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荷月—荷花满池放
(六月初六,芒种;六月廿一,夏至)
几个要去流觞会的姑娘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早上突然就下了雪,她们前两天都没有准备挡风保暖的斗篷和毛领,手炉倒是有现成的。丫鬟们一遍忙着给小姐们收拾,一边又手忙脚乱的给找着与其衣可配之时兴斗篷和毛领。
净面、施粉、上妆、挽发、别簪、整衣。待一切妥当之后,这才离开了自己的院子,上了徐府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车。
徐有娴今儿个挽了垂鬟分髾髻,右侧簪了一支落雪垂梅枝簪,就是银制的树枝上镶了赤色的琉璃珠,下面垂着一缕细如米粒般的白玉。这会儿京城还时兴着有意儿的首饰,所以这落雪垂梅枝簪是带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儿。
白色绣工笔白玉花缀棠棣枝的下裙配着赤色绣花的上袄。似这一片素色的天地之间,众芳摇落独暄妍的那枝红梅。淇奥扶着徐有娴进了马车后,自己便下来在旁边站着,这会雪积得不多,但是冷气直窜鞋子,冻得淇奥只能缩起前面的脚趾。
(此裙实物来自钟灵记的玉堂春,很美)
徐有娴进去后,只见到了徐有仪一个人。徐有仪放下手里的茶杯,对她点了点头:“妹妹,外面冷得很,喝杯茶暖暖身子。”说着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上。徐有娴笑着接了茶,这会又没什么事情,便跟徐有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闲话来:“姐姐,今日的这般装束可真是衬你。”
几个姐妹中,当属性情、身份和才情相当的徐有娴跟徐有仪关系亲近些,说起话来,也比别人随意一些。但徐有娴知道大姐姐极其讲究规矩,所以她还是没有太过肆意。
徐有仪抚了一下右侧发鬓上簪的小团扇镶翡翠小珠钗,嘴角抿出浅浅的笑:“妹妹的这身衣裙也是极好的。”徐有娴谦虚的说道:“不,姐姐的这身才是极好的。这可是莳花阁的料子?”徐有仪点点头,手腕翻了一下,将绣花的那一面给徐有娴看:“是。你瞧这绣花。”
徐有仪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长袄,别着金打的四形花纹扣,长袄和艾绿色的下裙都绣着樱桃红山茶花绕小窗纹。
(实物来自司南阁的画屏,绝版汉服)
徐有娴看着她袖子上的花纹,赞叹道:“真不错啊!大姐姐,这是那家的绣娘绣的?真精美呢!”徐有仪收了袖子,端起茶杯说道:“是生莲绣坊的芜娘子。”
听到这个名字后,徐有娴也就没有那么惊讶于到底是谁能绣出来如此精美、活灵活现的绣花了。生莲坊是京城名声最大的绣坊,里面汇集了天底下各流派各绣技的绣娘,每一位的活计都出神入化,还经常被宫里头请去做教导娘子或者为某位娘娘做衣服,不亚于当年一扇成名的杜娘子。
生莲坊也曾请过杜娘子,但杜娘子推拒了。杜娘子推拒了没多久,生莲坊坊主就重金请了一位专做京绣的娘子,这位娘子不同于坊里别的绣娘,偶尔会为几家做活计,更多的还是在坊里做教导娘子。
徐有娴本想赞她居然连芜娘子都能请来做衣服,话还没出口,就被进来的徐有莹给打断了。徐有莹挑了帘子,见徐有仪已经来了,赶紧见了礼。隧兴冲冲的脱下斗篷,给两位姐姐看自己今天的这身衣服:“二位姐姐,快看妹妹今天这身如何?”
