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早饭,祖孙几人吃得热热乎乎,走出荣禧堂,觉得这景色都有些“秋日胜春朝”了。
史君媱心里静不下来,要去白石先生那里读书了,听说他门下聚集了十几个大成朝最优秀的学子,当然,教育资源从来就不平衡,这些学子,自然也是大成朝最得势家族里的优秀孩子,属于“条子生”里择优吧。史君媱有几分不屑,不就是“条子生”么,千年之后也有啊,她更关心这些“条子生”所能提供给她的讯息,那一定是她处于深闺难以得到的。其实,这两年她一直在寻求在大成朝的生存模式,以期争取到一个自己还能过得去的生活,她不想被随便安排了,嫁给一庸碌举子,汤羹碟碗,循规蹈矩。
正想着,已绕着燕园走了一大圈,走到了大房所在的“朝露居”。朝露居位于荣禧堂后身,属于这边厢三进院中的第二进,这里向来热闹得很,只因正屋西梢间住的是大房媳妇阮氏,而东梢间属于史云枫独居时所在,至于东厢房么,住的正是邹姨娘与史君嬿,酸文人史云枫亲提“胧翠馆”。
那么史为洛与史君婵呢,他们大了,住进了三进院的最后一进,史为洛住在东厢房,亲自题匾“一明堂”,所书字画常落款“一明堂主”;而史君婵住在对面的东厢房,自提“晓梦轩”,自然了,若你在外头见到落款“晓梦轩主人”的字画,那自然便是这位史家二姑娘史君婵了。
这吉祥的一家住在一起自然不吉祥,恶性循环的模式是:史云枫去看邹氏并留宿——阮氏暴怒吃醋,找借口难为邹氏与史君嬿——史云枫知晓大怒,与阮氏大吵或冷战——阮氏求助于儿女,不料这一儿一女皆自诩为品性高洁之人,不愿意参与父母房中之事——阮氏更暴怒,找史老太太哭诉——史老太太不咸不淡的安慰解不了阮氏那深入骨髓的委屈——阮氏更暴怒更加为难这母女——史云枫更加怜惜,更加冷落阮氏——阮氏自我修复,自我建设,直到平静——再迈进下一轮。
前几日,史云枫上任詹事府诸事不顺,受了排挤,来找解语花邹氏诉说,说着说着就歇了个午觉,并有些不可描述之事,阮氏这轮循环尚未过去,一大早的,史老太太就给史君嬿请了教规矩的嬷嬷以及音律大家,这不是摆明要捧她吗?学了规矩去哪用啊,难不成要攀高枝儿?这还了得?她那股无名邪火又压制不住,爆发了。
深秋萧瑟,枯荷败叶,史君嬿跪在朝露居的堂屋上,已然一盏茶的工夫了。瘦弱的少女瑟缩着双肩,满眼潮水欲落不落,听着嫡母发泄着心中不满。
“是我这做嫡母的不是,叫你受委屈了,连书都没得念,你做这些样子给谁看?你父亲在还是你祖母在?还是你那有本事的姨娘?这算盘打得好哇,如今你学会了琴棋书画,再找一门好婆家,好给你娘撑腰。宫廷规矩都学了,保不齐,还能入宫做个娘娘,我们全家都要看你脸色呢。”
史君嬿一句话也不想说,刚刚在祖母怀中贪婪地呼吸,嗅足了那温暖又香甜的慈爱,此刻仿若还萦绕鼻端。她仿佛第一次审视自己的生活,祖母说得对,她投胎不好,若是自己想不开,走不下去,那么以后也不会好。谁叫她是姨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呢?可是,父亲与祖母,是真真切切疼她的,即便全家只她一个庶出的女儿,也没有全然忽略了她。她受这点苦算什么?若她也熬不住,那姨娘今后的日子又指望谁?
见史君嬿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阮氏更加横眉怒目,刚要开口,见史君媱与史为湛走进来,不由得一怔,随即咽下了即将开口的疾言。
“给大伯母请安!”两个孩子一齐行礼。
阮氏眼皮一跳,心里泛酸,这两个灾星,今日之事由头就是他们起的。她强忍着收回喷薄的怒意,瞪着史君嬿,慢慢踱回了草花梨的太师椅,“你们坐吧。”
阮氏又恹恹瞧了瞧跪在地上的史君嬿,厌恶道:“行了,你也起来吧,好像我怎么着你了似的。”
史君媱知道面对这位大伯母,撒娇卖萌全都不管用,只好抬出祖母,道明来意:“大伯母,祖母让我与姐姐各选一个乐器来学,我想找三姐姐去乐馆里瞧瞧。”
阮氏一口气堵在胸口,瞧着史君嬿那眉目里的哀戚,胸口就像着了火似的,奇道:“你们?你们跟谁去?你们三个孩子,如何出门?”
