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出屋子,到了一开始那个有吧台的小房间。


    拉格纳关上了门,顺手往地上丢了一个消声术。莉芙攒了一肚子的问题,还没来及问,就被拉格纳堵住了。


    他像是会读心术似的,抢先说道:“待会再给你解释。”


    说着,他释放出一个莉芙没见过的法术。只见未知的符文缓缓落地,虚空中出现一道黑色的阴影。这阴影由线化面,成为一个半圆形的罩子,笼罩在二人的头上。


    新法术一下吸引住了莉芙的注意力,正当她还在猜测这法术的作用时,无意间瞟到了屏障外的地面。那里原本还隐约能看到他们两人的倒影,此刻却只能倒映出空荡荡的房间,想必这就是隐身术了。


    忽然,莉芙感觉手中被塞入一个东西。冰冷的触感,像是某种金属,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这分明是一张面具。


    “这是……”莉芙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拉格纳肯定了她的猜测:“没错,这就是魔之面。快与它契约!”


    他的语速很急,急的莉芙一脸懵逼,弱弱的问道:“啥契约啊?”


    “把你的精神力覆盖上去!”


    虽然很想问他怎么得到这玩意的,但现在很明显不是时候。


    莉芙按照拉格纳所说的,将精神力覆了上去。只见那面具竟然浮了起来,飞到她的脸前,缓缓的贴合在她的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几秒钟,对莉芙而言却相当漫长。她感觉面具已经融入了她的身体,可以随着意识变成任何样子,简直像多出了一只手或眼睛似的,操作起来无师自通,相当玄妙。


    对了,她还用着变形术呢!想到这里,莉芙索性操纵着面具化成自己变形后的样子。虽然看不到自己脸上发生了什么,但她就是有种自信,可以让面具做到这一点。


    变形术只能改变视觉上的观感,一旦用手摸就会露馅。毕竟,那娇嫩无比的皮肤,绝不可能属于一个如此不堪入目的女孩。


    然而,魔之面却连肌肤的质感也能改变。莉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脸,果然,所有的皮肤全部变得干燥、粗糙,倒是很符合她现在的样子。


    可惜,手头没有镜子,不然就能看看魔之面的效果了。莉芙遗憾的想到。虽然她心底对魔之面有种莫名的自信,但还是没有把脸上的变形术解除掉。


    拉格纳始终在一旁,看完了莉芙整套动作,问道:“契约好了?”


    “应该是。”


    闻言,拉格纳点点头,撤去了消声术黑色的屏障。他自顾自的说道:“这是隐身术,回去我教你。”


    虽然法术很吸引人,可莉芙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她望着拉格纳,像是在等待他主动开口。


    拉格纳对上她的目光,拉住她的手,握了握,有种安慰的意思。他怕说露馅,原本想回去整理好措辞,再慢慢告诉莉芙。可看到她担忧的神情,心中又有些不忍。


    终于,他缓缓说道:“刚刚,我与他做了一个交易,我答应帮他一个忙,他便给了我魔之面。”


    他顿了顿,在心中筛选着可能透露魔族身份的词,一字一句、严谨小心的说道:“金胡子他,很久以前死了。因为一些原因,他无法死去,但他又厌倦了活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诅咒,而我有办法为他解除。因此,我们达成协议,由我杀了他,他把魔之面给我作为报酬。”


    “这……”这是什么操作?她努力消化着对方话中的内容。她相信拉格纳不会说谎,如果他要杀人,没必要编这么蹩脚的理由。


    想不到,这个金胡子看起来过的相当潇洒,竟是个一心求死的人。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有些迟疑的问道:“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拉格纳的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一个素未谋面,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陌生人。


    莉芙正欲开口,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把她吓得一个哆嗦。


    只见那个长相艳丽又张牙舞爪的男孩,气势汹汹的摔门而出。方才的响声不是别的,正是可怜的门发出的哀嚎。


    他哭了!男孩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莉芙分明看到他眼角划过一道闪光,被他用袖子粗鲁的碾过,碎的稀巴烂,再也没法重合起来。


    莉芙有种愧疚感,愧疚于自己看到了他人脆弱的那一面。就像前世上学时,看到别人在课上被老师批评,她只觉得连自己也不自在。


    这一刻,连灯光都残忍,它点不亮这间屋子,却偏偏能点亮男孩匆匆流下的一滴狼狈。只见他径直撞开了大门,一路狂奔而去,有种泪水挥别眼眶时的撕裂感。


    这时,金胡子才缓步从房间里走出,神情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莉芙轻轻的抓了抓拉格纳的袖子。她想问他,为什么不阻止金胡子。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去。


