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聆回到位置上，正巧王子瑜拿着文件过来找她说事。
王子瑜办事不偏不倚，实事求是，工作上没少帮她忙。
隔壁舒曼不知道是该说比较不灵光还是不擅长，老是出些让她也啼笑皆非的差错，频频被留下加班。要说主管是故意的，但他偶尔也一起遭殃，陪着加班。
王子瑜同她说完，问舒曼上周和计划部拿到的方案改好没有。
舒曼自然是没有，恳求着明天一定会完成。
王子瑜说：“后天早上交给我。”
舒曼委屈道：“好的主管，是的主管。”
空降部门主管、总公司董事长千金、公司总裁的妹妹，宋倩聆头衔加身，有人避之不及，有人瞎拍马屁。
唯独舒曼对待她不过分亲昵亦不疏远，与普通同事一般，让人相处起来轻松自在。
座位邻近、业务交流、部门会议，一来二往，宋倩聆和舒曼熟悉不少。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总裁办内线来找。
宋倩聆收拾好东西，舒曼眼尖，笑嘻嘻地说：“早退啦？”
她无奈摊手，“总裁口谕。”
一辆商务车飞驰在往上海方向走的高速公路上。
车内，洪方全坐副驾，宋倩聆同宋婉莹坐后排。
宋婉莹仔细地交代了事体，嘱咐宋倩聆说话做事都规矩些。
今次是为了一块商用地皮组的饭局，即将见到的几位是负责这次项目的市政府及银行领导，另外还有合作的公司老板。
高级会所包厢，大圆桌后头立着精美的木雕屏风，墙上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书法字画。
宋倩聆跟着宋婉莹同其他人打招呼，这个局那个总你好你好，须臾的客套，众人落座。
在座十来人，除这边洪方全年近三十，其余男士基本四十往上，女士二三，年轻貌美。
在场不少人时不时将目光落到宋倩聆身上。
她今晚着彩色大花朵纹褶皱衬衣，开到第二颗扣子，露出小小的镶紫宝石银项链，称得脖颈间肌肤光滑细腻。她的眉毛稍浓密，一双棕褐色-猫眼，淡妆红唇，浓烈里带着初熟气息的青涩性感。
餐食没上齐，官腔套话悉数登场，接着说起烂俗的玩笑。
一阵轰笑过后，有人说：“这位小美女到是面生。”
宋婉莹笑说：“我妹妹宋倩聆，刚从英国回来，现在帮我做事。”
众人连夸她们是宋氏姐妹花，还有人夸张地说：“不知道宋总还有没有妹妹？有的话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宋氏三姊妹。”
宋婉莹只是礼貌笑笑。
她遇到的多是这样的饭局，女领导寥寥，多数是年轻貌美的女士，不是公司职员就是在座男人的女伴。不少男士爱说些自以为是半隐晦不隐晦的话，还总让同桌的女人倒酒喝酒。
宋婉莹对这些一向冷眼看待，看着那些男男女女你来我往，劝据推搡，总觉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着手业务的起初在集团做事，有时跟随父亲应酬，没人敢对她说些做些什么；有时自己谈业务，遇到不识相的，也只能忍耐着巧妙躲避。
饭到中途，男人讲笑话，“有个老总肝病发作住进了医院，他嗜酒如命，每天一定要喝酒，住院的时候他也酒瘾发作，偷偷买了瓶，护士小姐见了提醒说小心肝哦！你们猜这位老总猜了什么？”
停顿了几秒，他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来猜？”
女孩摇摇头，他搂上她的腰，笑得很是油腻，“他说——小宝贝儿唷！”
笑过之后，大家都聊开了。
洪方全替宋婉莹挡酒，一个人显然招架不住，几轮下来有些喝高，去了洗手间。
刚才讲话男人又对邻座的女孩自称叔叔，几句玩笑下要女孩和自己喝个交杯酒。
那女孩皮肤白净，瓜子小脸，扎单马尾，看着二十出头，应届毕业生的样子。
女孩被男人们半玩笑半强迫着驳回，酒杯满上，就难推脱。
宋倩聆坐在这厢夹菜的筷子停在中央又收回，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大家喜欢听笑话，我也来讲一个。”
好些人都看过来，她的语气有些冷淡，由于嗓音的缘故，听上去仍是温温柔柔的。
“宋总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嘛，妹妹讲笑话，做哥哥的当然要洗耳恭听。”杨主任笑着将手搭上宋倩聆的肩头。
她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手拂开，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有人买了只猴子，给它穿衣戴帽，还教它行礼，这猴子看上去是人模人样了。这个人把朋友聚到一起让猴子给他们一一行礼，大家看了都赞叹可爱，把酒赏给猴子喝。”
停顿片刻，她接着说：“不一会儿猴子大醉，脱去衣帽，满地打滚。大家看了都笑说，猴子不喝酒时还像个人形，谁知喝下酒去，就不像个人了。”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变冷。
宋倩聆环顾四周，扯了扯嘴角，“我这是冷笑话。”
宋婉莹也不看她，笑着打圆场，“我妹妹不大会讲笑话。”
桌上发出一阵略带尴尬笑声，“哈哈哈，宋小姐真会开玩笑。”
男人们转移话题，从男男女女又聊回经济形势。
宋倩聆觉着自己面前是摆了几尊布满油垢的酱缸，见洪方全精神抖擞地回来，借口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宋倩聆在门口遇到了饭桌上被骚扰的那个女孩。她眉目清秀，一双眼怯生生的，看着就惹人怜爱。
