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的出现,蓦然惊醒魏瑶,提醒着她,那些旧事并非她一人的臆想,她的思绪也不禁翻涌。


    那是两年前的一日,


    为了掩人耳目,相府后门悄然驾出一辆马车,特意抹去了上面的相府徽记。


    魏相带魏氏两姐妹一同前往京外一处门可罗雀,人烟稀少的佛寺,明面上是供奉香火,以求平安,实则是暗自为久病不愈的魏夫人祈福,盼她早日痊愈。


    魏相一直同魏夫人感情甚好,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谁知夫人突然患此奇病,认不清人,经常满嘴风言风语,又不肯与人亲近。


    魏瑶记得,那时她已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只依稀记得一个温婉大方的身影。


    多年来,父亲寻遍名医,还要烦心政事和对新皇的教导,近日更是因着皇上罢朝,竟不肯见他,而心情不佳。


    他三元及第,跟着先帝出谋划策,建功立业,都是凭着自己拼出的真本事才能如今身居高位,因此一向不信神佛。


    如今却为了母亲的病,来这佛寺里面叩拜磕头。


    小小的佛寺砖块不整,双膝直直地砸下去,当即就是“咚”的一声巨响,叫人听着都牙疼,如临其境,膝盖骨连带着一颗小心脏隐隐作痛,偏偏当事人还面不改色,连个眉头都不带皱的。


    不但正正经经地跪了,还身子低低地伏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声音大得叫人头皮发麻。


    魏瑶眼看着父亲不怕疼似的一个一个响头地磕着,望着那坚毅宽厚,硬生生撑起了相府一片天的背,发自内心地祈祷。


    佛祖啊,求您发发慈悲!


    救救母亲。


    恶人能求得回头与谅解,善人苦求不为荣华富贵,只愿一生顺遂。


    魏瑶抬起头,小心翼翼又崇敬地注视着面前的佛像,恍惚间想起旁人说过,若有所求,必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那佛祖可需要她做些什么?


    她这个想法只在心里滚了一滚,情绪就安稳平静了不少。


    没什么不可舍弃的,她这样想。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都说大道无情,神和仙都是有些漠然的,铁石心肠更是基本素养。


    不然诸天神佛总揣着一颗菩萨心肠,天底下什么阿猫阿狗吃点儿苦,都要痛上一痛,还当什么圣人?


    母亲的病终究是至今也未曾痊愈。


    “去看顾些你妹妹,”魏铭低沉的声音传至耳边,“为父一个人静静。”


    “……是。”魏瑶虽然担心,但也明白父亲愁苦,只得退出去,留他一人冷静和思考接下来的路。


    走前,她最后往里望了一眼。


    精瘦高挑的影子挺直背,孤零零伫立在原地,悄无声息。


    “姑娘!”到了寺外,贴身丫鬟平儿神色慌张,“姑娘,方才二姑娘说是要在林子边玩闹一会子,奴婢想着左右也近些,便没有阻拦,谁知奴婢方才去看,竟找不到二姑娘了!”


    “什么?”魏瑶一怔,顿时紧张不已,又是担心又是恼怒,“这个阿媛,说了她几次,怎么还是这般胡闹!”


    她们一同在林子周边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失踪的魏媛。


    “我在周边再找一找,”魏瑶吩咐丫鬟,“你去禀明父亲。”


    平儿有了前车之鉴,哪里还肯放心她一个人:“姑娘……”


    “去呀!”


    她只得应了一声,赶忙小跑着冲向佛寺里。


    被留下的魏瑶一个人在林子周边寻找,呼唤着妹妹的名字,越是找不见,越是心急,不住地猜测了许多结果。


    “阿姐!”魏媛的声音近在耳边。


    魏瑶惊喜地回头,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觉得后颈一痛,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一醒来,便不知是在何地了。


    直到现在,她也想不明白,当日听到的阿媛的声音,到底是何缘故,阿媛也说当日其实是碰到了郑太傅家的女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罢了。


    醒来时,她正靠在一棵大树边。


    迷失了方向,足足在密林深处走了小半日,走到一身襦裙灰尘扑扑,疲惫万分,才碰到一外出伐木的男子。


    便是现如今她和荣安眼前的这个。


    那男子不知她话里描述的人迹罕至的佛寺在何处,又不忍心放她一人流浪,只好把她带去了一位朋友那里暂住。


    一位名叫阿荣的女子。


    初次见到阿荣时,魏瑶只担心家人,暗道自己不走运,又观这面若冰霜,独自一人生活,比寻常女子看着坚韧许多的人冷着脸砍柴挑水,只一心觉得这女子实在是过于冷漠了,让她心生畏惧。


    却不知,未来一段时日后,她将会如何专情倾心于这人。


    短短两月,


    那女子便不再冷言冷语,面对她时偶尔会眼底含笑,如冬日梅花般动人心魄,偶尔被她察觉,还会瞬间抿嘴,偏过头去。


    “阿荣,你笑起来真好看,”魏瑶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拉过她刚放下斧头的手,脸颊轻轻在上面蹭了一蹭。


    她注意到阿荣明显眉头一皱,像是忍耐什么似的,却没有躲开。


    阿荣清泉一般的声音响起:“你该待在屋子里。”


    魏瑶摇摇头:“我想看着你。”


    阿荣便不再多说。


    待她挪开握上去的手,就一言不发地继续砍木头,魏瑶经过一段时间相处,早就知道她面冷心善,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反而疑惑道:“你为何取了阿荣这个名字呢?”


