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的事情远远没有那么顺利。


    虽然圣旨已下,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但朝中大臣们仍然在接下来几日频频上奏。


    无非要说,立后乃是大事,轻忽不得,怎可如此轻易地定下人选?


    或者左相嫡长女与皇上同为女子,且不说两位女子结为夫妇是何等的荒唐,单这后嗣的问题,就无法解决。


    何况历朝历代的惯例,都奉行嫡长子继承制,在当今圣上之前,被封为东宫太子的,是圣上的兄长。


    也就是先皇后长子,既占嫡,又占长,可谓是名正言顺。


    荣安能成为储君,除了系统的作用,靠的也是那一个“嫡”字。


    如今迎娶这样一位皇后入宫,难免造成一定的动荡,朝中人心不稳,有心人定会盯上太子之位。


    大臣们诸多考虑,觉得不妥,但除去上奏,确实没有法子劝解皇上。


    再加上魏铭为了自家女儿,多多少少施加了部分压力。


    很快,这件事的风声就小了许多,对立魏瑶为后这道旨意的反对声音也逐渐消失匿迹。


    但荣安知道,只靠魏铭支持,要顺利迎阿瑶为后,还是有些勉强。


    阿瑶为后,已是定局。


    但归根结底,这样一种局面下入宫,于她名声有碍,也是委屈她了。


    荣安不愿委屈她,不论是为那个凉亭里抚琴的端庄大气的姑娘,还是为她今后的妻子,都要多考虑一些。


    系统轻飘飘瞥她一眼,问道:“你又想怎样?”


    荣安笑而不答。


    她想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阿瑶的今后。


    在这之前,她要给阿瑶一份保障,添一份荣光,为她铺路。


    荣安叫来周宁,吩咐他:“传建威大将军进宫。”


    “对了,叮嘱大将军,”荣安笑着说道,“带征北将军一同来见朕。”


    “是。”周宁答了一句,弯下腰缓缓退了出去。


    荣安这才微微舒了口气,向后轻靠在椅背上,揉揉眉心,闭目养神。


    建威大将军何成宣为人忠诚,自她父皇那时开始就精忠报国,执掌大部分兵权,立功无数,却不曾居功自傲。


    要荣安来说,这大将军倒是个有趣的人,远没有寻常将领那样死板。


    他的长子何阳文立过赫赫战功,一年前,荣安为表嘉奖,亲封他为征北将军,赐了将军府邸。


    谁知两个月前,何阳文领了一个穷书生进府,叫有心人看见,传得不像样子,京城的百姓们一时也关注起了这位年轻将军。


    何阳文还为此拒绝了一门婚事。


    只是这件事,被魏媛同郑容之事遮盖了一二,现在鲜少有人提起了。


    阿瑶作为皇后,若能得到这位积威已久,手握兵权的建威大将军的支持,想必一切都会顺利许多。


    “你怎能确信,他们父子二人会助你一臂之力,”系统慵懒地蜷缩起来,翻了个滚儿,问道,“那何成宣,当初你父皇尚且对他敬重,你如今不过是新皇,登上帝位不足三年。”


    荣安勾了勾嘴角:“所以朕才传征北将军一同来觐见。”


    旁人不知,她却是记得的。


    那年春天,太子兄长带她前去将军府拜访,探望患病的大将军。


    贵为东宫储君,未来皇上的太子兄长,和贵为公主,颇受宠爱的她,到了将军府,却被战战兢兢的府中下人告知,大将军正在后院照顾小公子。


    这个小公子,自然就是何阳文。


    荣安那时气得不得了,只觉得这大将军好大的威风,简直称得上是嚣张,连她和兄长都不放在眼里。


    太子温和地一笑,接住她胡乱挥舞的小拳头,摸了摸她的头,直接领她进了内院。


    一进去,荣安就不安分地左顾右盼,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好好的后院,不像旁的府那样恢宏大气,也无她想象中,仅存于将军府的肃穆,甚至称不上整洁。


    院子中央,一颗高大的柳树垂着枝叶,随风飘摆。


    树下有一小块儿菜地,何阳文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不点儿,蹲在地上,拨弄着泥土往里面丢种子。


    他的小脸儿上污浊不堪,沾染了不少泥土,衣服也脏兮兮的,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像一个小乞丐。


    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清目秀,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笑嘻嘻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和他一起撒种子。


    荣安猜,胆敢在将军府这样放肆,带坏小公子的,肯定只有建威大将军自己了。


    何成宣脸上洋溢着笑容,宠溺地往长子的小脸上抹泥巴的场景,荣安现在仍然记得。


    她当时盯着脏兮兮的父子二人出神,回过神,忍不住扁扁嘴,拉拉太子的衣袖,冲着他们的方向一孥嘴,说:“他们肯定种不出好东西!”