史为湛忙道:“就去凤凰大街大伯母的琴铺,若是大伯母肯打声招呼,让常伯套辆车就好了,祖母已经答应了。”
阮氏气不打一处来,连她的嫁妆铺子都算计上了,“你们两个我管不了,她我总还是能管的吧?都十四了,学什么乐器?女红学一学就该及笄了,你们不要胡闹。”
“大伯母,祖母都要把音律大家都请到家里了,您怎么能不让三姐姐学呢?”
“谁不让你三姐姐学了?”一个沉沉的男声在君媱身后响起。
阮氏脸上一滞,一身白鹇补子官服的史云枫走进朝露居,“嬿儿,你坐下。”
史君嬿瞟着阮氏,怯懦着不敢坐,又瞧瞧盛怒的父亲,最终还是坐下了。
史云枫坐到堂屋正座之上,也不看阮氏,只对着史君媱与史为湛道:“早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能去白石先生那里进学,是很好的。你们祖母要请宫里的嬷嬷和音律大家来,也是好事。拿我的帖子,让他们去沧浪斋去挑,你们看上什么,大伯父送你们。”
史君媱眼皮一跳,“沧浪斋”?
史为湛却忍不住道,“大伯父就是爽快!那我们快走吧。”
不敢去看阮氏那铁青的面色,两人拉着史君嬿一路跑出朝露居,跑入燕园秋日的浓灰中。
沧浪斋原来是个琴铺,位于凤凰大街旁的牛心巷。这巷子闹中取静,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热闹的所在,平日里淘些新奇玩意儿,节日里看灯放炮,皆在这里。三人坐在史府的轻便蓝穗小马车上,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凤凰大街。
史君嬿极少出门,她手里绞着帕子,竖耳听着窗外的热闹,规矩的坐着,忍着不敢掀帘子。平日里对着阮氏和母亲,她始终绷着一根弦,今日跟着两个小的出来了,她心里也难得的轻松起来。瞧着史君媱小小的人儿,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她越想越不对,“媱儿,你说爹爹怎么就让我们三个出来了?只跟了几个丫头?”
史君媱无声叹口气,很为这位姐姐的智商捉急,“三姐姐,怎么可能?你没发现除了常伯,晴风、霁月、燕儿,咱们身后始终有两匹马吗?那马上不就是咱们家黑面双煞么?还有,今日是我爹在刑部当值,大伯父早就遣了小厮让爹爹来接我们,哪能真叫咱们落单?”说罢,史君媱认真的想,是否自已异于常人,太喜欢观察周围动静了?
史君嬿小心地掀开车帘一角,见后面果然是家里的护卫大哥,十分不好意思,由衷道:“四妹妹,你真聪明,瞧我,还真以为爹爹就让常伯领咱们出来了。”
史君媱眨眨眼睛:“三姐姐不是不聪明,是太规矩。”
史君嬿心里喃喃:她又有什么资格不规矩……
“三小姐、四小姐、五少爷,沧浪斋到了。”常伯声音暗哑道。
踩着常伯递过来的小杌子,三人下了马车,站在一面厚木清漆招牌下头,上头隽秀飘逸的三个字:沧浪斋。琴铺位于凤凰大街中心的十字路口,大门开向凤凰大街这一面,侧门则位于牛心巷。
几人心下一阵兴奋,来的路上已经弄明白了:沧浪斋乃京城琴铺中的翘楚,其中所陈不亚于一个小型乐器博物馆,兼有西域、南蛮等地的各种新奇乐器,时有太常寺乐官来此试琴赏琴,是以,来这里不只为了买琴,更为了看琴、听琴。史君嬿从不知自己父亲竟有这等脸面,可以下了帖让他们来这里看琴。
史君媱转过头,空望着凤凰大街,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似的,仔细瞧去,却什么都没有。
穿过一扇半敞着的毫无雕饰的古朴厚木大门,便是沧浪斋琴铺的正堂了。甫一进门,史君媱便嗅到扑面而来的雅致气息,一切都好似随意摆放,而她却清楚的知道并非随意。比之那时的女子,她还是有些见识的,不论是大英、大都会还是乌菲奇、卢浮宫,甚至是冬宫,她都跟着做学者的父母去过。好东西见的多了,自然能嗅到那种味道。
一进门便见一把琴摆在那里,不同于时下流行的镶金嵌宝,只随桐木的纹理随势而作,嵌了一枚小巧的青白瓷片,乌油油地泛着麻绿色的花纹。一位客人随意试着,并不如法的拨弄,却也听得此琴音沈厚之中带有清越,温而劲,听来十分松透。一旁的文字更是惊人,原来这就是著名的前朝古琴“断弦”!
