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也该歇息了。”
待他走到我身后,我能听到他呼吸时,我冷不防地回头。
目光触及到谢北辰的脸,半明半暗。明亮处,夹杂着疲劳困倦,而帝王的尊严与底气依旧不容践踏。而黑暗处,有着难以言说的沉郁,收敛于光与暗的分界线。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关心朕。”
他微微自嘲,暗沉幽深的眸子里布满玄机。
“臣女确实在关心您。”
不退反进。
我微微扬起一抹笑,用平常不过的语气道。
“不过,臣女更加关心如果涉事主谋涉及到皇上身边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理?”
这件事来回推测,也不过只有那几个人选。
萧锦宣,抑或是与她相关的人。
她纯良的眼神里不自觉掺杂的东西,溢满了整个心胸。那日,锦宫最后一次与我对望,更是让我心有余悸般顿悟。更何况,能为她所用的人更多。
“你希望怎么个处理法?”
我沉吟道,“同罪不异罚,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
“辜姝,你是不是就这么一个心事,了结以后你便是从此与朕老死不相往来?”
“你既想如此清高,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依赖朕?”
很快,他清晰地抓住我现在的渴求。
对我离开的决心,他亦是了然于胸。
我对谢北辰,原本就难以有相对的格局,我不曾了解过他,也不想试图加深了解的基础。
“能得皇上相助,实乃臣女之幸。况且如今皇上对臣女有所托,臣女也自当竭尽所能。”
我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他问,“这就要走了?”
“不走。”
我回到皇帝的案牍前,放下了那盏烛火,金属的烛台碰击到桌面上,在万籁俱寂中发出靡靡之音来,我言语道,“我便在此处休息好了,待天亮离开也不是不可。”
谢北辰怫然不悦道,“辜姝,你真把这里当你的辜府?”
“是啊,皇帝爱民如子,子与父居一室又如何?皇帝的家可不就是黎民百姓的家?”
“更何况,皇上您也没有休息下来的想法,与其让床位空着闲置,不如利用好资源,臣女并不介意用他人的床铺。”
说出这一番话来,倒也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我是现代人,没有什么固守的三从四德观。
如果在广大的市场中找到一箭镞的来源,仿佛就是大海捞针。如果我把希冀完全地寄托在谢北辰身上,那又是怎般愚蠢不堪。
而我之所以被针对起的那一刻,恰巧正逢我与谢北辰在宫外过夜。
有第一次的针对,就会有第二次的明目张胆。
那么,我所要做的事就叫“引蛇出洞”,而引蛇出洞最好的办法十分明显——
我只要继续留在谢北辰身边,表现出所谓的“亲密”状来。
待我捉到幕后的那一只手,也待我攒足离宫的资本。
那么,我当然可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天下之大,又岂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你当日喊我离开,你便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你如今这番……又想让朕怎么想?”
谢北辰追溯起了过往,不见得有多愉快。
“皇上,天冷,外面结冰的路不好走,既然来了,”我熟稔地闪现一抹客套的笑,“那今晚臣女也没有想过要走。”
他眼神深邃,抿了抿了唇,而后转身背对着我,径自走回案牍,“那你知不知道,朕办公的地方,从来是不留女人的?”
他转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望向我的眼,镇定而克制。
可我总有办法。
“那或许陛下可以把臣女当做男人。”
我仿着世家子弟那口吻,“微臣以为,天色已晚,不如暂留皇上宫中……”
谢北辰在这跳动的烛火中露出一抹笑意,他别过脸,很快重新回眸时那笑意又消失得毫无踪影,他冷然打断道,“去后殿床下自己抱一床被子。”
“免得又说朕有意为难你、对你有种种想法。”
“臣感恩戴德。”
一切都顺利得过分。
我真去后殿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床厚实的被子,那被子散着淡淡的罗勒香,完全没有放于角落的阴暗潮湿之感。
身后传来谢北辰的声音——
“辜姝,你是不是在玩弄朕?”
“臣不敢。”
“好好说话。”
“臣女不敢,臣女不过是与皇上在一屋下共宿一晚,清者自清,又有何惧?”
我放下了那一床的蚕丝被,又是说笑般的口吻道,“莫非,是皇上怕被我毁了清誉?”
“也是,皇上的清誉可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看重的人自然是多得多,朝堂之上、乡野之间何人不议论?不如,皇上现在回养心殿,夜间走一圈回去也算是锻炼身体?”
