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风住 > 第10回
    天气就这样渐渐转冷,从初秋的舒爽惬意,直接晋级深秋的凋零肃杀。早上,史君媱与史为湛穿着薄毡斗篷,穿过薄雾罩漫的燕园,踩过满地枯残的落叶,迎着乍起的北风,向着荣禧堂去了。


    荣禧堂位于史府正中,垂花门之内,是史老太太与史公起居的院落。听说,这园子原本叫做“独语轩”,年轻时的史老太太,也就是阮姑娘在此种满了枝枝蔓蔓的海棠,什么西府海棠、贴梗海棠尽有,每到春夏时日,深深浅浅的各色海棠开满庭院,层层叠叠,仿佛怀念着一个旖旎醉人的旧梦。


    史公那时候并不能住在这里,迎娶了侯府千金,就像刚刚中了亿元大奖,脑子晕乎乎的尚未清醒过来,他也不敢强迫她一定要与他同住。直到他知道了祁正府上有一处“春旧馆”,亦是他独居之所,里头亦是开满珍品海棠,听说他常常独居几日不出门,亲自洒扫,等闲不叫人进。


    再加上外头早已有之的那些闲言碎语,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也是读过书的人。陆游与唐婉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却被陆游之母硬生生拆散,后唐婉再嫁他人,在沈园再遇陆游,陆游那首钗头凤,道尽了离别思念。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而唐婉亦回一阙:“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一个“春旧”,一个“独语”,恰恰验证了之前他耳边刮过的那些流言,这对苦鸳鸯没法在一起,却取了这个名字这般羞辱自己。史公大怒,第一次与史老太太正面冲突,摔了独语轩的匾额,亲手写上了“荣禧堂”三个大字,并住了进来。史老太太沉默不语,叫人砍了那些珍稀海棠,再不种花草,这里只剩暮气沉沉。


    史君媱与史为湛踏进荣禧堂的大门,来到堂屋的东次间,这是祖母的起居室,东梢间则是祖母的卧室。那么祖父呢,西次间与西梢间是他的,平日并不与祖母同住。


    “孙儿、孙女给祖母请安了!”两个年画娃娃般的俊俏公子、小姐就这样扑到史老太太怀里,史老太太眼睛都笑得不见了,对着晴风夸到:“起风了,凉了,你给他们穿的这个薄毡斗篷很好,你是个细心的,我都记着呢。”


    晴风见说到自己,忙谦虚道:“老太太说得哪里话,伺候四姑娘和五少爷是奴婢的本分。”话虽本分,可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眼底也多了几分得色,头上的蝴蝶小钗颤得更欢了。


    素来一本正经的史为洛坐在一旁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温和道:“你们俩小猴儿快下来,别累到祖母了。都要进学的人了,还不懂得收敛。”


    史君婵倒是头一次听,“进学?媱儿可是进王府闺学?”


    史老太太笑道:“他俩开蒙没几年,规矩、学问都不成个体统,可巧白石先生这半年不打算云游,就让他们跟着白石先生旁听,做做侍候笔墨之事,听上一听再说进学的事。”


    史君婵听得白石先生,眼前浮现出一张俊颜,脸不由得红了一下,映着她昭媛书院的白蓝学生襦裙格外好看,她当然听懂了,一派长姐的温和,笑道:“你们可有福气了,能去白石先生那里听课,父亲当年费尽气力也只能让我去王府闺学。”


    史为洛一身天青色的绫绸直裰,衬得他挺拔文秀,青玉发冠下一张白净清俊的面庞,他显然极为在行,“说的是,能去白石先生身边,是咱们大成朝学子都求之不得的。媱儿还罢了,怎样也能进王府闺学,那里皆是琴棋书画大家,以及宫中德高望重的嬷嬷教规矩。倒是湛儿,若不能去白石先生那边,便只能在那些国子监预科里,那里头鱼龙混杂,不少纨绔子弟,镇日里斗鸡走马,假模假式的吟诗作对,正经学问学不到,倒是能交上一堆狐朋狗友,毫无裨益。”


    史老太太瞧着一脸正气的长孙,心里极为熨贴,“听见你们大哥说的了吗?这是你们的造化,你们爹爹不知求了多少人。媱儿,尤其是你,不要学祖母,祖母自小就只喜欢骑射,唉,女孩儿家,还是学问好、性情好才得长久,记住喽。”


    史君媱终于逮到插嘴的机会,一张俏脸既兴奋又不可置信,她睁大水雾般的眼睛,奇道:“不是说女孩还没有旁听的吗?父亲不是说还要疏通吗?白石先生答应了?”


    史老太太掐了一把孙女的小脸儿,“答应了,白石先生说了,他听说史家的这对龙凤胎极为聪慧,要你们都去听。只是媱儿是女孩,那里又都是男子,诸多不便,媱儿便与湛儿一般打扮,知道的人也就罢了,不知道的只当是书童。媱儿,虽说读书进学是好事,但须知男女之大防,不可忘。”


    史君媱扬起小脸,明眸皓齿,认真道:“孙女记得了。”


    几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不作声响的史君嬿,她频频喝着茶,又装着摆弄手绢,以此掩饰她与这姐弟四人的格格不入。读书、进学?或者父亲曾想过吧,可嫡母怎会允许她进入王府闺学呢。史家只她一个庶女,也只她没有进学读书,史君婵那么优秀,可以凭自己考上昭媛书院,而于她,连机会也没有,她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


    史老太太注意到一旁垂首不语的史君嬿,思忖了片刻,慈霭道:“嬿儿,祖母也是对你不住,当年你大姐姐去王府闺学读书,也没为你去求一求人,到了你就只能家学里头念。你二叔有能耐,又赶上这个时机,你四妹妹、五弟弟这才能去长长见识,只是苦了你一个人。”


    史君嬿更添几分尴尬,忙作不在意道:“瞧祖母说的,孙女自是知晓的,还能想左了不成?”


