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为征北将军同一个穷酸书生赐婚的事情,不出半日,便轰动了全京城。


    流言蜚语自然是不少,但何成宣身为建威大将军,手握几乎大半数的兵权,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断然不是寻常人。


    他容不得外人非议长子。


    魏铭身为左相,长女魏瑶端庄聪慧,如今几番波折,得以嫁与心上人,当得皇后,他自然也不肯让长女被人妄议。


    这两家此前并无任何紧密联系,如今只因着儿女的婚姻大事,倒意外地统一了态度。


    至于这赐婚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不过是为了迎娶皇后入宫铺路罢了,看上的可不就是人家大将军的积威已久,手握兵权?


    只是这建威大将军到底宠爱长子,竟也甘之如饴罢了。


    知情人皆不住地叹气,到底是皇上好手段,想出这样的法子。


    系统能听到一定范围内人们的谈话,当即就告诉了荣安:“他们都夸你呢!”


    “夸朕什么?”荣安正忙于批阅奏折,这些天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麻烦事层出不穷,但她仍然颇为好奇地挑眉,“可是夸朕……英明神武,励精图治,雄才大略,才使得国家四海升平?”


    她那副轻笑着的神情,倘若不是身为皇帝,系统倒真想啐她一口,简直恨得牙痒痒,当初怎的就扶她上了皇位呢?


    “哼,狂妄自大的小鬼罢了,”它驳了一句,回归正题。


    “说吧,”荣安的笑容逐渐归于平静,站起身整整衣衫,“他们是如何‘夸赞’朕的。”


    系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荣安自登上皇位,通身的气派愈发浑然天成,情绪上也愈发喜怒不定,让人琢磨不透。


    若是当初那位被娇惯坏了的公主,偶然听闻竟有刁民胆敢议论她,定是要不依不饶去找母后皇兄做主,绝不肯善罢甘休。


    谋得东宫之位时,这位储君也偶尔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虽然面上不显,内心却是冷笑。


    如今,这位登基不足三年的新皇,竟像换了个人儿似的,面对此事如此平静。


    系统摇摇头,到底他没有选错人,这位宿主大人,定不会令它失望。


    “如何夸你,你会不知?”它反问荣安,半晌以后,见她仍一副平淡神色望着自己,才忍不住吐露出来,“夸你娶得一位好皇后。”


    它皮笑肉不笑,语调阴阳怪气,荣安顿时了然于胸。


    她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阿瑶自然是好的。”


    系统沉默,算是发自内心地钦佩荣安大言不惭装傻充愣的能力,并且深深地怀疑,荣安口里说的“好”,兴许指的是魏瑶的眼光。


    自恋程度上,她确实理所应当称王称帝,已然到达了无人能及的某种境界,根本无需它这个系统出力。


    “对了,那人近日就要入京了,”系统突然想起来,算了算时日,问道,“你有何打算?”


    系统口中的“那人”,是汾阳王刘庞,如今为数不多未被削爵的异姓王之一。


    其先辈于三朝以前,凭借赫赫战功和一身忠肝义胆之豪情,受封为汾阳王,尽忠朝廷,是不可多得的贤良之臣。


    只是现如今,这承袭爵位的子孙刘庞却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刘庞其人,贯会耍小聪明,野心倒不小,先前也是做过不大光彩的事情。


    先汾阳王过世后,他为了守住爵位,在遂州安分守己二十多年,体恤封地百姓,敬重嫡妻,无一妾室,每隔几月便要入宫觐见,以示恭敬。


    只是这些终归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有何打算?”荣安想起他先前做的那些勾当,不禁微微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要好生招待汾阳王的。”


    “朕可不能叫忠良之后寒心。”


    系统见她似乎有了决断,索性懒得理她,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若说荣安这番话发自真心,它是万万不信的。


    到底她是皇帝,就由她去吧。


    果不其然,他们这番对话后的第三日,刘庞就已入京了。


    荣安先前就从贴身暗卫阳尘口中秘密得知了此事,正式得到消息,还是在第三日清晨,刚刚更衣之后。


    周宁待她更衣完毕,才迈着小碎步移动到她面前,甩两下袖子恭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给皇上请安。”


    荣安一边由着宫女整理朝服,一边瞥他一眼:“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汾阳王今日入京,已在宫外等候多时。”


    荣安挥挥手:“传他觐见。”


    “是。”周宁弯着腰退后几步,退出了殿外。


    这个刘庞,提早这么些时辰就等在宫外,叫旁的人看到,岂不是以为她这个新皇怠慢忠臣之后?


    到底先汾阳王去的早,教养和礼数不大周全,怎的不知,提早时间等在宫外未必只有利可得,反而会落人口舌?


    不到片刻,周宁就又一路小跑着跪在她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荣安暗自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问道:“又有何事?”


