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Z市天气凉爽。
现在是下午6点,落日斜辉,天色渐暗。
江稚叼着一根棒棒糖,在这条幽巷中来回闲逛。
小巷的进口与东辰中学后门相隔不足百米,而另一头是繁华的商业街。
微风吹来,交谈声渐近。
江稚抬起眼皮子。
两个女生,穿着校服,衬衫扎进短裙里,长袜及膝,显得格外青春活泼。
她们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我今天去办公室撞见程渊了,沃日,是真的帅!”
“程渊?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是去办公室挨训的,没想到他也在。活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盼着老师多骂我一会儿,让我多看他两眼。”
长发女生叹口气,又继续说:“结果才说两句就让我回教室了。”
“噢,你知道吗,姜栗昨天跟他表白了。”另外一女生说。
“啊?”长发女生很吃惊,“真的吗?”
那女生点点头。
长发女生问:“程渊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直接让她滚。”
长发女生咽了咽口水,那女生继续说:“估计是一起玩的时候看程渊没拒绝她,昏了头。”
长发女生继续问:“哭没?”
“你说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长发女生感叹。
“啧,不都知道程渊不谈的嘛,姜栗还去。”
“所以我说昏了头。”
长发女生惋惜道:“姜栗那么漂亮,还会跳舞。”
另外一个女生摇了摇头:“有个屁用!程渊那种人,没长心的。”
江稚听着她们的谈话,吧唧了一口棒棒糖。
那两个女生路过蹲在墙下的江稚时,觉得奇怪。
江稚抬头,面无表情地回应她们的目光。
两个女生互相看一眼,朝对方使眼色,不约而同加快步伐。
江稚看着她们迈着小碎步跑起来的背影,好笑似地嗤了声。
余光所及,远处又走来一个人。
江稚眯起眸子——
是个男生,斜挎着个帆布包,身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
只有他一个人。
江稚直起身体,先是走了几步,然后朝他飞快跑起来。
程渊正低头看手机,莫名其妙被人撞了一下,他蹙眉抬头。
白皙的后颈映入眼中,与浓黑的发色鲜明对照。
她深埋下去的双肩不停颤抖,牵动同样颤栗的声线。
“对、对不起,对不起……”
似乎窘迫到了极点。
程渊收起手机,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捏紧的手慢慢放松,江稚低头往前走,余光瞟过,耳廓上方剃出一条斜线。
就在擦肩而过时,
“等下。”
江稚僵住。
身后嗓音低沉:“钱包拿来。”
一阵穿堂风吹过,江稚的大脑飞速转动。
……
程渊审视面前的人。
个子不高,很瘦,深黑色体恤皱皱巴巴的套在她身上,领口松垮。
齐肩短发,一排金属耳钉扎满了她的左耳。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寒锐的双眸想要从她脸上探究出什么。
随后,他目光突的停顿,瞳孔骤缩——右眼下方的红色泪痣。
是她吗?
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悉数被挖掘出来。
那个昏暗的楼道,柔软温热的小手。
程渊喉咙发紧,手不自觉地捏紧,指甲陷入掌心。
见到他的反应,江稚身体不自觉一僵,她紧了紧手中的钱包。
落日完全沉下去,天色变暗,深巷无人经过,死寂一片。
江稚抿着唇,手往身后藏。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她,不慌不忙,江稚被迫往后退。
就在他离自己只有一拳之隔时,江稚抬手,半空划过一道黑色抛物线。
程渊下意识转头,猝不及防被人猛推一把。
她跑得飞快,带起的一阵风,吹起程渊额前的碎发。
他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
昏黄不明的路灯下,一叠红钞捏在江稚手中。
她欢天喜地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一半时,一张小纸片滑落出来。
是一张二寸白底小照片。
由于没有过胶,照片被磨得褪色,边角也是卷的。
江稚走到最亮的地方去。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照片了,照片里的女人脸都是糊的。
江稚抿抿唇,目光落在前方的绿色垃圾桶。
她走过去,伸手,迟疑了一会儿,又把手缩进裤兜。
数了好几遍,一共一千二。
江稚把它们搓开拿在手上——就像拿扑克牌,对着灯光看了好一阵,而后扬起嘴角,露出久违的笑容。
