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六月初六—芒种
芒种:初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徐有娴出去后向右边走去了,若是没记错的话,刚从前门进来时右边露了个顶尖,那里应该是有个亭子的。过去坐坐吧,徐有娴想。
那亭子不远,过了一段弯廊后就到了。那里有人!但更让徐有娴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三皇子!这下子徐有娴倒不敢过去了。
欲回去时,徐有娴发现三皇子已经看到她了。这时候,走不太礼貌,不走自己实在羞得慌。贺元泽看见好友的妹妹一脸纠结的站在那里,犹豫着自己到底改不改过来。
看来,自己是给这位三姑娘添麻烦了。贺元泽了然,体贴的将亭子让给徐有娴,准备走时。徐有娴突然向这边走来,见状,贺元泽便站回原地等她过来。
徐有娴本想转身就走,但是从小的教养和她知道要想见他一面很难的想法下,她还是决定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行个礼而已。
“民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免礼吧。”的确,贺元泽温柔,但是这个温柔也不过是因为她是好友的妹妹而已。或许徐有娴应该感谢徐有琋,感谢他并没有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迁怒于她。否则,三皇子是断不会同她如此和颜悦色。
贺元泽见她进来了,也行礼了,便准备回去了。说实话,他也很不自在,这位三姑娘显然是对他春心萌动了,旁的姑娘便罢了,他不至于不自在。
“三姑娘,那我便……”
“殿下,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道。贺元泽愣了一下,隧等她先说。徐有娴纠着手里的帕子,一双明媚的眼眸里带着的迟疑化作对于自己才情的自信,以及终于下定决心的勇气,她小心翼翼却又大胆无比:“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殿下,认为梅应当如何才为美?”她指着亭外一株矮小稀疏,被雪压断了枝头,伤寒了花蕊故而未开放的梅花说道。
贺元泽虽然有些惊讶于她会如此说,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这番话的确让他有了想要交谈的欲望:“梅,自然是以端正、笔直、茂密为美。而此树,无法抵抗来自寒冬大雪之压迫,萎缩且断枝。着实不符梅四君子之身份。”
徐有娴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贺元泽所言是对是错:“殿下请听民女一言。梅之美,一直为人所刻画,所评判,不论那种,皆无对错之分。因此类君子之梅,是由人所创造。”
说到一半,在贺元泽惊讶、意外又颇为欣赏的目光中,走到那棵树干被雪压得快要弯到地上的梅树旁边。从它最下面的树枝上,拿起来了唯一一朵已经开了的小梅花,这朵梅花已经被雪压断了,飘零在枝桠和根茎相连的地方。
“民女认为这才梅之美,任其自由生长,姿态是否美观,花朵枝干是否能承受住寒冬的侵压,皆不重要。自由之姿,自然之态才真美。或许,这边是文人口常说的俗吧。或许,姿态配不上君子之称,但这朵小梅的顽强正是比那些精心刻画好的梅花,更当得起君子之称。”徐有娴说这番话时,眼里心里已经不在是因为爱慕他,想要借才情吸引他的情绪了。而是一种坚定和坚持的光采。
若是这番话被那些文人骚客听了,必然大骂她一个女儿家过于荒唐,过于俗气,又污蔑君子之称!但是贺元泽并不这么觉得,反而他很想为她这番真挚、新奇又引人深思的言论而叫好!而赞叹!
这个三姑娘果真不一般!贺元蘅从一开始的疏离和漠然,立刻变成了对她这般奇女子的欣赏和赞叹。目的达到了,徐有娴反而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她此刻只觉悲哀,莫说是人,便是花草树木,也不可以自由生长,必须要按着世俗的规划,带着世俗赋予的美称和内涵在框架里绽放刻画好的姿采。所谓的清高孤傲隐世者皆不例外!若是与世俗背道而驰,便会被批判,被安上莫大的罪名……
徐有娴看着贺元泽这一刻的俗态,以及他只是将这番话当做新奇的玩乐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欣赏姿态,他再英勇无比,潇洒魄气,在此时不过是跟他们一样……徐有娴突然觉得贺元泽好像没有让她那么心动了。
她觉得有些失望,又心酸折磨她这么些天的春意勃发,也不过尔尔罢了。徐有娴在心里叹了口气,再看贺元泽时,眼里已没有刚来时的绵绵情意了。贺元泽此番的确是对徐有娴起了欣赏之意,欲与她再进行交谈时,徐有娴却以外面冷的理由推拒了他。
贺元泽站在亭子里,思量着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她的情绪明显就和来时不同了。不再带着羞涩的热切了……贺元泽想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
走在回去的路上,徐有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太可悲了,自己居然拿如此值得敬重之事来谋己……真的不配说出那些大义凛然的话!
