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奥迪停在酒店门口。
姜晓诚靠在车门上,他的略显棱角,剑眉星眸,鼻子同宋倩聆如出一辙,笔挺又秀气,一头短碎发,穿着体恤和休闲短裤,清清爽爽,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样子。
宋倩聆一想,这个男人已经三十一了。
她让侍者把两个行李箱帮忙搬进后备箱,将双手的购物袋放在后座。
姜晓诚颇有些无语,“你这家当不少。”
她坐上副驾驶座,“这已经很简朴了,你没看到我同学。”
姜晓诚启动车,摇头道:“代购也这样。”
“我就这点乐趣。”沉默一阵,她又说,“妈说的,该花,不花宋春江也给别人花了。”
姜晓诚听了,拨通电话:“妈,倩倩回来了。”
姜华惊讶道:“哎呀,倩倩也没和我说。”
姜晓诚看了宋倩聆一眼,笑笑说:“她说想给你个惊喜。”
电话那头姜华笑起来。
“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了,回去看看你。”
驱车到达苏州市区,绕过一大片湖,走上山路,半山上树木掩映中一排独栋别墅立在此处;宋宅就位于其间。
车停在门外的花坛边,阿姨出来迎接,拿了几件行李,领他们走进客厅。
那边,姜华从厨房走来,看见来人,止不住地笑。
她穿得同一般富太太别无二致,戴珍珠项链,只是脸色略显憔悴,身材本就娇小,更显消瘦,只有笑容里似乎仍能看见年轻时的风姿。
宋倩聆几乎是扑过去搂住她,“妈妈。”
拥抱的温度和母亲的气味,令她心头一酸。
姜晓诚招呼道:“妈,在忙什么呢?”
姜华说:“晓得你们要回来,我赶紧让阿姨买你最爱吃的银鳕鱼,还有倩倩喜欢吃的鱼子酱。”
姜晓诚说:“妈怎么还亲自下厨。”
宋倩聆接茬,“还不是儿子爱吃。”
“你们都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姜华捏了捏她的脸蛋,“这下好,天天都能见到倩倩了。”
三个人在沙发落座,闲话家常。
姜华说:“晓诚,妈给你介绍女朋友好吧?”
宋倩聆插话道:“妈,你就爱张罗这些,说不定哥有女朋友呢。”
姜晓诚咳嗽了两声。
宋倩聆见他神色微妙,以眼神询问:“真的?”
她蹙起眉头,微微眯眼。
姜华全然没注意到兄妹二人的互动,自顾自地说:“你们这点是一模一样,但是呢,不能只顾着事业、学业,倩倩也快二十五了,妈妈就盼着你们能成立自己的家庭,结婚生子,让我早点当上奶奶外婆。”
宋倩聆撒娇似地说:“妈,二十一世纪了,女性独立自主,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自在。”
姜华看着她摇头,“这是妈妈的心愿。”
宋倩聆不经意转头,看见来人。
宋婉莹妆容干净,眉峰上扬又笔直一顿,一身简洁优雅的浅驼色女士西服套装。
几年不见,还是她印象里的样子。
宋婉莹只觉这齐家和睦的样子,仿佛与她隔了道屏障,任对面欢声笑语,在她眼前是流动的模糊印象,连人声都听得不那么真切。
听见宋倩聆喊了声“姐”,她略略点头。
从小到大都如此,仿佛她是个局外人。面对这种境况,她还是不太习惯,也不太想去习惯。
宋婉莹是宋倩聆同父异母的姐姐,现今三十有三,任星光实业总裁。她在当地企业老板间颇为有名,暗地里被称为“冷美人”。她本人对此颇为不屑,认为男人总是过于看重女人的外表。
宋婉莹早年趁工作之际就搬了出去,今天是姜华致电说宋倩聆回来了,邀她一同吃饭。
宋婉莹先向长辈问好,接着同姜晓诚颔首,就算招呼过了。
“你们几个也好久没见了,坐着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姜华说着走开。
姜晓诚自工作后就不常回家,和宋婉莹也是难得见面。他觉得,比起上次见到的,她还要疲惫很多。
他先开口道:“公司还顺利吧?”
“还行。”宋婉莹转而问宋倩聆,“你算是毕业了?”
“算是吧,正式的证书还要等一段时间。”
“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
整个客厅像被细丝线扯动着,让在场三人都感到不自在。
少顷,姜华招呼孩子们在饭厅落座。
宋倩聆这才问:“爸呢?”
