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和水沟挨得近,每逢下雨,酸臭的气味就会上来。
陈姣姣意识逐渐清醒时,闻到的就是这么一股味道。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尾辫突然被狠狠揪住。那一下子很猛,她被当垃圾一样拽过去,脑子嗡嗡响,头皮瞬间没知觉了。
“陈姣姣,你就是这样当姐姐的?你可真瘆人,平时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趁爸妈不在,你就把你弟弟揍哭了?”
方脸高颧骨的女人凶神恶煞,被她护在后头的小胖子一身肥肉,使劲儿哭嚎:“妈,痛——!”
女人一下子慌了,这才撒开陈姣姣的头发,蹲下去抱住小胖子:“乖,哪儿痛?妈正帮你教训二姐呢。”
一旁的中年男人和稀泥:“姣姣,你看你又惹你妈生气了!赶紧给弟弟道个歉!”
道歉?
陈姣姣神情恍惚地抬眼。
……眼前虽然犹如蒙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但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怎么回事?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很确定自己已经死了,可为什么一睁开眼睛,又回到了三年前?
瞎了多年的眼睛居然也勉强能看见些光线……?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天陈如峰和一帮熊孩子玩炮仗,故意把鞭炮往在院子里铲雪的她身上丢。
她摔了好几跤,躲进楼道里,披头散发,狼狈得很。陈如峰却和那群小孩哈哈大笑。
她十来岁的弟弟说:“拿鞭炮炸鸡笼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去炸她,她可是个瞎子,不知道是谁干的,放心吧!”
鼻青脸肿的是她,等陈母下班回来后,陈如峰却恶人先告状。
陈母不问青红皂白,拿扫帚把她抽了一顿,隔着冬天的衣服,都留下了血痕。
……
家里这样偏心,陈娇娇早就习以为常。
陈家重男轻女,陈母却连续生了两个女崽。她就是第二个,更遭厌弃。
出生后,连母奶都没多喂一口,便将她送了人。她一被送走,陈母的肚子就争气了,生下了全家人的大宝贝陈如峰。由此更加认定,她陈姣姣就是个扫把星,否则这宝贝儿子早就生出来了。
她被送到一对怀不上的教师那里,养父母脾气不怎么好,对她没少打骂,不过好在,让她早早学会了读书写字和芭蕾。那时候小小的陈姣姣穿着白色蕾丝裙,跳起舞来身形翩跹。
可好日子久不了,十岁那年,她的养母怀上了,有了他们自己的亲生孩子。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是个弃婴的事实,便被皮球似的踢回了陈家。
对陈家一家四口来说,她就是个多余的外人,无论洗多少碗,搓多少衣服,踩着小板凳煮多少饭去讨好,这家人也无法容纳她。
更别说,后来她去厂里帮陈母干活儿时,眼睛还意外伤了,成了瞎子……瞎子能干什么,走路磕磕绊绊,全靠拐杖,时不时摔一跤,浑身青紫,书本看不见,只能靠听,成绩一落千丈。
更遭人厌弃了。
家中多了个残疾人,陈母申请到了一份社会救济金,但那钱半分没用到陈姣姣身上。要不是她咬牙坚持,恐怕学都没得上。
到现在为止,已经瞎了四年了。
失明的时间太久,她早已忘了阳光长什么样子。
就像是在刺骨的冷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而现在,居然重生了,还看得见了……?
她睫毛轻颤,心脏跳得快要窜出来。
……
陈母见她半天没吭声,更加恼火上头,揪住她头发把她往厕所里推搡:“还不认错是吧?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倒霉玩意儿!不道歉就别吃晚饭!”
陈姣姣伸手挡了一下,掀起眼皮,跟看陌生人似的看陈母。
果然和上辈子如出一辙——
上辈子她就大冬天的被关厕所冻了一整晚。她性子倔,不是自己的错,便绝不认软。这寒冬腊月的,她身子弱,差点没留下病根。
那时候她还以为,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会让父母心疼,会让父母明白她的委屈。
她还以为,即便父母偏心,但那只是因为大姐如诗和他们相处时间长,而如峰又是个男孩,才会得到他们更多关注。
但直到那场车祸,他们先救了弟弟和姐姐,而自己在爆炸中痛苦地死去。她才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在他们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以前自己总是想得到他们的爱,所以活得非常痛苦,而现在,陈姣姣望着模糊的视野中,怒气冲冲的陈母和满脸不耐的陈父……
忽然觉得麻木,觉得没意思。
现在她不再稀罕他们的爱了。既然没有人疼爱她,没关系,那她就好好疼爱自己。
“三弟,对不起。”
陈母动作一顿,跟见鬼了似的瞪着陈姣姣,不仅她诧异,陈父和陈如峰都愣了。
陈姣姣看起来柔柔弱弱,但其实倔得很,怎么打都不肯求饶,现在居然道歉?