只见徐有莹梳着两个双平髻,上面别几朵颜色略淡的绢花。那几朵花随着她动作的幅度而晃了几下。徐有娴拉过她的手,看她今天穿的什么衣裳。淡牙色的上袄绣着青白带蓝色的仙草和赤色的红豆杉纹,水色的下裙边摆绣了一圈仙草叶子缀红豆的花纹。
(实物来自花朝记的绛珠)
“真好看呀。”徐有娴笑着夸赞道。的确,徐有莹今日这一身可真是清丽极了。得到了夸赞,徐有莹很高兴,她又看着徐有仪,想要再等到她的夸赞。徐有仪给她扶正了发上的绢花,又摸了摸衣料,如她所愿的赞道:“确实不错。”徐有莹这下是彻底高兴了,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去过。
但是这个笑容在看到随后进来的徐有惠时,顿时消了下去。徐有娴见怪不怪,这俩准时早上又闹矛盾了,也不用调解,一会就好了。徐有惠对着徐有莹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的说道:“你很胖吗?往旁边去一些。”
徐有莹这下又炸毛了,她怒视着有惠:“大姐姐旁边那么大的地方,你怎么不坐呀?跟我坐一起干嘛?而且你早上才抢了我的斗篷,这会又来抢我的位置!你是何居心啊?”
这下两位姐姐可明白了她俩为什么又闹起了,原来就是为了一件斗篷啊!
徐有惠看着两处位置,这下犯了难了。一处是她不喜的徐有仪旁边,一处是刚吵过架的徐有莹旁边。讨厌的和刚吵过的,选哪个?徐有惠果断选择挤在徐有莹旁边。徐有仪冷眼瞧着她这副样子,也没说话,自顾自的喝着茶打量着徐有惠今日的装束。
徐有惠上身穿了缟色绣云纹松树镶银扣的长立领衫,下裙是深色铜绿绣水纹的马面裙。果然,这徐有惠还真是想尽办法错开跟她们相似的装束,但是在一群穿着明艳清丽的豆蔻少女中,她这身倒是过于沉稳了。不过,这装束倒也有几分世家贵气的味儿。
(实物来自池夏的岁寒:松寒客)
几位小姐早早的起来收拾了大半晌才上了马车,准备去国公夫人的昭亭别庄。而三位少爷却是睡了个好觉,等他们上了马车后,五小姐才款款而来。
所有的小姐少爷都来齐后,马车夫先送他们去昭亭别庄,待午后流觞会开始,展示才艺时再送夫人过去。
京城无高山,仅有一座矮小却四季景色绮丽的小山。这小山被赐于了定国公,定国公又为其夫人建造了昭亭山庄,因为国公夫人是宣城人,故而取其昭亭山(今敬亭山)为名亦解夫人思乡之愁。
沿途小道梅花盛放,有花朵比较小的,白色、淡黄色、赤色三色的磨山小细梅;花瓣单数,赤、粉、白三色的江梅、雪梅、雪月花、日寒红。
有花瓣很特别,重瓣或者复瓣,花心微黄的黄香梅;还有花瓣复瓣至重瓣,胭脂色或浅粉红的大羽、粉羽、傅粉、玉露宫粉梅。
幸得这些花枝上还落着雪,否则看起来就过于明艳,染了俗气。就像卢梅坡先生在《雪梅.其二》中写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如今这般看来,先生说的话,倒果真如此。梅花单看别有一番美感,在群芳中孤傲之清丽脱俗。可是众梅齐聚,争奇斗艳的如同群芳一般,若没了雪的调和留白,再无独暄妍之清高。不免落了俗套。
“呀,好香呀。”下了马车,徐有莹闻着空气里浮动着的梅香,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徐有惠又是一声冷哼,嘲弄道:“你是没有闻过香味吗?”