徐有娴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进了流觞会里面。刚进去,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场面不仅有些混乱,还有很多夫人小姐们在讨论什么。好友陈宜毓和霍氏一直在找她,见她在后门出现了,慌忙的过去,霍氏拉着她的手说道:“有娴,你去哪儿了?为娘刚过来的时候一直没找到你,吓死为娘了。”
陈宜毓也对她说道:“我就刚才晃了个神,你人就不见了。你去哪儿了?”徐有娴勉强扯出一点笑来,说道:“后园,透透气而已。”
霍氏又问她:“五丫头怎么在你前面?你怎么没上去?”徐有娴解释道:“我没有去。没有必要去。”霍氏虽然很想说她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但是以女儿在京城的名气,这个机会有没有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有自然好,无也不必强求。这样想着,霍氏便也没说什么,让她俩赶紧回去坐着,自己也回了夫人们坐的地方。
徐有娴拉住陈宜毓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陈宜毓点点头说道:“是。不过也没什么。”
在徐有娴出去之后,便到了徐有惠弹奏月琴的时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和徐有莹的怄气,徐有惠有一大段都弹错了。
徐有惠本来还没有什么,因为一个地方的弹错,她又难堪又着急,难堪是因为在座的公子小姐们就算没学过乐理,也常听管弦,自然是可以听出徐有惠弹错的地方。着急是因为,她如果没有如卫姨娘所愿,那么她就再也不允许碰医书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之间,公子们那里骚乱了起来了,国公夫人赶紧上前去看,是祥亲王!
祥亲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纠着胸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又有气息上不来的感觉。国公夫人见了大惊失色,吩咐丫鬟赶紧去找大夫。可是祥亲王耽搁不得,他脸色渐渐发青,呼吸已经开始困难了。
周围的人都吓坏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种状况。一时间也没人上去。徐有惠这边已经看到了祥亲王的样子,她立刻扔了月琴,走到国公夫人那里,对她说道:“张仲景的《金匮要略》中记载,此乃上气,并有‘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国公夫人,我可以看一下祥亲王吗?”
国公夫人有些迟疑,但是这会大夫还没来,祥亲王明显已经开始严重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徐五姑娘,那你便看看吧。”
徐有惠向众人解释道:“虞抟《医学正传》中指出:喘以气息言,哮以声响名。认为呼吸急促,张口抬肩为喘证,而喘气出入,喉间有声为哮证,哮证必兼喘,而喘证不必兼哮。哮病之因,痰饮留伏,结成窠臼,潜伏于内,偶有七情之犯,饮食之伤 ,或外有时令之风寒,束其肌表,则哮喘之证作矣。”
说着,从身侧的一个荷包里拿出来一排银针:“大椎、风门、肺俞、脾俞、肾俞、天突、清喘、定喘、大杼、足三里、孔最。”手指捏着银针,向这几个穴位刺入。
祥亲王发青的面色逐渐回转,呼吸也没有那么急促了。国公夫人赞许的看着徐有惠说道:“徐五姑娘。多谢你了。”
徐有惠难得腼腆,微微笑了一下,继续为祥亲王施针。祥亲王气息逐渐平缓,也慢慢睁开眼了,他看着面前这位容貌姣好的姑娘,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王爷不必言谢,这是民女应当的。”徐有惠看着祥亲王俊朗的眉目,心里的跳动逐渐加快,耳垂处有些嫣红。暂时稳住了祥亲王的气息后,大夫正好来了。徐有惠收了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弹起了没有弹完的月琴。
此时她已经不觉得难堪了,因为周围所有的人对她不再投来异样的眼光,反而是赞许,惊讶,敬佩。徐有惠想,即使没有按着卫姨娘的要求完成月琴,但是这也算是完成了最后一步了吧?
