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生的压轴场倒是安安稳稳的,没有李仁也没有沈九畹,所有戏场结束后班主一数今天所挣得银钱顿时笑的牙不见眼。


    足足有五百两雪花银啊,比得上曾经数十天的进项,不愧是州府出手就是阔绰。


    把银子全部压在箱底,班主大手一挥:“今晚吃顿好的!”


    ……


    晚上大厨做了八菜一汤,色香味美,班主端起桌子上的大海碗道:“青州是个好地方啊,是咱们明春班的福乡,我也不骗大家,今天一天咱们就挣了五百两银子,比之前多五倍不止,五倍啊!”


    班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舒爽的哈气:“好好干啊,你们一定要好好干,咱们每天都喝酒,每天都吃肉!”


    “好!”


    大家同样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班主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被杂役们抬回房间睡觉去了,班主一走饭桌上的气氛为之一松,大家才放肆了些。


    明春班一共二十四人,一位班主,八位角儿,八位角儿里有三位主角儿,三位主角儿里有一位叫云朵的小生,接莺哥的班,莺哥儿死后云朵本以为自己会被捧为名角儿,谁想临了临了竟杀出一位画眉生生粉碎他的念想。


    这边云朵见班主下场后眼珠子一转,倒了杯酒攥到手中,他似笑非笑道::“今儿个是咱们明春班来青州的第一天,取得这样的成绩是咱们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敬大家一杯。”


    作为三角儿之一,云朵的话很有分量,他一开口大家纷纷附和。


    其中一个杂役道:“云朵公子的贡献最大呢,两折戏得了一百多两赏钱,可厉害了。”


    一天共八折戏,云朵占两折,这么算他得的赏钱确实不少。


    此话一出口很多人明白了意思,被捧的角儿还不如普通角儿,多么丢人的事儿啊。


    大家不觉得陈夏生得的钱会比云朵多,戏上戏下得的赏他们门儿清呢,陈夏生厢的赏满打满算有八十两银子,要知道云朵可有一百两银子!


    别小瞧这二十两,他们这行当哪怕多一两银子也能压人一头,何况整整二十两!


    大家的目光纷纷放在陈夏生身上,幸灾乐祸。


    陈夏生淡定的吃了口菜,装作不懂。


    他不想惹事儿总有想惹事儿的人,本就是云朵挑的话,如何会放过羞辱他的机会?


    所以云朵端着酒杯敬向陈夏生,感慨道:“画眉也别难过,到底是新人台上的底子差了点儿,慢慢练吧。”


    就差说他黄口小儿不堪重用了。


    有人没忍住嗤笑出声,这声笑就好像一个开关,大家本来还隐晦的目光顿时放肆起来,带着浓浓的嘲讽与鄙夷。


    顶着这样的目光陈夏生轻笑出声,这人啊,总喜欢自取其辱。


    淡定的用帕子擦手擦嘴,陈夏生从椅子上起身,他比云朵高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人羞辱性十足。


    云朵恼怒,又不能站在椅子上去,只能跟泼妇一般靠叉腰提高自己的气势:“怎么?我说错了?”


    陈夏生摇头,复又淡定的坐下,趁着空档隐晦的看了小狗子一眼。


    一旁早就忍不住的小狗子得到暗示顿时挺身而出,中气十足道:“呦,你们可真孤陋寡闻,画眉公子得了天梅房贵人的赏,只她一人就赏了一百两,不知道你们笑什么。”


    小狗子说完由觉得不够,他可是拿了陈夏生一钱银子呢,总不能埋没了这钱,所以他鼓起勇气道:“我瞧画眉公子的确能接住莺公子的场子,成为咱们明春班的名角儿呢。”


    小狗子话落,众人许久没有说话,一人赏一百两?开玩笑!


    最初开口的杂役强撑着道:“厢楼里有赏一百两的贵人?我们可没听到唱数声儿。”


    大家附和道:“是啊,我也没听到,听到最多的只有二十两,哪里有一百两?”


