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已经忘了廿六了吗?我都不知,你还留着这样的好本事。你是用哪只手杀的他?我帮你砍了可好?”
廿六是天星阁内的一个杀手,看编号资质也尚可。只是前几日不过出言讥讽了穆凉两句,第二日竟惨死井边了。
穆凉梗着脖子不肯说话,白莫也并不期待他能承认。她把两根手指塞进穆凉的嘴里,卷着他的舌头肆意翻动,穆凉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但是本能地在舔/弄着白莫的手指。呼吸是灼热的,甚至喉咙里还有血气翻腾。穆凉强忍着,温柔的舔着她。
在一旁看着的傅杞也忍不住咽了口水,并不是多香艳的场景,他也并不好龙阳,可偏偏他觉得下腹居然腾起一股热浪。
白莫捏着穆凉的下巴把瓷瓶里的药灌进他的喉咙,这样的姿势不方便他吞咽,呛得他很是难受。但他也没力气挣扎,就狼狈的趴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咳,振的胸腔里很热。
白莫把瓷瓶塞回穆凉手里,转身看着傅杞。他方才的反应白莫也看的真切。
“吓着太傅大人了吗?”
“自然不会。”傅杞也是一弯腰,行了个礼。
“方才见太傅对这叛徒略有兴趣,若大人不嫌弃,带回去玩弄一二也无不可。”
看出白莫语气里的调笑,傅杞略显难堪。他最看不得人有违礼法的事,分明又对龙阳之好嫌恶极了,怎么偏偏叫一个男人牵动了心绪,还是个叫人不齿的叛徒奴隶。
“殿下说笑了,傅某愚笨,不谙此道。”
正四处闪躲目光反省自己、考量措辞的傅杞却突然瞧见方才还喘息艰难的穆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白莫脚边,他侧着头,牙齿死死的咬着白莫的裙角。白莫神色自若,脚下却是狠狠一脚踢在穆凉身上,却不见那躯体丝毫退缩。
他努力仰起头看着白莫,眼睛里哀哀的。他呆呆地摇头,木讷的,哀求的。他虚弱的站都站不起来,地上留着长长的一道拖痕。
傅杞瞧不下去那样哀切的神情,连忙拱身辞行,“傅某此来事态略急,皇上也等着臣回去复命,实在不宜耽搁,与殿下就此别过。傅某他日定当登门谢罪。”
白莫神色不见异常,仍是面带笑容的寒暄两句送走了傅杞,才蹲下身去看穆凉。白莫捏着他的下巴,咬牙切齿的狰狞的看着他,紧接着溢出口的言辞恶毒悲切。大多仍是叛徒,或是下地狱之类的词句,穆凉沉默的听,一句话也不说,也没什么表情似的。
直到白莫说累了,才把他的脸挪开,然后嫌脏似的拿过手帕擦了擦手指就丢在地上。
她自顾自的往前走,穆凉则是缓了口气,才有些颤的站起身,低着头跟了上去。进屋的时候午膳已经备好,碟盅碗筷都极尽精巧。
白莫拈起汤勺尝了一口,伙房这汤煮了大半天,滋味很好。
穆凉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瞧她停下了,他也就地跪好。他低着头,眼睛里能看到的只有白莫绣工复杂的鞋。
措不及防的就被回忆撞了满怀,那年腊月初七,先帝驾崩,那时候的雪连下了好几日,松软的能听见踩碎的声响。白莫要做的就是把先前做好的,伪造的所谓先帝遭几位皇兄所害的证据呈上御前。虽说,并没什么御前。满朝文武见识了几位皇兄的歹毒,便纷纷倒戈,另立新君。虽然也遇到了迂腐如必立嫡长子为帝的,或是早就与其他皇子结盟的重臣阻挠,甚至,那位最不理智的皇长子带了一队御林军企图武力取胜,全都被她和白柏一一摆平了。她未雨绸缪的算计了许多年,星罗棋布一般的设下陷阱静候猎物,等的就是众臣叩首,一呼百应的这一日。
只是她等不及新君的册封,就往她自小长大的穿堂殿赶去。她赤着脚,身上雪白的裘袄被血染了大半,虽也有些狼狈,但她带回的是值得与娘亲与那人分享的好消息。天下为棋,她未夺先机,韬光养晦步步为营。那与她一同受多了苦的人和并不受宠的母妃,终于等到这一刻。她双脚被冻的通红,但步伐丝毫不减。直到走到穿堂殿门口,七倒八歪的尸体铺了满地,那寻常待她算不得好的嬷嬷也在其中。只有那个早些时候被她勒令在此处待命的人,他站着,身上脸上全是血,手上握着一柄刀,血一滴一滴的滑下来,摔碎在地上了。