徐有莹也懒得理她,自顾自的欣赏着昭亭别庄前的梅景。徐有娴站在她旁边,细嗅梅香,轻语道:“新寒欲近惊群芳,吹梅始放雪冷香[原创诗句]”
“好诗!”两人身后传来了一声娇柔的女声,回头看去,原来是长安王嫡女嘉宁郡主贺明蕊。徐有莹不认识嘉宁郡主,故不知道要向郡主行礼,徐有娴拉了一下她,示意她同自己一起行礼:“给郡主请安。”徐有惠也不认得郡主,但是见她俩行礼,自己便也跟着行礼。
贺明蕊点头:“免礼。”隧又说道:“你可是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徐府三小姐,徐有娴?”徐有娴恭敬的回答道:“回郡主的话,正是民女。”不知道郡主为何突然问起自己,徐有娴心里思量着,静待下音。
“蓁儿,快来!”贺明蕊并未同徐有娴说下去,反而是向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孟蓁招了招手。孟蓁款款走向郡主的方向,端庄秀丽的面容上带着笑,刚想行礼就被贺明蕊拦下了:“蓁儿,我们之间不必多礼。”孟蓁知道郡主的脾性,这是她给自己的体面,若是不承了这情,她便从此不会再给你好脸。
孟蓁看着旁边的徐有娴,问道:“有娴妹妹,怎么没见你大姐姐?”徐有娴还没有说话,徐有仪就从车上下来了,先向郡主行过礼,就应着孟蓁的话说道:“这不是来了吗?方才手炉温了,正让丫鬟换炭呢,我又怕冻着,就没下来。”
“我还怕你不来呢!你不来的话,我才不会带哥哥他来呢。”孟蓁自从得知母亲有想把好友嫁给兄长的想法后,就特别担忧,她着实嫌弃孟羲,觉得孟羲这样的人还配不上天底下最好的有仪。
有仪嫁给孟羲简直是孟羲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虽然她真的很想拆散他俩,让有仪去找个更好的夫君,但是这再嫌弃也是亲哥!不还是颠颠的找机会让两人见面么!
徐有仪对于她的话并不发表任何言论,倒是郡主突然想起来了被自己晾在一旁的徐有娴,她笑着对徐有娴说道:“我记住你了!”默默站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徐有惠听见这句话,撇了撇嘴,无声的哼了一下。
徐有莹看见她这样子,挑衅的冲她做了个鬼脸嘲笑她,徐有惠当即就气得想拧她,碍于郡主在也不好如此,便先按下,想着等会再拧她。
徐有娴对于郡主的这句话并没有任何情绪,淡然平和的回答道:“多谢郡主赏识。”贺明蕊虽没见过她,却对她略有耳闻,今日一见颇为欣赏,顿时便起了结交之意。贺明蕊冲她点点头,拉着孟蓁和她的好友徐有仪欲去国公夫人那里。
徐有仪见状,便对徐有娴说道:“有娴,我先随郡主前去拜访国公夫人。你们先去庭中吧,我随后就到了。一切当心。”徐有娴道:“知道了,姐姐快去吧。”徐有仪身为大姐姐交代好了妹妹,便跟着郡主去了国公夫人所在之处。
昭亭别庄门前的路有些窄,今日来得人又多,马车不好一起过来,只能分次而来,故而徐有琋他们来的时候就有些晚了。
一下马车便看见了正要走进去的妹妹们,徐有娴显然也看见他们了。就朝着他们的方向过去。
徐有莹正在和徐有惠斗嘴,一看起来平时根本不出门,今天却奇迹般出来了的徐有璋,立刻停下和有惠的斗嘴,跑向徐有璋,像只麻雀似的在裹得严严实实的徐有璋旁边叽叽喳喳:“四哥哥!怎么出来了?今日这么冷的。”
徐有璋很是冷淡,也不回应徐有莹。倒是徐有惠,对这她这行为很不屑,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可巴结的?于是乎又是一番嘲讽:“你话怎么那么多?也不怕把人家听的累着?”
徐有莹还没有说话,徐有珩就接了话:“七妹妹说的是关心四哥的话。那你呢?”