“你就整日这些歪脑筋?”
“可还有些像一个儿子的母亲?”
他捧着那一团被子,我看不见他的脸色。
“臣女是没有儿子的,臣女是辜府嫡女,如今并未出阁,如今因太后照顾进宫中观赏。”
“世人都这样以为。”
我的嗓音愈发低沉而沙哑,陈诉着的仿佛是信以为真的事实。我也是这样试想,与他们有关的所有牵扯,也许是十年,或许是一代人,也可能过不得了多久,人们总会忘记我的存在的。
“你就这样自欺欺人吗?”
忽而间,他扔下那床被子——
他把我压到床板上,灰暗里一切的纠葛在他的眼中涌动着,而混入这漆黑的夜色之中。
我没有试图推开这一切。
哪怕在那双臂的禁锢下,我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只是冷静无比地告诉他,“人们只会接受皇上您告诉他们的。关于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关心的。”
“而我会是一个最好的配角,配合好皇上所有的演出。”
他起身。
背影冷寂而肃杀。
“朕真感谢你的配合。”
*
次日,清晨。
我从内室里见到初生的太阳光,也听见了萧锦宣屋外娇嗔的声音。
她似是早早地做了准备,亲自端来了糕点,正在照顾着一夜劳累的帝王,也不计尊卑,关怀着皇帝身边过夜值守的宫人。
我起身望向窗外。
这雪终于是要化了,远处的冰棱坠落下来,发出轻快而明朗的声音,屋檐也如同被洗净过一般,焕发原本的色彩。
红墙绿瓦间,鸣鸟过檐前。
我沏了杯茶,坐于窗前观赏。青瓷茶杯放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确实是故意的。
果然,萧锦宣追问道,“北辰哥哥,里面是有人吗?”
皇帝平静道,“里面有人。”
萧锦宣甜美的声音依旧,“是留在里面写册子的大学士?”
皇帝顿了顿,回了声,“不是。”
“那锦宣就不问了,涉及到家国安.邦的事情,朝廷的重臣不是臣妾可以随意猜测的。”
“锦宣懂事了。”
“那我留些糕点在这,不如待会皇上赐给大臣?”
伴随着谢北辰翻阅奏章声,他回应道,“那便留下这些。”
“北辰哥哥,难得十日休一日,不要早朝,却还是这般辛苦……哥哥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不然,锦宣是会心疼的。”
就算隔着一堵墙。
我也能知道萧锦宣如今眼泪婆娑的模样。
我出来露面与否都不重要,有些事情通过有些渠道,有些人自然会知道。
她走了。
我换好了宫人拿来的衣衫,洗漱后自己去了前殿,主动伸手取了那糕点。
触碰到皇帝的目光,亦是毫不胆怯。
软糯得恰到好处的糕点,点缀着星星状的白点,旁边配了两片洗净的紫苏叶,摆盘也是考究。
谢北辰一夜没睡,眼下乌青正浓,见我不打招呼品尝,又是夹杂着对不顺从者的无奈。
“你不是怕胖,怎么又吃这些?”
“臣女年纪小,减下来也没有皱纹。”
我边观赏一下他的眼下的暗纹,边与他说道。
他也毫不客气地从我手边拿开那精致的圆盘。
“皇后可是说了,给里面的人吃。”
“你觉得皇后若是知道你,可还愿意予你?”
“皇后向来大方,这有什么不可?”
“难不成皇上一晚没睡,就一直想着众女子为皇上您争风吃醋该如何处理?”
谢北辰自然是气不从一处来,扔下那手中的奏章,砸向我道,“辜姝,你!”
我顺手就接住了那折子。
“虽然甜腻,但是皇后的心意我收到了。至于皇上想看到的情形,大致是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吧。”
“还有皇上,臣女被砸橘子皮那事,本不想计较的,可没想过有第二次,您的举止还是稍稍改善些好,像臣女这种没有怨气的也是少数,若是变成了文人墨客下的……”
“朕只砸你一个。”
皇帝沉下气来,“你午间去换一身骑马装,朕要你陪同去猎场。”
“皇上,你这是要……”
他的眼神短暂地阴翳了一下——
“杀掉你这只狐狸。”
很快,他又恢复到以往的神色中,略带着些轻松愉悦道,“辜姝,春猎之前,朕要安排好你要做的事。”
“臣女明白。”
“那为何不现在去?”
“朕……不要睡觉?”【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