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府人口简单,老的有史维和史老太太这一对万年老冤家,育有史云枫和史云檀两个儿子,长房史云枫娶妻阮氏,也就是自己舅舅的女儿,两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史为洛,长女史君婵。有姨娘邹氏一枚,生有庶女史君嬿。二房史云檀,娶妻周氏,育有龙凤胎史君媱与史为湛。姨娘文氏生子史为淯。两房都算人口简单,正房都生了一子一女,长房只有个庶女,二房一个庶子。
如果说,人口如此简单的一家人都难免磕磕碰碰,那么史老太太的小姑子史氏祖孙三人的到来,更平添了多少矛盾。史氏住在史府本也说得过去,寡居的妹妹住在哥哥家,谁也说不出什么。偏她年轻时猪油蒙心,让女儿金氏给京兆尹大人的公子做妾,生了女儿万菡。五年前,万蓉与万菡的爹因急病过世,这对母女便被赶出了京兆尹万家府邸,成了史家寄人篱下的史氏二代与三代。
史老太太被孙嬷嬷搀扶至荣禧堂正屋,低垂着眼睛看不出神色,可史君媱知道,祖母已然在爆发的边缘。休沐的一家人已然到齐,为首便是隐含怒火的史公。
“你说,怎么回事。”史维扫向金氏。
“舅舅、舅母……”金氏偷瞄了史老太太一眼,其他人默契地表示沉默。
“你自己说,怎的每日天翻地覆的。”史公似是挂不住了。
“舅舅、舅母,菡儿不就是想学个琴么,她也一日大似一日,怎的就不收了,不是家里的先生么……”说罢,又去偷瞄史老太太。
“孙嬷嬷,你说。”史老太太眼皮也未曾抬过。
孙嬷嬷恭敬地站出来,沉稳道:“老爷、小姐,既然小姐让说,那奴婢就说了。赵大家是小姐的旧识,小姐未出阁时就跟着赵大家学琴了,有份情义在。老爷也知道,赵大家如今轻易不收学生的,上回郭尚书重金诚请,且只教他家一个嫡女,也是没请到的。因而,来咱们家,本就已是十分难得的。本说好平日里就三姑娘一个,后来因着二姑娘和四姑娘偶有休沐,赵大家勉强答应这样的日子也教教两位姑娘。三位姑娘所学乐器均不相同,赵大家本就十分累了,精力不济。且……”孙嬷嬷目露难色,赔笑道:“且表姑娘若学,是日日学,且说好的束脩就要翻倍了。赵大家是京城名师,这脩金确实太高了。”
话音至此,意思已然十分明了。若要赵阿莱再收一位每日来学的学生,不但赵大家十分疲惫,会影响史君嬿的学习,且这脩金如何出?谁出?
史公之妹也来了,这位史氏哂笑两声,“哥哥,您听见了,还是银子,我在您这里住着,我孙女菡儿连学个琴都要看人脸色,我还不如回咱们老家了。”说罢,又是惯有的动作,按眼角,虽然史君媱知道那眼角未必有湿意。
聊天聊到这里算是聊死了,扯来扯去,说到银子,便更多了几分尴尬。虽然大成朝官员俸禄算是丰厚的,可史公那几个月俸,又非肥差,架不住家里大小各项支出。更何况子女进学了,这一项花的可从来都是史老太太的嫁妆。
史氏仍旧不死心,佯装不懂,啜泣道:“嫂嫂,不就是多一份学费么,大不了我当几件首饰,就让菡儿也学学吧。她本就没有父亲了,再不多学些东西,将来如何安置?”
史家三姐妹都气得手指打颤,多一份学费?史君嬿想,连自己学都是祖母的苦心,赵大家的脩金有多贵,她想也不敢想。如今,祖母还要被逼着给万菡再交一份?可她实在不敢说些什么,一双手揪着帕子攥成拳头,生怕这个惹人厌的姑奶奶把她未来唯一的筹码搅停。史君媱则想起了傅府花园里祁正的话,祖母真的当了祁正送她的首饰,又是哪几件呢?
史君婵不同于两个妹妹,她盯着姑奶奶祖孙三代,她几乎要破口大骂了,生在这样的家里,她终归在那些嫡女千金堆里抬不起头,那些女孩,谁不是每日喝喝茶、听听风、看看雨,谁家有这样的大戏?而她,学里哪个夫子不夸她心智清明,有大气象?纵然这般出色,再看看眼前这一幕,未来,怕是难指望了。
忍无可忍,史君婵脱口而出:“姑奶奶说得轻巧,我祖母为了这个家,又何尝少当过东西。自我们父亲进学,至哥哥进学,到我,祖母不知当了多少头面首饰、古董玉器。如今,给三妹学乐器、学规矩,也是弥补她没有进学,确实没有能力再给表妹交一份了。这些话,祖母说不出口,孙女确是知道的。”
“呦,哥哥,你听听,这就是你的长孙女说的话,这是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连个尊称也没有!三姑娘没有进学,我们菡儿也没有进学啊,这不是正好么?你一个小女孩,张口闭口就是银子,这不是昭媛书院学来的吧?”史氏毫不示弱。
“那就麻烦姑奶奶当了您说的首饰,给表妹多交一份脩金吧。”史君婵已气得浑身发抖。
“没规矩的丫头!你就这样与你姑奶奶说话吗?这就是你大名鼎鼎的昭媛书院的规矩吗?顶撞长辈,瞧不起幼妹!”史氏训斥道。
说起女儿的不是,不仅阮氏,史云枫亦觉得十分刺耳,他劝道:“父亲,婵儿并非有意,且她也没说错……”
“二丫头,怎么与你姑奶奶说话的!还不知羞?回去闭门思过!”史公突然大喊。
史君婵气得微微发抖,眼眸转向一直不发一言的祖母。
“行了!我也乏了,今日的事,是你史家的事,莫要问我,我姓阮。谁爱当首饰便当,我反正没有首饰可当了!”之前一言未发的史老太太站起来就朝外走,她已没有任何话要补充了。
史老太太一起身,史云枫与史云檀同时起身,不发一言地跟着出去,兄弟俩本也难得休沐,实在见不得这样的闹剧了。
史公蓦地站起来,“你站住!”
