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风失了失神,竟在这剑光中恍惚起来。
可是不会有错的,这位风满堂堂主的儿子,本就是个未开灵心的废物。
他穿到这里不过两三个月,一开始暗恨自己没有分到春秋堂,没有和主角接触的机会,但后来又在这风满堂见到了主角。
他这才知道,书里的情节已经偏到十万八千里远去了。
但是人设是不会变的。
正如这叶遥之,依然如书里写的一般,待人冷淡,心思深沉,是修无情道的人。
而安却,也一定一定用不出灵力来。
他花了大功夫,也没能搭上几句话,这次总算能和主角说上一两句了,偏偏有人出来搅局。
苏遇风迎着剑锋,面带微笑,道:“那我亦可与安却先比。”
李三招皱着眉,一开始觉得这是胡闹,但又想着这群少年人,日日练剑也练得枯燥,来点这种争端磨磨心性也好。
他揉着眉头:“这像什么样,不过你们愿意比就比吧,今日就当是个放松吧。”
周围的人渐渐往四周散了散。
安却和苏遇风两人站到了桃林旁。
桃花柔顺地在风里贴伏倒,安却稍稍冷静了些,冷静后又有点心虚。
他的的确确用不出灵力,但他毕竟读过那么多典籍,又和之之一起练过剑,花架势还是会摆的。
他只想唬一唬这人,以苏遇风平日里偷奸耍滑贪生怕死的表现,有很大可能就被唬住了。
但到了这种时刻,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苏遇风连“浮云七问”都用不出来,灵力修为也浅薄得很,他只用剑招的话还是有可能赢的。
安却握紧了剑,神色却还是冷的,侧过脸,不经意地往叶遥之的方向看了看。
细细的枝节横于头顶约三尺的地方,从枝叶与花瓣的缝隙处,依稀可窥见淡蓝的天空。
叶遥之也恰好看向他,只是这时,数十片花瓣正纷扬而下,在视野里乱乱地铺满着。
他们的目光被淡粉的花割裂了,在这隔着花瓣,只看得清叶遥之的眼睛的时候,安却恍惚觉得他的眼神竟然温柔了些。
他凝神,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剑上。
之之的剑并不合手,对安却来说,这柄剑稍显长,又重了些。
安却提着剑,先随意地在虚空里挑了挑,又伸手往桃林里使了“昭昭风行剑”中的一式。
当日小白提议让叶遥之练“昭昭风行剑”与“初雪满回廊”,剑法都是好剑法,而安却私心里更偏爱“昭昭风行剑”。
之之本就不爱说话,使“初雪满回廊”时更是周身冰寒,一剑凌霜,竹林里竹叶被切得细碎,满眼都是飞落的绿屑,萧索得很。
但是“昭昭风行剑”不一样,这是一种极为张扬、极为一往无前的剑法,之之用它的时候,剑芒穿行过竹子的间隙,向上而去,仿佛要斩向朝阳。
安却喜欢这种剑法,所以他也跟着练了练。只是他没有灵力,所以只有招式,没有剑芒和威力——
咦。
他腕力虚浮,灵力一点也无,只有招式像模像样——
可是,自剑锋而始,剑光如一片清影般掠过桃林,层层地向上浮去,直至斩落了桃树最顶梢的那枝桃花。
虽然没有斩向朝阳之感,但已有“昭昭风行”的雏形了。
安却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做到的,没有灵力的剑招不会有这种威势。那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只有……
他按捺住了偏头去看叶遥之的念头,挑着眉,看向了苏遇风,道:“来吧,剑许久没见过血了,今日正好试试。”
声音依然冷淡,颤也没颤一下,仿佛是很轻松地做到了这件事。
苏遇风的脸白了白,他的确于剑法上不通,只是想着安却应该比他更差,没料到这种情形。
他的手抖了抖,想着恐怕他真打不过了,看安却这样子,说不定自己还会受重伤,可是叶遥之啊,在主角面前露脸的机会何其少……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说出“不如改日再比”之类的话,心里迅速地想着理由。
这时,风满堂的南面,倏地升起了一道霞光,橘黄与朱红的颜色交织着。天空的边际被这道霞光铺满,飞鸟被惊起般,扑棱着翅膀,逃也似地逃离了霞光。
下一瞬,嗡鸣声如潮水般涌来,桃花林有一瞬地寂静,但转而仿佛被压制着,满树的桃花向下重重地垂着。
安却只觉得气血翻涌,耳嗡嗡地响。
霎时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有那道嗡鸣。
那是种很熟悉的声音,就好像他第一次目睹母亲出剑时,剑于虚空里嗡鸣的声音。
剑鸣,是剑心通明之境才会出现的,想必,又有一位前辈至剑心通明一境了。
只是这异象太甚,连飞鸟都远远地避开那霞光,大约又是位无情道前辈了。
四周的弟子们都不太好受,揉着耳朵,齐齐地望着那道霞光。苏遇风几乎已经抖了起来。
李三招皱了皱眉:“你们可试着感悟剑意,今日便散了吧,我得去剑阁议事殿汇合了。”撂下这句话,他立即御剑而行,穿行过桃林而去了。
每多一位剑心通明的剑修,各个堂之间的资源要重新分配,别的门派也会来插上一脚。他得去看看情况。
安却收回了目光,便见自己的对手苏遇风已经面色煞白,似乎摄在了这剑意里。
他看了苏遇风一眼,提步向叶遥之走去了。
叶遥之的眼神却凝在了那道霞光处,霞光渐渐地变淡,仿佛褪色的锦缎一般,但它与天空融为一体时,颜色仍在变着。
渐渐地变得灰黑,从天际慢慢地渲染了一大半天空。
从那里流露出的,是无边无际的颓败之感。
-“这剑意也太奇怪了吧,怎么前面还那么锋芒,后面就如此地,如此地……”旁边的弟子憋不出后边那个词。
-“后边是不是弱下去了。”答的人也很委婉,自知自己实力没资格点评剑心通明的前辈。
-“怪就怪一点呗,前辈嘛,肯定是有我们看不出来的地方,反正也看不出来,今天也没别的事了,咱们去找点乐子?”
