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并未遮掩消息。
满京城的人观望之时,心里都道,太后娘娘震怒,对立魏女为后一事极为不满,有意要为难这未来皇后。
不然何以那边皇上方才夸赞皇后端庄大方蕙质兰心,处事稳妥,后脚寿康宫就传了懿旨,派人教导。
若非气昏了头脑,凭借太后对皇上的多年疼爱,怎肯这般公然唱反调,打皇上的脸面?
一连三天,观望成了猜测。
这相府小姐的后位,怕是没那么顺利了。
再得圣宠,若是太后极力反对,一面是生母,多年母女情分,一面不过几面之缘,稍许宠爱,皇上如何抉择,几乎毫无悬念。
只是不论众人如何猜测,相府大门紧闭,竟是一点风声也没露出。
“阿姐!”
魏媛待嬷嬷短暂离开屋子,趁着空闲,赶忙把魏瑶从地上搀扶起来,双目微红,心疼到不行:“阿姐,当初你是和先东宫太子议过亲的,什么样的规矩没学过,何苦……”
一普通跪拜礼,反反复复许多遍。
跪得多了,她瞧着膝盖都软,实在是令人心疼。
“阿媛,”魏瑶连忙轻轻掩住她愤愤不平的小嘴,“我怎么同你说的?竟什么话都敢讲出来了。”
魏媛撇撇嘴,不应声。
什么皇帝,当了她的姐夫,现如今连个头都不肯出,由着旁人欺辱姐姐。
魏瑶轻轻揉了揉膝盖,瞧她这幅样子,便知道是不服,叹口气,只得拉过她的手,劝道:“知道你是为阿姐好,阿姐心里暖和,只是这些,确实称不上是为难。”
太后遣来教导的嬷嬷,虽说略微严苛,但的确是按规矩办事,并未存心折辱为难她。
想来还是顾及着皇上。
“你呀,可要当心,”她神色蓦地柔和,抚下妹妹肩上的发丝,“从前纵容你一副孩子心性,此番阿姐进宫,你若仍是调皮顽劣……”
“惹怒父亲,少不了又要挨顿板子,”点点人的鼻尖,魏瑶以轻笑遮掩担忧,“到了那时,阿姐身在宫里,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便是哭着来求,也是没有法子的。”
“阿姐!”魏媛揪住她的袖子撒娇,“我才不会挨板子呢!”
魏瑶摇摇头。
透过薄薄一层窗子,眼看着嬷嬷的身影靠近,连忙使了个眼色。
魏媛吐吐舌头,蹦蹦跳跳着溜出去,几乎瞬间没有踪影,灵活得像她们母亲养的只猫。
想起母亲,魏瑶不禁脸色微白。
她转过身,对进屋行礼的嬷嬷绽放一个端庄大方的淡淡的微笑,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不论如何,一切总归是顺利的。
她如是想着。
外面闹得风声鹤唳,满城风雨,皇城之内的宫里却连流言的影子也不曾见到,寂静的如同冰窖,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荣安与惠和太后正一同用午膳。
负责布菜验毒的一众太监宫女们个个谨小慎微,垂下头,生怕在这紧要关头触怒了主子,掉了脑袋。
周宁就立在荣安斜后的身侧,也是满头的虚汗。
要他说,太后和皇上主子真真向来是母女情深,他陪在主子身边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到底是天家之怒,难免殃及池鱼。
气氛正凝重,箬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对荣安行了礼,靠近惠和太后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吗?”本是冷着一张脸的惠和太后听了话,脸色略微缓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还算端庄。”
荣安舒了口气。
惠和的目光投向看似平静用膳的荣安:“皇上莫要高兴得太早。”
“近来这京城风言风语不断,宫里却一番平静,”她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目光深处一种锐意,似是能将人活生生盯个洞出来,“若不是汾阳王妃来这寿康宫请安,只怕哀家还被蒙在鼓里呢!”
“好,好啊,好个皇帝!”
