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把那只猫埋了吧。”赵家远说。
“好。”姜何知道他说的是那只已经断气儿的小母猫。
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一般别人伤心的时候,他都会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这个已经失去父母的孩子。
赵家远再去那个破教学楼死角的时候,猫不知道被谁提着扔进了垃圾桶。
天还阴着,没有人下来找教室里突然跑出去的人。
这是一个死闷又毫无人情味的高中,姜何想。
赵家远从那里唯一的垃圾桶里扒到了一直毛茸茸地沾着血的荣团。
姜何看见那小孩落泪了,眉里藏的痣在那一刻,温柔到悲伤。
赵家远在野林子刨了一个小坑,把小母猫和那个他带出来的馒头一块埋进了土里。
“这样他来世就不会挨饿了。”
“你还信来世”姜何无意接了一句。
“嗯,”赵家远有些凄楚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笑。
那是姜何见过最没有愉悦力气的笑容,还不如直接哭,可那人挣扎了挣扎,还是哭笑,“我不迷信,但是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期盼来世。”
他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他刚才在垃圾桶里顺便捡到一只冰糕棍,插在了那只小母猫的小坟边上。
赵家远是个善良的小孩,姜何打从心底里这么认为。
他亲眼看着这小孩从自己醉里省下牛奶和稀饭,用筷子沾着一点一点哺给灶火口里将将睁眼的奶猫。
他再去那个冰糕棍标记的坟墓的时候,那跟棍子上标记了一个名字——小狸。
“小狸是带着自己的名字离开的。”赵家远说。
姜何愣了很久,也没弄明白赵家远这句话里要表达的其他意思。
好像那天之后,他说的话总是两个意思,一明一暗。
只有绝望的人,才会想着来世。
姜何反复想着这一句话,后来一语成谶似的,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像是在孤涯前打了一个旋,陡转直下。
以前他就觉得这个班里隐隐有什么感觉不对,他一直认为是赵家远眼睛看太高,不愿意跟别人交流。
但似乎现在看来,他想的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更甚的是他们班的同学眼光更不愿意搭理赵家远。
如果是这样。
那小孩可能一直都处在被孤立的状态。
姜何忽然明白了很多,他刚进来时,这小孩对他的冷漠;他欺负他时,他眼里的谨慎和警惕;或许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在自保,他终于明白梦境外那人为什么会那么敏感,那么善变。
梦境里的天空,化不开的黑云如浓墨般皱成一团。
如果这就是他的心情……
姜何坐在赵家远身边,周身像隔了一层玻璃泡,那小孩的生活分分毫毫都不受他感染。
他看清了从他身边走过的同学刻意的白眼,听见了他从过廊走之后,过廊里的学生紧接着就开始对他的各种习惯议论纷纷。
赵家远提着早餐奶从过廊穿过,他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流言蜚语,难听的,不好的,恶心的,都不过是穿在性格外边的一层衣服,他毫不在乎。
养成这样的性格,他也很被迫。
他不是不想在乎,是在乎了也没用,索性破罐子破摔。
楼梯下到拐角的时候,有人扳住了他的肩膀。
“早上吃饭怎么不等我。”姜何说。
赵家远抬头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无奈道:“影响不好。”
“怎么嫌弃我丢你人?”姜何开玩笑。
“不是。”
“不是什么?你最近说话可越来越怪了。”姜何拍着赵家远的肩膀。
“你没听见别人都说我什么吗?”赵家远动了一下肩膀,弄掉姜何的手。
姜何听见了别人的议论,因为是在梦境里,回忆孕育的梦境的主角以夸张的印象流为主。所以他看到的那些白眼,那些歧视就像一排散着黑气的鬼魅紧紧尾随着赵家远。
“你……”他有很多话,这些话又被堵在了喉头,人一旦成熟一点,总会考虑到很多事情,不像四五岁的孩童那样有童言无忌的豁免权,他犹豫再三问了一句,“为什么?”
