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上有两个小碟儿,一盘是天青竹纹的官造小碟儿,里面用一块造型奇特的叶子托起几枚糖渍青梅;另有一碟粉彩桃纹小碟儿,上面用面做了两片桃叶,另有两枚做成桃花形状的盐桃仁儿酥。那丫头再端上一杯橘子甜茶,叫人看了食指大动。
不就是小点心么,还什么特地给我留的?史君媱心里嘀咕着,拣了一枚青梅放在嘴里吃了。
不一会儿,一个系红腰带的丫头匆匆来报,只见胡氏皱眉嘀咕:“知道了,快告诉管事,备着迎接。”
不一会儿,霁月打外头进来,快步行至史君媱身边,耳语道:“姑娘,前院来了许多人,有些并不是祁府平日常走动的,除了晋王家,咱们史府和南阳伯府,还来了周家、十皇子家,还有就是听说太原长公主和清平大长公主也在路上了。”
“等等,你是说周家也来了?我堂舅舅?”周尔弗,正是晋王妃周氏的亲弟弟,按辈分,合该叫一声堂舅舅。按照君媱几次有限的观察,这位舅舅不一般,那种气场,就像是带你入了威虎山,见着了座山雕。
霁月身体未动,以眼神示意果真如此。
史君媱一惊,是她叫霁月去前院看看的,却不知祁府这是要做什么,周尔弗、十皇子、太原长公主、清平大长公主?这里头有部分可以说通,十皇子最是闲适风雅,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不请自来的事也不少,倒是有一翻名士洒脱。可周尔弗做什么来?还有,两位公主可是轻易不出门的,尤其是清平大长公主,那可是先皇的亲姐姐,曾经如太平公主一般权倾天下。
霁月继续耳语道:“姑娘,今日怕是有蹊跷,听前院的管事说,祁府并未给两位公主下帖子!”
虽然说话内容有如平地惊雷,史君媱到底未动声色,低头再瞧那点心,脸又蓦然红了。该死!
第一盘的叶子竟然是竹叶,上面托着糖渍青梅,可不就是那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么?而另一盘桃叶托起的桃花形的盐桃仁儿酥,还能有什么,可不就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么?那可是女子出嫁之诗?祁瑜竟这样明晃晃的撩她,他还是古代人么?
瞅瞅周围没人,史君媱三口并两口地吃掉了盘子里的点心,以免落人口实,又喝尽了那碗甜茶。抚平胸口,心有余悸。这样的话传出去,她还要做人吗?
堪堪一盏茶的工夫,远远便瞧见好大一副阵仗,不下三十人的鸾舆凤驾,还有耀人双眼的金莲华盖,史君媱被闪得眯了眯眼睛,尚未回过神,就被晴风拉着跪了下去。女眷们的声音弱质但清晰:“参见清平大长公主!参见太原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刚还极是热闹的风远堂此时只剩瑟瑟风声,女眷们精心穿着的绫罗绸缎此时像极了一团团姹紫嫣红的影子,俱是蜷缩在地上,等着两位公主叫起。
史君媱透过人群偷偷打量过去,见那穿着暗金色绣遍地团花牡丹的白面贵妇极有威仪,心道这一定是太原长公主了。另一身着天青底墨色牡丹的一定就是清平大长公主了,她们雍容华丽,冷漠而疏离,果然跟想象中差不多。
公主固然有很多,皇室的或加封的,亲生的或名义的,大成朝的或是藩邦的……但不管怎么论,这二位绝对是里头最最尊贵的。公主前头带了“长”字,那可就大大不同了,那可是有封地的啊,汉朝时候长公主可是位同诸侯王呢。在大成朝,只有皇帝的嫡女或亲姐妹才有可能封为长公主,仪服同藩王。因此,这二位,一位是先皇的亲姐姐清平大长公主,一位是先皇的嫡长女太原长公主,两人亦是姑侄关系。
清平大长公主并未说话,脸上愠着说不清的情绪,太原长公主见状略清了清嗓子,端然道:“起来吧。”
史君媱跟随众女眷直起了身子,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两位大成朝有名的公主,祖母的只言片语她听到了,今日没有邀请她们。却说园子里的女眷俱是静了下来,虽也装作方才那种自然谈笑的样子,但气氛到底还是变了。
史君媱仔细观察着她们,这两位长公主便是大成朝的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听祖母说,清平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姐姐,他们的母妃出身卑微却做上了女帝,先帝被废又被复立,即位之时几多风云,这位姐姐在“靖酉之变”中以身保护弟弟,夫君被乱刀刺死,还有不少忠义之士舍命保全,先帝这才得以即位,叫他如何不报答这位姐姐。他不顾朝臣如沸的反对,封姐姐为清平大长公主,为了姐姐能重新嫁人,嫁得良人、能人,破了尚主的驸马不能掌实权、不能入阁的惯例,把姐姐后来嫁的夫君一路提拔到入阁,驸马段氏一门就此崛起,不可谓不重情重义。
可……这都哪年的事了,自从今上登基后,便同两位长公主势如水火,长公主连同段氏这块肥肉只有一个命运,皇上不断削弱段氏的势力,段氏也十分配合,连同皇上削去的官职、外加自己慢慢交权,只求能够保有富贵了,虽不至于没落,可早就今时不同往日了。打那之后,这两位公主也鲜少露面了,为何今日来祁府摆这通威风?