    当人看到有陌生人跳河的时候,大多数人会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但更重要的是,伸手不是任何人的义务和责任。她不能因为自己会选择伸手,就质问甚至谴责没有伸手的拉格纳。


    拉格纳瞥了她一眼,像是能读出她的心思,此时消音术已经解除,他便只能用精神传音解释道:“永生是很可怕的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苍老死去……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他的选择我能理解。”


    莉芙抿了抿下唇。


    不知何时,那个一脸贵气的少年也站在了房门口,金胡子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歉意,说道:“丹尼,我很抱歉。”


    名为丹尼的少年神色平静,他没有看金胡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绿宝石般的眼眸透着种半透明的空灵质感,精致华贵的面孔从容而淡漠。这一刻,他简直成了一幅画。


    “你不必道歉。”少年终于开口,“你从未抱过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对吗?”


    金胡子愣愣的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说出这件事。


    少年始终没有与他对视,自顾自的说道:“你只喜欢静静的看着我们,最多会相拥入眠,但也从不碰我们。有的时候,我甚至有种错觉,我们根本是陌生人,只是刚好躺在同一张床上。”


    “若没有你,我们现在还在娼馆或街头流浪,早已死去也说不定。你给了我们全部……除了爱。”说罢,少年微微一笑,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


    莉芙忽然有种浓浓的即视感,像是在哪见过这个笑容。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存在感不高的男孩,竟然和这个丹尼长的很像。


    她皱紧眉头,关于那个男孩的记忆非常模糊,若不是看到丹尼,几乎就要忘记他了。她从没有这么快的遗忘一段记忆,简直像被人删除了似的。回忆起来,似乎这几个男孩,长相都有些许相似,只是风格太过迥异,她才一时没有注意到。


    这时,金胡子缓缓从手上脱下了自己的储物戒指,放在吧台上:“我说了,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该走的是我才对。戒指我已经……”


    话没说完,只见房里窜出一个身影,是那个柔弱可爱的男孩。他一把抓住了金胡子的手,哭的脸上糊成一团。


    “戒指我已经解除了契约,里面的东西足够你们过一辈子。”金胡子继续着没说完的话,同时一根根掰开男孩的手指。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情人宠溺的低语。


    就这样,他边说着边抽出了自己的手。温柔如斯,残忍如斯。男孩愣愣的看着他,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像是戏剧中才会出现的、那种虚捧着半空的动作。男人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金胡子抬头望向莉芙和拉格纳二人,说道:“我们走吧。”说罢,他便径自向着门外走去,二人紧随其后。


    出门时,莉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除了早已泣不成声的柔弱男孩,那个从容不迫,站的笔直的丹尼,终究也流下了眼泪。


    三人一路无话,就这样走出了驻扎营地。莉芙看着天空,来时还是早上,不知不觉竟到了下午。


    忽然,金胡子冷不丁的说了一句:“我告诉他们,我要和你一起走。”


    “你”是谁不言而喻。拉格纳一阵恶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金胡子无奈的干笑着,说道:“没办法,我想这样对他们会好一点。”


    莉芙静静的看着他,良久,她突然开口:“这样……难道不会伤害他们吗?”


    金胡子摇摇头,他的表情像一瞬间搅开了杯底的咖啡,苦涩猝不及防的蔓延开来。


    良久,他缓缓说道:“一个负心汉最多杀死爱情,但离世之人,是可以带走心的……他们三个还小,有很多可以痊愈的机会。爱情死了,还能再找。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莉芙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又重新打量了一遍他的脸。还是那双大海般忧郁的蓝眼睛,她一时有些茫然。


    他的忧郁,到底是因为他伪装的太好而流露,还是因为他伪装的不好而流露呢?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的说道:“你若是后悔……我把面具还给你。”


    刚说完,还没等金胡子后悔,她就先后悔了。不是后悔送出面具,而是自己自作主张,拉格纳会不会不高兴。她望向拉格纳,对方却没有做声,有种默许的意思。


    他善良的小姑娘啊!拉格纳握住了她的手,东西已经送给了莉芙,她怎么处置都是她的事。


    闻言,金胡子也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我不后悔……死亡和眼睛、手、脚,都是相同的。失去了哪一样,都是残缺的人生。”


    他的眼中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却在这一秒汇聚成一个词,那是“孤独”。


    在他眼睛里的词汇之海中,“孤独”高高跃起了一瞬,接着开始了无尽的下沉,“孤独”的尸体被分解成了“玩世不恭”、“洒脱”、“狡诈”、“沾花惹草”……他呈现出的全部,原来不过是“孤独”的鲸落而已。


    此刻,莉芙忽然清楚的意识到,金胡子的确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只是在今天才终于可以沉底。《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