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所中夹了一块糖醋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翻涌至喉间,他强忍着剧烈的反胃感,试图把这块肉吞下去,狭窄的喉壁和食道疯狂挤压抵抗着异物的下落。
最终秦所中还是屈服于生理反应,干呕了一声后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季北流跟着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端进卫生间给秦所中,秦所中趴在马桶边上,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除了那块还没嚼烂的糖醋肉。
但秦所中还是止不住地恶心,鼻子发酸喉咙发苦,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
季北流帮他拍了两下背,秦所中摆手示意他离开,但季北流还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把他的狼狈相全都看在了眼里。
干呕过后秦所中也舒服多了,他接过水漱了漱口,扬起一张憔悴湿漉的脸,他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唯独眼睛红得厉害,泪水朦胧,像是正值时节开得最为泛滥猖狂的桃花,被初融的春汛裹挟着,气势汹汹地直冲进季北流的眼中。
“要不要叫医生来?”
“不至于。”
“我去给你放水。”
“嗯。”
季北流比秦所中先一步上楼给他放洗澡水。这个房子常年就他们两个住。秦所中也不讲究,走一路脱一路。
他把自己从白衬衫和黑西裤里剥出来,露□□的脊背,他身上的皮肤并不光滑,刀疤,弹印,烫痕……于是秦所中发迹后,自认为福大命大,打算在背上请尊菩萨或佛祖,他快三十了,即将迈入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时期,自然不能马虎。
秦所中找来高人一算,这高人直接开门见山说秦所中背不动四方诸佛,罗刹夜叉也不妥,秦所中桃花眼一凛,带着七分似是玩笑的愠怒和三分浑然天成的媚意,那请教大师,您就说我能纹什么?
大师琢磨了半天,你非要纹就纹行“上善若水”或是朵富贵牡丹吧,秦所中毕恭毕敬地给大师道了谢,转头在三十岁生日前就背了尊锁骨菩萨。
那菩萨眉眼妩媚,身形袅娜,大师看了连连摇头,不妥,很不妥,不妥秦所中也要把他的三十岁生日给过完再打算。
其实这生日,也就是秦所中叫来几个兄弟一起,开几瓶好酒享受享受,结果兴致一上来就喝多了,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坏事了。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回南天,无穷无尽的雨,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切湿漉的事物,滑腻的苔藓,渗水的白墙,湿朽的木头,秦所中的眼睛……
这种湿是一种很绵密绻柔的,泡软了季北流棱角分明的冷冽眉眼。秦所中还是定定地望着季北流,同时捞过手边的烟,趴在浴缸边漫不经心地抽着:
“你想过来一起洗吗?”
季北流摇摇头。
“那就去帮我拿衣服。”
“嗯。”
季北流离开浴室一段时间后才回来,他带了来睡袍,以及一杯新煮的姜汁。
“喝了会舒服点。”
秦所中喝到最后剩了点,把烟蒂丢进玻璃杯里递给季北流,跨出浴缸,扯过浴巾擦拭身体,从头,到胸背,然后他屈起腿,踩在浴缸边沿擦干腿上的水——这个举动在季北流眼中成了一帧帧滞缓的慢镜头。
季北流迷恋老港片,而秦所中就和电影里穿丝袜的女人一样,高傲优雅又风情摇曳,是明艳的画报,是梦幻的艺术品,盘踞这个男孩们躁动浑噩的青春期。
“我明天已经给你安排了体检。”
季北流轻描淡写地说。
“……多此一举。”
秦所中很抗拒去医院,他年轻的时候经历过很多,兄弟送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他自己也被人送进去过几次,险些就出不来的有那么三两回,总之是有心理阴影,
因此下班后,秦所中就没按季北流安排的去体检,而是把方向盘一转,去找陆定西喝酒。
陆定西是秦所中的生意伙伴,合作过几次后彼此欣赏,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陆定西对秦所中很够意思,秦所中的小叔子林南落去年进娱乐圈顺风顺水,都是靠陆定西的资源和人脉在疏通。秦所中索性借自己过生日,把林南落引荐给陆定西,让陆定西多多关照。
作为报答,秦所中没事就请陆定西喝酒,酒都是他发小顾沉东从法国私人酒庄空运回来的,绝对是好酒。
几杯酒下肚后,秦所中的唇红得宛若新嫁娘抿过朱艳口脂,话也多了,聊着聊着,就聊到林南落身上。
秦所中嫁来林家也有五年了,过门没三年就死了丈夫,秦所中拉着陆定西给他看照片,都是林南落从片场发来的一些自拍和图片,秦所中说得兴高采烈,无意间跌进了陆定西的眼里,瞬间被汹涌的温柔溺毙。
陆定西比秦所中还要大五岁,从方方面面对秦所中都很照顾包容,秦所中说不上来这种奇异的感觉,有些事三言两语真的没办法说清楚。
“对了,南落说这次能拿到这个角色真的很感谢你。”
——其实林南落根本就没说过这话,都是秦所中有意在陆定西面前给他留下好印象。
“那是自然,”陆定西拍拍秦所中的肩膀,“你可是我唯一的兄弟。”
“说得这么腻歪,我都要害臊了。”
秦所中点了根烟,斜斜地叼着,揶揄陆定西。
“我是说认真的。”
“行,那这杯我必须要敬你,”秦所中为陆定西倒了杯酒,“我替南落好好谢谢你。”
陆定西回敬秦所中,调笑道:
“那你要怎么谢我?”