史君媱暗暗称奇,这样的前朝古琴,不是应该镶嵌在玻璃罩里吗?对了,彼时不流行那样摆。大概店主人还有更多千年珍品吧。
再往里走,一支白玉箫挂在墙上,箫身那一段破损像极了一段传说,果然,一旁写着:“原”,宫舟先生作。这把名为“原”的箫十分传奇,乃一宫廷乐师为了心爱之人所做,最后爱人被害死,他也追随而去,跳崖之时玉箫破损,他也魂归他界,空留一支玉箫在人世间。
几人已被惊呆,这里果然不同于寻常琴铺,只这两件宝贝,便知店主的实力与品位了。
再往里走,便是一处宽敞大堂,是可以挑选乐器的地方了,这里更叫人眼花缭乱,高低错落的展示架上,琴、筝、胡、笛,应有尽有。
“姐,这么多,你们到底选什么?这不是得让祖母请来的师父看吗?”史为湛不解道。
“笨,选什么乐器,今天就是出来逛逛,银子也没带足,你怎么那么顶真啊?”
史为湛忿忿盯着史君媱,一张俊颜透着三分傻气,只恨自己永远没有这个姐姐心眼多,暗叹一声,自己反正就跟着她就好了。
史君媱慢慢踱步,偌大的店里只三三两两几拨客人,时不时抚弄摆放在外的弦乐。不知何时,放置敲击乐器的区域多了一群人,他们敲敲打打,似有喧嚣。史君媱头未转过去,眼睛看了过去,见是几位公子,领着几名侍卫。逛琴铺的最多试试拨弦,像笛子、箫这样吹奏的,或是锣、沙锤、缶这样的敲击乐器,一般都不会去试,只在付银子时试试便罢了。而这几位里一个最年轻的公子,竟用自己的刀柄轮番敲击鼓锣,声音喇耳,叫人侧目。
“行了,四弟,想买什么,买就是了,何必这么大动静。”一位个子略高的少年训斥道。
矮个少年并不理会,索性拿了护卫的剑两手一同敲击起来,声音聒噪,十分刺耳,把此地雅致的氛围破坏殆尽。他本是回过头要气这位高个少年,谁知竟朝史君媱这边看来。
少年眯着眼,似是仔细辨认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这不是表妹吗?小丫头,小桃子。”
史君媱瞪大了眼睛,怎样也想不起来这位表哥是哪里的了,自她来大成朝还未见过这位。
几人直接朝他们走了过来,少年继续逗道:“小桃子,你不认得我了?你俩不就是小桃子、小杏子吗?”
大庭广众之下被叫这么蠢的乳名,姐弟俩很是不爽,史君媱试探道:“这位哥哥,你怎么认得我?”
少年生得十分尖利,眼角尖尖,鼻子尖尖,嘴角更似弯刀,整个人带着锐利的寒气。他收敛笑意,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摩挲,“我是谁,都说你聪明,怎么,四五岁的事你倒忘光了?你吃了我们家多少好吃的?你又收了我父王多少好礼?”
父王?表妹?史君媱终于清醒过来,关陇周家的女儿,多嫁给皇族,其中嫁的最好的,便是周氏的堂姐,如今的晋王妃。眼前嘛,刚刚高个少年叫矮个少年“四弟”,应该是这位晋王妃的两个庶子,也就是三王公子朱长礼、四王公子朱长祯,而不是那个已经28岁的王世子朱长祎。
史君嬿的脸又红了,若说君媱与为湛都只是小孩子,她这个十四岁的姐姐,可是第一次出来见人。可晋王家是四妹妹、五弟弟的堂表哥,又是她什么人呢?总不能厚着脸皮叫一声堂表哥吧?
史君媱不好意思一笑,“媱儿见过三王公子、四王公子。”
朱长祯笑着走过来,瞧着三四年不见,已经越来越朝着美人样子长的这位堂表妹,心里倒是极为欢喜,“怎么,你这对猪爪也能抚琴了?”
搞清楚他的身份之后,史君媱脑子里乱哄哄的搜索着讯息,依稀记得这位四王公子朱长祯颇为奇怪,见着鸟啊、鸡啊,凡是长着尖尖嘴巴的,学名叫长了喙的动物就非常害怕,怕到紧要之处,全身还会起疙瘩。
一晃神的工夫,听见朱长祯在调侃自己,史君媱坏坏回道:“四表哥,你仔细看看我的手,哪里像猪爪?我的手又白又细,指甲尖尖,你怎么不说鸡爪?鸟爪?鹰爪?鸽子爪?像不像?像不像……”
她每说一种,朱长祯脸色就变几分,待她说完,朱长祯已然眼神惊恐,茫然抓着身上,仿佛哪里痒,又仿佛看见极可怖的东西,“啊”的一声怪叫着跑出沧浪斋,边跑边喊:“我记住了!桃子,你给我等着……”
三王公子终于忍不住,转头捶墙狂笑起来,那些侍卫也摒着,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
史君媱仍作不解:“三表哥,我说的不对吗?我的手明明很细啊……”
三王公子一副了然的样子,“小桃子,干得好,下次来家里玩,表哥给你好东西。”说罢,领着侍卫飘然而去。
史君嬿无声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看着这位四妹妹笑语盈盈的样子,她大概是永远也学不会的了,谁会在意她是谁呢?叫什么都不打紧,因为根本没人看到她。《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