赵家远站在被黑气包裹的阴影里,回头朝他笑了笑,“你看,我明知道没有来世,还在期盼来世呢。”
整个世界都被赵家远那毫不在意的笑弄得低气压,姜何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那一刻,厌恶死了这种像病毒传播似的校园暴力。
赵家远蹲在小树林的炉灶旁边,用筷子引流,把早餐奶一点一点哺给刚刚能睁开眼的小奶猫。
“他们很可爱。”姜何说。
“嗯。”赵家远擦擦筷子装进口袋里,“就是死了一只。”
他从灶火窝里提出来一只已经不会动的小猫,探探鼻息,确定已经断气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情已经跌到了最低点,没有什么让他的心情往下继续跌了。
不会动的小猫,被赵家远埋在了母猫身边。
姜何蹲在他身边给他搭了一把手。
他闯到他的梦境里,只是一场幻想,而在现实里,这小孩应该是一个人在成熟那些莫须有的言论攻击,一个人跑到野林子里给猫刨坟吧。
盯着那瘦削又忙碌的身影,他心里不该动的地方动了一下,倾身把那小孩包裹到了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赵家远手里还捧着一把夹着糟叶子的土。
“他们说你坏话,我没说。”姜何说,“所以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你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赵家远从姜何怀里,挣扎出来,细细的毛碎,乱蓬蓬成一团。
“怎么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姜何睁大了眼睛,他差点以为赵家远已经识破了他这个外来者的身份。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如果我是他们,说不定我也会成为他们。一起去攻击弱势的人,因为那样才能自保。”赵家远说。
姜何在震惊过后,还是无奈笑了一下,“你跟他们也不一样,如果你是那种人,这些小猫应该被你扔了。”
赵家远埋头填土,“可能吧。”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最近村子里有了禽流感,他们都说我身上也有,因为我总是来这里喂猫。”
“禽流感也是传染到鸡身上吧,你看起来又没发烧没感冒的。”姜何觉得挺可笑。
“反正我打个喷嚏都是带病毒的。”赵家远把奶猫掩好,起身回教室。
“对了,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要是有一天真的传染给你了,别怪我没提醒过。”他低声又道。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传染给我。”姜何在赵家远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
灶火窝里的小猫从粉红色的小肉球慢慢丰起了毛。
这天他趁中午吃饭,再去小树林里找小猫的时候,灶火台前围了三四个低年级的女生。
他闪身躲在一棵枝干粗壮的歪脖子杨树后边。
姜何见状,往前走了一步,但被赵家远拉住了衣服,两个人一起藏在了树后边。
大树把他们两个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静了下来。
“我听见就是这里边有动静。”一个短发小女孩指着灶火口上扣着的一口生锈的大铁锅。
那是赵家远捡来给猫崽避雨的。
“会不会是鬼啊!”一个白布衫小姑娘露出了胆怯的目光。
“怎么可能?!”短发小女孩马上否定。
“那是什么?”白布衫小女孩不太高兴,也很害怕,三个人里最胆小的就是它,他指着那口倒扣的铁锅,“说不定就是鬼啊。”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开了口。
“都怪阿丁,非要跑到这里来壮胆,去哪不行啊!非要来这。 ”白布衫开始抱怨。
那个叫阿丁的女孩不太高兴,立马回击白布衫,“说来这壮胆的还不是你啊!来的时候,你还不敢。来都来了!你害怕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打开看看?!”羊角辫也说。
“万一真是鬼怎么办?!”白布衫嗫嚅一句。
“老师都说了这世界上没有鬼,”羊角辫给白布衫壮胆,壮完自己也有点儿害怕,这林子太安静了,她又补充了一句,给自己壮胆,“就算有大白天也不能出现。”
羊角辫的话起了一点作用,白布衫的恐惧降下去了一点儿,“那就打开?”
“打开!”白布衫在旁边附和。
那口铁锅底被掀开,灶火窝儿里,确实没有鬼,只有几只蹬着小腿儿的奶猫。
几只猫刚长丰的小猫娇憨软糯的模样瞬间俘获了几个少女的心。
“好可爱啊……”
“我要这个大点的,我家有老鼠。”白布衫率先抱了一只出来。
“我要这个花的,这个好看。”短发也包了一个。
“好可爱啊……”羊角辫感叹。
那几个女生把猫从猫窝里抱出来,亲昵地摸它们的小爪子。
“我要把它带回家,这里晚上有鬼,小可爱被鬼吃了怎么办?”刚才还主张没鬼羊角辫捧着猫,赶紧往外走。
后边两个女孩紧跟着“羊角辫”,嘴里也附和着。
“来这儿还是有点收获的,我胆子又大了,你有没有?”短发去碰白布衫的肩膀。
羊角辫在旁边哈哈大笑。
三个女生一人抱了一只猫,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
“你怎么不拦着?”姜何问。《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