    “……图个吉利罢了。”阿荣余光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答道。


    “确实吉利,”魏瑶轻笑,突发奇想,“不若阿荣你帮我也取个名字吧?这样以后也方便些。”


    她本是随口一说,以为阿荣不会接话,却没料到她当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思考了片刻。


    “阿安。”


    魏瑶没听清:“什么?”


    “便叫阿安吧。”


    阿荣声音沉沉地轻抚她的一头乌发,脸色难得柔和下来:“我曾经的名讳里有个安字,如今把它赠与你,望你一生,平安顺遂。”


    魏瑶先是一怔,而后蓦地一笑。


    “阿荣,你这样好,当心我喜欢上你呢。”她边轻轻说,边心里忐忑,同时溢满了苦涩与难过,胸口绞痛。


    为何偏偏是她呢?


    如今爱上一女子,她这份爱意和感情,岂不是注定得不到回应。


    “我也是。”阿荣先是垂眸不语,然后望着比自己矮上半头的女子,突然讲了这么一句。


    她直视魏瑶,眼底清澈见底,十分认真道:“我也喜欢你的。”


    魏瑶直接怔愣在原地。


    下一瞬,笑着扑进阿荣的怀里,偷偷隔着粗布衣衫蹭了蹭她柔软的胸脯,笑道:“阿荣,你真好。”


    互通了心意的二人,每日的生活平凡朴实却幸福。


    魏瑶自相府长大,本该习惯锦衣玉食的生活,回想之前的日子,却觉得还是此时这般相互扶持的日子最为幸福。


    这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魏瑶甚至想过,待回到相府后,要怎样才能说服父亲,将自己嫁与阿荣,从此欢欢喜喜,安稳一生。


    却不曾想到,上天还是不曾眷顾她。


    阿荣不见了。


    她自己一个人在破旧的小木屋里等了整整两日,也未曾等到,只得出去进入林子寻找,谁知才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眼前就出现了那熟悉的佛寺。


    相府仍留了许多府兵,在佛寺周围寻找她,甫一发现,顿时大喜过望。


    “大小姐,可算是找到您了,相爷都快急疯了!”为首的那人是常跟在她父亲身边的,也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您快随属下回去吧!”


    “等一下,”魏瑶连忙阻止。


    她领着府兵原路返回,想拜托他们在木屋周围找上一找,生怕阿荣出了什么事,遇到了危险。


    却不想那木屋宛如桃源仙境,她这一进一出,再回去时,明明顺着原路返回,却怎么样也找不到了。


    魏瑶失魂落魄的时候回了相府。


    自此以后,茶饭不思,满腔的疑惑无处可解。


    阿荣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那木屋为何不见踪影?


    莫非,莫非阿荣其实已经厌倦了她,才如此这般,悄悄离开?


    就连整日疯玩折腾的魏媛都察觉出她的不同寻常,旁敲侧击试探了几句,她只说无事,偶尔等到深夜又暗自垂泪。


    直到那日,


    皇上生母惠和皇太后生辰,母亲有恙,她作为相府大小姐,和其他达官显贵府上的女眷一同入宫拜贺。


    她们去的早,太后尚且在休息,身边的箬竹姑姑出面安抚,说太后娘娘特许她们去御花园赏玩,也长一长见识。


    女眷们皆恭敬地推脱,表示便在原地等娘娘起身就是了,只有她和几个姑娘,待在一众夫人中略显尴尬,于是大大方方应了。


    在那里,碰巧遇上了朝会后散心的当今圣上。


    明黄色的服饰近在眼前,她们在几个宫女的提点下连忙跪下问安,她旁边的那个姑娘,不知是哪个府上的,想必是年龄尚轻,吓得身子直抖。


    头顶上传来一威严女声淡淡道:“都起来吧。”


    那声音无比熟悉,正是魏瑶无数个日夜思念的回忆中,轻抚着她的长发,倾诉缕缕情丝的那个,只是在梦中,要柔和得多。


    魏瑶一惊,情急之下忘了规矩,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那人。


    视线触及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心里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难怪一直都寻不到啊,她想。


    阿荣,原来你竟是皇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