史老太太并未回头,只是远远的站定了,留一个檀色的寂寥背影。
史公看向妹妹史氏,“为了孩子们进学,你嫂嫂连首饰都当了不少,是我史维对她不住!今后,你莫要再打你嫂嫂嫁妆的主意!”
史氏面色微讶,这可是近年来史公首次这样说自己,哪一次,史公不是把事情“公平”了?哪一次,向着这个嫂嫂说话了?
史维继续道:“云枫、云檀,到底是你们外甥女,这份脩金,便你们摊了吧。以后,这样的事,就没有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尽了力了。”
阮氏本在看热闹,突然听得史公如此说,气得僵在原地,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史云枫更是惊讶得合不上嘴。
就这样僵了几秒,周氏刚要开口,被史云檀抢过话头:“父亲,儿子不得不说,赵大家寻常一门的脩金都要儿子半年的俸禄,更何况住在家里每日学的,这岂不是要了我和哥哥一年的俸禄。您说不要动母亲的嫁妆,可要我们摊,不是动您儿媳妇的嫁妆么?嫂嫂与内人虽都出自名门,嫁妆丰厚,可我史家却不可如此对待,这让我如何见舅哥,如何见岳家?”
阮氏听得如此,内心一喜,方才放下了紧攥的拳头,却也头次听说脩金如此价高,又恨恨瞪向史君嬿。而周氏,却一惊,她本想圆场,见夫君如此说,又不敢插嘴,只讷讷听着,不敢抬头。
史维被噎在当场,只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不就学个乐器,怎么如此耗费?莫不是她狮子开口,还是她自抬身价诓咱们?”
史云檀接着道:“赵大家可是尚书大人重金诚聘都没请到的大家,又是前朝太常寺的女官,朝中想请赵大家的不知有多少,若不是母亲与她有几分交情,怎么肯来咱们家。就这,还是她少收了的。那是母亲见嬿儿未曾进学,特地请来教她的,连婵儿与媱儿也都只能休沐时候旁听。”
史公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什么问题了,他平日里不管家事,却不知请个学琴师父都要如此投入。是啊,如果传出去,嫁入史家的媳妇,都要填补这个无底洞,将来孙儿们如何娶亲呢。
史云檀继续道:“姑姑想让菡儿学些东西,亦是好事,只不过这赵大家确实价高,不如儿去寻个普通乐娘,每日来教教菡儿也是好事。”
史氏还待说些什么,史老太太听到此处,终于冷哼一声离去。而史公也再无办法,点点头尴尬着拂袖而去。
许多年来,除了锁梨白苑那回,史氏在史家几乎没有讨不到的便宜,她十分清楚史公的痛点,只要把话头引向她的孩子苦、史家的子女奢靡,又或者只是不均,都可引得史公愤怒得替她做主。而这一次,许是那脩金实在是高,许是嫂子提到了当嫁妆,史公竟然不再坚持,竟然直接走了?史氏抹了一把眼泪,“我女儿苦,孙女也苦啊……”
未及她说完,荣禧堂里已经不再有人,两房人急不可耐地离开这是非之地,以阮氏脚力最快,紧紧跟着史老太太就走出了荣禧堂。史氏干嚎了几声,见只剩女儿金氏、孙女万菡,哭声也戛然而止,再没了打击对象。金氏满面的气愤,万菡寡淡的小脸儿上却浮起了几分颜色,许是悲愤,许是斗志,不得而知,只得静待后续。
史君媱无声走在回云水间的小径,脑中努力拼凑着祖母一生的片段,征西侯府的嫡女,明媚的、鲜妍的、头顶着水珠的少女,怀揣着炙热的、真诚的爱恋,还有个大成朝最帅少年祁正,对她亦是死心塌地,非卿不娶,怎么就阴差阳错,成了如今愤懑的、失望的檀色背影。
一个女子,生于这样的时代,能够有几种活法呢?而她,来到这里,成为一位闺中女子,无需动手洗衣造饭,甚至可以读书、学琴,但是呢,今后,她该如何生活呢?
思量之间,她已走到史府的燕园,那几面小湖如今已然是银装素裹,而这天地间的一片白茫茫又似乎与去岁不同。她知道,打理冬日的庭院更需要银两,那映入眼眸的深深浅浅的白,需要很多道具的陪衬才能完成,比如说祖母最喜欢的肖似海棠的洒金梅和玉蝶梅,如同仙女漫洒过的金粉,在白皑皑的雪景里若隐若现。再比如澄澈如黄金般的素心腊梅,又比如连枝条都是乌红色的朱砂梅,深深浅浅的柔软花瓣藏在雪里,又有几株高矮不一的雪松、罗汉松透出坚韧的绿,更不消说新漆的朱红栏杆、矮宫灯……眼前的燕园在白中透出一种凝重的灰来,沉甸甸的,萧瑟瑟地,一如史老太太衰败的心。
史君媱忽然心疼起来,回身听见布鞋吱哑踩在雪地的声响,一圆脸的丫头跑过来蹲了蹲身道:“四姑娘,老太太唤您过去呢。”正是老太太身边伺候起居的小丫头若梅。
史君媱转身对春雨、灿星道:“你们先回吧。”
两人声音一致:“是,姑娘。”《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