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独.发


    十八章


    跟她翻旧账是吧?


    阮朵朵最讨厌翻旧账。


    许苍松这是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因为她阮朵朵贪慕虚荣嫌贫爱富, 所以他想把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是她攀附富贵,不是他许苍松想走成功的捷径?


    如果事实是这样,他心理上就能好受了?


    然后快快乐乐再无顾虑地投入林佳卉的怀抱?


    果然想得很美。


    不过既然要分开, 成全他也不是不可以。


    阮朵朵攥紧拉杆箱,并没有回头:“嗯,我后悔了, 早就后悔得不要不要的, 谁愿意跟着你天天睡在狭小/逼仄的廉价酒店?谁愿意每天换来换去就那么几套衣服, 谁愿意一日三餐凑合着……”


    嗓音略微哽咽, 阮朵朵缓了片刻, 用尽力气大声道,“你说的没错,现在只要我回去找褚魇, 别说房子首饰,就连海岛私人飞机都能应有尽有,我傻吗?我当然会回去找他,毕竟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用美色用谄媚简简单单就能换来的富贵人生, 我凭什么舍得放弃?”


    说完, 阮朵朵咬牙切齿地问:“我这样说,你就满意了是吗?”


    “我也可以走了对吗?”


    “那就再见。”


    阮朵朵手劲大, 车轮轱辘, 极重地碾压马路。


    “没有。”许苍松不轻不重的嗓音突然随热风缓缓吹到她耳畔, 隐约含着抹淡淡的讽笑,“我没有答应林佳卉,没有要以色侍人,也没有朝三暮四决定扔掉你。反倒是你阮朵朵,你连问都不愿意多问我一句,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全身陡然僵住,疾步往前的阮朵朵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才不是这样。


    她愣愣反问:“不对,你明明……明明说今天要去工作的。”


    “我原本是要去上班。”身后的许苍松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没有隐瞒,“昨天下午我去一家保险公司面试,他们录用了我,我今早确实是要去上班,如果你没有胡闹的话。”


    “保险公司?”喃喃自语,阮朵朵攥紧拉杆的手松开,又再度死死抓住。


    豆大的眼泪颗颗坠下,像突来的倾盆大雨。


    许苍松竟然要去保险公司?许苍松竟然准备去卖保险?


    简直没有办法想象赔着笑脸卑微地四处拉单的许苍松……


    “你怎么能去卖保险?”喉咙像被火燎一般,阮朵朵一瞬不瞬地仰头看着许苍松,嗓音极度嘶哑。


    “啪”一声,行李箱蓦地从她手中掉落,狠狠摔在地面。


    眼泪止都止不住,阮朵朵哭得没办法自控,身体无力地滑下,她突然蹲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许苍松始料未及,他怎么都没想到阮朵朵会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怔了片刻,他快步上前,俯身想把她扶起来。


    阮朵朵一把甩开他的手,泪汪汪的双眼通红,她厉声质问他:“你怎么能去保险公司,你怎么去卖保险?”


    许苍松从来没见过阮朵朵这幅狼狈的样子。


    她脸颊全被泪水染湿,眼泪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淌,连睫毛都挂着细碎的泪珠,眨一眨眼,又是一颗新的眼泪掉落在地。


    许苍松陡然间变得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放柔嗓音:“职业不分贵贱,卖保险也没什么。日子是慢慢过的,总有一天会好转。”


    “好转什么啊好转?”嘶哑地低吼一声,阮朵朵揉了把眼眶。


    一下子哭得太猛,眼睛刺痛,可眼泪还是在不停地往下掉,阮朵朵根本就控制不住。


    什么好转?


    根本就不会好转。


    许苍松怎么能去卖保险?


    他怎么能做除了软件之外的任何工作?


    不会好转的。


    他这样只会彻底斩断他的大好未来,最终沦为冥冥众生中最普通的那种为了生计到处奔波的人。


    她要的才不是这样的许苍松!


    “你怎么能去卖保险?”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句话,阮朵朵还是哭得根本转圜不过来。


    偶有行人路过,诧异地朝他们指指点点,一向注重形象面子的阮朵朵却一无所觉,仍然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独自悲伤。


    许苍松看着这样的阮朵朵,心脏莫名有点刺痛。


    醍醐灌顶般,他好像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哭。


    跟着蹲下身,许苍松掌心覆在她头顶,嘴角微微弯起:“没关系,我没关系。”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双肩颤栗,阮朵朵恶狠狠地抬起红肿的眼睛,她瞪着面前那张温和的俊脸,气不打一处来,磕磕绊绊就道,“许苍松,我跟你复婚,不是让你去卖保险来养我,你怎么能去卖保险?你以为你卖个保险就能养活我了吗?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了?你怎么能这么作践你自己?你这双手……”


    负气地打掉轻抚她头发的手,阮朵朵吸了吸鼻子,她恨铁不成钢地用更愤怒的目光瞪着许苍松,自以为很凶,可这会儿她哭得太惨,气场根本就很弱,“你这双手难道是用来卖保险的吗?我不准你用这双手去卖保险!你听见没有?”


