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勇是个同志,因为对另一个男的进行故意伤害导致二级伤残入狱。
那个男的也是村里人,出于羞耻和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双方的家庭把这个原因都压了下去。
赵家远那时候才十岁,当他妈妈红着眼睛一巴掌掴到他脸上骂他是怪物的儿子的时候。
他才知道什么是强/奸,原来男的强/奸男是故意伤害,原来他爸爸喜欢男的。
同性恋对于赵家远来说,从思想就是一瓶毒/药,他只敢在边上望望,不敢靠近。
而在这个懵懂无知又有些叛逆的年纪,越是不喜欢的事,声音叫的越大,以为声音大一点,所有人都会相信他的歇斯底里。
殊不知他越是逃避,禁忌的种子埋得越深,不知不觉竟然发了芽。
赵家远的避讳在姜何这折了腰,他的这个新同桌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排斥,三番两次开这种玩笑。
他挺好奇,想去问一下,我们是不是一类人。
“其实我……”
赵家远动了想全盘说出的心,但好在理智没被冲破,这是他第一个朋友,但不是永久的朋友。
虽然有这么大半天的交集,虽然他说的话都进了他的心坎里,虽然信任感就跟细胞分裂似的以几何速度增长,可他还是即使刹了闸,告诉别人自己的秘密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他不是没有被亲近的人抛弃过。
他爸爸入狱不到三天,他的妈妈就跟那个男人离婚了。
他是应该跟着妈妈走的,可是他妈妈只是把他丢在了这个空壳的家,就离开了。
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能抛弃他,一个陌生人,就算跟他称兄道弟了,又怎么样呢?!
“其实你……你怎么了?”
姜何等了半天没得到下文,只看见赵家远蹙眉又叹气的,眉尾埋的那一颗痣好像特别悲伤。
“没什么,只要你不嫌我脏就行。”赵家远抿着嘴,刚刚收获朋友的喜悦又下去了,又换上了那个貌似高冷的幼稚表情。
一个巴掌在他后脑勺上呼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往前栽了一下。
“哎,你干嘛呀。”赵家远不满。
“我脱你衣服呢!”
“脱、脱、脱什么?!我不是、我不是……那种……”赵家远又开始此地无银了。
他这个年纪里的遮遮掩掩被姜何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你这人,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装。还装得这么沉重。”
赵家远心里怪不好受的,他这个年纪,嘴上不说,心里难受的很。“装”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还拿来形容他,就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
“你又瞎想什么呢?”姜何一巴掌又盖到了赵家远头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没瞎想,”赵家远郁郁道:“有没有说得好听点儿的词儿。”
“没有,我喜欢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你还没你眉毛里藏的这颗痣诚实呢。”姜何说。
赵家远压低了眉毛,他挺不喜欢眉里边的痣的,村里人都说他天生的下坡运,眉中有痣就是没志。
他觉得这运数算得还是挺真实的,他确实不是什么有志气的人。
没想过什么金榜题名,也没想过什么前程锦绣。
他就是想有钱,从这个小山村里出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人歧视他。
赵家远正想得出神,眼前骤然闪过来一张放大的俊脸,差点给他对上鼻尖儿,他吓得后退了两步,“你又干什么?!”
大俊脸直起腰往又前走了两步,仗着身高优势摸他的脑袋,“哎、我给你开个玩笑,刚才说你装也是开玩笑,我就是想着,你这么丁大的小孩,有什么就说什么,阳光点,你看你阴得都要发霉了。”
“哪有你这么开玩笑的,说话一点也不好听。”赵家远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撅起了嘴,很是不满的样子。
“生气了?”
