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帆已经停下织围巾了
那围巾他从开学就在织就在织。
他墙角有一盏台灯,暖烘烘的颜色,他长了一张善脸,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很是可爱。
赵家远眼神扫到周晓帆脸上时,他正在笑。
他挺羡慕这个同桌的,因为长大后,他很少无意识地笑,他的笑从来都是刻意的。
眼下,周晓帆停止了织围巾开始刷手机。
刷了一会儿,忽然咋咋呼呼地叫赵家远。
“家远,你买不买口罩啊?!我打算买防尘口罩,这边灰尘好多啊,据说这边的冬天动不动就是雾霾,这家店刚好三包包邮,咱仨刚好一人一包啊。”
赵家远以前不需要黑口罩,忽然想到姜何,他俩可是一个学校啊。
姜何是跟他一个学校的学弟学妹,虽然d大有好几个校区,但是本市就只有一个校区。
虽说学校人口多,但是万一呢!万一就见面了,多尴尬啊!路上那个碰瓷学弟再找他事儿咋办?
二叔一个人牵制他就行了,再来一个姜何,那就真应了三角形的稳定性,他要被定在那了。
所以,他现在非常需要口罩。
“什么时候到货啊?”赵家远问。
“同城快递,隔日达。”周晓帆冲他打了一个响指。
“那算我一份,快点下单。”
“好嘞、”
赵家远躺到床上,裹了裹被子开始想事儿。
二叔要钱的事儿,他不得不多考虑考虑,他的钱不都是大风刮来的,除了攒的奖学金,还有他打工挣得钱,这些钱不仅要交学费,还要带上他的衣食住行,每次被二叔剥削,他连着几个月都要过上吃土的日子。
他叹了一口气。
今天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什么也没干,但觉得极其累,他真不该去约那什么狗屁炮。
赵家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想着想着就合了眼,浑浑沉沉做了一夜梦。
梦见二叔变成一张鬼脸,举着刀紧紧在后边追着问他要钱,还把他逼到了悬崖口,可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按照电视剧上的情节,他现在应该跳崖了。
赵家远跳了,却掉进一个怀抱里。
怀抱很温暖。
他抬头一看,那人的脸却是他打算从脑子里剔去的姜何。
姜何拥住他下坠的身体,对他勾唇一笑,说了一声,“别害怕、”
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梦境开始坍塌,赵家远从梦里惊醒,摸了摸后背,一身虚汗。
真是见鬼!他怎么又梦见他了!
手机设置的起床铃还没有响,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对头的周晓帆睡得正香。
赵家远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悄声起床去书桌旁倒了半杯凉白开。
他怎么会梦见姜何,这回的记忆实在是太清晰了,太真实了,特别是姜何嘴边悠长的笑,最后一句话跟响在他耳边似的。
赵家远把凉白开抿了一口,又抿了一把后背已经冷掉的汗,劝慰自己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他!思他干嘛!思他什么了,才会梦见他!
赵家远摸黑去卫生间用毛巾沾湿擦拭了一下身体,才回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粥糊味儿给熏醒的。
他看着周晓帆一头蓬发地从洗手间里出来,电磁锅的锅底黑得跟穿了层甲似的。
“你要熬粥?”赵家远惊讶。
“哎,第一回弄,看来我离独立养生还差一大截啊。”他咋咋呼呼地去开窗户,“这要是明火,估计我把房子都烧着了,”
忙乎了一圈之后,周晓帆才安生到床上左右看了一圈,找出他的毛线团,继续织毛衣。
赵家远起床洗漱后,喝了袋牛奶,就开始打开电脑整理文献。
“你们学霸好厉害啊,周末还学习。”周晓帆织围巾织得烦了,就跑赵家园身边绕一圈,
赵家远干笑两声,“我要是学霸,你岂不是大学霸,我是个专科学校升本之后考上来的,你本科学校不就是这里。”
周晓帆怪谦虚的,“其实我是托关系上来的,我亲戚有人在这当干部,我从本科就是买,研究生是保送。”
“那挺……”赵家远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挺不耻这种行为,可是这个行为的对象是他的室友。
“挺丢人是吧。”周晓帆露出一丝尴尬的笑,他喜欢把事儿都挑明,谁爱一轮让他背后议论去,可他不希望自己的这种事被自己亲近的人知道,是以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方式。
“不是。”赵家远想说是,他不喜欢这种不公平,但他喜欢这种实诚的人,“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你以后在学术方面严格要求自己,争取不辜负你爸妈。”
“我也没迫不得已,我求我妈给我弄得,就是有点私心。”周晓帆尴尬笑了笑。
赵家远很无奈:“有自知之明也挺好,慢慢进步吧,争取对得起你的私心。”
“您的回答真硬核。”
“没什么,其实我很羡慕你,你的亲人都很厉害,有这么多资源,不像我。”赵家远敲电脑的手顿了一下。
“你家里人——”周晓帆欲言又止,这么说话不礼貌,本科生留校都是一个大难题,何况是一个外校考过来的。并且这个外校还极其普通,他之前见过本科室友考研挑灯夜战,学得通宵达旦的样子,他能感受到赵家远付出了多少努力,于是,他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你也好好努力,争取让你孩子成为富二代。”
