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那小兽一般的俊俏女孩,红着脸瞪他,祁瑜笑意更盛,毫不客气直视着史君媱。她心理登时警铃大作,莫非他爷爷真同他讲了什么?他敢这么不害臊地瞧一个女娃?
史君媱收回目光,又瞥见来自祁瑜身后一道不客气的目光,兀自转过头,不再看这些人。
接着,傅旻与二王公子朱长祐争论起学问,这就再也不是她能听懂的了。
论到要紧处,傅旻面色凝重,急道:“古文也好,今文也好,经学就是经学,怎可与政论并提?那一套官场的说辞放在先生的课上,真真辱没。”
二王公子不再言语,只微微翘起唇角,笑而不语。
“好,你们且园子里逛逛,过会儿再来上下一课。”白石先生发话了。
史君媱头也不回,拉起史为湛就冲进园子里。铁壶巷胡同里的这座宅子占地并不大,不过比一进多了个后院,这后院也就成了花园。白石先生并不好此道,后园里不过散种几颗冬梅,另有几座大石做做样子。
“姐,你如何走得这样快?”
“我到那边喘喘气。”史君媱脚步更快。
冬日暖阳当空,雪霁初晴,院中累日的积雪并未清除,只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一棵骨里红梅并一棵玉蝶白梅。史君媱深吸口气,暗香袭人,又有清冷的凛冽。她整了整嫣红的遍地锦绣团梅斗篷,费力地踩过积雪,扯过一枝挨到眉梢的红梅,躁躁地不知怎么才好。
装孩子她向来拿手,偏最近个子窜得猛,一张小脸也愈来愈像个少女,怎么也装不下去了。连昨晚周氏都讶异:“桃儿的衣服怎么又短了,娘看看,呦,我的小桃儿真是一张美人面呢。”
“瑜哥哥好。”史为湛的声音响起。
史君媱回头看去,又是他,冰雪琉璃中一袭松绿遍地锦团涛纹斗篷,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难不成祁家都爱绿色?妹妹翠绿,哥哥松绿,真受不了。
“湛儿可喜欢木头战马?”祁瑜笑道。
没出息的史为湛一双眼睛亮了个透,忙不迭点头。
“去前头找我的小厮拿,我前儿刚得的,你挑两匹。”史为湛听得一溜烟儿跑了,看都没看懊恼的姐姐,轻轻松松,现场只剩二人。
“瑜哥哥可有事?”史君媱毫不客气,牛眼似的瞪着他。
祁瑜又笑了,并非仅仅是那种大孩子笑小孩子那种笑,仿佛又参杂着些什么,就那样一头撞进史君媱的牛眼中,愈发笑得春暖花开。放够了电,他垂眸盯着史君媱头上小小圆髻,“妹妹不戴花?”
“戴什么花?”如此唐突!
“妹妹不簪发钗?”祁瑜干脆直接问了,一双长眸晶晶亮的携着流光溢彩。
“什么钗?”史君媱又瞪回去,他怎么这么唐突,就算他爷爷提过什么,他就好意思跑过去问人家你戴什么钗?怎的不戴我爷爷送给你奶奶的那支?自以为是!
“瑜哥哥你干嘛问我这些?”史君媱不依不饶,八字刚一撇,他这么昭告天下,那一捺画不画得上还是问题呢,这是什么时代,不兴偶像剧那一套。
“那妹妹到底喜欢什么花?”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什么花。”嫣红的斗篷下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气鼓鼓地,却怎么也掩不住双瞳剪水,琼鼻樱唇。祁瑜的心又狂跳两下,自上回傅府见到了那个鹅黄色的小人儿他就怀疑自己疯了,那么小个小女娃,毫不知意趣,只知道瞪眼睛,却这般搅人心绪。
祁瑜忽然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低语道:“妹妹不必喜欢什么花,有一枝花,是妹妹早晚要戴上的。”那声音柔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宛若静渊中投入一石,激得史君媱差点站不稳。
彼时,冬日里幽藏着的风都溜达出来得瑟,缠绕住这几棵冬梅缱绻出几分呜咽,又将几朵红梅裹挟下来,悠悠拂过史君媱的桃粉的双颊。祁瑜面含笑意,一本正经地敛衽离去。
下半节课,史君媱不敢再发呆,白石老头笑吟吟地盯着她讲那些她听不懂的学问,什么格物,格尽万物方能致知,否则便如居于渊上,终不安稳。耳朵在听,脑子里却是浑浑的。偶尔看向某个方向,还会收获傅昆那厮一缕冒着寒烟的眼神。她又怎么得罪他了,怎的他都不用去京郊大营了?
