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楼里,刑部的人相较之前,算得上态度和善,一个被带到跟前训话的都没有,大帮人就旋风似地离开了。


    临行前,金玉满堂的老板,用目光向站在身后的香玉老板求救,可对方显然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半点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


    呸!


    他啐了一口,愤愤地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早该知道是这样,我还好心来报什么信。”


    “就是、就是!”萧七七跟在他身后附和。


    实际上,她心里在腹诽——看对方不惧刑部之人的样子,恐怕压根不需要你报信。还有,你和香玉老板说什么情义,据刚才灰衣人的报告,不是已经另结新欢了么,这旧爱嘛,指不定早对你心有怨忿了,还指望她来搭救你?


    她附和掌柜,不过是因为想顺势搭话罢了。


    “掌柜的,那个穿紫衣服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萧七七趁机压低声音问。


    2056不告诉她,她就另外找人打听。


    “连他你都不知道?”掌柜的胡须发颤,惊诧不已。


    “他很有名么?”萧七七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看向他。


    “岂止是有名!”


    “他什么身份?”


    “他,他…”


    “你们两个,不准交头接耳,难道非要我拿鞭子出来抽几下,皮开肉绽了才肯老实?”


    负责看守三人的灰衣人,卡在掌柜将要脱口而出紫衣人的身份之前上来呵斥,掌柜的赶紧噤声,萧七七目的没有达到,失望的闭了嘴。


    刑部的鞭子威名赫赫,灰衣人的威胁奏效,直到游完了整条折柳街,掌柜的都不肯和她再说一句话。


    —————


    进了刑部大牢后,狱卒将三人连成一串的绳索解开。


    为防犯人脱逃,京城的刑部大牢设在地下,终年见不着阳光。


    环境潮湿,回声能传得极远。


    当生病的犯人发出呼痛,一声声“唉哟、唉哟…”在走道墙壁间回荡不休,又不知刺激了什么已经神志失常的犯人,突然震响铁镣,发出“啊啊啊啊”的嘶吼。


    间杂看守之人为了训/诫犯人,甩动皮鞭的声响,大牢里时而静得有如时间停滞,时而鬼哭狼嚎得宛若地狱。


    萧七七被关进一个小号间,同间关的还有个蓬头散发的犯人,他佝偻着身体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她被丢进来,动静最大的时候都没有动弹过,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生病了甚至快死了。


    萧七七不敢上去查探对方状况,别看她表面上性格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胆子小得很,夜晚上个厕所都怕黑的。被抓进来蹲牢房已经够惨了,要是蹲的牢房里还有一具尸体伴着过夜,那不要等2056的能量耗尽,她自己先把自己给吓得心脏骤停了。


    因为狱卒来回走动,一时间牢房里哀声四起。


    啊啊啊啊啊,鬼哭狼嚎。


    唉哟,唉哟,凄凄惨惨。


    冤枉啊,我冤枉啊!这是在叫屈的。


    口快渴死了,给我碗水吧!有人从铁栏缝隙中伸出一只手。


    萧七七扶住铁栏,左望望右看看,觉得既然狱友们都在彼此应和,那她也不能落于人后,要从善如流。


    一个劲地啊啊啊啊,也太单调了点。


    唉哟唉哟的,除了手腕上那点伤,她还没遭啥罪。


    喊冤?嗯…还没给她说犯了啥事呢。


    水嘛,瞥了一眼地上那脏兮兮的木碗,里面还有。


    若说和监狱有关的…有了…


    她双手抱住两根栏杆,张开口就是禁毒、预防犯罪教育常用的配乐,年年学校宣传教育,放的视频里都有这首歌。


    哪怕没有刻意学过,想不记得都难。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望外边。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何日重返我的家园。”


    她唱的是《铁窗》。


    ……


    “好!”


    “唱得不错!”


    唱了几句,牢房里居然此起彼落,响起鼓掌声。


    萧七七突然才发现,刚才啊啊叫的不啊啊了,喊冤叫屈的也不叫了,连要水喝的也在瞪大眼睛看她。


    “再来一曲!”


    “对,再来一曲!”


    牢狱里生活苦闷,犯人们竟然热烈要求她继续唱下去。


    负责看守的狱卒,觉得萧七七唱的小曲还算别致,索性由他们闹,杵在一旁跟着一起听。


    既然连狱卒都不阻挡,犯人们岂有不更闹腾的道理。


    “小哥,再来一首,给大家解解闷。”


    “就是就是,从来没有听过小哥这样的唱词,曲调颇为悠扬动听。”


    盛情之下,萧七七实在难却。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另外一首。


    “手里啊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牢房里的生活是多么苦啊,一步一个窝心头。”


    呜呜…有人听了她的歌后,哽咽中低下头去用袖子抹眼泪。


    有人挑毛病:“小哥,你这词不对,以咱们地字号牢房的条件,在刑部里算中下的,可吃不到窝窝头。”