于是她就呆立原地了。
对啊,穆凉记得,她歇斯底里,他哑口无言。他或许是可以失口否认的,但是他不想费力去编一个拙劣的谎言。
他确实罪有应得,所以他不讨饶,也不争辩。
白莫进食间隙瞥见他似乎离了神,伸脚踢了他借力绷直的手腕,穆凉像突然被撤了支撑,下意识的向前趔趄了一下,这才堪堪回神抬头看着白莫。
白莫看了他的神情,有些厌烦又觉得没趣,他总是那一副怯生生好像极怕她的样子,她看着总是心烦。她挥了挥手叫下人把桌上的饭菜一一撤走,然后蹲到穆凉面前,托着腮看他。穆凉一天滴水未进,面容憔悴,嘴唇干裂。他不敢再抬头与白莫对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那里刚刚翻滚挣扎爬行的时候有的已经开裂,溢出血来。回去要好好休整一番。
白莫身上的衣服是黄色,明晃晃的,晃的人眼睛生疼。
白莫卡住穆凉的脖子,然后用力收紧,穆凉的神情变得很是痛苦,却不见挣扎。白莫瞪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有手指不断的用力。不知道是不是她睁眼睁得太久了,眼泪不堪重负了似的就突然掉下来,白莫自己也像是喘息不过来了似的剧烈喘着气,最后她还是红着眼眶松了手。
白莫跌坐在地上,平息着自己的气息。“我要歇息了,你若不走就在那跪到天明。”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
穆凉不多言,慢慢的站起来,头脑有些晕,跪久了腿有些麻。他慢慢的出去,腿无力酸痛,也走不快的。
白莫坐进床里,慢慢的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像是每天都会告诫自己的那样,她对自己重复说着,“杀了他。”
其实她已经对穆凉没了兴致,近月来若不是在初七,或是遭梦魇缠身,她甚至都不会传召穆凉。三年了,起初她总是逼问穆凉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日头久了也不再想。人都死了个干干净,她知不知道又有何分别。她也明白,穆凉不会说的,她对他百般折磨,都不过为了求一个心安罢了。
早些时候她把穆凉关进刑部,身上断骨之处不计其数不说,连许许多多羞于记载成册的刑罚都一一付诸,他虽然痛苦,却一直闭口不答。唯独痛极了才会吐露些细碎的词句,他的眼里仍是温柔,出口的字也只是“是我杀的”或是一句“积怨已久”。
她恨他,却又做不到真的下手杀他,她原以为厌了就会舍得了,现在看来却又并不如此。
白莫把自己抱紧了些,眼里冰冷到了极点。
这会儿穆凉走回卧房,说是卧房,也算不上。只是下人们集体居住的一间房子,他一向不与旁人交流的,平日也有些风言风语在他耳边,今日他受了罚,就更免不得要被那些闲言碎语羞辱一番。他尽力什么不理,径直走到水井边,靠着井沿喝了两口水。秋已经深了,他穿的又单薄,瞬间就被寒意袭卷。他伸手抹了把嘴,走到最靠里的一个床位边躺下了。他的棉被不知被谁拿走,也有许多天了。附近的管事跟白莫说了几次,白莫都没有表态。他身份特殊,管事也不敢私自给他发放新的棉被,于是一直搁置着。穆凉点点头表示理解,一床棉被而已,没了总也不会死。那样多的酷刑都没要了他的命,可见阎王爷并不想收他这样的叛徒。
穆凉倦得很,似是有些烧。手上的伤还没包扎,可他实在不想再动弹。耳边能听见旁人的谈资变了味,他闭上眼睛尽量不去听。
可偏偏一句一句的挤进他的耳朵,他听得见那些人鄙夷的语气,听得见对往事的戏谑,也听得见对他的嘲讽,但他无心无力。
他才二十三岁,却像活了几十年。他的一生虽然还短,却早早的把人情冷暖尝了个遍。
人们总喜欢把他的降生编排的极其低下,又极尽奢华的描述他曾如何身披荣光万人敬仰,又因贪念而叛主求荣,最终反被聪明误。
最后感慨忠诚是多么重要。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想起曾经,那时候他年少有为,声名在外,意气风发。金黄的战甲,背后赤红色的披风。那是他一生的鼎盛时期,心中没有功名也没有情爱,不受束缚,自在肆意。开疆拓土,保家卫国,攘外安内,每个少年心中或许都燃过这样一把火。