    “是啊,我们也没听到啊。”


    “……”


    小狗子头高高的扬起:“人家贵人可是把咱们画眉公子请过去给的赏钱,你们懂什么!”


    这下真没人说话了。


    亲自给赏象征着什么?象征着被赏的人可以拿到十分之一的赏钱,也就是说这次画眉将拿到十两的赏钱!


    十两银子啊!普通戏子一个月的银钱不过六钱银子!


    此刻除了云朵的嫡系其余墙头草的风向立刻变了,纷纷开始恭维陈夏生,他们这行当本来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谁厉害跟谁走。


    那边已经有杂役巴结小狗子,在大家眼里小狗子俨然是陈夏生一派,巴结好他就相当于巴结好陈夏生。


    最尴尬的要数云朵了,刚才恭维他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了,就连嫡系也遮遮掩掩的不说话,把云朵尴尬的晾在位置上。


    见状陈夏生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真的不能再痛快了啊,陈夏生深刻的体会到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名角儿,人人都想要地位。


    五岁进戏班一直到如今的十七岁,整整十年,从杂役到龙套不知吃了多少排头与欺压,言语上都是轻的,小时候班主动辄打骂,同门师兄弟栽赃陷害,角儿们更是把他们当奴才一般使唤,活的连狗都不如。


    再瞧瞧现在,曾经那些说过他的、打过他的人还不是得陪着笑脸?丑陋的嘴脸甚至不如一条狗!


    心里在仰天长笑,陈夏生面上却只是淡淡的勾起嘴角,狗仗人势又如何呢?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陈夏生没觉得第二天沈九畹还会来,小姑娘不过一时好奇,谁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呢?所以他甚至没问迎客的杂役今天来了哪些宾客,收拾好就准备上台。


    今天他的戏份还是出场和压轴两折戏,本来准备演《刘三娘》这一折,谁想临上台被班主叫到一边,说厢楼上有人花大价钱买了《巧翠》这一折子戏。


    陈夏生愣了好一会儿,《巧翠》,竟然有看客知道这折戏?


    不是他反应过度,而是《巧翠》讲述了一位闺秀与戏子相识相爱,最后受不了世俗的压力所以双双殉情的故事。


    毫不夸张的讲每位戏子都知道这折戏,甚至私下练过数次,只是练归练,演归演,没有戏班会演这种桥段的戏。


    陈夏生先是皱眉,后才试探道:“班主,您也要考虑一下其他看客的心思。”


    这种戏段可是要让人耻笑的。


    班主如何不知?只是贵人出的酬劳太高,高到他无法拒绝。


    班主道:“只管唱你的,其余事儿我兜着。”


    大不了最后告知原因好了,有客人点了与戏子私奔的戏码,指不准还能变成明春班的风流韵事。


    而且……


    班主意味深长的看陈夏生一眼,道:“你们私下不是爱这种戏么?就去吧,戏罢自行去天竹间领赏。”


    ……


    《巧翠》虽然在戏子里广为流传,却鲜少有看客知道,报戏名后看大家稀奇,交头讨论这是哪一出戏。


    此时陈夏生站在后台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手轻轻落在帐幕上,面上满是迟疑,也不知是在回忆《巧翠》的细节还是什么。


    班主小声催促着:“想什么呢?去啊!”说完伸手推了他一下。


    陈夏生轻微踉跄后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掀帘而出。


    看客们兴致勃勃的从头看到尾,本以为是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谁想竟然是戏子与闺秀的之死靡它?疯了吧!


    还是班主机灵,眼瞧大家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赶紧站出来大声吼道:“《巧翠》是贵客重金点的戏份,还请多多包涵!”


    原来是贵客掏钱点的,众人恍然,只是点这出戏的人是什么意思,想跟戏子私奔不成?怕是个男断袖吧,总不会真是大家闺秀。


    然而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陈夏生闻着屋子熟悉的、若隐若现的香气,呆如木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