回到史府,史君媱一头扎回塌里,祁家的男人果然不好惹,她终于明白祖母当年是如何入了这个坑。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嫡孙,书卷气没看见多少,撩人倒撩得顺风顺水。
晴风掀帘儿走了进来,“四姑娘,老太太让若梅传话儿,说后儿祁府祁老爷寿,设赏梅冬宴,老太太说她就不去了,叫哥儿姐儿都备着去,贺礼让大太太和二太太看着备。”
史君媱坐直了身子,又是祁家,“知道了。”
“姑娘,三姑娘来了。”霁月外门外喊了一声。
“知道了。”史君媱重新换了身舒适的家常月白的袄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耳根又热起来,那声“有一枝花,妹妹早晚要戴上的”无限循环播放在耳边。
“三姐姐来了。”史君媱摸摸发热的耳根,迎了出去。
史君嬿仍旧一副家常模样,湖蓝色斜襟的大袖袄裙,简单的元宝髻上插戴一支湖蓝的琉璃蝴蝶钗。经日经月的弹琴绣红,使她更添了几分淡然的柔和,文静又细致,居移气,养移体,此话诚不虚也。
可看到那支琉璃蝴蝶钗,史君媱不禁想到另一支琉璃蝴蝶钗,耳根无端又热了起来,耳边又无限循环“有一枝花,妹妹早晚要戴上的”……
“媱儿?”史君嬿急切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哪有……哪有……”唉,一定是太久没恋爱了,怎的一个生瓜蛋子把她弄得这样失态,我呸。
“哦,那就好,这马上就年下了,可不许贪凉少穿衣裳,知道吗?”史君嬿一副姐姐模样。
“嗯,我记得了,三姐姐。”
“祖母说,后日是祁家老爷生辰,咱们都要去的,是吗?”史君嬿越来越好,说的话直达主题,搁从前,她是怎样也不肯问这些的,看来两位师父确实用心。
“是呀。”史君媱调皮地一笑,心想,我怎么能不知你想要见谁呢,可是,史君婵也要去,唉,姐姐们的事,她管也管不了。就不知那双煞兄弟有什么好,姓傅的全都表情无能。
“好妹妹,我出门少,母亲姐姐也不肯教我,姨娘更是没见过市面,你说给我听听,也免得我出丑。”史君嬿一脸坦诚。
“好,既是姐姐问到我了,我必知无不言。”说罢,还拱了拱手。
“臭丫头,还跟三姐姐摆谱,快说来听听。”
“按理说,祁老爷寿辰是从不大操大办的,请的也就是平日里来往的几户人家,如何老尚书、宛平伯府、南阳伯府、当今晋王家,另还有些亲戚。咱们家平日里倒不和他们来往,这次叫咱们,许是……”耳根又红了,气人!
