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魏媛问过她,究竟什么算是一种至深的爱。


    那时她由于感伤失落,只答她不知,因此错过了体察妹妹情感的最佳时机。


    对旁人而言,深爱之人遗忘了自己,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和折磨,但对魏媛来说,这反而是一种庆幸。


    至少阿荣是忘了,才不来找她的。


    对旁人而言,深爱之人隐姓埋名隐藏身份,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离开,是一种毫无疑问的背叛,而魏瑶得知荣安身份的瞬间,却松了口气。


    一是不必担忧她的性命安危,总归是找到人了。


    二是情丝终于不必再如柳絮般飘浮,无枝可依,可以寄托安放了。


    至于这其三,


    她总记着,阿荣当日提及取的这个名字,为的荣华富贵,考取功名,可以家境富裕,衣锦还乡。


    那些日子里她每每担忧,阿荣日夜操劳方可维持生计,没有时间寒窗苦读,又无身世背景,她父亲一世忠良,若没有真本事,也是断不可能为她谋取官职的。


    她该要如何劝阻她,安抚她呢?


    到那时,若将实话讲与她听,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如若阿荣知道,她其实是当朝左相的女儿,会不会因此觉得她过于娇贵和强势,反而不喜欢她了,又该如何是好?


    可能是上天都看不过她的犹豫与纠结,竟然直接将阿荣从她身边带走了,也是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


    从人懂得爱的那一刻起,就中了毒。


    无解的毒。


    虽然无色无味,不痛不痒,但也无法根治,只待有一天发作,便叫你隐隐作痛,心如刀绞,□□如焚。


    爱慕别人并为此付出,是一剂缓解疼痛的良药,只是药的剂量和用法皆需要自己用心体会和感受。


    药生效便无事。


    若无效,只叫满腔滚烫的爱意喷涌而出,灼伤自己,一番心意无枝可依,四下流离。


    心死如灰。


    阿荣偶有一次带她去了附近一县城卖些小玩意,眼看着一富家官员新娶进门的不知第几房姨娘,挑挑捡捡,最后冷哼一声不屑离去。


    “那些女子,一生渴望被人妥善呵护,却仍然一无所有,”沉默了许久,阿荣突然抬起头,认真对她道,“阿安,你不会的。”


    “我定不会叫你同她们一样。”


    阿荣拿出一条帕子,用她大半天都不舍得喝的自己的那份儿水浸润湿,先用一侧沾沾魏瑶布满汗珠的额头,而后擦净自己的手。


    收起帕子,她轻轻拉过魏瑶的手,握在手心里:“阿安,我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屋,你大概住不惯。”


    “但是不要紧,木屋的每一处我都仔细查看过,棱角处也包了布,不会伤到你,”她解释得有些笨拙,但脸上难得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待过些时日,我便读些书,上京赶考。”


    “待到那时,”她顿了顿,才道,“到那时,你便嫁与我,可好?”


    魏瑶垂着头,默不作声,看似思考,实则是在尽力抑制眼中的泪光。


    她突然抬起头,展颜一笑,双手紧紧抓住那只即使有茧子也同样白皙的手:“阿荣,水拿来润帕子,你该如何?”


    阿荣似是没料到,她不仅没有回答,反而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摇摇头:“我不渴。”


    边说,边轻咳一声,单手握拳,遮住有些干裂的唇。


    魏瑶心中悸动,情绪已是难以维持,又笑问道:“哪里来的粗布,叫你用来裹棱角?”


    “……我剪了一身衣服,左右也穿不到,”阿荣又向她的水壶里倾了些水,平淡安抚道,“一身衣服,洗着也方便些。”


    她一共两身粗布衣衫,剪了一身,便只余下一身。


    魏瑶含着泪花,终是扑入阿荣怀中。


    那些女子只觉得要有所依靠,所以一心嫁给身世显赫的男人们,无论为妻为妾,都是一条上好的谋生之路。


    可她觉得荒谬。


    瞧瞧,女子相爱,哪里比不得男子?


    她们互相扶持,互相爱护,互相疼惜,哪怕日子再苦,只要情分尚存,生命相依,便能做这天底下最幸福,最坚强的女子。


    “阿安。”


    直到如今,那比一般女子略沉稳些的轻柔声音,依旧烙印在她心间,比哪里卖的点心,都更能化作一股甜水,甜到她心头。


    魏瑶几番回忆与情绪波动,不过瞬息,面上不过有些苍白罢了。


    只是荣安本就是为了讨美人欢心,自然格外留心她的情绪与一举一动。


    乍一看魏瑶只见了面前这人,就面色苍白,不住地愣神,忍不住眉头微皱,边给阳尘一个眼神,边低声问道:“此人可是有问题?”


