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风住 > 第13回
    白石先生揪起山羊胡大笑起来,狡睫的小眼睛精光闪耀,“好好,说什么名师、高师,你看看热闹,甚好!”


    “唉……”史君媱并不笑,轻叹口气。


    白石又问:“看热闹还不好?叹的什么气?”


    君媱答:“唉……我们做女子的,也就这几年,才能惬意一些,我怕过得太快啊。”


    白石老头更开心了,“你这丫头,怎知过几年就过不好,就不乐?”


    史君媱认真道:“您莫欺负我年纪小,长大了嫁人的女子,有几个真心欢愉的?”


    高仪县主刚刚并未得到白石先生夸奖,本就不忿,撇了撇嘴角,故作惊讶:“你小小年纪在学堂里开口讲这个,不觉着臊得慌吗?”


    史君媱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好臊?高仪县主莫非不打算嫁人?先生问我为何来学堂,我如实回答罢了。”


    “每个女子固然都要嫁人,可也没见在先生课堂上就公然讨论这些的,果然是小门小户……”最后一句话极轻,众人却也清楚听见了。


    “女子一生本就被设定种种条框,未出闺阁的自由时光极为珍贵。这样的时间,最好用来读书,用来游历四方,把大山大水放在心中,做一个开阔的人,做一个宽广的人。话有许多种说法儿,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就不臊得慌了?”


    这一番话落音,满场皆惊,十来岁的女孩,逻辑清晰,思维爽利,口齿利索,镇定自若。祁瑜的目光热辣辣的照在君媱面庞,俊秀的狭长眼眸中似乎眯着一闪而过的光。


    高仪县主哪里被如此怼过,她不再言语,双眼中隐隐透出杀意来。


    白石先生笑得极为开心,捋捋山羊胡,中气不是十分足的声音响起,“我这个老师当得越来越胆战心惊,好!好!好!”


    连说几个好之后,白石老头终于开始展示他的学问。他并不从经史子集入手,而是以论道的方式,以一个个问题入手,再将结果导向经典,再详细讲做学问的方法。这样的好处是,学生既会讨论问题,又能够熟悉经典,善于从经典中寻找论据,从容地展开论辩。


    君媱这才知道,原来朱长祐也是白石先生看中的苗子,只有他与傅旻算正经学生,当然,讲课的对象也以傅旻、朱长祐为主,其他人是听听看的,即便听不懂,也不会拉慢进度,半天下来,已是收获多多。


    走的时候,君媱满足地叹口气,对着白石先生恭敬鞠了一躬,头上的发带跟着飘动起来,带着几分灵动,煞是好看。


    白石先生八字胡一撇,“怎么,我这老师过关了?”


    初冬的暖阳照在身上,史君媱穿着织锦短甲袄,衬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她郑重说道:“学生狂妄了。”


    晴空万里,几丝儿白云斜斜飘过。白石先生一笑:“今年的学生,有趣。”


    日子如水般流过,白石先生的课上三休二,偶尔遇到节日也小休两天,史君媱与史为湛规规矩矩,无一缺席。周氏愈来愈舒心,眼看着两个淘气的如今被白石先生收拾得规规矩矩,一大早就自觉起床去上课,心里着实欢喜。


    这天一早,周氏浅笑盈盈,与李嬷嬷张罗着一桌的吃食,不备让一双铁臂拉入怀中,圈到窗前,对着云水间院落里高高低低的挂雪,呢喃一句:“谁叫你回娘家回那么久?这半月我吃什么喝什么,你全然不管你相公了么?”


