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远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吐沫星子要越屏出来。
这些话跟挂在身上的鞭炮突然被点燃似的,炸得人皮开肉绽。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他二叔。
二叔有心脏病,而且还对他有一点米粒大的恩,他要是回一句的话,他二叔怕要提前几年入土为安。
其实这些年半打工半读书地,他也陆陆续续给二叔家贴补了不少,该还的恩不知道多了几倍。
就算这样,摊着那米粒儿大的恩情,他还是忍在崩溃的边缘,脑门上青筋乱蹦,愣是一句话也没还回去。
二叔说话刻薄,专挑不好听的讲,每次都是顾此言彼,先刺激一通,把自己是恩人的身份摆上,最后的目的就是要钱,他那管赵家远肉疼不肉疼,他只管狮子大开口啃掉他侄子身上的肉。
“你是变态你知道吗,你老子也是,你爷俩都是!”二叔重复道,火势没消减一分,□□味乱呛。
“变态!”
变态……
态……
刺耳的声音,带着回响,在赵家远的耳畔久久循环。
最后一根弦崩了又崩,最后还是被崩断了。
他二叔就会拿着他的软肋要挟他。
他不在乎大寨村儿,那就是一个黑暗的泥淖,他花了二十多年从里边跳出来。
可他在乎里边人对他的看法。
认识他的人常说他傲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强撑着傲气的表象来掩盖自己的自卑。
他跟那里的人没联系了,可还是在乎那一点声誉,他爱惜羽毛爱惜得恨不得涂上一层膜。
这时,他想起来被噩梦惊醒时,姜何对他说的话。
梦里以为是一个噩梦,醒来发现现实才是个噩梦。
他爸还有两年出狱,出了狱因为一些其他法律上的事情没清,也还是得限制在大寨村儿,他就算把自己的声誉抛了,那他爸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无法原谅他爸作为一个同性恋欺骗了他妈,也无法原谅他爸婚内去强j一个男的,可是他狠不下心,他爸对他好过,出事儿之前,赵家远已经记事儿的,他不能否定,他爸那时候是个慈父。
跟这样一个有两张面孔的人相处,特别是这个人把善良的一面展现给你,赵家远无法对赵志勇进行猛烈的语言攻击。
他跟二叔现在就是相互制约状态,二叔守着他的秘密,他给二叔钱,已经远远不是报恩的范围了,是一场交易。虽然他二叔会在村里美其名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摆脱不了二叔这个噩梦,总是可以对噩梦发发脾气。
他早就对这个倚老卖老的人没什么好感,更别谈尊重了,他甚至可以直呼其名,但是这称呼叫顺口了。
“你能做回人吗?!”赵家远捏紧拳头,对着手机顶了一句。
“臭小子!你翅膀硬了啊……”
手机里,二叔的声音还在爆炸式播放。
赵家远头上好像箍了一个紧箍咒,念咒的就是他二叔。
二叔不是为了他好,而是纯粹地找他不痛快。
烦不胜烦,他扬手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这个小盒子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可以砸核桃。它被赵家远一摔,磕到了一个阶梯角上,没能成功上演电视广告上,从大桥上摔下都不会碎的效果。
砸核桃机很负众望地碎了。
掉下来的按键,后壳,电池崩了一地。
二叔的声音随着砸核桃机的四分五裂,世界就此安静了。
赵家远终于痛快了一会,过后又开始心疼地上碎了一地的老伙计。
明明是穷人,发脾气的方式还真是奢侈!他自嘲道。
砸核桃机跟了他五六年,暖出感情了。以前老伙计顶多是甩出后壳和电池,从来没这么惨过。
他这一天的心情真是乘了一个负因数,持续下降啊。
有人说城市越大,对同性恋这种独特人群的包容性越强。
赵家远闭上眼睛,能听到来自这个城市的风声从四面八方铺面袭来。
或许是真的吧、他想。
这里已经不是处处违建,教育还待更进一步开化的大寨村。
鸣笛,霓虹,地铁,大厦……
忙碌的人群,流动的车辆。
他闻到了这个城市血脉里涌动的川流不息。
这是新的世界……
他的新人生。
他已经从那个破旧的小破村逃脱了。
同性恋?!
呵!
赵家远对着稀碎的砸核桃机冷笑。
同性恋又怎么了?!
他从来不认为一个同性恋就不能拥有自由!
他要在这里有新的生命。
这口号,他喊过无数次,每次都到实施的关头没声儿。
可是对于赵家远来说,只要他还记着,就有希望。
思绪刚有了一点积极向上的苗头,有人推了他一把。
“小伙子,这里不让随便乱扔垃圾。”
他一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荧光条衣服的清洁工阿姨。
阿姨一手提着扫帚,一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都夹了这个城市的新鲜感。
看,这里的人多有素质,不让随地扔垃圾,不像大寨村,平地都能冒出用过的卫生巾。
对、他是在新的地方了。
大寨村里带出来的恶习,他要通通清洗掉。
“阿姨,不好意思啊。”赵家远勉强赔抱歉地笑了笑,弯腰把地上手机的零件一一拾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脾气大啊、一点就着,再大的脾气也不能拿钱买的东西撒气啊。”
阿姨弯腰把阶梯周围的几张宣传单扫进垃圾桶,叹了一口气,走远了。
赵家远低头把手机的散开的零件又一一合了起来。
讲真,某牌子现在真的得给他一个广告实录。
砸核桃机的零件被组装好,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标志性的开机提示再次响起。
手机开机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