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鞋子往上看——
蓝色裤子,蓝色上衣以及一张又阴又沉的脸。
她突的站起来,还不忘把硬币塞回荷包里。
秉承她一贯的作风,江稚转身开跑。
脚还未迈出去,后领就被人逮住,脖子勒得她快吐血了。
江稚抬起左腿,用力往后一踢。身后的人似乎早有防备,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但手还是紧紧地攥住了她的领子。
“我草你妈!草你妈!放开我!”江稚疯狂拍打他的手,然而脖子被勒得越来越紧,气都喘不出来,更别继续骂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见江稚不再挣扎才把手松开。
江稚脸颊泛红,张着嘴巴大口喘气。
她瞪眼看他,真倒霉,这都能被他逮住。
“还想跑?”程渊垂眸睨了眼她小心往外挪的脚。
他的视线往下扫,江稚下意识捂住裤兜,身体紧绷:“钱我都用完了!”
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撅起,浑身上下充斥着强烈的敌意。
“我不要钱。”程渊淡淡地说。
江稚一愣,随即手捂得更紧了:“傻子才信你的鬼话。”程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说:“要不然你就是傻子。”
“照片。”他说,“是不是有一张小照片。”
“有啊。”江稚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给我。”
她挑了挑眉毛,头一歪,扯起嘴角笑:“我扔啦!”
下一秒,程渊两只手指捏住她尖瘦的下巴,沉着声音:“扔哪儿了?”
“嘶—”江稚呲牙咧嘴地叫唤,“你弄疼我了!”
“扔哪儿了?”他手上的力度加重。
“你放开我!”江稚哑着嗓子吼,“放开我!”
就在她感觉下巴快被捏碎的时候,手松了。
身后是墙,江稚害怕得往后缩,整个背部都贴在上面,她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捧着下巴轻轻揉起来。
他妈的什么人,掐得她痛死了。
“根本就没有照片,我说着玩的。”江稚瞟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
阴测测的脸毫无波澜。
“不信就算了。”她斜着眼:“我拿照片干嘛?”
他的目光微动。
江稚眼睛一红,半咬着唇,声线微微颤抖:“照片又不值钱……”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一张小脸苍白惨淡,“我也不是故意要偷你钱包的,我妈生病了,没钱做手术。”
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线延伸过来。
朦胧夜色中,她黑漆漆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
眼看就要哭出声了,他还是冷淡地看着她。
直到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程渊说:“算了。”
如果她真的是她,做什么他都没有资格生气。
江稚心口一松,抬手抹了把眼泪:“哥哥真是个好人,我要赶快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
她转身就走,才迈出两步,胳膊被拽住。
江稚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是你亲妈吗?”他问。
江稚一愣,随即惊愕道:“当然是啦。”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黑影。
趁他出神沉思的片刻,江稚迅速溜走,拐过街角干脆跑了起来。
跑过两三条街,确定他不可能追上,江稚才停下。
她气喘吁吁地扶着大腿,面前是一家饰品店,光洁如镜的玻璃橱窗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庞。
江稚的脸部轮廓干净流畅,五官被上天雕刻得恰到好处,比一般的天生丽质多处几分冷峻的气质。
“啧。”她拍了拍自己脸,紧锁眉头,低喃一句:“也就你最好用了。”
*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江稚从少管所出来。
Z市接连下了几场雨,云雾朦胧,天空阴沉沉的。
江稚站在街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头发,长叹口气。
她眯起眼眸,想起那个处于更年期警察的唠叨——
“又是你!这都多少次了,怎么就不知道改呢?!”
“还有你那个妈!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取人还把我骂一通,说什么管她屁事,回回都这样,还想让少管所关你一辈子,真当这里是托儿所啊?”
他嫌恶地瞥一眼她,继续叨叨:“好的不学学坏的,不念书就算了,人渣,败类,社会的毒瘤。”
街道上车水马龙,灯光闪烁。
风吹来,江稚紧了紧自己的衣服,沿着路边走去。
站在家门口的江稚很懊恼,钥匙怎么也转不动,她干脆敲起门来,敲了半天没人开,倒是隔壁房东开门出来,看到是江稚,疑惑道:“你们不是搬走了吗?”