    周氏心头蓦然升腾一股暖意,忸怩着绯红着双颊躲避着史云檀的亲昵,“快走开,孩子们看着呢。”


    史君媱和弟弟史为湛走入云水间的东次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父亲的天青色与母亲的嫣红色融为一体,奇异的和谐,临窗映着深冬曜白的雪景,好一幅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图景。


    李嬷嬷笑着把一碟碟叫人垂涎的开胃酱菜码成一圈,那脆爽可口的酸甜泉水嫩黄瓜、麻椒油白芝麻酱疙瘩丝儿、老醋红油嫩葱松花蛋、青红椒酸笋,并着一小盆热乎乎的江米鸡丝稠粥,两个人顾不得看腻味在一起的父母,忙围着紫檀小圆桌坐了,等着李嬷嬷继续端上牛乳小方糕、奶酪芝麻卷子、牛肉萝卜小馅饼,还有周氏早膳离不开的放足了木耳粉丝海带豆皮和牛肉丁的胡辣汤。


    周氏这才看见两个小的,忙推开腻在她身上的史云檀,笑吟吟地盛粥。


    “左右今日不去上学,媱儿,你还是去跟你三姐姐一同学琴去。湛儿,你且到处逛逛,好生歇一天。”


    吃罢早膳,史君媱抱着史云檀找名家给她做的一支小号洞箫,一把刻了她小名的松木小琴,叩开了音律大家赵阿莱的小院。自那日史老太太定了两个孙女要学些乐器与规矩,家里便悄悄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前朝的音律大家赵阿莱,另一个是史君媱眼里号称“京城容嬷嬷”的荣嬷嬷,这二位的传奇故事不知有多少。按着史府的规格,本是请不到这二位的,且不说前朝雅士眼中赵阿莱的江湖地位,单是这位荣嬷嬷,那可是宫里专教规矩的老嬷嬷了,全冲着史老太太的旧交情,以及史府小有名气的吃食和舒适,教完了规矩便回房,等闲事连让她抬一抬眼皮子的资格都没有。史君嬿学得起劲,顶着阮氏刀子一般的目光,每天准时出现在赵阿莱小院以及荣嬷嬷的住所。而史君婵与史君媱,不上学的日子也准时出现,姐妹三个说说笑笑,愈发亲昵无间。


    进了赵阿莱的小院,史君媱愈发规矩起来。院中并没有侍女,史君媱回头嘱咐跟着来的彩云:“把琴给我,你回去吧,我学好了自己回去。”


    彩云不敢走远,扬起憨厚的小圆脸道:“四姑娘,我就在门口逛逛,您一出来就能看见婢子。”


    冬日清冷的空气里竟有几分香甜,那是红梅特有的清甜,配着疏拓的院落,屋里隐隐飘出的茶香,实是冬日里一个闲散美好的上午。史君媱脚步轻快起来,疾步迈向小院的堂屋。


    一进门,里面状况却有异。


    “赵大家,您就收了我吧,我也是这家的女孩啊。”声音期期艾艾啊,全不似史君嬿那般自然的柔弱,透着一股用力的刻意。


    史君媱进了堂屋,见赵阿莱坐在主座,垂着细长的凤眼不知在想什么,下首突兀地跪着史家最不受待见的女孩——万菡。


    这两年这样的事不少,这架势也不是头一次,抢头面首饰,抢新衣料子,不似在万蓉身边的卑微样子,万菡在史家一向豁得出去。君媱找了堂屋边上的椅子来坐,一眼瞧见同样坐在那里、淡定的抱着箜篌的史君嬿,以及已经散步至窗外等候的史君婵。史君媱亦不言语,坐在史君嬿身边静静看戏,这样的戏码,并不新鲜。


    万菡母女自五年前搬来史府,住进了梨白苑,就没少出过这样的事,史君媱都有些理解赶她们出府的万蓉母女了。


    “这里无人,你也不用这样。早就和你说过了,史家的女孩,一共三个,君婵、君嬿和君媱,我只是个教乐器的,却是做不得这样的主的。若你回禀了老太太,得了她的意,不管你学什么,我自会教你。”赵阿莱云淡风轻地说。


    “看来称你一声赵大家确是抬举你了!”打院门走进一个猫脸儿的妇人,伴着一股梨桃杏李俱全的脂粉味儿。史君媱不用看,这就是万菡的娘亲、前京兆尹万大人二公子的妾室——金氏。


