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之后,荣安作为皇帝,能抽出一段时间已是极为不易,便遣几名暗卫护送魏瑶回相府,而后回宫去了。


    前脚刚踏进乾和宫的殿门,后脚周宁就得了消息,赶忙来伺候。


    “朕出去这段时间,宫里可有异常?”她扯下外面的披风丢给一旁等候的周宁,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常服,边坐下边拾起一本奏折扫了两眼,复又丢在桌案上。


    “回皇上,宫中一切如常,”周宁将披风整理一番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他出去,待人走后才道,“只是奴才愚钝,皇上出宫前问的话,现在还寻不出个答案来……”


    他偏偏头,荣安意会那是寿康宫的方向:“奴才思来想去,并未觉得娘娘与往日有哪里不同。”


    荣安见他这模样,笑道:“行了,料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便过去了,莫要再提。”


    否则叫母后知道她的怀疑,岂非要伤心难过一阵子了,气坏了身体才不好。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疑心,此事便真真正正地过去了。


    周宁松了口气,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你下去吧,朕一个人待一会儿。”荣安淡淡道。


    她这几日本就休息的时候愈发少了,每每入睡,还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令人琢磨不透的离奇梦境,扰了好眠。


    那些梦,个个稀奇古怪,皆是围绕一女子展开的,可身影如蒙薄纱,怎么也看不清。


    她怕是当真话本子看多了。


    荣安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朦胧,已然有了入睡的趋势,不过片刻,就沉沉睡去了,本就疲累,想着一觉无梦,奈何总是由不得她。


    一片迷蒙白雾中赫然是那女子的身影。


    荣安心知这是梦境,却无论如何挣扎,也控制不住自己,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近。


    那女子转过身,对着她一歪头。


    明明丝毫看不清面容,偏偏荣安就觉得她是在对她笑,心中自然呈现一副考量,觉得想必是位明眸皓齿,姿容出众,如明月般皎洁动人的女子。


    你到底是谁?


    她心里默默问道,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子却像看懂了她的疑惑,踏着莲花般的步子迎着她的步子走来,抬起手,轻飘飘的衣袖拂过她的面颊,唤道:“阿荣。”


    荣安只觉得放肆,若不是梦中,当今有何人胆敢如此称呼她?即便是有,也只得是太后和皇后。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却不忍心呵斥。


    “阿安,”声音不受控制地自她口中发出,荣安心里先是想着是谁这样大胆,撞了她的名讳,也不怕掉了脑袋,而后又惊讶于接下来一番话,“为了你,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


    “等我。”


    话音刚落,那女子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摇摇欲坠,跌入她怀中。


    即便是从旁观的角度,荣安也能感受到那种,珍视而爱惜的心情。


    梦醒。


    她忍不住皱眉。


    还未多加思索,只见周宁一路小跑进了殿,跪倒在她面前,急促道:“皇上!寿康宫来人传了消息,说是太后娘娘突感不适,已经昏了过去!”


    “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荣安猛地站起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院派人去了吗?”


    “回皇上,现在这时间能请来的太医,奴才已经全请去寿康宫了。”周宁自然早就吩咐过,才敢来回禀,此时见她焦急,连忙说出。


    荣安抚了抚额,顾不上困倦和疑惑:“摆驾寿康宫,朕要亲自去看看母后。”


    好端端的,不久前才一同用膳,怎么就突然身体不适了呢?


    她急忙去了寿康宫。


    宫前一个又一个宫女端着撑着水的盆和一条干净的帕子,进去不到片刻,又出来。


    箬竹正等在宫门前,四处张望着,直到一眼瞧见荣安的身影,才赶忙迎了上来,行礼问安,引她入内:“给皇上请安,皇上快去瞧瞧吧,娘娘瞧着十分难受呢!”


    荣安紧跟其后:“朕知道。”


    入了殿内,便能看到五六位太医跪在床榻边的软榻上,一位尚且在把脉,其余人皆在小声讨论。


    惠和太后平躺在上,已然恢复意识,但仍是看着昏昏沉沉的。


    荣安连忙一掀衣摆坐在床沿,轻声唤道:“母后……?”


    “皇上来了,”惠和足足缓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被荣安在半空中就握住,缓缓道,“不必担心,哀家没事。”


    荣安眉心一跳,都晕了过去,怎么还能叫没事,她把视线转向太医:“可有查明太后身子不适的原因?”


    “回皇上的话,臣等……臣等无能!”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自知无望,只能跪下磕头。


    “好了,你们几个都下去吧,”眼看着荣安要问责他们,惠和太后随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哀家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荣安虽然有心阻拦,但在这时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惹她动怒伤身,只得叹了口气:“母后……”


    “好了。”惠和轻轻拍拍荣安的手,借她的力气坐起身来。


    然后语气平淡道:“都是些老毛病。”


    “倒是你,偷偷溜出宫去的事情,哀家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心如意了?”