富二代?赵家远想笑,且不说自己以后能不能富起来,自己有没有后代都是一个问题。
“你这围巾是给谁织的。”他往周晓帆那笑了一下,不大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我——”周晓帆突然被问起这事儿,有点不好意思,“哎,我朋友。”
赵家远百分之百肯定,就是那个贺涛。
这时候,周晓帆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他忙拿着手机去阳台上。
赵家远也听不见周晓帆说的什么,寝室阳台的门是双层隔音的,周晓帆每次接电话就跟特务似的,把门给关上。
过了一会儿,周晓帆欢快地从阳台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诶、我今天还要出去,出去找我朋友聚餐。”
“你跟你朋友关系真好。”赵家远有点小羡慕,很少有人跟他感情深。
“不是,家里人让他照顾我的。”周晓帆从衣柜里拉出了三个颜色不同的外套,试来试去,最后敲定了那个黑色,正准备披着衣服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看向赵家远。
“哦、对了,家远,你帮我领个快递吧,就昨天那口罩,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就在南门口,那有个收发室。”
“嗯我知道。”赵家远给他招招手。
“行、谢了啊!”周晓帆跟个兔子似的蹦着出门。
快递到的很晚,周晓帆一天没回寝室,跟他的贺涛在外边浪打浪。
赵家远也没出去,早饭和午饭都喝的两块一袋的盒装奶。
他是故意不出去的,明明也可以去图书馆翻译文献或者出去吃个饭。可一想到昨晚梦见了姜何,他心里有点怵,万一碰到怎么办,姜何那个无赖万一来讹他,岂不是要丢死人,毕竟同一屋檐下,虽然这屋檐有点大。
口罩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家远兜着帽子去领了口罩,一领到,洗都没洗,直接撕开了一个包装,立马罩到了脸上。
他害怕姜何会像二叔一样捏着自己的把柄要挟自己。
但,人算不如天算!!择日不如撞日!!
收发室那条到两边的柏树葱郁,路灯的头埋在里边,树叶发着翠光,路却特别暗。拐弯出去的时候,他因为一时夜盲,猛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旁边还有一个跟自己身量差不多的男生,跟着吓了一跳,忙叫道:“哎呦,我擦,姜何,你没事吧。”
姜何?!赵家远心里咯噔一下直往下沉,心里暗暗叫苦,世界怎么小成这样!
“同学,对不起啊。”被撞那人说。
赵家远听清了,这就是姜何的声音。
真是冤家路窄!
幸好他脸上带的有口罩,赵家远淡定地理了一下自己衣服从姜何身边绕过去,不经意地擦了一下肩。听见跟姜何一块的那个同学咋咋呼呼地嚷嚷,“这人看着这么横啊,连个没关系都不说。”
“我碰了人家还要逼着人家说对不起,这衬得我更横吧。”姜何笑道。
“你本来就——”那个同学锤了姜何一下。
那两个人的笑声越来越远。
赵家远加快了刚才的走路速度,赶紧拿着剩余的快递回到了寝室。
姜何网购了一个榻榻米垫,喊着室友晁顺跟他一块搬回去。
就这么巧,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刚才那个口罩蒙了半张脸的赵家远。
他们过来那条路两边种的是低矮的灌木,路灯特别亮,赵家远从黑漆漆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姜何看的很真,那傻子连衣服都没换。
借着光他判断出轮廓和眉眼,所有的巧合都发生在一件事上,那这件事就很可能不是巧合了。
那就是赵家远,姜何闻出来了!!
可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是这里的学生还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顾及着赵家远的自尊心,他没有当着晁顺的面去揭他的口罩。
“姜何!”晁顺叉着腰,“你癔症什么呢!走这么慢,外边很冷的好不好,人家姑娘都比你走得快。”
“你是比姑娘走得快,你比姑娘还姑娘。”姜何赶上去之后,嘴里不忘贫一句。
“你才是姑娘呢。”晁顺眼珠子一转,眯着眼往姜何那边靠,“是不是刚才那人把你魂儿勾走了,怎么你跟他碰了一下跟被吸了魂一样。”
姜何在晁顺的脑袋瓜子上打了一下,笑道,“你再贫,我把你魂儿给吸了。”
“靠,你狐狸精转世吗?”晁顺捂着脑袋。“暴力狐狸精。”
姜何没有再理晁顺,回头望着远处,赵家远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他拧了拧眉心,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像他们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分别多年,再见陌路,姜何把自己带入的角色有点青春疼痛文学的格调,甚矫情。
这些年,赵家远都经历了什么?
他现在过的,好不好?
晁顺啧着嘴回头,“有毛病吧!走快点儿,一脚踩不死个蚂蚁!”
姜何过去勾住晁顺的肩,“小顺子,你不是咱们学校的包打听吗?”
“你想干什么?”
“你帮我找个人,看是不是咱们学校的。”
“谁啊。”
“赵家远。”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掉进了寂静的黑夜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