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掉?”


    林南落露出了一个傻懵懵的表情。


    “嗯,打掉。”


    秦所中又宣判了一次腹中胎儿的死刑。


    “虽然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从佛法上来讲,这是杀生。”明明听上去很通情达理,但被季北流说出来却有种一言难尽的搞笑。


    “不能打,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陆定西可能到了一定年龄,关注点都在于身体健康状况,秦所中以前就看出陆定西有点老干部做派。


    “如果这是哥仔细思考过的,我支持哥的决定。”


    “孩子不是你的当然不要也无所谓了。”


    林南落对顾沉东显然怀恨在心,见缝插针要回杠顾沉东,顾沉东还和他较真了起来:


    “没想好要怎么对待一个孩子,就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如果单纯只是为了繁衍才生孩子,人类和种猪有什么区别?”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给你鼓鼓掌。”


    林南落干巴巴地拍了两下手,嘲讽之情溢于言表。


    在外人听来,顾沉东的话很冷血,有逃避责任之嫌,但恰恰这个人是顾沉东,秦所中能懂他,他和顾沉东的想法一致,他如此急切地想要找到孩子的父亲,也是因为他一个人无法决定。


    “你们先回去吧,让我再好好想想。”


    秦所中陷入两难的拉扯中,如果他要验dna,就必须等胎儿成型,可胎儿成型后的人流也会变得困难,需要通过手术进行流产,所以秦所中一定要在所有事情变得复杂前,找到孩子的亲生父亲。


    可能是担心秦所中会冲动行事,季北流寸步不离地守着秦所中,秦所中见季北流这么神经兮兮,竟然觉着还挺新鲜,坏心眼地寻他开心,临睡前还拍拍身侧的床:


    “要不要过来给我讲睡前故事哄我睡觉你才安心啊?”


    “如果你要的话。”


    季北流一本正经地说,秦所中有点无趣地撇撇嘴。秦所中不止一次说过季北流这人不可爱,从他十岁说到二十岁,一点小屁孩样都没有,季北流问过秦所中,什么才是小屁孩样,秦所中就用手指把季北流的嘴角往上挑,笑啊,对我撒娇呗,在我的容忍范围内胡来也是可以的,放心,我不会把你吃了。


    后来季北流和顾沉东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季北流问过秦所中一次,我是不是顾沉东的替代品?秦所中被季北流委屈又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哟,还争风吃醋呢?小孩子别乱想。


    秦所中一直都把季北流当小孩,毕竟他们差了十岁,年龄的代沟不是秦所中看不透季北流的主要原因,而是秦所中一直没搞懂自己养的是究竟什么东西,到底是忠心耿耿的狗,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狼,秦所中不介意养狼,只是不想用自己的肉来喂。


    秦所中不出意外的失眠了,他裹着被子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纸笔,就光着脚溜出房间去客厅找。最后他在客厅的茶桌下找到一本泛黄的电话簿,还有一根不知道写不写得出字的圆珠笔,这本电话簿很旧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留着,明明在千禧年还很流行的东西,忽然在某天就被遗忘了。秦所中草草地翻了几页,里面有记录电话号码,但只有几条,陌生的名字,熟悉的笔迹。秦所中翻开一页新的,“哒”地一按圆珠笔,太久没用,笔头很涩,秦所中画了一团杂乱无章的线圈,等出水后,把四个人的名字都写下来。


    季北流,林南落,顾沉东,陆定西。


    这四个人,唯一能确定是肯定有一个人是孩子的父亲,到底是哪一个,秦所中真想用点乌龟点出来拉倒。秦所中压抑着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方便他思考。该从哪里先入手呢?秦所中先给四个人拉了关系网,这些都是他主观感受,具体这些人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那就不是秦所中能知道的了。


    季北流和林南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和顾沉东可能是关系不对盘,和陆定西点头之交。


