简单且真诚地用两个字总结：“谢谢。”
郁臣猝不及防地一愣，“就这样？”
令子点头，一脸诚恳，“早点回去，晚安。”
郁臣伸手拉住了她，非常由衷且不甘心地问：“你是不还有其他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你要不再想想？憋着不难受么？”
令子认真地一想，问：“比如呢？”
“……”
“天地为证，在这个——”他抬头往上瞥了一眼，说道：“月明星稀干柴烈火的夜晚，你我孤男寡女，推心置腹一下怎么样？”
“什么？”令子看了一眼时间，说：“过去2分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最后——
郁臣特别无奈笑了一下，将她拉过来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咬着牙根小声说：“你也就能欺负一下我了，可谁让你是小公主呢？晚上多想着点儿我，今晚我不打喷嚏明天一早找你算账，晚安。”
他一通话说完非常干脆地放开她，转身就走。
身后的女孩儿望着暮色当中的背影愣了半天，没忍住一笑。
——
令子早上去学校的时间，一般会在早读之前的半个小时到学校，今天郁臣特意算着时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跟她上同一辆公交车。
以前他都是踩着点来教室的，就算起早了他也能把时间磨叽得恰如其分，在早读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抵达教室门口。
秦越每次都要三请四催地把他赶出门，顺便教育他，“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就是财富！财富啊这位少年！”
郁臣往往付之一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秦越愤愤举着书，“信不信我抽你？”
而今天，他终于悟道了。
郁臣语重心长：“时间就是生命，人生须自重。”
不管怎么样，他这么热爱生命，作为舅舅的秦越不免热泪盈眶，“舅心甚慰啊——”
郁臣上车刷卡，此时车内已经挤成了一瓶沙丁鱼罐头，车头这边儿已经有几个人几乎要趴到驾驶座上，他一上车就已经寸步难行。
司机大哥一边开车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往后头走！都堆在前边儿挤牙膏呢？”
在这种糟心的情况里，一旦找到个暂时安身的位置就没人会再愿意搬动自己高贵的腿脚挪地儿，所以司机大哥吼也是白吼。
郁臣拨着人群往后面走，好几个人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颇为不满，但还是有那么几个女孩一扭头，立刻化愤懑为满腔欣喜，也算是在这暮春时节给烦躁不堪的人群和逼仄空间里带来一丝清风。
郁臣个儿高，仔细找找很快就在车内中间的位置找到了令子，她盯着车窗口看，置身于熙攘当中却又超脱于世外。
啧，这觉悟。
连他靠过去了贴近她身后了都还那么遗世而独立。
啧，这警惕性。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她一下惊醒，抬着脑袋转过来，他垂着脸冲她笑，“早上好，就你这警惕性跟挂机差不多了。”
“你今天挺早。”她垂下脸，还朝着车窗。
“嗯，”他两只手搭着头顶上的横杆，“一日之计在于晨。”
“就怕有什么阴谋诡计。”她难得打趣他。
“楚歌之计。”他颇随意地说道。
令子抓着扶手不作声。
对他就不该多话。
楚歌之计，即是攻心之术啊——
车上有一部分也是三中的学生，郁臣太显眼了，总有人扭过头来看他，然后视线就顺便带了一下身陷人群的令子，虽然看不太到，但依然阻止不了同学们刻骨铭心的八卦情怀。
直到下了车，真人露相，万众瞩目……
有点夸张了，但的确是目光环绕，而且还是3D的。
估计有些同学见到他身边来了个生面孔，都有些好奇，于是纷纷行以注目礼。
令子快步走着。
太招摇了，这违背了她一向秉承着的低调的优良传统基因。
郁臣腿长，轻轻松松追上她，而且还要跟她交流，“这位狠心抛弃革命伙伴的同学，你觉得你有资格继承社会主义的衣钵么？”
令子只想赶紧上楼进教室。
上了楼梯之后人少了一些，她往上跑了两阶转过来俯视……不，平视着他，说：“郁臣。”
郁臣微微一愣，一不小心就表露了自己的心愿，“要……表白？”
“不是，”她一脸认真说：“你以后……”
“不。”他几乎在她一开口的时候就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你以后不用这样。
你以后不用那样。
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
郁臣越想越不愉快，一腔烈火隐隐燃烧着，“良心呢？这么久以来我小心翼翼呵护着你，不说温柔备至但也一往情深了，到头来你一句不要就把我的努力撇得干干净净，你过意的去么？”
令子被他说得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心肠怎么就那么狠呢？磐石也该转了，你小心哪天我真生气了我……”
“你以后！”令子忽然提高了些许音量，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口罩，不然太惹眼了。”她说完转身要走，被他拉住了。
“回来！”郁臣及时拽住了她，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来学校么？”令子说。
郁臣拉着她的手，微勾着嘴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你就那么确定，我今天掐着点儿上车是为了和你一块儿来学校？”
都掐着点儿了……
她迟疑着问：“不是么？”
他收紧了掌心，随后又松了松，“行吧，栽你手里我认了，你就可劲欺负我吧。”
“刚才那么凶干什么？”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错了，”他调笑着，“我以吻谢罪？”
她转身上楼，“……不用那么兴师动众。”
郁臣两步跟上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拐进教室的时候，正巧语文科代表女秀才同学要出来，在教室门口撞了个正着，她一见他俩，意味不明地冲笑了笑，走了。
令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默不吭声地进教室。
她这个细微的反应倒是让郁臣注意到了，他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她经过他，只说：“没怎么。”
郁臣跟在她身后，等她入了座位，他走过去撑着她的桌面，特别认真地嘱咐：“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他一想起昨晚她被关在舞蹈室里，到现在他都心有余悸。
令子微仰着脸，和他对视了两三秒，点头应了声：“嗯。”
令子一直找不到和女秀才单独相处的机会，所以心里的事一直拖着，直到第三节下课，她搬着作文本要去办公室，令子赶紧追上去，从她捧着的一塌高高的作业堆里挪过来一些。
女秀才看她一眼，没说话。
令子从校裤的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递到她眼前，问：“这是你的？”
女秀才扫了一眼，“哦，挺眼熟的。”
“为什么？”
“有什么事放学后说。”
令子对于她这种不痛不痒的反应感觉有些心惊，联系之前她给自己的开朗印象，前后简直判若两人，也有可能是自己和班里的同学不太来往而错判了一些事情。
总之，她好像没有得罪过谁。
令子一向不太受外界的影响，她做事情会让自己有章可循，两耳不闻窗外事，尽量避免一些意料之外，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带着父母的期许。
当然，当上帝想掷骰子的时候，并不会来询问你的意见。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刚一打响，令子收到女秀才的信息，让她到教学楼后面的操场来，老师走出教室时女秀才随后，令子也赶紧跟着出去。
姜梨刚收拾完课本，还没来得及问她吃什么……
女秀才走了很远，令子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主席台下，然后看着她从旁边的石梯慢慢上去，又绕到令子跟前来，坐在主席台的边沿。
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居然问：“跟我同班这么久，知道我的名字么？”
班里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她没怎么去记，因为平时和同学不怎么交流，她这个学习委员也就是帮各科科代表搬搬作业本而已。
也没见有什么同学来和她探讨学习问题。
现在想想，她这个学习委员就跟挂名的一样。
令子说：“夏白薇。”
女秀才挺意外地睨着她，热烈的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反衬得她眼神一股阴凉，“说实话，我还挺受宠若惊的，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夏白薇，轮到你了。”
令子不觉拧起眉，心里没个底，只能跟着说：“我叫苏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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