    按说梨白苑与这里隔着一道门,那道门三年前落了锁,理由是史老太太丢了年少时心爱的头面首饰,几经抄检,那些首饰静静躺在金氏的包袱里。自此,梨白苑的人来往燕园就没那么便捷了。可今日,不年不节,不初一十五,万菡母女还是借着拜师进了史府。最主要的原因,今日史公休沐,谁也不好拦着不是。


    唉……史君媱心里轻叹,好好的一天,父亲休沐,姐弟开心,吃食顺口,又是来见这位颇为大气的女子赵阿莱,这位前朝太常寺的女官,却毫无意外的被这母女破坏了个干净。她心疼祖母,这个征西侯府出来的小姐,就因为胡闹喝了一场酒,嫁给了不爱的凤凰男,养着被赶出家门的小姑子一家三代,被前任老婆以及前情敌看笑话,她是如何消化的这一切。


    赵阿莱仍旧不动声色,等着金氏呼之欲出的下文。


    金氏见赵阿莱神态倨傲,毫不为两人所动,一时更为羞恼,指着她骂道:“我呸!什么东西!一个奴婢而已,还真当自己是大家了?你拿什么乔,教几个不是教?凭什么她们学得,我闺女学不得?”


    “这位夫人,您确实客气了,我既不是东西,也不是南北,你们说的事,我无权做主。回禀了老太太,她说行便行。”


    “老太太?你倒是会拿人压我,教三个是教,教四个怎的就不行,连你也瞧不起我们母女,在这府里,何尝真正有我们母女之地?”


    “这位夫人,您扯远了,这些话我就当从未听过。这里是史府,我只是史老太太请来教授乐器的,亦不敢称什么大家。据我所知,您姓金,您闺女姓万,却不知为何史府会有您一席之地?”


    闺蜜还是老的好,赵阿莱愤愤然之余,脑中全是史老太太年轻时候的神采飞扬,怎的就进了这个泥坑,出钱养着这帮胚子。且自己除了早年学艺,半生受人尊重,怎的大清早的莫名被这胚子叫一声奴婢,满心的不爽。


    “这里是史府,她们自然有一席之地。”随着威严里透着沉郁的声音响起,久不出场的史公迈着大步走进了小院。


    史君媱轻哼,果然演戏必然是有观众的,史家休沐的三个男人是休不成了。


    一男子踱步而来,一袭极具个人特色的靛青直裰,稀疏留几捋胡须,清瘦且清隽。叫一声史公也算叫老了他,不过知命之年而已,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气质很好。


    “舅舅!”金氏的尾音带了一些湿意,怯懦地瞄着史公的表情,伺机而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史公蹭蹭几步走进堂屋,不理会众人,径自坐在了主人位。赵阿莱暗暗皱眉,强压着心绪给史公行了一礼,史公却并未点头回礼。赵阿莱索性自己坐在了侧座,等着看这一出闹剧如何收场。


    史公怒道:“一大早,多大的事吵吵闹闹,到底怎么了?”边说还边看向史君嬿与史君媱。


    金氏立即道:“舅舅,还能怎么了,我想着家里请了琴师,三个女孩都学,想叫菡儿也学一学,可几次三番的求赵大家,她不肯收。”


    史公终于看向赵阿莱,规规矩矩的圆髻上插戴着几支翠绿的简单发簪,这位同样年过半百的老妇眼神清澈,没有一点浑浊,有股气势叫人难以小觑。


    “赵大家,早就听闻您住进史府,今日才得见,幸会。”史公十分不自在,压住着怒意的客气着。


    “史大人客气了,老身赵阿莱。今日之事,是贵府家事,老身不能越俎代庖。还请史大人与史老夫人决断。”


    赵阿莱的话递足了台阶,史公本有几分憋闷的心绪稍稍平息,瞧着底下跪着一脸算计的金氏和万菡,也难免气短。


    他转而起身,边走边说:“打扰了,你们随我去荣禧堂。”说罢,靛青的衣襟飘出堂屋。


    “叫全家人到荣禧堂来。”史维沉声吩咐。《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