    林南落和季北流算是和平共处,和顾沉东、陆定西的关系都不对盘,尤其是和顾沉东,两人没说两句就成了好战的斗鸡。


    顾沉东这块简直是重灾区,他看季北流不爽,看林南落不爽,和陆定西之前应该没交集,在自己的生日上第一次见面。


    而陆定西似乎和另外三个人都只是点头之交,对林南落会熟悉一些,毕竟自己总提起他。


    单单从表面上的关系来看,秦所中没发觉有什么古怪的地方,秦所中看着这些已经纵横交错的线,感觉还是少了些什么,他咬着笔尾想了一会,最后把“秦所中”写在关系网中间。


    不知为何自己的名字被这四个男人包围时,秦所中莫名觉得自己好不要脸,他是这场旋涡的中心,是看似天朗气清实则暗潮涌动的暴风眼。接着秦所中便陷入迷茫,这个关系网,不是他认为这四个人跟自己是什么关系,而是这四个人认为自己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季北流大概是,宠物和饲主?不,不对,秦所中涂掉了这行字。这页已经写不下了,秦所中重新在另一页新画了一个关系网,从季北流的名字下画出一个箭头,经过深思熟虑后写了三个字:替代品。


    林南落,林南落……有句话说得好,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不过林南落说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嫂子看过,那姑且就当是……原谅秦所中只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他实在想不出一个贴切适合的词来定义,只能画一个问号。


    顾沉东肯定是把秦所中当哥哥,至于“哥哥”这个身份变质到什么程度,这就超出秦所中的理解范围了。


    陆定西也是个让秦所中看不透的,他比秦所中段数高太多,如果不是陆定西也跟着进来掺了一脚,秦所中还乐颠颠的以为和陆定西高山流水遇知音,陆定西说过他喜欢自己的有趣,这算什么?秦所中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和有趣这个词沾边……


    秦所中还在冥思苦想,忽然有什么东西搭上了他的肩膀,秦所中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惊恐地回头一看,是林南落那张漂亮的小狐狸脸,他像从《聊斋志异》里钻出来的花狐鬼魅,邂逅懵懂的少年书生,这便成了诡艳迷幻的爱情故事。


    “怎么还不睡?”秦所中先发制人。


    “看你没睡。”


    林南落口中的“看”,显然是通过摄像头的看。之前应该是怕林启落在家里万一出什么意外不能及时发现,所以这个家的每个角落里都装有摄像头,如今林启落去世后,这些本该失去意义的摄像头却依然在运转着,成了窥探的眼,私欲的源,导致秦所中的一些秘密都变得□□透明。


    “就要睡了,”秦所中不是很愿意和林南落谈自己,“你最近没通告吗?”


    “你说有急事,所以我就都推了赶回来。”


    其实秦所中是认为,他们都到今天这一步了,有些事情索性直接说开得了。秦所中把毯子丢到一旁,语重心长地问林南落:


    “南落啊,就先撇开孩子父亲这事不说,平心而论,陆先生确实帮了你很多吧?”


    “是。”


    秦所中这会才真觉得有点困了,他这人以前是蛮不讲理武力解决问题的,后来才开始慢慢学会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挺累的,无聊是说教的人还是被说教的人,一千个人一千个理,说到最后还是认定对方说的是屁话,纯属浪费时间。


    “那你是不是得对他态度好点?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毕竟这个人情到头来还是算在秦所中头上,秦所中嫁给林启落不到一年守了寡,还要替林启落养一辈子的弟弟。


    “我对他态度不好吗?”林南落一脸莫名,“你是说下午认孩子的事情吗?他撒谎了,我为什么要对他客客气气的?难道我能让他当这个便宜爹?”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所中意识到这些男人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不是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就能解决的。


    “算了,我们都去睡觉吧,时间真的不早了。”


    林南落显然还想说什么,秦所中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笑眯眯地说:


    “为了孩子,健□□活。”


    第二天清早,季北流便守在秦所中的房间门口,站得笔直,像玻璃橱窗里闪闪发光的奢侈品,不容忽视地昭示着他的所属权。他是秦所中唯一的嫁妆,是秦所中的私人订制,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林南落知道这个男人在秦所中心里的分量不一般,所以他对季北流的态度还算客气。


    季北流一直等到中午将近十一点,里面依然毫无动静,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闯进卧室一看,早已空无一人,大得冷清的双人床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板一眼,认真得可爱的小学生字体。


    我去打胎了,勿念。【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