    许苍松没应声。


    大抵是阮朵朵的皮肤太嫩太白,整张脸都哭得绯红,尤其眼周,还有鼻尖。


    这样定定望着他掉眼泪的阮朵朵,突然变得不像是阮朵朵。


    许苍松指腹轻触她脸庞,小心替她擦拭眼泪。


    他都怕他稍微用力,就会弄伤她轻薄的皮肤。


    “别哭了。”整理好她略微凌乱的发丝,许苍松拾起扔在一边的小拉杆箱,把哭得崩溃的阮朵朵扶起来,牵着她原路返回。


    阮朵朵看起来好像走了很远,其实只是在附近瞎绕圈子而已。


    没走多久,许苍松就带她回到了住的小便捷酒店。


    进了屋,阮朵朵皱着眉甩开许苍松的手,小跑进浴室检查她的脸。


    望着镜子里浮肿难看的自己,阮朵朵悲从中来,更想哭了。


    可是眼泪已经流干了,半滴都再掉不下来。


    洗了把脸,阮朵朵头疼地丢下毛巾,板着脸躺到床上,丢给许苍松一道背影。


    把行李箱放好,许苍松朝床上投去一瞥,轻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阮朵朵有听到他出门的动静,但还是如躺尸般粘在床上一动不动。


    阮朵朵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她刚才有多丢脸。


    她不仅在许苍松面前哭得颜面无存,还顶着这张又丑又肿的脸一路走回来。


    一世英名,就这么毁在了旦夕之间。


    实在是……


    大概是真的哭得太狠,眼窝生疼。


    脸颊也被泪水浸染得太久,火辣辣的。


    但这都不如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无力感。


    阮朵朵索性闭上眼睛,困意如海潮般袭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冰凉的东西一直贴在她脸上揉来揉去,烦不胜烦。


    她像挥苍蝇般不停地想弄走它,可事与愿违,无论她躲去哪里,它都跟着如影随形。


    太凉了。


    冻得她想哭。


    下意识呜咽了两声,那东西才终于彻底远离。


    一直睡到天黑,阮朵朵辗转翻了个身,慢悠悠醒转。


    鼻尖轻耸,她好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室内的灯骤然亮了。


    阮朵朵用手背挡住光,等适应半晌,她挪开手,才看到正在桌面摆放食盒的许苍松。


    “还温着,过来吃饭。”许苍松看她一眼,将勺子放进粥里,又将蒸饺馄饨滑蛋等一字排开。


    捂住饥肠辘辘的胃,阮朵朵决定不跟自己过不去,她麻利地掀开薄被,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开吃。


    粥是煮得粘稠的海鲜香菇粥,十分可口。


    一勺勺喂进嘴里,阮朵朵毫不客气地把饺子也吃了个精光。


    酣畅淋漓地填饱了肚子,阮朵朵进食的动作才终于慢下来。


    许苍松坐在阮朵朵对面,他吃得很慢,大多时候都是看着她吃,极少动筷。


    等她吃饱,许苍松望着她,稍作犹豫,嗓音很轻:“明天我……”


    阮朵朵愉悦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我真没关系!”许苍松几乎是在呢喃,蹙了蹙眉,他很快改口,“我再去找别的工作。”


    放下竹筷,阮朵朵麻木地垂下眉眼。


    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别的工作?


    任何工作都不行。


    许苍松他自己明明也不喜欢的。


    眼眶不自觉又红了。


    阮朵朵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你别哭。”许苍松头疼地抽了面纸替她擦泪,他声音很柔,像是迁就地在哄她,“我不去就是了,你再这么哭,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阮朵朵夺过面纸,扭过头避开他胡乱地擦了擦:“我没哭。”


    许苍松顺着她意:“嗯,我没看见你哭。”


    阮朵朵:“……”


    冷静半晌,等情绪好转,阮朵朵掀起眼皮,看了眼许苍松,缓缓道:“还记得吗?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家里人用各种理由让你给他们买了栋房子,就在市区,地段好,面积大,空房也多,平常就是我妈和我哥住在那里,没有别的人。我知道你这么着急找工作也是想带我安定下来,但我不觉得盲目去上班就是好事,你知道生活有多蹉跎人吗?为了生计,你早晚会忘掉你曾经的壮志雄心,甚至忘记你擅长的所有本领,我不允许你许苍松沦为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尤其还是打着为了我的幌子。如果最后结局是这样,那我们不如分开。”


    一口气说完长长段话,阮朵朵深吸一口气,她唇角蓦地绽出一抹明媚的笑意,定定望着许苍松,极其认真道:“许苍松,我从来都不想做你东山再起的累赘,我只想锦上添花,到那时,你要一辈子都对我好,不准辜负我,不准背叛我,如果你做得到,我也绝对不会辜负背叛你。”【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