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春天, 但站在阳光底下而且是正午的阳光底下晒久了，依然让人感到烦闷。
令子尽量让呼吸平稳着。
夏白薇说：“昨天你怎么出来的？二楼的老师发现了？不对吧, 要是老师发现的话, 今天学校里总得有点什么动静才对。”
令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 夏白薇似乎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发现, 或者说，她根本也没想掩饰。
强烈却死气沉沉的光线晒得人并不舒服，令子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可以说出你的目的了。”
夏白薇眼睛撇过来，还是一股阴凉，“我讨厌你, 特别讨厌你。”
令子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理由, 她好奇的是自己被人讨厌的原因，“我对你做了什么？我记得我跟你并没有多少交集。”
“就是这副表情和这个态度。”夏白薇打断令子的话, 从头到尾语气很平缓，情绪也很稳定，但话语间不阴不阳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舒服。
“什么意思？”令子问。
她跳下主席台，慢慢踱步到令子跟前, 说：“多冷静, 多淡定啊。”她微微沉下脸, “在我这儿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高傲！装什么目中无人？”
令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感觉被晒得脑子有点发懵, “这就是你讨厌我的理由？”
“哪能啊？”夏白薇笑了笑, “你让人讨厌的地方哪有那么简单？太谦虚了。”
“你好好说话。”令子觉得这种阴阳怪气的交流方式根本聊不出结果。
“好。”夏白薇慢慢收起笑脸, “我来清点一下你让人的地方。”她往后退，一直退到主席台，背靠着台沿，说：“假清高，不就是成绩好一点么？装高傲，不就是会跳个舞么？目中无人，你不是喜欢独来独往么？怎么郁臣一和你说话你就不那么目中无人了？”
总算说到点上了。
令子问：“你喜欢他？”
夏白薇眯着眼睛，估计是被太阳晒得太久，“这是两码事，我就是看不惯你。”
令子直直看着她，“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为人……影响到你的成绩了？”在她眼中，成绩相当于学生的第二条命。
“那倒没有，就是影响心情，”夏白薇皱着眉，“苏令子这三个字，一听到就影响心情，一想起来就特别想对你做点什么。”
“我们的交集仅限于在学校上课的两年时间，”令子说：“为了一个和自己交情淡薄的人影响心情，恕我不能理解。”
她以为自己不善交际导致不合群的表现会给人一种孤僻的印象，没想到还有人给这种孤僻添油加醋，产生另外的理解，清高，高傲，目中无人……
她的确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善交际而产生多少困扰，大概因为还有姜梨给予了她一些缓冲，相比之下她只是比较重视学习。
因为妈妈很重视。
从读小学她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一直到现在，她只有姜梨一个比较亲近的同学而已，因为姜梨不介意她一开始因为不善表达而传递的冷淡态度。
直到两人熟悉起来之后就轻松愉快多了。
“你浑身上下，”夏白薇盯着她，“都是一副让人不愉快的模样，但偏偏，郁臣就喜欢你这套把戏，你说你是不是不简单？”
“如果你的理由仅仅是这个，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令子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心里有些烦乱。
夏白薇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对你做这些事么？”
令子停下脚步，转回去。
夏白薇对她笑了笑，“因为我要转学了，在我转学之前，我不能带着这种不愉快离开。”
令子沉默了片刻，说：“那么，希望你转学以后，能少碰到一些让你不愉快的人，希望你之后碰到的那些人，都和你志同道合。”
这话不知道又戳中了夏白薇心里哪个痛点，她的表情终于带上了愤怒，“少我这儿装清高，看不起谁啊？你大概觉得我是神经病吧？你也好不哪儿去，颠来倒去也就只能戏弄一下姜梨那个白痴，对了，现在加个郁臣。”
令子完全没了交谈的心思，和夏白薇看待她的感觉一样，她也觉得这人让她感到了不愉快，甚至让她有一种窒息感……
当空烈日之下，不甘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沸腾，怒火中腾起的浓烟溢满胸腔之后只感觉到一阵愁闷，当愁闷慢慢烧光了，就只剩下一堆空寥寥的无力的失落。
夏白薇怔怔失神，眼前白花花一片，前面还在慢慢走远的身影不久也浸在一片水光当中，扭曲了形状……
令子忽然停下来，回头望过去，夏白薇就蹲在主席台下，脸埋在双臂之间。
浑身上下一副让人不愉快的模样么？
她确实不太会聊天，说话直接，反应冷淡且单一，是个无趣的人。
郁臣之前说过了，她很扫兴。
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招谁惹谁了？
回教学楼的路上，令子有些走神，凭着直觉和熟悉感往前走，直到余光不得不把某个人圈进她的视线范围内，她才注意到自己前面3米处有个人。