    不意史老太太继续道:“祖母想着,男孩以读书进学为主业,女孩么,音律、女红、规矩、理家都不能少学了。这样吧,祖母有一位旧相识,是宫里头出来的老嬷嬷,于规矩还有女红上头,最是在行。还有一位老闺蜜,是位通晓音律的大家。祖母把她们请到家里来,你们姐妹三个一起学着。婵儿、媱儿进学的日子,你也照样学,找两门喜爱的多学一些,这也是做祖母的心。你看,这样可好?”


    史君嬿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待听懂后,眼眶已是蓄满泪水,她忙用帕子掩着憋了回去,如往常一般温婉笑道:“多谢祖母惦记,这样安排,孙女感激不尽。”


    史老太太见史君嬿仍有几分自卑,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孩子,咱们做女子的,路还长着,若是自己不能想得透,走得稳,那么谁说什么也并不管用。你们都知道,祖母打小便是个要强的性子,可长大了才知道,过刚易折啊!一味要强并不好,大概我缺少的就是你这样的柔和,这样说,你可明白?”


    史君嬿愣了片刻,犹疑着,怯怯道:“祖母是说,我这样的性子,也并不坏,是吗?”


    史老太太招招手,“过来,来祖母这边。”


    史君嬿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向这位出身侯府的大小姐祖母。祖母笑的那样美,那眸子除却眼角的细纹,还有几分天真明媚,祖母的翡翠耳坠子那样绿,祖母的皮肤那样白软,她终于忍不住快步走过去,伏在祖母怀中,流下方才不敢流下的泪来。


    史老太太低声道:“傻孩子,你自然有你的好。虽然,你大姐姐学问好,人也坚毅,你小妹妹聪慧、人缘好,可你的性子,柔柔和和,从不争强,又从不怨恨,这是多么难得。祖母都看着呢,以后你自有你的一番道理,我看看谁敢说不好。”


    十四岁的少女,又哪有什么深刻的隐忍和伪装?这几句话,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击中了她柔软的心房,她终于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却也隐隐有几分喜悦,几分淋漓的快意。她第一次在这些“亲人”面前袒露情绪,回去姨娘一定会骂她。可她现在只想窝在祖母温暖的怀里,感受着高贵祖母对自己柔声细语的劝慰。


    史君婵心里也有些堵,她自然知道母亲背后是如何压制这母女俩的,也知道她想出门读书绝无可能,可她自小见母亲一个堂堂侯府姑娘,每日被这位姨娘气得全无形象,自然对史君嬿也带了几分气。可见她这般自抑,史君婵也不免有些惭愧,她毕竟是昭媛书院读书的,道理比谁都懂得多。


    “三妹妹,我这做姐姐的……也不好,从未想过你读书的事,只顾着自己争强好胜,全无长姐风范,书都白读了。”史君婵亦忍不住泪珠扑簌而下。


    史老太太心里十分舒坦,见自己的孙儿们都是率真、正直的可爱孩子,心里不免得意,想想祁家除了祁瑜之外的孩子,不免对史公少了几分怨怼,要说他的基因还是可以的。两个儿子算是一个平平,一个优秀,孙儿更是出色。


    “三姐姐,你瞧,二姐姐都要看亲了,下一个就是你呀!你还读什么书啊?读书多累啊!那句话怎讲?读的好,不如嫁的好。”史君媱认真道。


    一时间,众人笑得揉作一团,史君嬿带着泪笑了出来,史君婵既害羞,又捧腹,史为洛也难得笑出声来,指着君媱大声骂道:“好你个不害羞的女娃娃,难得你总结得好,哥哥竟辩驳不了。”


    史君媱犹有不服,鼓着腮争辩:“难道不是吗?你们都懂,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这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


    未及说完,史君嬿都笑得捂着肚子指着君媱,“祖母,您还不管管,这要是出门这般胡诌,咱们史家的姑娘,还有哪个敢要?”


    史老太太啐道:“你这猴儿,你倒是出去说罢,我看将来你怎么投胎?”


    “这第一次投胎,咱们全无办法,俩眼一摸黑,全凭运气。这第二次投胎,咱们女子可是要睁大眼睛的呀,万一投错了胎,那可就惨了,连头一次投的好都白费了呀!二姐姐,你放心,到时候咱们都帮着你把关,定不叫你盲婚哑嫁。”


    史老太太笑得喷了茶,一面指着史君媱,一面对着史君婵说道:“婵丫头,你好好听听。你还别说,媱丫头的话也不全是歪理,你回去好好想想,咱们就等着你先投一个好胎了。”


    君婵急得站起身来,跺脚撅嘴,“祖母不好!跟着媱丫头一起消遣人。”又转向史君媱,“小丫头,叫你红口白牙的胡吣,看我不拧死你!”


    说着,便要拎过史君媱来,不料史君媱身边有个护姐小能手,史为湛道:“瞧瞧,大姐姐这般凶,投胎谁家,谁家倒霉啊!”


    祖孙几人又是一番笑闹,孙嬷嬷在一旁笑得极温柔,她却真觉得媱丫头是个有灵气的,她说的可有半点不实?想想小姐,自嫁了人,便是投错了胎,想想祁正,她一个旁观者都不免扼腕,造化弄人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