再后来。他咎由自取,他作茧自缚。怪不得谁的。
听着想着,原以为已经习惯了,心头还是忍不住难过。这河山,他曾策马奔驰,曾浴血奋战,白莫却轻易拱手让了人去。
他却连控诉的话也说不出。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仍然有些冷。他翻找出一片薄薄的刀片认真的修理自己开裂的指甲,认认真真的把棱角修平,避免有些时候忍不住挣扎伤到了白莫。
身旁有人凑了过来遮了光,穆凉抬起头敏锐的看过去。一个家丁悻悻然的走了,走到门口就逢人便说,“那个穆凉藏了把刀在身边,大家以后行事可要小心些。”
“说不准也是这样的日子过腻了,想要结束又缺些胆子罢了。”
“说的也是,成天叫人这样羞辱,亏他也受得住。”
“死了好,死了还干净。”
这样的传言,到了下午就变了味。
光在后厨洗碗的功夫,穆凉就被主管揪出去提点了两次。一说不可伤人,二说不可自尽。穆凉两回都点头应了,虽然不知道主管为何而来,但是白莫突发奇想的派人过来告诫,也是常有。所以他一概都是答应的勤快,不给旁的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惹不痛快。
或者说习惯了卑躬屈膝,对谁也强硬不起来了。
过了傍晚穆凉是被一群人押着进到白莫房间的。他被押着跪在白莫面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白莫不说话,他也不敢吱声。过了没多久,又有人进来。“报,在其室内发现此物。”
手里拿着那片小小的刀片。
那刀片小的可怜,甚至要两个指尖才能勉强捏住。白莫捏着把玩,不小心就划了手。
穆凉有些紧张的看着她,碍于被两侧的人押着,动弹不得。
“倒是锋利的很,用此物作何?”
穆凉的十指搅成一团,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修理指甲罢了…”
“可有人说你有伤人伤己之心。”
穆凉抬头,看着白莫,眉头微皱,“并未。”
“你有没有胆子自尽我是不知道,可廿六的事我也还没忘。”
“若真是我下的手,又怎会让人发现?”穆凉梗着脖子说道,那口气还带着丝狡猾,恍惚中还有几分少时的影子。
白莫赞同的点点头,语义不明的说道,“有时候我也很想扒开你这颗玲珑心瞧瞧里面是怎么长的。”
穆凉一时间不自觉地愣了神,之后也闭口没再争辩,再说下去只会给他自己找罪受。若是单单说说廿六的事,他尚可狡辩两句,谈及他自己,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刀我就留下了,你房内有什么旁的这类物件儿也尽早一并拿来,省的我还要派人去搜,麻烦。”
穆凉磕头谢恩,没说什么别的。
白莫也没留他的意思,他只是结束了劳作就回到了卧房。
再起来的时候身体各处都有些疼,寒冷的更严重了。天儿渐冷了,他夜半都没件厚被御寒。人身都不过是血肉之躯,再忍着不说,却也是会疼会冷的。
其实白莫一向不大苛责他的日常,食水俸禄都与寻常下奴无异,只是他也不敢要求什么罢了。
白莫那样的性子,对他这样恨极了的人,一向要逞口舌之快的,她偏要瞧他求什么就不得什么的样子。
白莫还恨不恨他,他其实并不知道。许是恨的,血海深仇轻易化不开。又许不恨,否则又怎会留他在身边这些年。
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沾沾自喜这半生。
他性子凉薄,终要散的人便懒得交际,所以细细算来周身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不懂情深意切,不懂重情重义。万物皆入眼,却难入心。若是生生都这样凉薄也就算了,白莫就像是在他一颗冷心上割下来的一抹热血。他是痛的。他就卑微的捧着,念着,想着,甚至不敢期待有一丝回应。《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