“说说你错哪儿了?”陈母不依不饶。
陈姣姣平静地说:“错在不该挨着三弟一根手指头,不,最好是他三米范围内都不要靠近,否则带起来的风都能把他刮摔着。”
这说的什么狗屁?陈母青筋一暴,提起扫帚又要继续抽人,被陈父一把拦住:“这不是道歉了吗?算了,算了吧!”
陈父心里清楚得很,小儿子一百好几十斤的小胖墩,陈姣姣是个瞎子,能推得动?可小儿子一哭,老婆就慌了神,怒气自然全要发泄到姣姣身上。他拦不住,只能和稀泥,让老婆把这通气发出来就好了。
陈母扫帚往陈姣姣身上一砸:“今天先放过你个死丫头,叫你惹你弟弟哭,扫地去!”
陈姣姣默不作声,捡起扫帚。只要不留下病根就好,上一世她年纪轻轻,一到下雨天,膝盖就疼得要命。
陈如峰还在闹,幸好被陈父哄进了房。家里吵吵嚷嚷,一片狼藉,总算暂时平静。
晚上,陈姣姣早早躺到床上,给手臂上被抽肿的红痕涂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摸了摸腰间,缝起来的内衣口袋里有点钱,是十岁之前,她在养父母那里攒的,她一直舍不得花。
这些钱挂个号,做个检查,应该够了。
她眼睛已经恢复了这么多,这辈子说不定能够彻底恢复,一定能。想到这里,她眼圈终于还是红了,但是忍不住笑起来。
重来一世,她想清楚了,她有手有脚,现在眼睛还勉强能看见东西了,她要早点离开这个家。
……
兴许是白天挨了狠狠一顿打,又哭过,她浑身都散了架,晚上半睡半醒的。
到了后半夜,她觉得太热了,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很口渴,嘴唇都干裂了,摸索着打算去厨房倒一杯水,可还没下床,她便惊醒了——怎么回事,她双腿动弹不了?
起初陈姣姣以为是自己腿睡麻了,缓了几秒种之后,才尝试着移动,可膝盖以下跟没知觉似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睁开眼,顿时怔住。
她看到了什么?
偌大的床,很软,很大的卧室,右边还有透明的浴室,里面的白色浴缸光可鉴人,洁白的浴巾散乱旁边。
足足半分钟后,陈姣姣缓缓回过神来。
如果这是她第一次穿,只怕她要吓掉了魂,要吓得尖叫,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世临死前,她便穿过来一次,只是那时没过几秒,便又回去了,紧接痛苦地在爆炸中死去了。
因此这一回,她还算镇定。
毕竟,都重生了,穿到其他人身上,也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
不,这只是陈姣姣的自我安慰,事实上,她精神都有点恍惚……
她搓了搓脸,看到床头有杯水,拿过来咕噜咕噜灌了口,解了渴以后,才勉强从无措的状态缓解出来。
这时她才低下头来看了一眼自己。
穿着深蓝色丝绸睡衣,看起来价值不菲,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养尊处优。
很明显,是个男人,还是个有钱的、双腿有疾的男人。
她实在是好奇极了,上次她只穿过来几秒,来不及照镜子,此时她看到床边有轮椅,便用手肘撑着,移动到了轮椅上,这具身体很有力气,使得她的行动轻而易举。
轮椅上有一块毛毯,她拿起毛毯披上。
她摇着轮椅去了浴室,那里有很大一面镜子。
“……”
陈姣姣呆住了。镜子里的人,漆黑的发,被汗水濡湿,眉眼英俊得惊人,眼尾带着几分阴郁,于是冲淡了锋芒尖锐,添了几分倦怠散淡。
这张脸,比女人还要好看,气质出类拔萃,和学校里那些校草班草简直有云泥之别,这个男人是云,其他人是泥。
以陈姣姣住臭水沟环绕的老城区的穷人阶层,两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样的极品男人。这张脸,只怕双腿残疾也对他没什么影响,趋之若鹜的女人根本就不会减少。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随即意识到——这人眼睛是好的,她现在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东西!
这让她瞬间心跳飞快,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这副完好的眼睛……
她十三岁开始失明,太久没见过阳光,更别提花草、虫鸟。那些对普通人而言毫无吸引力的东西,却是她奢望都奢望不来的。
即便重生前后,都能模模糊糊看清一点东西,可视线里却也始终如同蒙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而现在,一切都在她眼前毫发毕现。
对她而言,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份礼物,很短暂,却也很美好,令她眼眶一热。
她很感激这个人,能短暂地借她一会儿眼睛,让她感受一下正常人看东西是什么感觉。
左看右看了一会儿,连沐浴露上的商标都看得清清楚楚,陈姣姣好不容易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后,肚子叫了一声。
很饿,不知道是这具身体饿了,还是她穿过来之前没吃晚饭导致的。
她犹豫了下,摇着轮椅打开卧室的门,一出去,感应灯四处亮起,将整幢富丽堂皇的别墅映得灯火明亮,很安静,似乎没有别人,显得空空荡荡,还有一份孤寂——这人是一个人住在这么偌大的别墅里的吗?
管不了那么多,陈姣姣饿得摇着轮椅,到处去找厨房。《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