    狱卒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到了大牢里还敢嫌弃窝窝头,那可是想吃都吃不到东西。


    ———————


    一个时辰后。


    刑部大牢之上,某处房间,萧七七的情缘,现任刑部侍郎的沈如舟,正伏案埋首整理今日从折柳街上获得的情报。


    三日前,左相家小妾生的一个次子,天明时被人发现横死在折柳街上。


    事涉左相家事,京兆尹不愿插手,刑部上下怕事儿办得不好,触怒左相。想当然的,这种疑难杂症得罪人的差事又落到了他的头上。


    想及此,沈如舟抿了抿唇,明知道刑部拿他当挡箭牌,也没有推拒差事,姐姐知道少不得又要生气。


    罢了,过几天再进宫,带上礼物说几句软话哄哄她。


    她对他,总是心软的。


    他指间捏了厚厚一沓纸,上面都是属下记录的,今日里折柳街上每家商户所询查的结果。因为阅读速度极快,匆匆一瞥便能将整张纸上的内容看完,厚厚一沓记录看完,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他心头涌上些微失望,里面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


    将手中纸沓归至在一旁,他想起今日里折柳街上抓的三个人,随口问站在下方的属下,名叫陈六的灰衣人:“那三人,现关在何处。”


    “地字号的监牢,未免串供都分开关了,大人可是要小的将人带过来询问。”


    “那个借口找茅房的小子,现在怎么样,关进去后表现如何,是慌乱还是镇定?”他随口问道。


    结果使他诧异,不过是个寻常的问题,平日里办案经验丰富的陈六居然开始犹豫,似是拿捏不定。


    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果然如他所料,那小子有问题,而且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沈如舟抬起头,用目光向陈六无声询问。


    “都不是,他,他…”陈六依旧拿捏不定,不知如何回报才好。


    “他什么?”


    “回禀大人,”陈六拱了拱手:“他在唱歌,就连牢里的其他犯人也被挑动,跟着唱起来,已经足足唱了半个时辰了。”


    “唱歌?”沈如舟剑眉挑高,清涟的眸中迸出几分诧异。


    陈六愣住,他好像看见了自家大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表情。


    错愕。


    没错,就是错愕。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还有人被下了刑部大牢后能如此神气活现的。


    不但没有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嘴上的小曲还一首接一首地蹦跶出来,唱的都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不带重复。


    若不是要上来给大人回报,他也想站在下面,跟着犯人们一起听了。


    还别说,那个小子生的白净,声音也软,按身份照牌上记录,他是江洲浔县人,比起京城这种北方地界,样貌果然文弱一些。


    难得平日里凄凄惨惨戚戚的刑部地牢,今日里倒像是过节似的,犯人们不喊痛喊冤了,都在鼓掌叫好。


    案子至今毫无头绪,沈如舟索性不埋首于公文卷牍之中,他心念一动,眼前浮现在金玉满堂里,那张笑嘻嘻问他茅房怎么的脸。


    油嘴滑舌,肯定有诈!


    不若从此着手,就算与左相之子案无关,指不定犯了旁的事,可以旁敲侧击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他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听他怎么个唱法。”


    被他甩在身后的陈六,赶紧加快步伐跟随。


    —————————


    萧七七依旧唱得欢畅,如果说最初是想用唱歌来驱散被关进大牢的恐惧不安,那么现在,更多的大概是在娱乐了。


    平日里狱卒都死板着脸,凶神恶煞地震慑囚犯,今天听小曲听得开心,竟然还在嘴角挂上了类似慈祥的微笑。


    于是沈如舟过来时,看到的刑部大牢,便是一副有如戏园子的景象。


    那个罪魁祸首,双手抱住大牢的铁栅栏,兴高采烈地在那里唱,平日里还算尽忠职守的属下,居然也跟着怠于职守。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


    “一个挂在,挂在冬天,一个挂在,挂在晚上。”


    由于这里不是地球,她索性省略了南极和北冰洋,直接唱冬天和晚上了。


    ……


    场面过于欢乐,连刑部的大佬来了也没人注意到。


    萧七七已经教会犯人们和着节拍拍手,大家一边拍手,还摇头晃脑的。


    若在现代人看来,她俨然是在开演唱会的架势。


    陈六看见,自家不苟言笑的长官脸上,露出瘆人的微笑。


    沈如舟多想了。


    谁不知道刑部大牢位于地下,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晒不到太阳。这家伙一口一个种太阳,是想干啥,再唱下去还想把太阳挂在哪?


    是要挂在刑部大牢里,翻天吗?


    只需一个眼神,陈六立马心领神会。


    他动作利索,迅速拔出刑部之人腰间常佩的鞭子,啪啪两声敲击在身侧的墙壁之上。


    瞬间,四下鸦雀无声。


    狱卒终于注意到,上面来人了,面有惭色的亡羊补牢。


    他也抽出鞭子打得啪啪响。


    口中嚷嚷着:“闹什么闹,一个个给我老实点。”


    ……


    “还有你,不准再唱了!”


    ……


    萧七七听话地闭上嘴,但也不缩回牢房,她张大眼睛看向走来的沈如舟。


    旁人以为她胆大包天,毫无惧色。


    实际上,她只是一直在紧急呼叫2056。


    “2056,他来了,他来了,你快告诉我要怎么做!”《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