荣安立时放下筷子,面上浮现出愧疚神色,当即就要跪下。
周宁脸色一变,直接滑跪在地劝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箬竹年纪虽大,却眼疾手快,当即扶住荣安并柔声劝阻:“皇上,娘娘一时心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您这样一跪,岂不是要跪到娘娘心坎儿去,倒让娘娘心疼了。”
荣安仍是跪下,有意不看惠和眼中的松动和犹豫。
“立后之事兹事体大,未曾与母后商议,是儿臣的疏忽,还劳烦母后挂心,儿臣不孝,望母后责罚。”
世人皆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普通百姓的婚事尚且需要父母操持做主,何况是当今天子,她这一番先斩后奏,虽然除去不少后患,却使亲生母亲只能从旁人口里得知,实在是不妥。
可想而知,当惠和太后得知自己自幼当宝儿一般养做掌上明珠的女儿,大张旗鼓地册封别人家养出的女儿家入主后宫,是什么样一种心情。
本是想着招个能疼人的女婿,没成想竟是找回个儿媳妇。
还是个和死去儿子议过婚的。
“周宁,”惠和的眼底终于还是闪过一抹疼惜,语气当即和缓了不少,“还不赶紧扶你主子起来?没眼力的奴才。”
“是。”周宁赶忙应了。
荣安起身,由着箬竹为她抚去身上灰尘。
“你这眼巴巴的跑来寿康宫,哀家知道,是怕哀家为难皇后,”惠和太后对此仍有不满,“那魏相的女儿就当真这么讨皇上喜欢?”
为了这么个姑娘,堂堂皇帝,九五之尊,万金之躯,说跪就跪,半分犹豫也不曾有。
倒叫她平白怀疑。
荣安笑了笑:“母后,到底是儿臣娶媳妇,儿臣的眼光,您还信不过吗?”
“至于喜欢,”她顿了顿,“确实是个讨喜有趣的姑娘。”
她有意没胡言乱语些什么海誓山盟,果然瞥见惠和太后的情绪好了不少,看上去也更有精气神儿了些。
“罢了,”惠和叹气,“皇上要娶便娶吧,左右看着还是个端庄的,虽说是皇后,日后若是不喜欢,便就当宫里多了个摆设。”
荣安笑着应道:“是,请母后放宽心。”
事情解决,氛围好转,一顿午膳这才算临近尾声。
荣安午后还有要事处理,所以并未久留,用过午膳就离开了。
周宁临出宫门,被箬竹姑姑唤住。
箬竹紧凑地迈着小步走近,叮嘱道:“太后娘娘吩咐了,多看顾些皇上,虽说是九五之尊,福气旺,但到底也是娇柔的女儿家,得仔细着身体,免得让娘娘担忧。”
周宁连忙应了:“请娘娘放心。”
箬竹又道:“后宫主位空虚,太后娘娘又需静养,不问后宫事。主子娘娘入宫,诸事繁琐,你差人办仔细些,皇上平日政务繁多,勿要皇上操劳。”
待到周宁态度谨慎地一一应下,箬竹才回去复命。
一旁的小太监大气儿不敢出,直等到人走远了,才殷勤地递上一条干将帕子和一碗茶水,大着胆子问道:“师父,皇上真要迎这位贵主儿入宫?”
“圣旨已下,太后娘娘都许了,还能有假?”周宁喝了茶擦了汗,缓了缓心神,“行了,管好你的嘴,连主子娘娘都敢议论,仔细着你的脑袋!”
小太监连忙闭上嘴,接过东西,又去办差事了。
周宁几乎想叹气。
这宫里的差事啊,是越发不好做了。
他本以为这事了了,回去乾和宫,总能过几天舒心日子,却没料到,进了殿门,就见荣安面色凝重立在桌案前,一手敲着桌面,显然是在思考什么。
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上前:“……皇上?”
荣安回过神。
“回来了?你过来,”她语气平平,话语却蕴含着一场风暴,几乎刺得周宁心惊:“你可曾觉得,太后有哪里与往日不同?”