江稚愣了一下,问她:“搬到哪里去了?”
房东也一愣,江稚连忙说:“我前段两天回老家了。”
“哦哦。”房东点点头:“好像搬到西街那边了。”
“你妈没给你说?”房东很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这对母女一点都不像母女,女儿可怜,娘像是讨债的。
江稚淡淡地道:“没说。”
她习以为常,刘琴这个人就这样,估计又是被人追债追得没办法了。
“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你给她打电话啊。”
江稚说:“换号码了。”
“啊?”房东不可置信,“换号码也没告诉你?”
江稚抿唇点头。
“什么时候换的啊?一周你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还有东西忘记拿走了,不知道是以前的还是换了后的。”房东边说边进屋,“你等等,我拿手机出来看看。”
江稚就站在门口等,她侧头看了看平台外的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发出黯淡的光。
“找到了,尾号657的是不是。”房东拿着手机走出来。
江稚给刘琴打了三个电话,三个都没接。
她埋着头,走在寂静的小路上,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
转过街角,夜风灌了个满怀。
明明已经五月了,风还是冷的。
募地,江稚看见居民楼的铁门前面站了个人。
他套着件黑色夹克,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和身旁的绿化树融为一体。
他指尖夹着一根烟,光线下,烟雾腾腾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半个月的时间,还没能够将他彻底从记忆中抹出。
江稚不得不承认,这源于他出众的外表。
她躲在变电箱后,直到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从居民楼里跑出来。
江稚蹙眉,那个因为打碎同桌水杯而嚎啕大哭的女孩。
女孩径直跑到他跟前,笑着说了些什么。他摁灭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交谈了几分钟后,小花不舍地对他挥手再见,然后飞速上楼。
他站在楼下,神色落寞地抽起烟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离去。
*
江稚在网吧睡了几天几宿后,终于找到刘琴。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逃债逃到了东辰。
刘琴靠着一个脑袋光得像卤蛋的人找到一份后勤处的工作,打扫教学楼。
卤蛋说,这里就读的都是Z市有钱有权家的孩子,让刘琴工作时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和学生起冲突。
刘琴连连点头,笑着说:“我怎么可能和这些学生起冲突。”
“小稚也是,千万别去惹那些人。”
江稚面色不太好看,她想起那个人。
卤蛋带刘琴去报道,江稚一个人在学校里转起来,来往都是身穿校服的学生,她的黑衣黑裤显得很异类。
那些人投来的目光,无一例外地会被她瞪回去。
莫名其妙转到了田径场,江稚站在斜坡上,俯瞰操场上的人。
他们统一穿着灰色运动服,做着各种运动。
有打羽毛球的,有踢足球的,旁边还有一群打篮球的。
运动的大多数是男生,女生们则两两三三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
散发出的青春气息让江稚不自觉压低了眉头。
突然,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呐喊声。
江稚沿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有个男生进了三分球。
那个男生似乎很受女生喜欢,连原本坐在看台上离篮球场很远的女生都站起来为他尖叫。
一场篮球打完,有女生上去送水。
那男生接过一瓶又一瓶,接过后扔给其他人,等到所有人都有了之后才拧开手中的水。
最后送水的女生似乎没想到这瓶水是他自己喝,惊喜地用手捂住了嘴。
江稚嗤笑一声,喃道:“真是一群傻逼。”
而此时,
坡下的塑胶跑道上,是刚刚那群打篮球的人。
走在前面那个胖子不解地抬头望了望坡上,问身旁的人:“阿渊,你在看什么呢?”
程渊收回视线,停住脚,淡淡地说:“没什么,随便看看。”
苟哲明摸不着头脑,又狐疑的抬头顺着刚才程渊看的地方看去。
视线里,只有一个远去的黑色背影,没什么特别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