陆定西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低沉悠扬的古典大提琴。
“你要什么?给你送两瓶好久。”
“我不要酒,”陆定西笑意加深,“我要你。”
“咳咳——呕——”
秦所中一慌,一口烟堵在嗓子眼里烧得发疼,咳了几声忽然喉壁一缩,连酒都要被一并吐了出来。
“怎么了?”
秦所中紧紧捂住嘴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弹,快步跑进卫生间一阵狂吐。这里跟在家不一样,对陆定西他还是比较矜持的,赶紧把门给锁了,陆定西慢他一步就被关在门外,一直很着急地敲门:
“所中你怎么了?是不是喝醉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叫人来,等等……”
秦所中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办法回应陆定西,他只觉得自己吐得心脏脾脏肺脑浆等所有的内脏器官,都会从狭窄的嗓子眼里如同分娩般痛苦地排出来。
太奇怪了,秦所中狼狈地坐在地上平复呼吸,因为呕吐过度而颅腔酸疼,他百思不得其解,以前他身体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秦所中思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看来大师的话不得不信,回头就去把背上的锁骨观音给洗了,去去晦气。
陆定西叫来了私人医生,给秦所中检查身体,又是听诊又是测血压,一通上下忙活后又检查不出什么毛病,私人医生建议还是去医院里做全身检查,秦所中敷衍地应了,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在秦所中去洗纹身的前一晚上,他的发小顾沉东从法国回来了。
顾沉东和秦所中以前是同个孤儿院长大的,两人亲如兄弟,后来顾沉东被一个法国红酒大亨领养,前些日子他养父去世,顾沉东成了酒庄继承人,立刻回国发展业务。
顾沉东刚回来也没闲着,立刻钻进厨房里一通忙活,给秦所中做了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坐到秦所中身边,摇着那条看不见的尾巴,一脸求表扬地给秦所中“邀功”:
“中哥,好吃不?”
“好吃,好吃。”
秦所中想招呼季北流来一起吃,被顾沉东夹了一筷子菜。
“试试这松露,空运过来的,趁新鲜。”
“好,马上吃。”
秦所中刚把松露放进嘴里立刻就吐出来了,顾沉东甜蜜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怎么,很难吃?”
“不呕——”
“哥,真有这么难吃吗?哥你去哪?!”
秦所中当下无法跟顾沉东解释,直奔卫生间门一摔,随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顾沉东闷声不吭的将一桌饭菜统统倒了,原本站在一旁干看的季北流幽幽地来了一句:
“顾少爷,你这样未免也太浪费了。”
“怎么,心疼了?”顾沉东粗暴地将盘子丢到洗碗池里,指了指厨余桶,狼一般凶戾的目光咬向季北流的脸,恨不得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那你吃。”
季北流对于顾沉东的挑衅无动于衷,转身去给秦所中煮姜汁。
秦所中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硬着头皮去医院里做了全身检查。
三天后,秦所中收到了体检报告,确认不是误诊后,他用烟头在烟灰缸里垒了座珠穆朗玛的时间,打了四个电话。
直至林南落风尘仆仆地进门,秦所中生日当天出现的人员全部到场。
季北流,顾沉东,陆定西,林南落——秦所中自以为他最了解的四个男人。
“我怀孕了。”
秦所中冷冽的目光在四张神情各异的脸上交互辗转。
“谁干的?”
举起来的有四只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