在荣安离去后,本该小憩片刻的惠和却意外得精神。
“娘娘,”箬竹为她揉捏肩膀,“您该休息了。”
“哀家知道。”
“箬竹,”惠和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突然开口问道,“你说,皇上她,是真心喜欢上了魏相的女儿吗?”
箬竹先是一怔,然后笑着答道:“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道,无论是何人登上后位,在皇上心中,始终是与娘娘的母女情分更要紧,”她放轻力道,“娘娘又何必担忧呢?”
惠和长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她想得到的答案,并不仅仅如此。
并不是啊。
箬竹虽然不解,但还是请罪:“奴婢愚钝,请娘娘恕罪。”
“罢了,”惠和揉揉眉心,摆摆手,“不怨你。”
“是哀家糊涂了。”
有些事情,是真是假,又有何分别?
她伸出胳膊搭在箬竹手上:“哀家累了。”
箬竹立刻稳妥扶好:“是,奴婢这就扶娘娘去休息。”
宫里的风波一经解决,寿康宫派遣去相府的人自然全数收回,阖府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氛围都较前几日更为轻松。
只是好事将近,边境却有战事,所以魏铭来不及喘息,就被叫进宫里,同几位重臣一同商讨对策去了。
两姐妹趁着父亲进宫,才偷偷溜去了相府后院一处偏僻的院子。
尚且有一段距离时,院内就传出悲痛的嘶吼和嚎叫,令人听上去就痛苦万分。
魏媛紧紧拽住姐姐的胳膊。
魏瑶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内心担忧不减,随意拦住一个端着盆热水步履匆匆的婢女,问道:“母亲的病还未大好吗?”
“回大小姐的话,”那婢女放下手里的盆,压低音量,“请了不少大夫,都说没法子着手医治。”
魏瑶沉默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和二姑娘进去看看。”
“……进去,”婢女明显迟疑了一瞬。
“放心吧,”魏瑶对她微微一笑,“父亲已经允许了,不会怪罪于你的,无论何事,都有我担着。”
魏媛害怕之中不忘添上一句:“皇后娘娘的话,还需要辨别真伪吗?”
“奴婢不敢!”
婢女赶忙否认,犹豫再三,还是叮嘱道:“小姐们进去可千万要当心,夫人现在病情不稳,时不时会……会说些胡话,莫要惊吓到小姐们。”
“放心吧,我们有分寸。”
那婢女这才放心离开。
整个院子只少了一婢女,就顿时静谧灰暗了不少,方才的哀嚎仿佛都是幻觉一般。
姐妹俩进了屋子,走向内里。
只见床上空无一人。
她们慌忙中寻找,才发现魏夫人就倚靠着床,瘫坐在地上,只是因为一时慌张,才给忽视了去。
魏夫人蓬头垢面,双目发红,扣住床前的帘子,嘴里还振振有词。
魏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当初母亲一个名满京城的世家贵女,是何等风姿绰约,满身的矜贵气息,即便说是天家的女儿,尊贵的公主,怕也是叫人难以辨出真假。
怎么如今病了,竟落到这般地步?
她小心翼翼,一边握住魏媛的手,一边缓缓前进,轻声唤道:“……母亲?”
那碎碎叨叨的声音蓦地停下,仿佛受到了惊吓。
魏夫人揉揉眼睛,看向她们……
然后猛的冲了上来,嘴里沙哑的声音哀鸣道:“还我皇儿————”
姐妹俩一时怔愣,眼看着人就要冲到眼前,余光突然瞥见一个身影,一手揽住魏瑶的腰,一手拉住同样愣住的魏媛的胳膊,向后一扯,就避开了冲撞。
魏瑶突逢变故,本就惊慌,一抬头看清来人,更是直接红了眼眶。
荣安粗略扫了眼屋内的情况,本来见到小姑娘心情甚好,现下却忍不住皱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