    太子见她一脸愠怒,不由得无奈一笑。


    现在想来,当时她所做种种,不过是羡慕何阳文,小小一个将军府公子,却能得到她这个公主也得不到的东西。


    不要说父皇,就连最疼爱她的皇兄,也万万做不到放下身段,陪她做种地那样的事情。


    当然,她作为公主,也是万万不能种地的。


    “停停停,别止不住你那无聊的回忆了,”系统连忙阻止她,疑惑地问道,“我怎么记得,你种过地?”


    荣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承认:“是,朕种过。”


    就是那次从将军府出去,她偷偷溜进了别府的院子,碰见了一个小姑娘。


    两个人其乐融融地埋了几粒种子,一直玩闹到她被侍卫发现,带回皇宫。


    只是年头太久远,只那一面之缘,她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皇上,”周宁静悄悄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大将军同征北将军一并来觐见了,正在殿外侯着。”


    荣安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传。”


    何成宣和何阳文走了进来,在她面前几米外跪下:“臣,参见皇上。”


    荣安起身,上前虚扶何成宣:“大将军快请起。”


    等何成宣起身,她才赶紧对何阳文说道:“征北将军也平身吧。”


    她既然知道何成宣宠爱长子,就断断不会在这有求于他的情况下,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即便是身居皇位,也要进退有度才行,何况那些没用的东西,何成宣看不上,她荣安也看不上。


    “朕这次传将军进宫,”荣安对何成宣笑道,“是有事要托付给将军。”


    何成宣挑眉,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皇上有令,臣自当拼尽全力,何来托付一说?”


    荣安轻轻一笑,也不反驳他。


    若此事能下旨解决,她何苦宣他二人进宫,他何成宣会不明白她的用意?


    荣安索性不与他废话,转向何阳文,问道:“朕听说,前些日子,征北将军似乎领了一个书生入府?”


    何阳文沉默了片刻,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正是。”


    荣安自然不会责怪他,反而笑道:“那便好,朕这些日子,深感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朕会给他一个官职,再为你二人赐婚,”荣安意味深长地看他,“将军觉得可好?”


    何阳文猛地抬头,目光触及到她似笑非笑的双眼,又垂下来。


    半晌,他才跪下,声音沙哑晦涩道:“臣,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荣安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发自真心地叮嘱他,“今后,将军要好好待那书生。”


    何阳文郑重地点点头:“臣定当谨记皇上教诲。”


    之后荣安不过随口问了几句军中事务,顺带问一下将军府老夫人的身体可还康健,就委婉地表示她有些疲累了。


    何成宣同何阳文对她行礼:“臣告退。”


    何成宣的步子十分轻缓,竟落后于何阳文,待他出去后,才又转身一拱手,轻轻说道:“皇上所想之事,臣定当竭尽全力。”


    荣安收敛笑容:“劳烦将军了。”


    待何成宣走后,她望向窗子,神情有些恍惚。


    她为何阳文赐婚,可不单单是为了成全何成宣一番爱子之心,让他宠爱的长子这门婚事名正言顺。


    她也是为了何阳文自己。


    何阳文一生何其幸运,出身将军府,祖母溺爱,父亲宠爱,唯一的缺憾,便是母亲的离去。


    荣安不曾见过,但也听说,那是位高雅的女子。


    真要算起来,何成宣与她母后也算是沾亲带故,按辈分讲,荣安需称他一声表舅。


    这建威将军府,也勉强可算作是她的母家了。


    她此番举动,也是发自内心,希望何阳文能得偿所愿。


    世间若能多有一人,触及那飘渺虚幻的情感,摘除那层轻纱,岂不是一桩美事?


    与此同时,远在相府的魏媛,却是在后院闹开了花。


    魏瑶坐在镜前梳妆,念起荣安,不由得面上浮出一抹红晕。


    魏媛气愤地拉住她的手左右摇摆,气呼呼地说道:“都怪皇上,阿姐你不知,外面那些糊涂东西,都疯了。”


    “阿媛慎言,”魏瑶一手半覆在魏媛嘴上,不赞同道,“你怎能信口胡说。”


    她自己求来的事情,即便是被人指指点点,也断不可能退缩。


    皇上已然同意立她为后,且同她父亲一起争取此事,她怎能事到如今,以怨报德,怨怼于皇上。


    她即便被人戳脊梁骨,受到唾骂,也要拼力站在那人身边,同她并肩。


    说到底……


    魏瑶定了定神,对着铜镜绽出一个甜美又羞涩的笑容。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倾慕之人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