史君媱实在想不通,正苦思冥想着,直觉着两位老公主身边射来不善的目光来,她想着反正自己还是个孩子,便大着胆子循着那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容长脸的少女立于两位公主身后,紫裳金钗,内里一件嫣红的金线中衣,按说这紫配红十分难穿,更何况穿在小女孩身上,可这少女眼角尖尖,唇角带力,一脸的聪明富贵之相,倒是一点没被这身老气的衣裙压住,而是隐隐有种气场散发开来,叫人不敢小觑。正是她在白石先生那里日日能见到的高仪县主,气势却不同往日。
祁老太太胡氏站在两位长公主身后,谦卑恭敬道:“两位长公主驾临,万分欢迎,只是鄙府简陋了些,臣妾布置了个看戏的篷,还请两位长公主将就着坐坐。”
太原长公主倨傲着,头上的赤金掐丝嵌松石碧玺的转珠凤钗轻轻颤动着,叮当乱晃的大颗明珠似是蕴着不安,“无妨。”言罢,几人走到风远堂中心,自顾自坐了下来。
太原长公主环视四周,一下瞧见藏在角落的傅老太太,招手叫了过来。“咱们年轻时就一块读过书的,你躲我那么远做什么?谁叫你秋宴春宴的都不请我,我只好自己来了。”言罢,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祁老太太。
傅老太太更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跪了见礼,又讪讪陪着笑。
而清平大长公主似是颇为不快,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用眼睛审视着风远堂的夫人小姐们,由婢女搀扶着坐上了前头摆好的两台连起来的桌前。
这一番作态下来,傅府秋宴已是变了一番味道,在座的老太太们皆与太原长公主年纪相仿,年轻时都是见过两位公主的风光威势的,虽如今实权不再,余威到底是未了。女眷们改为低声谈笑,再不似刚才那般热闹。有些新上位的官夫人,还无声的扬起眉毛,撇了撇嘴角。
“倒是我们来的不好,扰了你们取乐了。”太原长公主淡淡道。
傅老太太心里直打鼓,就着话头说过去,“说起上次的秋宴,公主臊我们呢,一年取几次乐子罢了,都是我们小门小户的乐趣,难得公主不嫌弃。”
太原长公主笑起来,头上的丝质牡丹亦动起来,十分雍容,一时气氛轻松稍许。
祁老太太胡氏就着话头接道:“招待不周,两位长公主见谅。别的不敢说,这戏班子却是好的,是最近正红的孟小秋班,有几出新戏颇有看头,请两位长公主点戏。”
傅老太太年轻时候是做过几天太原长公主的伴读的,百般谦虚的语气也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伴读,顾名思义,太子有伴读,公主亦有,说起来,家里能有女孩作为公主的伴读,那也是家族的荣耀。可瞧太原长公主这脾气,想见傅老太太当年并不十分容易。
清平大长公主仍是不说话,只有平日少言寡语的太原长公主与傅老太太闲聊着。
太原长公主回过头,乍然瞧见了端坐喝茶的史君媱,嘴角忽地翘了起来,似有深意地对傅老太太道:“她是谁?”
傅老太太尴尬道:“回长公主,这是阮玲珑的一对龙凤胎中的孙女,唤做君媱的。”
太原长公主怅然道:“你把她叫来,也坐到这边来吧,早就听说她有对龙凤胎孙子孙女,便也叫我瞧瞧。怎的阮氏没来?”
“回长公主,她最近身子不好,便没有来。”
傅老太太忙招呼过吴大家的,耳语了两句,吴大家的便一刻不停地朝史君媱走来。史君媱心知来者不善,但也只能轻轻起身,拉起史为湛,款步走了过去。
“臣女史家四女君媱、五子为湛叩见清平大长公主!叩见太原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似是穿越过时光粗砺的打磨,几人一时无语,胸中似是起伏万千,太原长公主一改日积月累于眉间眼角的孤傲,拉过史君媱与史为湛,来回看个不停。
君媱只觉得眼前一张放大了的艳丽容颜,眸子里的急迫却是不甚协调,君媱注意到,她面上的桃花粉都没敷匀,似是匆匆出门的。这张艳丽的脸开口点评了:“她这对孙子孙女是好的,眼睛长得好,真有阮姐姐少年时的风采呢。只是……”
她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掩口忍着,终是忍不住大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有些许的不庄重,“只是……你们没有你们祖母功夫好,你们祖母,马上射箭也极准,最是了不得的,你们可得学着点。”
如果说之前还不甚明白,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原长公主脸上分明写着嫉妒二字,且很严重,这得是多少年的仇啊老了还记得?原因是什么?史君媱不禁想起大成朝的男神祁正来。
史君媱的美人脸笑开了,“长公主的话,媱儿都记得了,回家一定好好学习骑射,超过祖母!”言罢,见史为湛也深以为然地狠狠点了点头,太原长公主怔忡了片刻,见清平大长公主正怒目瞪着自己,也不敢再揶揄,讪讪回到了位子上,招呼两个老太太坐在她下首边。
前院的少男们也跟着两位长公主步入了内宅,傅老太太笑着拉过祁瑜,与傅旻、傅昆,对太原长公主道:“长公主看看这是谁?”
太原长公主笑了,“果然是珺姐姐的孙子,比他们的儿子还要像……这两个是你的孙子了,真真好模样,过来坐在我身边。”
祁瑜、傅旻、傅昆三人恭顺坐下,隔着玻璃窗,戏台上的戏开了场。在场的少女们纷纷屏息秀坐,端庄大方。史君嬿无声红了脸,以帕子掩口柔柔望向傅旻,岂料傅旻亦回望过来,嘴角还微微翘起。史君嬿如遭雷击,一颗心砰砰乱跳。
祁瑜亦回望过来,若有似无扫过那张瓷白的小脸,和那双气鼓鼓的眼眸,他嘴角轻翘,转头却看见黑脸的傅昆。傅昆回过头,玄色的衣襟搭配一张凶脸,他瞪了一眼史君媱,又瞪了一眼祁瑜。
说话间,正演到《长生殿》第二出“定情”,但见那半老的皇上缓缓吐出一句:“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