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祁府的日子很快到了,一大早,史君媱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她已经谙熟此道,一边打着瞌睡,一边一动不动的让晴风梳辫子。
“姑娘,眼瞧着就年下了,年前白石先生的课也没有多少了,夫人又回了娘家,年前都不知回不回得来,这年礼还有年货,咱们是不是也得帮着二爷准备一二?”
“这也要我管了?”史君媱诧异。
“可不是嘛,眼瞧着姑娘一天天大了,可不是大姑娘了么?这管家的本事可不是一两日学会的呢。”
史君媱瞪了晴风一眼,这丫头,谁知道又见着什么风儿了,莫非也知道她定了人家?
“再说,二爷和夫人统共就姑娘这么一个女儿,也只有姑娘要学这个啦,咱们都会帮着姑娘。”连平日里绝不张口的霁月也唠叨起来。
“咱们家哪有银子,你没看见祖母都管不了了,要走了吗?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史君媱叹道。
晴风与霁月不约而同噗哧笑了,“姑娘可不是长大了?都知这样的理儿了。”
“哼,你们也不用笑我,我才不会脸红难为情。这有什么,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偌大个家,若不借点母亲的银子,真真不好管啊。”
转眼,一个小小的元宝垂挂髻就梳成了,可也奇了,两年的工夫,她虽吃得越来越多,下巴倒是越来越尖,渐渐有那柔而锐的曲线剥离出来,又有愈发含露的眸子上挑着,镜中可不就是个叫人惊心动魄的小美人么。
晴风嘴上不停,手里也丝毫不含糊,一套米珠点翠的翠鸟头面里捡了几支小的点翠红宝顶簪、鸟形小钗、米珠的簪坠,再穿上两个小巧的米珠耳坠子。“啧啧,姑娘真真好看,再过两年,还不知会怎么美呢。”
“谢谢晴风姐姐。”史君媱含笑,好看,好看顶个屁用,再好看她也不会有高仪县主受欢迎,看来祁瑜还是个傻的。再者,听说京城里家庭落魄的有十二岁就让女儿出嫁的,若她沦落到那份儿上,也不是没可能。
荣禧堂外头,史老太太巡视了一圈,史君婵、史君嬿、史君媱、史为湛、史为淯站得颇为齐整,红彤彤的几个小孩儿颇为喜庆。史老太太似是有些伤感,极力堆出一个笑来,点了点头,“你们去吧。”言罢,便转身儿进了荣禧堂。
荣禧堂本是史府的中轴,三明两暗连着抱厦与暖阁,极是阔朗,那时老征西侯仍旧在世,怕女儿住得不好,这才把云水间那一边的房子也一并买了下来,打通做成了燕园。荣禧堂与燕园有月亮门相通,本是个富贵清净之地,如今却越来越萧瑟,下人越来越少,连花厅都许久不曾停轿了,更许久不曾办宴了。
史老太太伤感的背影映在君媱眼中,几个孩子也似乎感受到了祖母的不快,也都各自悄没声儿的上了车。没有战前动员,没有喊口号宣誓,史家的孩子们,第一次这样沮丧的踏上了一场本应欢快至极的宴会。
约莫半个时辰工夫,史府的三辆轻便小马车驶到了祁府,史云檀本不想来的,原因之一便是那祁正与母亲的陈年瓜葛。只是,周氏回了关陇娘家,他去了,也可以照应一双儿女一二。这般想着,再看眼前两个脑门儿都冒着灵气的瓷白小人儿,他的心又是一软。外头自是风雨不断,而他,所作所为就是给他们娘儿仨挡风遮雨。今日他去,还有一重原因,这自然就是昨晚母亲与他深夜秉烛夜谈的话题,祁家要娶媱儿。
在他的心里,史君媱尚是刚出生的一团小红肉,一天到晚咯咯咯只会笑,把他的心都笑疼了。再看她如今,眼似骄凰,口含珍珠,光洁的额头有层细细的绒毛,俨然一个大姑娘了。祁正那老头儿,当年觊觎母亲却又不娶母亲,如今倒来觊觎他的掌上明珠了,着实可恶。
思虑至此,史云檀问道:“你们在白石先生那里的功课还好吗?”
