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来时,赵家远给他的“牛顿”旁边画了一个宇宙飞船。
饭点到了,姜何是感觉不到一丁点饿的,他知道这是梦,不需要任何补充。
赵家远就不一样了,他得按惯例来。
姜何是打算在赵家远出去吃饭的时候再堵一下。
可是这家伙竟然纹丝不动,全班走得差不多就剩他俩人了,赵家远都不动。
姜何失策了,主动站起来给人让路,还盛情发出邀请,“走吧,一块吃饭。”
“我不出去吃。”
赵家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坑坑洼洼的铁饭缸,铁饭缸里还放着一个荧光绿的茶瓶盖,看起来贼扎眼,好像碗里放了个绿灯泡。
姜何就站在那堪堪地看着他,还有他的绿灯泡。
“你不去吃饭吗”赵家远在位子上干做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哦,我不饿,我不吃。”姜何目光不移。
“真不吃”赵家远又问了一句。
“真不吃。”姜何回答。
赵家远无奈,他不是特别想让别人看自己吃饭的,外边的雨没有停,他没办法带到天台上吃饭。
书包里有两个早上多买的馒头,他打算中午就吃开水泡馒头。
但是有姜何在他旁边看着,赵家远就不得不考虑一些别的东西,不仅仅是自己的面子和形象问题,他不想让别人看自己太过落魄,于是生把那一分饿意忍了下去,把饭缸重新塞回到桌屉里。
姜何眸光划过一丝异样。
这是姜何人生中第一次善解人意。
他在现实生活的家里养过一只叫万岁爷的橘猫,给万岁爷喂鱼干的时候,猫就叼着鱼干跑到一个它自以为别人看不到的角落,背着脸,面着墙享受他的小鱼干。
赵家远有个半新不旧的书包,姜何已经见他在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上摸了两三次了,死活不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
他想到家里到底万岁爷。
犹豫片刻,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出去吃饭,有点饿。”
说完,就走了出去。
赵家远喘了一口气,教室里终于没人了,其实就算有人他也会吃,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的情况,没什么好遮掩的,但这些情况姜何不知道。他觉得这人能不知道就不知道,毕竟他既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嘲笑。
当然姜何说是起身出去了,其实也是骗小孩的把戏。
这个梦再高级,他也是个梦。
姜何站在教室墙外,依然能看到赵家远在教室里的动作。
赵家远从书包口袋里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宝贝大餐,就是普通的白面馒头。
那个装茶瓶盖的饭缸又被他端了出来。
书包的侧袋里他拿出一小罐榨菜,榨菜被他用筷子扒出来了一点倒在了罐子的盖子上,盖子又被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到了从饭缸里取出来的茶瓶盖里。
白面馒头被他掰碎了一个放到了饭缸。
他歪歪头,从桌子角边提出来一个开水瓶,冒着热气的开水冲了进去。
姜何在外边看着,心里的滋味儿不怎么好受。
一瞬间,他皱起了眉,这就是他要藏着噎着的?
他难以想象那种午饭是什么味道,但是赵家远的还很有仪式感地把自己简单的饭菜给摆弄了一下。
姜何心里越来越不好受,说白了就是一个过惯富裕生活的人忽然看见一个贫困的家庭,那种生活上的落差带来的同情。
这小孩小时候就吃这个长大?!难怪那么瘦。
姜何看着赵家远就那么一口馍,一口咸菜,一口面糊水地吃了起来,挺享受。
他就站在外边,始终没有走进去。
别人不想让他揭穿的,他就不揭穿,起初信誓旦旦的恶作剧也被打消了。
没有一个美好的生活,总要有个美梦吧。
天空划过几道炸雷,天色阴得不行。
姜何能看到不远处的挤满学生的餐厅三三两两结伴回教室。
他盯着起泡儿的墙皮儿发愣。
这小孩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他这一愣,愣得时间有点长,赵家远吃完出来洗饭缸的时候,发现姜何就在教室外的墙边面壁。
那面墙紧挨着窗户,随便一侧头,就把教室里边的动静看个遍。
赵家远心脏好像被锤了一下,倏地发紧。
心里有一个忐忑的声音,他都看见了?!