    “回皇上,汾阳王,汾阳王他……”周宁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说。”荣安似乎猜到了什么,心里蓦然一沉,面上还端的一副平静姿态。


    周宁索性一咬牙,回道:“汾阳王他已不在宫外,听侍卫们讲,是先去了左相大人府上。”


    荣安沉默片刻,轻声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周宁见她面上看不出喜怒,不禁暗自捏了把汗,招呼着一干宫女赶紧退出殿外,合上门。


    他跟随皇上这么些年,每每皇上心情不佳,总要独处一段时间。


    虽然不明缘由,但做奴才的,自然要顺着主子的心意来。


    汾阳王一个臣子,入京后不先入宫觐见皇上,反而去了左相府上,相府如今是未来皇后娘娘的母家,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难免令人多心。


    殿内的荣安唤出阳尘,又叫出几名暗卫盯着宫中情况,与系统简单交代一下,故技重施出了宫。


    她吩咐阳尘:“朕要去相府。”


    “是。”阳尘小心翼翼伸出手揽住荣安的腰,生怕冒犯她,轻轻抱起,向殿后的密室走去。


    荣安和上一次不同,穿越层层宫墙后,并未打算易容入府,也无心观察市井小民的生活。


    阳尘带她翻过围墙,稳稳落在相府内院时,隔着她与魏瑶初次见面时的假山旁的小凉亭。


    亭子里不再是两抹粉嫩嫩的身影,而是两个高大宽厚的背影。


    传出来的也不是当初那般悠然低沉,颤若龙吟的琴音,而是刀光剑影,暗藏硝烟味儿的谈话声。


    两人正是刘庞和魏铭。


    荣安眯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默不作声地靠近,一如当初那般隐藏在假山之后,侧耳倾听。


    “……相爷好福气,府里的大姑娘能得皇上看重,待正式入宫当了皇后,岂不是带来满门荣华?”


    “王爷严重了,”魏铭对刘庞的恭维谨慎小心,摸不清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是本着一颗纯正之心答他,“荣华富贵皆由皇上所赐,小女便是入宫,也定会恪守本分,一心侍奉皇上。”


    “那便好,”刘庞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糊纸窗子后面隐约闪现的曼丽身影,挂着灿烂的笑容加重音量,“还望皇后娘娘能多多关照舒儿。”


    他故作感叹:“本王多年来就只得一子一女,若皇后娘娘将来肯照拂一二,定然不胜感激。”


    魏铭听他话里有话,当即皱眉,忍不住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刘庞微微睁大眼睛,一副有些吃惊的样子,不可置信道:“原来相爷您还不知?”


    他大笑几声,向魏铭解释此番进京的意图:“本王此次入京,正是要恳请皇上留小女清河郡主入宫为妃。”


    他掷地有声,态度不似作假,魏铭本不肯信,但竟被他唬得动摇了几分,只觉得血气上涌,一时有些眩晕。


    他早就有此觉悟,皇上今后必然不会只有阿瑶一人,何况帝后二人皆是女儿身。


    只是不曾料到,这一天竟这样快。


    若真如汾阳王所言,纳妃无需繁杂程序,岂不是堪堪赶在封后大典之前,这不是在折辱阿瑶吗?


    刘庞见魏铭脸色不大好,不远处的屋子内又传出一些细微的响声,心里暗自冷笑一声,当即就要给他们最后一击。


    “朕怎的不知,爱卿竟有意让女儿入宫?”


    清晰而熟悉的声音从假山后传出,并不断接近,待看清了来人的容貌后,刘庞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魏铭见荣安驾临,赶忙跪在地上磕头:“臣,参见皇上。”


    刘庞这才回过神,也跟着跪下,早没了先前的气势,哆哆嗦嗦道:“参见皇上。”


    “魏相请起,”荣安虚扶起魏铭,待魏铭恭敬地立于一侧,才不咸不淡地说,“汾阳王也平身吧。”


    “谢皇上。”刘庞缓缓爬起来,垂首谢恩,暗自咬牙切齿。


    这黄毛丫头何时来不好,偏偏是此时,误了他的大计啊!


    “方才的话,爱卿有一点讲得不好。”


    刘庞恭敬地再次跪下:“请皇上明示。”


    “即便朕许郡主入宫为妃,”荣安轻笑一声,起了逗弄人的心思,索性不怕麻烦,和他掰扯一番,“妻妾有别,哪里有皇后照拂妃子的道理?当是要郡主一心侍奉皇后,听其差遣才对。”


    刘庞脸色一白,应道:“皇上说的是。”


    荣安颇为满意他的反应,说到一半儿,意味深长地停下,吊足他的胃口:“至于这郡主入宫之事……”


    刘庞死死盯着地面,咬唇祈祷着,魏铭虽然面上不显焦急,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朕劝爱卿还是为郡主寻个好人家吧,”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这后宫,有皇后一人足矣。”


    荣安说罢,并未关注面前二人意料之中的神情举止,而是望向纸窗后那抹绰约多姿的身影,脸上化开淡淡的笑容。


    窗户一直密切关注外面情形的魏瑶怔怔地望向那笑容,掩住微微张开的唇嘴。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透过这纸窗,她爱慕的那人的目光直直看进了她的心。


    魏媛脸上笑容夸张得不像样,扯住魏瑶的一只袖子不住地摇摆:“阿姐,阿姐你看!皇上说她只要阿姐一人呢!”


    魏瑶先是被这小女儿不知羞的话弄得满脸绯红,又轻飘飘扫了外面一眼,视线落在那气势十足的女子身上。


    她一手抚摸着欢脱的妹妹的头,试图安抚她过于激动的情绪,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呢喃着:“臣妾……听到了。”


    这份心意,无论是出于情爱,亦或是出于敬意,她都将铭记于心。


    即便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辜负。《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