史为湛僵了脑袋,暗暗扯了扯君媱,看也不敢看向爹爹。
史君媱笑道:“爹问你话呢,怎的悄没声儿了?”
“怎的就不是问你?女孩子既读了书,也要功课好……”史云檀刚要把他肚子里的一片训子论遛出来,就听身边小厮远山说道:“禀二爷,祁府到了。”
祁府位于京城里的西北角,那一片住的全是世家。从车子拐进那一条巷子起,街角景物即刻就不同了,不同于勋贵与清流家里的小树新墙,自几个朝代之前便兴旺的祁家自是不同:门前的巷子里随便就有参天古树,前朝旧石兽,以及精心保养的干净石砖。史君媱想,祁正当年没娶祖母是对的,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何苦去趟勋贵那一滩浑水?谁都知道,开了国,那些从龙之功的骄兵悍将就再也宠不得了,藩王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个小侯爵们?两三代以后,泯然众人而已。而他所娶的清流之女可就不一样了,身处文官中心的老尚书能带给祁正的远不止提点那么简单,中了榜眼的祁正,自是从世家子弟里脱颖而出,受到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庇护。因此,他一生哪怕从不经营,也做到了国子监祭酒大人的位置。用现代话来说,官虽只三品,逼格与社会地位都极高,那可是集考试中心主任、教育局局长、国立大学校长于一身的好职。
史君媱看着颇为担忧的史云檀,并非无动于衷,这个她的父亲深深的担忧着她。他的侧颜面貌温润,却也不同于那些只带着书卷气的公子,他的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气魄,叫人好生安心。
史云檀不忍再絮叨女儿,只好翻身下车,也不用丫头婆子,自己抱了儿子与女儿下车。
冬日里的祁府分外干净,世家特有的旧砖墙经那皑皑白雪一盖,无端有了几分亲和。又有冷风里挟着的梅香,伴着一丝凛冽灌入鼻腔,清甜得很,史君媱漫步于祁府的花园中,莫名就怡然起来。
“太太、姑娘们,请这边儿走,前面就是内宅了,咱们今日去风远堂,那里宽敞干净,最是赏景吃茶的好所在。仔细脚下,这里铺了鹅卵石,我们府里常有人在这跌跤呢。”一位伶俐的丫头脆声说道。
史家几位姑娘颇为注意行仪,以史君婵为最,史君嬿次之,这两位即将议亲的女孩可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半步:一个昂着首,那是昭媛书院头名女学生的气度;另一个含胸款步,那是一个青春淑女的矜持含蓄。
唯有史君媱,今日早起没空拉弓,又被拘着倒腾衣服首饰发型,筋骨紧得很,半点也没舒展开。只好边走边绕动手肘,叫肩膀至少松泛些许。
“史夫人好,姐姐好,弟弟妹妹们好,有失远迎,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见谅。”一蓝袍少年翩然而至,远山斜眉,长而澄澈的双眼,一时间,仿若长空放晴,天地间再不见他物。在这个不能整容的年代,美男子的力量不可小觑,女眷们仿佛都吸了一口冷气。
史君媱不用抬头,那声音里面揉了丝丝喜悦,除了那个人还有谁。阮氏眼前刚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谁都知道祁府的老大不上进,指望不上,这老二长得如此俊美,年龄却多有不合,虽说也有女大男小的先例,可那大都是低嫁。这祁府的嫡子还轮不到她去肖想。此刻瞧着祁瑜绚烂的脸蛋儿,眼睛就如被灼着了一般,自有一股不甘。再次感叹,她好好的一个侯府小姐,如何非要嫁给史云枫这废物,害得女儿议亲都没个好家世的对象。
阮氏乃单细胞生物,联想能力就那么一条线,不一会儿,她便想起邹姨娘那贱人以及史君嬿这个小贱人。她深深压回一口气,转过身沉了脸狠狠剜了史君嬿一眼,谁料想这死丫头竟不为所动,只淡淡别过了脸,装作欣赏风景。
阮氏一口气更是涌在胸口,无处疏散,不由得加快了脚程,气呼呼朝那个叫做风远堂的院落走去。
这样的戏码一天八场,史君媱自是眼过心不留。祁瑜却没有即刻离去,而是小步跟着走上去,絮絮说起祁府的风物来,一时又讲这景致的来历,那物什的妙处,俨然故宫导游,专业得不能再专业,引得史君嬿与史为湛频频赞叹。
史君媱噗哧一声笑了,揶揄道,“祁府真真是个藏宝箱,竟然全是好东西呢。瑜哥哥可要喝口茶润润?”