气氛一时凝固。
姜华说:“你爸说一会儿就到,让我们先吃。”
“宋春江多久没回家了?”宋倩聆此话一出,大家都停了下来。
宋婉莹冷声说:“吃你的饭。”
姜华强忍情绪,笑说:“吃饭吧,好不容易你们几个都在家。”
“一周了?”宋倩聆不依不饶。
宋婉莹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更凌厉,“都说了,吃饭。”
将要收席,宋春江回来了。他年近六十,染了一段时间的黑发已露出些白丝,polo衫下显出肚腩,除却腰间的爱马仕皮带,乍看就像个普通中老年。
宋婉莹起身拉开一房子,姜晓诚接着问好,唯有宋倩聆冷眼看着这位半百老人。
姜华轻声说:“回来啦,倩倩蛮想你,刚刚还问起。”
“哎唷,倩倩乖的。”宋春江笑着入座,只当是女儿撒娇。
宋倩聆和宋春江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联系。在她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少回家。
起初,宋春江只是为了公司四处应酬,不知何时开始在外拈花惹草。姜华就在黑漆漆的客厅呆坐着等一夜,终于等到女儿长大。
几岁的宋倩聆还会问“爸爸呢”,姜晓诚会哄她。宋婉莹那时也不过十来岁,会说是她抢走了爸爸。为此,他们常常争吵打闹至不可开交,姜华束手无策。
中学时,宋倩聆有晚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她站在虚掩的门缝内,看见姜华抱着宋春江的腿,哭着求宋春江不要去别的女人那儿。她急着从楼上跑下去,不小心摔了一跤,让手臂受了伤,现在还留有伤疤。
此后,父亲于她,只是银行卡主卡上的一道名字。
五人分散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
姜华为姜晓诚夹菜,“多吃些,你的工作辛苦,都瘦了。”
宋春江和宋婉莹聊了些公司的事体,又象征性地问起姜晓诚的工作,随意说了番长辈教导晚辈的话。
他喝了口酒,抬头问道:“倩倩回来了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到集团来啊?”
宋倩聆说:“我去集团也做不了什么。”
“那先跟着你姐姐学习嘛。”
姜华接话道:“倩倩也可以自己开公司。”
宋婉莹也不看过去,一边夹菜一边不经意地说:“她才刚毕业吧?”
宋春江点头:“倩倩还需要先学习学习。”
姜华笑着说:“可以先试试嘛。”
“说得轻巧。”宋春江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想吃价,得一步一步来。”
姜华慢悠悠地说:“就算吃力也没关系,家里也不差这些钱。”
宋春江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过一阵子再说。”
宋倩聆听着他们各自的说辞,面对好久没尝到地道苏菜也毫无胃口,只觉得煎熬。
饭后,宋春林说要和哪家老总打高尔夫,匆匆走了。姜华回房午休,宋倩聆也上楼整理行李,客厅里就只剩姜晓诚和宋婉莹。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很温柔,只给她留下背影。收线后,他在她对面坐下。
宋婉莹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和他这样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了,一时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青涩稚气的男孩,她也仍是十七八的少女,他们也是这样坐着。
当真是白驹过隙,光阴如梭,转眼她和他就到了而立之年。
宋婉莹说:“女朋友?”
姜晓诚笑笑,“嗯。”
“交往多久了?”
“没多久。”
她挑眉道:“阿姨上次还问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说给你介绍。”
“你别听她的。”
“怎么不和阿姨说?”
“不想让她整天念叨,等稳定后再说吧。”
她来回摸着左手上的腕表,“想让我保密?”
“如果你能的话。”
“我是生意人,无往而不利。”
他顿了顿,“下回你来上海请你吃饭怎么样?”
半个客厅被夕阳余晖笼罩,阳光迎面照在他的脸上,他褐色的眼睛因为光线而呈现出琥珀色。
宋婉莹逆着光,姜晓诚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声说:“行。”
宋倩聆整理妥当后下楼,却四下无人,转到后院,才看见姜晓诚。
她奇怪道:“怎么站外面,不热吗?”
后院约有二三十平,被竹篱围起来,从客厅下来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姜华养的盆栽。院子里满是杂草,左上角有颗高大粗壮的合欢树,淡红色的合欢花正盛开。姜晓诚静静看它。
“说起来这棵树长得真快,十几年吧?”宋倩聆仰头望去,感叹道,“就长这么大了。”
“十五年了。”
“好像是冬天的时候种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种树,又不是植树节。”
“我跟她一起种的。”姜晓诚垂眸浅笑,往客厅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小铲子被宋婉莹凿了个大坑。”
“我们没有工具,就只能拿你的玩具了。哄了你好久,最后宋婉莹赔了你只泰迪熊。”
“那只熊后来被我丢到洗衣机里洗坏了,我还伤心了好长时间。”
宋倩聆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冰块,将可乐倒进玻璃杯,又切了片柠檬放进去。
她递给他一杯,“自制冻柠乐。”
“好久没喝到了。”
“想起来这还是宋婉莹教我的,她那时候在香港念大学,半年回来一次。”
回忆往事,小时候也有过零星的快乐时光,可很多东西困在三个人中间,困在整个家中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倩聆渐渐地连那些仿佛用力抓住就能拼凑完整的碎片也消失了。
两人说笑着,姜华从二楼走了下来。
姜晓诚问:“睡得好吗?”
姜华说:“没怎么睡着,躺躺也舒服些。你今天不回去吧?”
“要回去,还有事要处理。”
“你这个检察官当得真是辛苦。现在女儿回来了,我总算可以放下半颗心。”姜华打开电视机,调到自己常看的频道,削起水果。
宋倩聆坐在一边,试探性地问:“妈,你觉得我搬到上海住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
“你看哥也在那边……”
姜华把去了皮的苹果递给他们,叹气道:“你才回来就想着搬出去。你哥也走了,你也走,留我一个人啊。”
“你也跟我一起搬过去嘛,还可以时不时去哥那儿串门。”宋倩聆又看向姜晓诚,“是吧,哥?”
他咬了口苹果,“也行,还有个照应。”
“我不去。去了好给别人腾位置?”姜华冷笑一声。
宋倩聆皱眉道,“妈……”
“你和你哥都不是为自己打算的人,妈就要为你们多打算些。”姜华略停顿,“这两年公司效益不是很好,你爸在外面花花肠子又那么多,特别是倩倩,你要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