他的脸变了个色,从白色开始慢慢发红,但是很快那抹红就消散了。
他很快就看开了。
看见就看见呗。
反正迟早都要知道,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
这么多年,他都习惯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自己了。
他不怕别人说他穷,可是他怕别人说他脏。
他从小没了妈,爸爸又蹲监狱,叔叔放养式监护,他从小都是被人看不起着长大的。
爱屋及乌,恨意也是如此。
他们看不起他,连带着他身上的东西都看不起。
他们说他那白白净净的校服是脏的,他们说他的书包是馊的,还有他手里这个一天要洗三四遍的饭缸,那里边也是带了病毒的……
他被迫当做病原体,所有人都不会靠近。
姜何是他的第一个同桌。
他都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同桌。
好奇、希望、兴奋……他有很多积极向上的感觉。
敏感、害怕、畏缩、……他也有很多消极悲观的感受。
事件总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他给自己穿上了一件用来防御和自卫的铠甲。
他很想靠近,但还觉得自动疏远比较好。
这总比姜何知道他是个病原体之后,再把他推开撂下一句“恶心”强的多。
赵家远的脸上很平静,心里却好像涌过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一场大戏在他心里迅速萌发升华,最后落幕。
闷雷几声的黑云终于压了下来,一场憋了很久的大雨倾盆而下。
赵家远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保持距离,肩都不带擦的,从姜何身边路过。大概迈出一步远,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细细的一根腕子很好抓,一只手就把他握牢了。
“我觉得你应该多吃点水果,补充一下钙铁锌硒。咸菜太咸了,容易高血压。特别是你这种小年轻,要注意营养均衡。”姜何说,极其啰嗦地说。
这话显然说着没有多大作用,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家没准就是吃这个长大的。但姜何还是说了出来。
有点用吧、或许会让他开心?
但是好像起了反作用。
“吃不起!”赵家远甩了一下手腕,甩不开,发育不良的身材导致他直接处在劣势。
“松手。”他凉凉地说。
两人在过廊上僵持了一会。
姜何没松,但赵家远要刷碗,最后被扯着拽着进了厕所旁边的洗手间。
厕所边上单独列出来了一个洗手台。
赵家远就在那儿洗碗,碗里没一点油,随便冲冲就行了。
可他还是洗的很仔细。
“他们都说我脏。”赵家远低着眉洗碗,一边洗一边说。
“为什么?”姜何问。
“不为什么、你看着我不脏吗?在厕所里洗碗。”赵家远问。
“旁边不是还有墙拦着的吗?又不是在粪池里洗碗,反正我看着你不脏,挺白净的。”姜何认真回答,顿了片刻又话音一转, “不过——”
“不过什么?”赵家远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过有点发育不良。”姜何笑了笑,眼神把赵家远像扫二维码一样从上扫到下,再从下扫到上。
赵家远也笑出了声,“我天生就这样,以后可能一直就这样,别看我这样,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你以后会好的,会很好看,会……”
姜何的排比句被赵家园拦住了,“你可别瞎扯了,怎么可能。”
“会,我……”姜何把后边的话噎了回去。
其实他想说,“我亲眼见过,你会变得很帅气。”
但这话现在说了赵家远也不能信,万一再把赵家远现实的人格调出来,跟回忆扯一块让他以后思维混乱怎么办。
两人并排走在回教室的过廊上。
“但是,你……”赵家远犹犹豫豫,几乎是磕巴着讲出来的,“你、你跟我别走太近,要不别人也会说你,说你跟我一样脏。”
到时候还不是一样的结果,他想。
“那是他们瞎。”姜何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些说你的人看着表面是不脏,其实心里还没粪坑干净呢。”
赵家远嗤笑出来,“你怎么这么说人。”
“我这是就事论事,我现在怀疑你们这搞得是不是素质教育,还有带歧视来上学的。”
“可是——”赵家远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朋友是慢慢处来的,看人家外表,听外边风言风语,那还是交朋友吗?!”姜何说。
“那你要做我朋友吗?”赵家远抬起头。
姜何笑笑,右手揽住赵家远的右肩锤了一下,“早上不是说好了!好基友。”
“好基友——”赵家远低着眉,“基友的意思是……”
“别想多,在我这,基友的意思就是朋友。”姜何说。
朋友?吗?
赵家远看着鞋尖儿,脚踏虚空的不真实感太强烈了。
“是不是太快了!”他小声呐出来一句。
“什么快?”
“当朋友。”
“这有什么快的,当朋友嘛,又不是谈恋爱。”姜何挺想补一句,您老长大以后约炮都是不眨眼的。
谈恋爱。
赵家远眉毛拧了起来。
他喜欢男人这件事还是个秘密,还没人知道。
其实这事他也不能确定,只是他有性别意识以来对女孩好像没什么感觉。在很多小男孩都看漂亮女孩的时候,赵家远就跟个小和尚似的,毫无感觉,这是一件糟糕的事儿。
同志这个词在这样一个落后的村庄里,是反人伦的,是禁忌的。
大家都对此闭口不谈。
如果赵家远的爸爸,赵志勇不是个同志的话,他也许都还不知道这个名词。《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