徐有娴听后,毫不意外的陈宜毓解释道:“五妹妹喜欢读医书,从小就有天分,且她舅舅是浔阳城的药材商。”陈宜毓夸赞道:“那可真是了不得呢!”
等徐有惠回来时,环顾一圈,状似无意的问道:“七丫头呢?”徐有娴也正纳闷呢,说道:“没看到,她不是和你坐在一起吗?”
徐有惠明白了,这臭丫头还没有回来,她放下月琴,要去找徐有莹:“三姐姐,那我去找找吧。”徐有娴问道:“我也去?”
“不了,我去就行了。”徐有莹也就是出去玩了,不必都去找她,徐有惠拒绝了有娴。徐有娴想着应该也没有多大的事情,隧没有同去。
徐有惠出来的时候,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下更加恼怒徐有莹了,暗骂一声:“真冷!这臭丫头,我定要拧你不可。”由于不知道徐有莹去向哪儿了,徐有惠便拉住一个路过的丫鬟问道:“你可知徐七小姐在何处?”
那丫鬟想了想,答道:“方才,我见小姐向左边去了,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徐有惠嗯了一声,转身向左边走去。
昭亭别庄毕竟是在山上,难免有一些地方比较崎岖,这会又都是雪和冰,滑得很。徐有惠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艰难的走在这条小道上,绣花鞋外面都给弄湿了,好在这双鞋够厚,还没有彻底进了寒气。徐有惠在心里都快骂死徐有莹了。
走到一处特别偏僻的地方时,她隐约看见两个身影,一个背着另一个。在走近些,才发现是徐有莹和徐有璋她们。这是怎么了?徐有惠赶紧跑过去。只见徐有莹趴在徐有璋背上全身都是雪,好多地方都湿了,头发也乱了,眼角还带着泪珠。
“这是怎么回事?”徐有惠怕病弱的徐有璋摔着有莹,想要把她扶下来。但是徐有璋推开了她,自顾自的向前走。
徐有莹用手圈着徐有璋的脖子,声音低低的说道:“我刚才走小路时,不慎跌倒,一下子给滑到了下面半结冰的河里,一直没人来找我。我还以为自己快要死在那儿了,还好四哥哥来了。”这话里面满满的都是委屈。
徐有惠骂她道:“你怎么那么笨啊?明知道这在山上,有些路不好走,还一个劲向河里蹿?你还连累得我跟你一起遭罪!”
其实,徐有惠这番话没真的骂她,埋汰她,俩姐妹平时就这样说话的,但是徐有璋不知道。他停下来,冷冷的看着徐有惠,声音低沉:“闭嘴!”
徐有惠一下子火就上来了,本来想回击徐有璋,但是见他还背着徐有莹,故哼了一声,歇了嘴。隧在旁边扶着徐有莹,免得她掉下去。
三个人并没有直接去流觞会,而是找了丫鬟来给徐有莹清理,让她暖暖身子。把徐有莹放下后,徐有璋就走了。徐有惠见他走了,把门关上,坐在那儿,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斗嘴怄气了。
回去的时候,徐有娴才知道徐有莹遭遇此事,安抚了她一会。到了府里,徐有惠还没有说几句话呢,就被卫姨娘叫走了。
卫姨娘不知道今日流觞会上发生了什么,但是见霍氏那脸色,便知肯定没好事。故而徐有惠一回来便一通问讯。徐有惠并没有说自己今日救了祥亲王的事情,只是将卫姨娘想知道的通通告诉她了。
真当卫姨娘想要训她时,徐致誉突然派人来叫徐有惠了。徐有惠真是一刻也不想再荷举院待着了就赶紧跟丫鬟去了徐致誉那。
进去的时候,徐致誉很是高兴,对她说道:“刚才祥亲王派人过来,说是为报你救命之恩,特送来很多赏赐。有惠呀,你可真给为父长脸呀!”
徐有惠知道,这次她再也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徐家庶女了,借着祥亲王的事情,她便会完成第一步,在京城里名声大噪。
这下卫姨娘该满意了吧?自己也可以得到舅舅的书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