-“……”
安却拉了拉叶遥之的衣袖,叶遥之仿佛回过神一般,只是神色不太好。
“之之,我父亲应该要回来了。”安却把剑合上。他的语气里无悲无喜,对父亲的归来没有期待也没有厌烦。
叶遥之:“为这位前辈铸剑吗?”
“对,”安却打了个哈欠,“只是这剑意可能有点难为他。”
叶遥之:“你看出剑意了吗?”
安却:“当然啊,这应该是……”红颜枯骨之意吧。
他虽然自己不会剑法,但是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
叶遥之似乎轻哼了一声:“也对,‘昭昭风行剑’也练出来了,随随便便一比划,便把那人吓得剑也不敢出。”
安却沉默了,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攥着叶遥之的衣袖,道:“之之,谢谢你。”
*
走在回摘星楼的路上,仿佛竹林也被那剑意所摄,寂静了许多。
“之之,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心神动剑即可,”叶遥之顿了顿,“但是比不上自己用剑。”
安却的眼睛亮了亮,笑着说:“已经很厉害了,母亲说她当年也是二十岁才练成这个的,之之你已经很厉害了。”
叶遥之晃了晃神,收回了目光。
刚刚在别人面前还是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现在却笑得这么……,这么……
叶遥之没往下想,又听得安却说“之之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剑道新秀的,很厉害的很厉害的那种……”
居然会有人这样夸人,一点也不委婉,用的词也如此庸俗,虽然听起来……还挺舒服的。
叶遥之冷着眼,道:“你别夸了。”
安却住了嘴,安安静静往前走。
竹林本就寂静,一时间这里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叶遥之走了一会,没忍住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安却的神色有点古怪,说话也支支吾吾的:“之之,是不是你练过的剑法,都可以心神动剑?”
叶遥之偏过脸:“差不多吧。”
安却拿过叶遥之的剑,拔出剑,朝着竹林里使了 “清风明月”中的一式。
“之之,来,‘清风明月’中的一式。”
叶遥之:“……”
安却见叶遥之没说话,道:“之之,遥遥,叶师兄,”顿了顿,“遥之哥哥,帮帮我吧。”
霎时间剑光乍起,竹林的一角隐于黑暗中,只有剑光划过,仿若破晓一般。
依然比不上之之用剑使出的锋芒感,但是已经很美了。安却想。
几片竹叶被划落,在风里飘着。
安却一直看着这几片叶子,就好像……看见了年幼时纷飞的仗剑行走的梦。
“之之,谢谢。”
叶遥之一怔,他望着安却。
安却的脸上似乎茫然了一瞬,又笑起来对他道:“之之,我们去剑阁外找小白吧,它昨天给我传纸鹤,说它在外边找到了一处很好玩的地方……”
一下子转到了其他的话题,而且那笑容毫无阴霾,和他平日里傻乎乎的样子毫无区别。
叶遥之扬了扬下巴,道:“心神动剑不难练,日后,你也可以如今天这样,毕竟,连我的心神动剑都打不过的人,自然是不配我出剑的。”
安却也愣了愣,他心里浮上了层淡淡的,有点奇怪,又有点欣喜的感受。
他侧过身,小声地说:“那现在再来‘邀月十三’的第七式?”
叶遥之:“……”
“还有第八式,这一式最好看了。”
“‘昭昭风行’的绝杀招。”
“……”【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