祁瑜压低了嗓,凑近了暧昧道:“你这个坏丫头。”
前头他的小厮苍山匆匆跑来,打了个千儿道:“二爷让我好找,前头老爷让我传话让您到前院儿呢,说晋王到了。”
祁瑜即刻切换到一本正经状,“知道了。”
却转过身来,盯着史君媱又低语了一句:“那风远堂最妙之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妹妹,我给妹妹留了糖渍梅子和盐桃仁儿酥,待我回来要问问妹妹,那最妙之处是什么?”说罢,洒然一笑,转身离去。
史君媱呆呆地,那双眼睛若内蕴着细碎的光华,若湛然秋水,着实叫人挥之不去。她头一次知道,男子亦可以这样美。
到了风远堂,众人才方知晓丫鬟所言不虚,不似那八开的轩窗,朱漆的大门,这风远堂乃是一座四面透明的房子,乃是用了西洋的“玻璃”嵌在木头窗框上,暖洋洋的阳光照射进来。从里头朝外看去,风柔日薄,暖意洋洋,若没有满目的白雪提醒着季节,简直仿若置身春日花海之中了。
几个女孩由人服侍着脱掉了斗篷,露出里面一色儿的大红遍地锦缂丝宽袖袄,并泥金彩绣落花纹样的马面窄裙,映得三个女孩青春朝气,喜庆极了。
祁正的续弦夫人胡氏赞叹着走过来,又用甜得酥死了的嗓子说道:“啧啧啧,好美的仨女孩,我怎的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又单拉史君媱左看右看瞧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段久远的绯闻在君媱脸上搜寻史老太太年轻时的风韵一般,又正色道:“快瞧瞧史家的四丫头,真是个美人儿。”
个子越长越高,史君媱放弃了藏拙,正正经经地打扮了起来。一身红色配着头上的点翠钗子,映得她明眸皓齿,动人魂魄。
阮氏又是不着痕迹的一撇嘴,最近越看二房越不顺眼,二房的媱丫头也惯会博人眼球,反而她那头名女状元的婵儿没人搭理。
正说着,林氏也走了过来,自上回送了她羊脂玉兰花簪之后,史君媱还是第一回见她。她长得其实颇为俊秀,不然也生不出祁珩与祁瑜来,只是人到中年,有些圆润富态。史君媱姐妹三个见了礼,见林氏也没多加客气,不知怎么,总觉得林氏看她的眼神与上回不同,多了几分眼底的审视与不屑。
几个女孩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各自散了找相熟的朋友去了。此时尚早,各府女眷们尚未到齐,女孩这一辈也只有她们姐妹三个并祁琬史君媱百无聊赖,择了个靠窗的位子,见有个湘妃竹的小桌,便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赏起窗外雪景了。她使劲地瞧了瞧,也没瞧出这景色还有什么妙处来。
“四姑娘,这是二爷特地为姑娘留的点心,请姑娘品尝。”一个丫头含笑道。《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