    魏瑶这才回过神。


    “不曾……”她摇摇头,对不远处仍然面露疑惑和不解的男子轻轻一笑,算是打招呼,和荣安解释道,“这是臣妾的恩人,前些年在林子里迷了路,他曾救过臣妾。”


    “原来竟是阿瑶的恩人?”荣安一怔,才放下心,笑了笑,“险些叫人拿了他,朕真是糊涂了。”


    她袖子下不动声色地动动手指。


    阳尘立刻会意。


    荣安随意摆摆手,面色淡淡道:“好了,朕乏了。”


    “阳尘,差人送世子和郡主回府,命人告诉汾阳王一声,这几日若身子不便,也就不必再出来了,好好修养才是,”她吩咐到最后,才施舍似的分给那所谓的救命恩人一个眼神,“至于这人,既是有恩于皇后,自然要赏。”


    她重重念道:“要好好地赏!”


    阳尘领了命,吩咐几名下属,不多时,她们面前就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余下的随从也全部隐没在暗处。


    “皇后,朕倒是有几分好奇有关那恩人的事,不若你同朕讲一讲?”待没了人,荣安才按捺不住问道。


    魏瑶只当她好奇,于是掐头去尾,讲了个大概,只独独抹去她们之间那段往事,其余全都一一道来。


    荣安瞧那一张红润的小嘴开开合合,如数珍宝般讲起曾经在林子里迷了路的往事,便有些止不住地气恼。


    巧言令色!


    什么恩人?怎的平日不曾出门砍柴,偏挑了她迷路那日,还正巧遇上?


    虽说有人能在那万般危险之时救了魏瑶,现在方才给她一个毫发无损的皇后,是天底下第一幸事,只是……


    荣安面色一变,一手拉过魏瑶,将她抵在树干上,凑近了问道:“当真只是救命恩人?”


    她偶尔搜罗些民间的话本子,最常出现的便是那些英雄救美,佳人倾心的故事了,方才那人与她眉眼间略微有些相似,莫不是移情?


    “当真……”魏瑶先是被按的一愣,顾不上脸红,凭本能答着,而后才恍惚间有了个奇妙的想法。


    她直直地望向荣安的双眼,目中含着一丝惊讶。


    荣安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臣妾……”魏瑶突然噗嗤一笑,反应过来后连忙掩住嘴,笑着道,“臣妾只是突然察觉,这空气中似乎是多了种酸味儿,不知是何缘由,皇上可曾闻到?”


    荣安先是顺着她的话闻了闻,而后才反应过来。


    她偏过头,干巴巴道:“朕不过是一问,你莫要多心。”


    “你是朕的皇后,朕自然要多上心些的。”


    “是,臣妾明白。”魏瑶反过来环住荣安的腰,将头轻轻倚靠在她胸口,同时伸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位置,感受着那处传来的悸动。


    “能成为皇上名正言顺的妻子,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心愿,”她抬头,望进荣安的眼睛,试图望入她心底,“皇上可知道?”


    阿荣,你可也知道?


    有了你,旁的什么人,就再也走不到她心里了。


    她费尽心思,几经波折,都只是为了能离你再近一些,近到哪怕丢失了曾经,也足以创造新的回忆,又哪里还有心神,去把目光投向别的什么人呢?


    被这一双水光流转,饱含着情思的美目凝视,绕是荣安,也极为震撼。


    她顿了顿,将人揽得紧了些,又觉得仍是不够紧,索性直接脱离树干带入怀中,双手覆在那柔软的腰肢上,讷讷道:“朕知道。”


    “朕都知道。”


    气氛一时安静,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二人相互依偎了一会儿,魏瑶才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僵住身子,脸色青了又白,最后蓦地胀红,抬起头,稍微在两人间推开一条缝隙,支支吾吾问道:“皇,皇上,方才那些大人们,莫不是一直跟在身边……”


    荣安见她脸色通红,忍不住一笑,逗了一逗:“可不是嘛,朕是皇帝,你是皇后,这私下出行……你也是知道的。”


    魏瑶惊呼一声,轻轻双手掩面。


    她收回方才的话。


    皇上这样子,哪里还同先前沉默寡言偶尔一笑的阿荣一样?


    性子分明坏得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