“许是什么?”史君嬿一脸着急,尤其是听到了南阳伯府,更急了几分。
“许是上次傅府那回秋宴,便把咱们家也捎上了。”是啊,肯定不是因为史维那倔老头,更不是因为自己。
“哦,我听说,祁家长孙祁珩也在议亲?”史君嬿问道。
“也?还有谁在议亲?”史君媱眨眨眼睛,明知故问。
蓦地,史君嬿红了脸,“四妹妹好没道理,我就是随口一说,当然是二姐姐也在议亲了。”
“好啦好啦,我可没说什么,看把三姐姐急的。但我可说一句,那祁珩,姐姐们可都远着点好。”
“这又是为何?”史君嬿十分不解。
“我听说祁家老爷有过一个去世的夫人,是何老尚书家的小姐,那位小姐生了长房大爷祁珉,生完之后便去了,这祁珉也就是祁珩、祁瑜的父亲。之后,祁老爷过了很多年,又续娶了胡氏,也就是现在的祁老太太,胡氏生的二房的二爷,咱们见过的祁琬便是这位二爷的长女,另有个儿子祁瑛。”史君媱如数家珍,这都是她听壁脚听来的呀。
“可这和祁珩又有何干系?”史君嬿第一次听到这些,不免讶异。
“怎么没有干系?这胡氏,也就是祁老太太,她生的那位二爷年纪轻轻就过世了,祁老爷就让她把长房的祁珩抱过去养了好多年。”
“她自己有亲孙女祁琬,还有亲孙子祁瑛,干嘛要抱长房长孙?”
史君媱一笑,拍拍史君嬿表示赞赏,“三姐姐问得好,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别的不知,只知那祁珩被祁老太太养坏了,娇惯得横行霸道,惹事生非。”
史君嬿睁大眼睛,还有这种事?
“长房的大太太林氏后来瞧着不对,就把祁珩要回去养,可那都十岁上下了,早定了性了。林氏后来与这位祁老太太颇为对立,只一味专心培养小儿子祁瑜。所以呀,这祁珩议亲,京城里知道底细的人家,是没有几家沾边的。”
“祁珩究竟做了什么?”史君嬿不依不饶。
“旁的不知,纨绔二字还是当得起的。”史君媱憋回去了一堆听来的活色生香,那竟是她未来要叫一声大哥的,他该不会对自家人也如何吧?想到这,耳根再度红了。
“所以他们家实际上祁瑜才是挑大梁的角儿?”史君嬿颇为不傻,直扑要害。
“嗯……是这个意思吧。”又红了,史君媱恨自己这般不争气。
“原来是这样。”史君嬿恍然大悟,“四妹妹,你如何知道这么多,我却跟聋子一般,什么也不知道。”
“嗨,三姐姐笑我呢,我这里听一点,那里听一点,有意思罢了。谁都知道我爱乱听,不是上次还被傅家那个二小子拎出来呢,三姐姐若跟我一般,那名声早也和我一般臭了。”
史君嬿开心地笑起来,后日,后日就能见到傅旻了,若是再有人提议表演,她也可以奏一曲箜篌了。少女的面庞有几分红润,唇边的笑意荡漾开来,藏也藏不住。
“那你说,咱们穿些什么,好妹妹,你帮姐姐看看嘛。”
“寒冬腊月的,又是咱们姐妹一起出门见客,肯定让咱们穿大红的那套袄裙。”
“也是。”史君嬿说着说着便发起呆来,瓷白的小脸儿泛出光来,“媱儿,你说,以后我看亲的时候,他们会不会都嫌我是姨娘养的?”
“好姐姐,咱们不想这个。如今京城里都知道,咱们家是当铺里的常客,还分什么嫡庶?咱们姐妹都是一样的。”
“媱儿,你真好,这样说来宽我的心。可,咱们家就真的一天不如一天了么?我爹爹,还有二叔,不都算争气的么?”
“大伯父与爹爹固然争气,可都算性子耿直,又没人提携,要上去很难的,能不下来就算好的。”
“下来?怎么说?我爹爹背后还有征西侯府啊,舅舅他们不会不管的。”史君嬿急起来。
“我爹爹供职刑部,那可是个是非之地,哪一桩案子也不简单,其中关窍颇为复杂。而大伯父供职詹事府,那也是个是非之地,沾染上了,连保平安都不一定。况且……咱们家如今这种境地,征西侯府是不会沾边的。”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但凡出现大事,不论参与与否,这些五品以下的,就得背锅。不怪史君嬿,毕竟她年纪小又囿于闺阁,如何能知道官场上的门门道道。
史君嬿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顿住了,史君媱继续道:“三姐姐,记着,咱们要听长辈的,在外头什么也不要说。”老皇上身体不行了,还能太平得了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