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三人腹中空空如也,便去金胡子最爱的餐厅吃了一顿。接着又回到营地,买了些魔法阵需要的材料。


    金胡子果然在这儿吃的很开,他人缘相当好,每个老板都买他的帐,更不要说有人敢来找麻烦了。除了材料,拉格纳还为莉芙买了个小小的储物戒指,在里面添置了许多炼金材料和各种书籍。这也算是让莉芙过了把购物的瘾,尽管她并没有什么心情。


    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接下来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只是好友之间结伴出行,就好像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最终,他们来到曼舞之森的深处,拉格纳找了一块黑暗能量充沛的地方,便开始着手布置魔法阵。当一切都准备妥当时,太阳已经西沉。


    时间过得真快啊!莉芙看向西方绯色的天空,她记得刚出门的时候还是早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她瞥了一眼金胡子,对这个人而言,应该是“一生就这么过去了”才对……


    金胡子躺在魔法阵正中,身下是柔软的草坪,他遥望着西方绮丽的天空,眼神宛如幼童一般纯净而懵懂。现在,他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点,却仿佛再一次站在起点。此时与彼时的身影奇妙的重合,连夕阳也像初次见面。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原来走到尽头,才知道人生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圈。


    拉格纳看着莉芙沉重的表情,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他走到阵眼处,掏出一把小刀,临下手时又再次确认了一遍:“法阵开启后是不可逆的,你明白的吧?”


    “我明白的。”金胡子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我准备好了。”


    拉格纳不再说话,利落的在自己手上割了一条口子。只见炽热的鲜血滴落到阵眼上,以阵眼为中心,紫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快速蔓延开来。片刻间,整个法阵都被染成了暗紫色。


    拉格纳见状,口中轻念咒语,伤口附近涌起一阵魔法波动,血液渐渐凝固,成了一道痂。


    法阵已然运行了起来,在三人头顶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光罩,不断出现紫色的光点沿着法阵线条而运动。


    法阵一旦启动,便不可停止。随着体内的巫妖之力被渐渐抽离,金胡子会缓慢的衰老,最终死去。尽管他的力量由死神亲自赐予,也终究只能多拖些时间罢了。


    莉芙愣愣的看着金胡子,他面色惨白,额上不断的冒出细密的冷汗,双眼紧闭,嘴唇甚至有些乌紫。有如全身的力量被抽空似的,之前那副俊美神武的英姿已然不复存在。


    拉格纳走到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别看了。”


    莉芙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始终望着金胡子。她清晰的感受到,眼前的生命正在飞速消逝。


    和之前目睹托尼、菲尔等人死去时不同,金胡子的死,有种绝症般的悲怆。生命之脆弱,死亡之无情,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至。有如孤身走入荒漠,漫天的风沙不仅要把人吞噬,还要一并扫去他来时的脚步。


    莉芙紧握住拉格纳的手,不禁红了眼眶。


    金胡子缓缓的睁开眼,对上泪眼盈盈的莉芙,努力的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着说道:“别哭。”


    随着他温柔的安抚,莉芙的眼泪终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别哭……我早就是该死的人……”


    他望向天空,像是要把晚霞刻进眼睛里。这一生的过往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他眼前放映。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的故事,此刻竟无比自然、毫无负担的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我啊,很久很久以前,还不是个商人。”


    故事要在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剑士的时候开始讲起。


    那时,金胡子二十来岁,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名高级剑士。他年轻、实力强劲,是卡曼城周边一时风头无二的佣兵首领。有求于他的贵族和富豪,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爱慕于他的年轻姑娘,他一夜换一个也换不完。


    他的名字就是赏金任务的保障,又是富有和实力的代名词。然而,在所有人都为他鞍前马后之时,只有那个小鬼不一样。


    金胡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


    那天,他和他的佣兵队伍从一个村庄经过,这村庄像是刚经历过强盗的劫掠。除了被无数被烧毁的房屋、满地的鲜血,此起彼伏的哭泣哀嚎之外,还有火烧般绚丽的晚霞。


    “当时的晚霞,和今天好像。”金胡子如是说道。


    莉芙和拉格纳默默的听着他的叙说。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一些。


    当时,他才刚靠近几步,一眼就看到一个奇怪的男孩。他站在人群的最外侧,神色平静。在一片匍匐在地痛哭不止的村民之中,显得格外的显眼。


    而且,几乎所有的村民,都用仇恨的眼光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发生什么了?金胡子饶有兴趣的看过去,不是出手相助的那种兴趣,而是想看热闹的那种兴趣。


    金胡子毕竟身怀斗气,视力远远好过常人。他从远处打量着男孩。对方长得相当漂亮。和这些皮肤黑黝的村民不同,他皮肤白嫩的如豆腐一般,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让人联想起某些可爱的小动物。


    神奇的是,隔着老远,男孩竟能感受到金胡子的目光,还转过身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无比温柔,仿佛朝露亲吻额头。


    一个水一样的男孩,感受力敏锐,不排除有自荐枕席的想法。金胡子挑了挑眉,他走南闯北,名声在外,可不是第一次碰见同性大献殷勤。很可惜,他对男人不感兴趣。


    然而,他刚有些不屑的这么想着。那男孩的神情却瞬间大变,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看着自己。眼神之诡异,让他都忍不住自我怀疑了起来。


    金胡子转向一旁的手下,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眼看手下茫然的摇摇头。他又看向男孩,男孩已经转身回去,再也没有往这方向看过一眼。


    金胡子策马上前,这下,村民们也注意到了他们。他们刚经历过一场屠杀,又见到了一帮气势汹汹、全副武装的陌生人。一张张布满尘土血污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慌的神情。


    金胡子并未留心于他们,他径直到了男孩面前。黑色的骏马对着男孩打了个响鼻,男孩便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见状,金胡子居高临下,戏谑而轻蔑的问道:“小子,你的名字?”