徐家这几个少爷都不喜欢徐有惠,觉得她不仅小家子气,心思还是个不善的,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厌烦。
徐有惠一般不跟徐有珩说话,徐有珩虽然是个啥都不行废物,但是他嘴皮子快,自己说不过还有要被羞辱,果断不理会他。
徐有琋和徐有娴,赶紧一人拉一个的给稳住了,免得在别家面前出笑话。徐有珩被拉到一旁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一下子就甩开徐有琋,跑到那人身边说着什么。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见到过徐有珩和瑨王世子在一起了,他问过一次,徐有珩说他要给世子当手下,跟着世子出去闯江湖。徐有琋直骂他胡闹,小小年纪不去学堂读书,瞎玩什么。这也就罢了,还跑去祸害世子。
说了几次徐有珩,他不听,徐有琋也就不再管他了,但也没有给父亲说。这也免了徐有珩遭到徐致誉的一顿打。
徐有娴知道二哥和承平侯世子都来了的话,三皇子必然也会来,故而悄悄地观望着周围,看三皇子在何处。
正观望着,突然看到贺元泽和孟羲骑马而来,他俩见到徐有琋在那儿,便下马走了过去。贺元泽拍了拍徐有琋的肩膀,打趣道:“我俩都是冒着雪骑马来的,你倒是舒适得很呐。”徐有琋也不急着回应他,先带着几个妹妹弟弟向他行礼。贺元泽受了礼,笑着对他们点点头:“免礼。”
徐有娴本就被他刚才踏雪骑马而来的英姿,迷得乱了心神。这会又不经意间和贺元泽对上了眼睛,她顿时便觉心跳加速,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又什么声音都有。
对了一眼,徐有娴心虚的赶紧将眼睛移开不去看贺元泽,可又有些舍不得就这样子放弃掉能看他的机会,隧有悄悄的偷着看了几眼。贺元泽自是注意到了这个怀春少女羞涩却热烈的目光,这种目光对他来说过于熟悉。故而他并不将徐有娴的春意暗渡放在心上。
徐有惠倒是察觉一二,心下冷笑一声。徐有琋他们在门口待了一会就进去了。进去的时候,冷泉庭里人来了不少。徐有娴进去的时候碰见了好友陈国公的嫡长孙女陈宜毓,陈宜毓让丫鬟领着她和两个妹妹坐在自己身边。
两位友人还未说几句话。国公夫人便出来了,这意味着流觞会即将开始。大燕朝对于男女之间没有太严苛的要求,见到对方的面容也并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故而流觞会便是公子们坐左边,小姐们坐右边。
贺元泽、徐有琋和孟羲坐在偏后的位置,这块不会太引人注意。贺元泽偏头,悄声对徐有琋说道:“见到嘉宁郡主了?”徐有琋摇头:“没有。”孟羲在旁边又说道:“我妹妹已经来了,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她应与嘉宁郡主在一起坐着。”
贺元泽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看来,嘉宁郡主已经被放弃了。贺明暄前六日到的,喝醉了酒在宫里闹事,还重伤了五皇弟,昏迷了两日才醒。”徐有琋看着一位小姐正在表演的剑舞,说道:“看来,长安王此番是逃不过去了。”
贺元泽本欲再说,但祥亲王已经坐过来了,故而就没有再继续下去。这祥亲王才及弱冠便继承了父位,也早早取了正妃,可他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此番恬不知耻的求了国公夫人的帖子来参加流觞会。正是为了再寻几房妾室。
国公夫人知道祥亲王要做什么,不愿给他帖子,但是定国公说,不可惹恼了祥亲王,他愿意去给他就是了,多派点人盯着就是了。国公夫人没办法只能给了他。
这会流觞会刚开始,只有一小部分人展示了才艺。就目前来说,没有几个吸引人的,徐有娴觉得闷得很,想出去待会,而且这次流觞会她并没有想要展示才艺的想法,就悄悄的给陈宜毓说了一声,从后面出去了。
徐有娴前脚刚出去,徐有莹后脚就也想跟着出去。徐有惠拉住她,低声说道:“你干什么去?”徐有莹这会一心都想着出去玩,被拦下后,只觉得她今天烦人得很,语气冲冲的对徐有惠说道:“你别管!”
她这话一出,徐有惠立刻也炸了,松开抓着徐有莹衣服的手,说道:“呵。我懒得管你。”说罢,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徐有莹。
徐有莹颇为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想到今天她一件件惹自己生气的事情。又闭了嘴,悄悄的从后面出去了。
徐有惠见她真出去了,这下更生气了,捏着帕子,冷眼瞧着在上面作画的孟蓁。她越想越生气,越气越烦躁,这可不行,马上就该上去了。不能让那个臭丫头坏了心情,影响了发挥。隧在心中默念起早上得空时翻看的张仲景《金匮要略》里的一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