见到他的时候，穆如清风。
这里的阳光丝丝缕缕，生机勃勃。
郁臣站在树下的阴凉处等她，等着她过来，她果然往他这边走，直到她在自己跟前站定，他问：“谈得怎么样？表情看上去不是那么愉悦。”
令子没想到他会跟过来，见到他的舒适感和还没有淡去的郁闷纠结在一起，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半天没有言语。
“想不想抱一下？”他问。
“不。”这个回应几乎不需要过脑，这是她特意为他养成的习惯。
“你都发着呆呢还留着余地来拒绝我？”郁臣一时五味杂陈。
“你觉得……”我讨厌么？她想这么问来着，但是转念一想，问他的话，这个问题得改成“你觉得我可爱么”比较合适。
郁臣问：“觉得什么？”
她顺着思路就说：“我可爱么？”
郁臣：“……”
这是，天外之音吧——
令子头一扭，急吼吼且不负责任地想甩手走人。
郁臣手臂一伸就把她拽回了眼前，“你问什么？”
“没什么，不用回答。”她觉得可以十米以内选块地刨一刨，自埋了事。
“我申请回答。”郁臣说。
“我不想听。”
“听着——”
圆的标准方程式，(x-a)+(y-b)=r
圆的一般方程式，x+y+Dx+Ey+F=0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阿弥陀佛，四大皆空……
“可爱，”郁臣嘴角一抹笑意，“非常可爱，特别可爱。”
“好了你闭嘴！”她发现他魔音的穿透力十分强劲，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炸得根根分明，酥脆爽口，“说一次就够了不要一直强调。”
他将她往自己这边再拉近几分，微垂着脸朝她淡笑着，“以后在外边儿别对我说这些，省得我对你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她紧张，“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眼睛往上往下，就是不往他脸上看。
郁臣见好就收，把手松开，“饿不饿？吃饭？”
为了防止自己再次被他逮住，她把手藏在身后，“不想吃饭。”话说完趁机就溜，这回很顺利。
这会儿食堂估计没什么可吃的了，郁臣跟着她慢悠悠地进了教学楼，书包里还有饼干，就她兔子似的的胃口，拿这些喂养足够了。
郁臣进教室的时候，就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食堂里吃饭的同学还没回教室。
他先回一趟座位搜了盒饼干出来拆了，走到她旁边靠着，尽心尽力地把饼干递到她嘴边，她不领情，还陶醉在自己深沉的思绪里。
他默叹一口气，“吃点儿吧，不吃点东西垫着肚子中午怎么上课？”
她好像没听进去。
郁臣无奈，“行吧，我自己吃。”
旁边杵着个大活人，令子有些分心，一开口就是赶他，“你别在这里。”
郁臣一愣，“哦，影响你忧郁了？行，我回避。”
……
身后有人吃饼干，咔哧咔哧响，令子再次分心，转过去说：“你别离这么近。”
吃饼干的少年恨得一脸郁郁，“过分了啊，东西也不吃，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跑我这儿来求个安慰，我吃个东西还赶人，我都离开你视线了还不知足，我不建议你再得寸进尺。”
令子径自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话题转的，颇有促膝长谈的意义啊。
郁臣听完仔细想了一想，站起来趴在桌上，把脸凑到她眼前，“这个问题——”
偏偏在关键时刻，教室门口有人聊着天要进来，他话没说完，毫无预警地就被她猛地一推，人往后摔在椅子上，腰撞了一下——草！
心狠手辣，辣手摧花……
夏白薇的那些话对她并不是没有丝毫影响，下午上课的时候令子有些走神，她想的是，是不是还有其他同学也这么看待她。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愉快感，即使她并没有对他们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坏影响。
不合群成了目中无人和假清高的把戏。
姜梨趴在桌上看着她，“令子你怎么了？好像情绪不那么活跃。”虽然她平时也是一副-凌寒独自闲-的高深状态。
令子稍稍迟疑着，问：“你觉得我讨厌么？”
“有人这么跟你说么？”姜梨惊完了之后满腔愤愤，“究竟是谁这么品味孤高奇特？”
“没有，刚才我不小心……”她说：“呃，反省了一下。”
“……”
姜梨忽然一脸柔情，捧着她的脸说：“你那么可爱。”
令子有些高兴，“真的么？”
“虽然有时候会显得有点儿不近人情，又少了那么点温情，经常打击我的交流欲，说不过人就自作主张地结束话题。”姜梨一通话说得如此畅意。
“好了不说了。”她自作主张地结束话题。
“你看你看，”姜梨笑了笑，“你需要一个情投意合的互补对象。”
令子冷不丁地想起了郁臣。
他好像无论怎么被打击，对她的交流欲丝毫不减。
……有点饿。
令子去完洗手间回来，拿课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兜里放着一盒小熊饼干，巧克力味的，她直接往后头望去，他没往这边看，垂着脸全情投入在自己的游戏里。
姜梨凑过来，“你不是不喜欢吃零食么？”
令子说：“说不定可以试试？”
“吃就吃呗，还试试什么？”
“试试……嗯，口感。”
诶？
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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