    “麻雀。”男孩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在赫玛大陆,若是在十岁以前得过重疾,又侥幸存活的孩子,一般都会把名字改成物品、动物之类。意为姓名的主人已经死去,从而让孩子不再被死神所侵扰。


    例如金胡子本人,原本也不叫这个。只是他幼年曾被重物击过后脑,险些丧命。那一年,他突然长出了一根金色的胡子,还被曾他骄傲的视作“男人的标志”,没想到却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眼前的男孩和自己居然有着相似的经历。他看着还是个小孩,竟已从鬼门关走过了一回。金胡子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你看到什么了?”


    如果这小子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而故作怪状,他一定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不知为何,金胡子本能的感觉不对劲,这才走上前来想问个清楚。


    果然,他这话一问出来,麻雀的表情立刻怪异了起来,他低头一语不发。不仅是他,连周围的村民也神色大变,齐刷刷的看向男孩。


    这下,彻底敲定了他心中的猜测,果然有不对劲的地方。眼看麻雀左顾右盼,并不言语。他有些不耐,以命令的口吻道:“说!”


    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他并无任何动作,可在场众人都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话中的肃杀之气已然化形成刃,抵在每个人的喉头。


    却不想,麻雀似乎并不怕他,他仍然沉默着,迟疑的望向一旁。金胡子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是一个蓬头垢面的普通妇人,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恐神情。


    金胡子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凛声道:“看什么?说!”


    他的话虽然说给麻雀听,眼睛却盯着那妇人。一个弱质女流,面对他这样刀口舔血、在死亡堆里摸爬滚打的佣兵时,被吓得失态实数常事。


    果然,妇人见状便倒抽一口凉气,面如死灰一般。最终,无力的点了点头。


    麻雀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缓慢的回过头来,与金胡子四目相对。那张稚嫩漂亮的小脸上,碧绿的眼眸如水洗过一般,澄澈而毫无杂质。


    金胡子有一种错觉,似乎可以从这双眼睛,直直的看进男孩的心里去。片刻的愣神间,只听麻雀脆生生的开口了。


    “大哥哥,你……很快就要死了。”


    话音刚落,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接着便是无尽的沉默。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盯着金胡子,生怕眼前的生杀予夺之人,一个不快便大开杀戒。


    金胡子的脸出现了一刻的僵硬。


    这小子……金胡子还未发作,只听得噤若寒蝉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刚刚的妇人!


    那妇人冲上前来,抓住麻雀的两肩用力摇晃。只见她脸上涕泗横流,一片狼藉,嘶声道:“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了你这个孽种……你害了整个村子还不够吗!你还要再害多少人……”


    麻雀不语,只低垂着头。他既不哭,也不还手。任母亲在他身上又打又踹,像是没有生命的玩偶一般。


    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位满面沧桑,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颤巍巍的向前,毕恭毕敬的说道:“尊敬的剑士大人……这孩子从小便胡言乱语,还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说罢,那老的已经不能在老的长者,竟伏在地上,长跪不起。


    故事说到这里,金胡子的眉宇间凝结着浓到化不开的哀伤。与此同时,他的眼角不知不觉的爬上了鱼尾纹,像是一瞬间衰老了七八岁。他话音轻颤的说道:


    “麻雀他,幼时生过一场重病。自那之后,若是寿命不到一年的人,他便能看到对方的死相。曾经,他无意间预言了一位贵族的死期,那位贵族没多久便身染恶疾,便派人来村中屠杀泄愤,而麻雀那日上山去玩,因此逃过一劫。”


    说罢,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嘲弄:“之前,麻雀也预见了一些村民的死状,换来的只是更深的厌恶。想来,那些人没有杀他,也是因为害怕,害怕被他一语定下未来的厄运……”


    他说着,眼前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一顿拳打脚踢以后,村民们依然面若冰霜,冷冷的看着视线中心的妇人和麻雀。妇人只觉得锋芒在背,那些眼神足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妇人歇斯底里的打断了麻雀的话,声音里带着股喊破了嗓子的血腥气。


    她眼中布满血丝,流出的不只是血还是泪,神情举止中已有癫狂之色。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麻雀身边,自顾自的念叨着:“你父亲也被你说死了……我们活不下去了……求求你,你去死好不好。我求求你,放过我,你去死好不好……”


    她所受的非议和歧视,她的委屈与心酸,她被儿子咒死的丈夫,这一切统统被她埋在心底,纠缠、腐烂、发臭,酿成了仇恨的种子。她忍耐了多久,没人能知道。


    终于,突如其来的杀戮成了仇恨的养料,它从泥里呕吐出扭曲的芽,快速的蔓延到四肢百骸。在这一刻,化成了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死死地扣在了麻雀的颈子上。


    麻雀的细白的脖颈上已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原本白净的面孔涨的通红,神情却依然恬静而纯澈,无怨无恨,无悲无喜,像是默许了自己的死亡。


    对上这双天真无邪的绿色眸子,妇人心一横,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呜咽道:“不要怪我……”


    麻雀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努力的伸出手,轻轻地拂过母亲脏污的脸颊,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被抓碎的话。


    “母亲……”他断断续续的说道,“母亲……不要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