    荣安一听此话,直接在床边软榻上跪下:“若是此事令母后烦心,朕决计以后绝不再犯便是,母后千万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她是真真切切的忧心。


    父皇离去,皇兄离去,除去那些个表面上关系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宗室子弟,她便只剩下一个母后在身边了。


    从前只觉得自己年纪尚轻,却不晓得母后的年龄也在不断增长。


    惠和一只手置于她脸侧轻抚,看着这个她养大的女儿,颇为留恋不舍,即便没有力气,仍是咬着牙笑了笑:“好啦,快起来吧,平白叫哀家看着揪心。”


    她拉住荣安的一只手,直等到她重新坐回床沿,才轻轻揽过,抚摸着她的秀发:“认准了哀家会心软,是不是?”


    荣安也笑了:“母后最疼儿臣了。”


    “你呀,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惠和摇摇头叹气,“旁人眼里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在哀家眼里,你不过仍是那个在雪地里胡闹的女娃娃罢了。”


    她忍不住将荣安揽入怀中:“还是娇纵些好,我的儿。”


    “哪里就这么金贵了?”荣安靠在惠和肩侧蹭了蹭,难得觉得亲昵不少。


    自那次疯病病愈后,母后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抱过哄过她了,从前她心里总觉得母后是在埋怨她,虽然下了命令不许探望,却竟然真的放任她一人痛苦万分。


    现在想来,其实是她多心,少了些亲近罢了。


    “你是哀家宠大的女儿,自然金贵,”惠和太后自然地拢去荣安额头上几根碎发。


    “若皇兄尚在,儿臣才及不上他呢。”荣安本是一句撒娇的话,刚一出口,就暗道不好,怕是要惹起母后伤心事。


    却不想惠和太后神色蓦地淡下来,平平道:“是他不及你。”


    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惠和神色缓和下来:“我儿金贵,若是当真喜欢女子,哀家便多为你寻一些貌美贤惠,多才多艺的,可好?”


    “母后,您就不必再操劳了,”荣安哪里能同意,“朕并非喜爱女子,只是待魏瑶有几分不同罢了,若说喜欢,喜欢的也是独她一人。”


    “又关其她女子何事呢?”


    “……若以后,有更加楚楚动人,颇有趣味,同样倾心于皇上的女子出现,皇上要作何选择?”惠和听她这样讲,顿了顿,也不恼怒,而是平静地继续问道。


    “若感情尚且不够深厚,”荣安笑道,“那魏瑶也是朕亲自选的皇后,结发之妻,永不相负。”


    她既娶了她,便要对她一生负责。


    惠和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和笑容:“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


    她便也能走的安心了。


    荣安又伏在她怀中磨蹭了会儿,才被惠和劝着,说是脸色不大好,叫她回宫休息,改日再来探望就是。


    荣安只得应了:“太医就在殿外侯着,您好生安养,儿臣明日再来。”


    “哀家明白,你去吧。”


    “……安安!”荣安转身,刚要踏出殿门,又被这一声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惊到,连忙回过头,只见惠和撑起半边身子,对她道,“母亲是亲手把你带大的。”


    “母亲爱着你啊!”


    荣安虽然不解为何惠和太后突然以“母亲”“安安”这种旧时的话来自称和称呼她,但仍是笑道:“儿臣自然也是。”


    惠和却摇摇头,仿佛想听到的并不是这话:“从今以后,哀家便自称母亲,仍唤你安安,可好?”


    “你就当成全母亲一番心意,可好?”


    荣安不禁一怔,而后自然地改了称呼答道:“都听母亲的。”


    惠和这才又露出笑容。


    荣安翻回来又安抚了片刻,才放心离开。


    惠和在她身后,凝视着那背影,怎么也看不够,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悄然滚落的泪珠,止不住地叹息。


    阿瑶,安安。


    一个虽不曾尽父母养育之责任,但她始终牵挂,一个虽不是自己生育,却当真细心呵护养育了这许多年,当成亲生女儿。


    都是她的女儿,一个生育,一个养育,两个孩子走到如今这地步,她是始料未及的。


    还有阿媛。


    她念及荣安,轻声喃喃道:“我是真的很想做你亲生母亲的啊。”


    可你迟早有一天,是会恨她的。


    待到真相大白那天。


    如此看来,她受那人欺骗戕害,命绝于此,倒也是一件幸事,至少被亲手养大的孩子憎恶这种事,生前,她是看不到了。


    该有的提示,在这种条件下,她也已然尽了力,只盼着奸人早日露出马脚来。


    惠和如此想着,只觉得身子愈发疲惫,终于还是在万般留恋下,紧紧合上眼,沉沉地睡了去。


    第二日,早朝结束。


    荣安想起昨日同母后之间种种母女情深的亲昵情形,仍是心动,早早地前往寿康宫请安。


    她嘴角不禁勾起笑容。


    前脚刚进殿门,后脚一个琉璃瓶就径直砸在了她脚下,“砰”得一声碎裂,四散开来。


    惠和太后正在训斥一宫女。


    “皇上来了?”本是冷着一张脸的惠和太后已全无昨日那种乏累的神态,见到她来,又瞧那瓶子的碎片险些剐蹭到她,连忙过来,“快让母后看看,可有伤到?”


    担忧倒是不假,只是那眼神不复往日祥和和沧桑,反而多了一丝活力。


    “皇上”和“母后”两个词响在耳边,荣安突然心口隐隐作痛,心尖上有些发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不是她母后。《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