赵家远抿抿嘴,没说话。
“还能不能好好玩了。有话直说。”姜何冲他挑眉。
“那有点吧。”赵家远抬起头,他脑门上立即又挨了一巴掌。这回他知道是开玩笑的,因为没用劲儿。
“还有点?!”姜何笑道,“我看是有很多吧。”
赵家远是他见过最敏感的男孩。
可能是年纪小,藏得浅,不说话的时候,姜何都能感觉得出来,这小孩心里分分钟都是一场大戏。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他这个准炮友在现实里的样子,估计这约炮约瞎的原因就是这小孩太敏感。
这种人一般都缺乏安全感,他应该给他安全感。
姜何想到这,有些想笑,他大哥常说他不成熟,其实成熟不成熟真的是反衬出来的,就比如现在姜何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知心大哥哥。入梦的初衷已经被他自己给舍弃了,现在他就想在人家梦里做件好事,反正梦还长。
赵家远确实敏感,他觉得自己这脾气不适合交朋友,随便一个人都能让他胡思乱想好半天。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还直接用脸撞到了门框。
他闷头捂脸进了教室。
姜何在他后边跟着,薅着他的后衣领,慢慢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赵家远抬头。
姜何笑了一下,“为我刚才的话,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别乱想了。”
“其实——”赵家远内心又挣扎了一下。
“没什么其实,惹你不高兴都是我的错,比你大几岁还这么不懂事。”姜何拦着他的话。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赵家远坐在座位上,把自己的碗塞到抽屉里。
从来没有人给他认过错。
从来都是他的错。
“姜何、谢谢你。”他说。
“啊、有什么好谢的。”姜何拎起一根自动铅笔,啪啪啪把铅全打出来,再按进去,啪啪啪再打出来。
“就是想谢。”赵家远翻开他的那本物理书,翻到伽利略的照片,开始给一头卷毛的伽利略画铠甲。
姜何摸了摸她的头,“不容易,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还以为你都没记我的名字。”
是啊,赵家远也意识到了,他第一次叫姜何的名字。
姜子牙的姜,萧何的何。
姜何——
姜何——
赵家远突然眯着眼,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
样貌很熟悉,不是这半天接触所得的熟悉,像是早就认识了似的,名字也很熟悉。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认识这个人。
他当然记不得。
梦里人永远不知道在做梦,以为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梦里的人醒过来就不会把梦里发生的事情放到心上。
可是入梦者不一样,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经历,融入记忆的经历。
姜何戳断了一只自动铅笔芯儿,心里也跟着笔芯咯噔了一下。
他应该捉弄一下就马上离开的,现在这么在这儿耗下去值不值,梦里加倍的感情意识让他隐隐有危机感。
一天就这么晃过去了,姜何翻了翻赵家远的书,一摞书上,半身的人头相片,基本上都被加了全身,还穿上了铠甲。
尤其是他的语文书,每篇课文前边都有一个作者的相片,每张照片的人都被改得威风凛凛,一个语文课本整个改成了小人书,还——画得挺有创意。
姜何摸索了一下下巴,这家伙在现实世界里应该是个漫画家吧,要么就是个原画作者?
“诶、你喜欢画画吗?”姜何碰了一下赵家远的胳膊肘。
“不喜欢。”赵家远现在正在给英语课本上的彩色人物大改造,头都不抬,脱口而出。
“那你这——”姜何挺诧异的,这人天马行空的回答永远让他摸不透。
“哎,我家没电视,我看电视都是隔着窗户看别人家的,要么就是村里谁谁过生日放公开电影的时候去看,想看没得看的时候,我就自己画画,你看他们是不是跟电视里的大侠一样威风凛凛。”赵家远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课本,眉梢隐的痣上挑着,简直要飞起来了,“我跟你说,等我长大,我想——”
赵家远自己把话咽下去了,是不是说太多了,说了这么多也没见姜何回应,他心里浮出了忐忑。
“画得挺好看的,你长大想干什么?漫画家吗?”姜何饶有兴致。
赵家远笑了笑,忐忑感瞬间消失,抿着嘴谦虚道:“我长大想当工程师,就想我画的这些人一样威风凛凛,威风吗?”
姜何拍拍赵家远的肩,点头,“好,有梦想,坚持吧。”
“嗯!”
晚自习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再次撕纸般响起,外头的雨也差不多停了,教室里的人都懒散得不行,老师也管的不严,基本上每一节晚自习都走一部分,最后一节晚自习走得七七八八了。
赵家远走得时候,姜何本来也是想跟上去的,赵家远是住校的,他本来想着也在寝室混一下。
可是手表上的指针还没指到九点半,就直接拨到了六点。
是凌晨六点,昼夜交替斗转星移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姜何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梦里没有赵家远夜晚的回忆。
是他经验不足,没控制好梦境,还是这个人的意识比他还强,压根不想让外来者看到他夜晚发生了什么。
那么,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六点的赵家远,是第一个走进教室的,一脸憔悴。
看到姜何的时候还十分吃惊,“我以为我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没想到前边还能有人。”
姜何盯着赵家远浓重的黑眼圈。
“你昨晚都干什么了?”
“能干什么啊?!睡觉!”赵家远把书包往椅子后边一挂,直接抱着胳膊趴到了桌子上。
“你怎么不多在寝室睡会儿。”
“老师要求的六点到教室。”赵家远闭着眼。
“我看他们不也没来。你……”姜何是真的好奇,听赵家远的话,他似乎不太愿意待在寝室,并且再为这个原因找借口。
“哎,别跟我说话了,困,我先睡会。”赵家远眼皮子耷拉下去,垂下的眼睫微微卷着,一动不动的样子像只流氓兔。
姜何觉得赵家远这个丧丧的样子,看起来、特可爱。
然后在这个意识加倍的世界里,特可爱就变成了特特特特……《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