去街头吃了一大碗杂酱面后,江稚摸着肚子,慢悠悠走回家。
解放路这片全是瓦砖平房,隔出来的小街小巷乱七八糟的交错在一块,不熟悉的人很难找对地方。
江稚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住在最破的一栋筒子楼里。
不知道谁养的看门狗突然吠起来,夹杂着微小的啜泣声。
江稚侧头,
居民楼的铁门前站着个小女孩,捂着眼睛在哭。
搭在肩膀前的两股麻花辫乱糟糟的,书包也脏兮兮的。
江稚当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那女孩突然放开手,仰头哇哇大哭起来,嚎叫似的。
狗也叫得更厉害了。
“你哭什么呢?”江稚倒回去,语气不善。
她眼睛通红,边哭边抽气:“我—我不—不小心,把—把同—同桌的水杯摔坏了。”
江稚淡淡道:“哦,坏了就坏了。”
小花听完,猛得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要—要赔钱,爸—爸—爸妈妈—他—他们会打—打死我的。”
江稚目光微微一动。
她想到以前弄坏了同桌的自动铅笔,被同桌追到家里索要赔偿,刘琴追着打了她一条街。
屁·股被打得稀巴烂,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回过学校。
见江稚不说话,她又继续大哭起来。
江稚皱眉:“别哭,买个新的赔她就是了。”
“我我我、我没钱。”小花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视线之中突然出现一张红色钞票。
江稚不耐烦:“你拿着,别哭了。”
小花的手抬到一半停住,她眼里还闪着泪光。
“可—可是,我我不知道去哪里买。”
*
货架上各种印着卡通人物的水杯让小花看花了眼,她一排一排的认真看过去。
看到最上面时,小花跳起来指着上面:“姐姐姐姐!就是这个水杯,粉红色这个,和娟娟的一模一样。”
江稚走过来,垫脚取下,问她:“你确定是这个吗?”
小花拿着手里,仔细看了一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
“行,那就走了。"江稚拎着水杯。
小花跟在她身后,走出货架时回头看了一眼,江稚停下:
“再挑一个。”
“啊?”小花蹬大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稚一直都没给她好语气:“你要不要嘛?”
小花不敢置信:“真的吗?”
她就是因为没有水杯才借娟娟的水杯喝水,然后不小心摔坏了。
江稚不耐烦地点头,小花开心的耶了声,立马跑回去。
江稚站着等她,对面有人说话。
“阿渊,你看这个,那些小孩肯定喜欢。”
“要不然买这个吧,上面有娃娃,我觉得好看。”
“诶!那个也不错。”
……
“闭嘴。”
声音低沉带点哑,江稚有些耳熟。
她挪了挪步子,从货架的缝隙之中看去。
一个高挑的少年站在货架前,神情专注地扫视每一件商品。
天花板镶嵌的白色大灯刚好在他头顶,整个人被柔和的光笼住。
江稚看得清楚,就是巷子里那个男生。
他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和他穿着同样的校服,嘴皮子不停地动,很聒噪。
那个男生像是听烦了,蹙眉偏头。
江稚一惊,迅速把身体缩回去。
“姐姐,我选好了!”
小花跑过来。
“好看吗?”小花问她。
蓝色的,杯面画着白云、大树和小鸟。
江稚敷衍道:“好看。”
她拉着小花在货架后站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走了才去结账。
回家的路上,小花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江稚头都痛了,极不耐烦地说:“能不能闭嘴?”
小花闭上嘴巴,五官皱到一块儿,可怜巴巴地垂下头。
把小花送回去,江稚一个人沿着街道走,无聊掏出手机。
咣的一声,她低头看去——是刚才补的硬币掉出来了。
它刚好竖着着地,哗啦啦的往前滚。
前面是下水道铁盖,她硬生生地看着那枚硬币滚到铁盖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掉了下去。
江稚:……
今天真霉。
她叹口气,把手机电筒打开,跪下去。
下面是潺潺流动的污水,很浅,在灯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那枚一元硬币静静地躺着正中央,似乎就等她去捡。
江稚把手伸进去,伸到最底下,脸都要着地了,指尖终于触碰到它。
江稚两指夹起,左手撑地,缓缓抬起身体。
突然,一片阴影盖下来,眼前出现一双白色板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