吞吞吐吐半晌，她小声地说：“宋总，谢谢。”
宋倩聆挑了挑眉，“不用谢我。”
“我叫赵敏敏。”她忙掏出名片。
宋倩聆接过来，点头笑笑，“赵敏敏？《倚天屠龙记》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赵敏。”
赵敏敏咬着嘴唇笑起来，脸上显出酒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真的不用谢我。”宋倩聆想了想说，“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女孩遇到这种情况。”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会所院子里精心栽种的芭蕉树被突如其来的雨打得劈啪作响。
宋婉莹站在屋檐下送离各位领导。
杨主任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满脸通红，握着她的手说上半天也不松手。洪方全在旁边说“领导，车来了”，他也无动于衷，她却只得赔笑。
宋倩聆在后头看着，走过去假意脚底踩滑，推了她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领导松开手，很是不快，眯着眼看撞自己的人，“宋总，你们提的内容，我会再考虑的。”说罢负手离去。
宋倩聆朝宋婉莹眨了下一只眼睛，后者无视了她，一脸冷漠往停车的地方走。
洪方全连忙跟上，先是递给宋倩聆一把伞，又快步走上去为宋婉莹打起伞。
面对宋婉莹的态度，宋倩聆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停车场的一隅，宋婉莹停下来接了个电话，几句话收线后，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宋倩聆四下看了看，“司机师傅没来？”
宋婉莹转身看她，近乎冰冷地说：“出气了？”
宋倩聆一头雾水，蹙起眉头。
“得罪领导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是谈生意，不是在你的小圈子里！你是出去玩傻了么，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不知道，凡事的轻重缓急也不知道，不会说话好好坐着不行？”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夹杂着雨水向宋倩聆袭来，她无法理解地睁着大眼睛，瞧着眼前的人。
宋婉莹只觉她此刻无辜的表情十分刺眼，“宋倩聆，你装什么装！”
宋倩聆眉头紧皱，冰冷地说：“装什么？”
看着眼前的人一脸无辜的样子，宋婉莹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不知好歹，婊-子妈生的。”
宋倩聆被打蒙了，手里的伞没拿稳，掉到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也把洪方全的醉意吓得烟消云散，他打着伞不敢动弹。
雨迎着风吹过来，打湿了宋倩聆的脸。
她隐隐听到了司机和洪方全说话，车门关闭的声音。她就这样低着头站在原地，茫然无措，脑海里一片空白。
刹那间，宋倩聆仿佛回到了从前。
六年前，她在上海念大学，宋春江送了她一套位于学校附近的房子。
正午，刺眼的光从未遮掩实的窗帘缝隙间照进室内，从沙发到卧室，歪着躺着一地都是看上去醉醺醺皱巴巴的小孩——和她玩了一宿此刻正昏睡的人。
宋婉莹敲开了房门，扫了一眼屋里的景况，冷着脸让她把朋友们请出去。人散了后，客厅里一片狼藉：喝完的酒瓶子、剩半瓶的饮料、花花绿绿的零食袋、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
也是像今天这样，宋婉莹突如其来地给了她一巴掌。
从记事起，宋婉莹总是见缝插针地讥讽她，从刺耳的话变成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总能找到最伤人的话语。
就像今天她说的“婊-子妈”。
宋倩聆第一次听到“婊-子生的”，还傻傻地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姜晓诚跑去和宋婉莹大吵一架，最后扭打成一团，最后的结果，姜华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后来，宋倩聆面对宋婉莹的挑衅总是视而不见、忍气吞声。如果嘲讽她是一门考试，这位姐姐大概可以拿满分。
车窗外，夜幕下树影流动，窗内，宋婉莹独自坐后座，扶着额头，她一向不太能喝酒，此时却意外的清醒。她想着自己是否做错了，开口想让司机调头，却什么也没说。
八岁时，母亲刚因病去世不久，父亲带回一个陌生的女人，笑嘻嘻地说即将成为她的新妈妈。这位新妈妈四处看了看，娇滴滴地说该换个大点的住处，还抚着肚子对她说“你很快就会有弟弟了”。
几个月后，这位自称“新妈妈”的女人生下一个女儿，住进了她家。见父亲对这个女儿的到来颇为失望，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大一些的时候，宋家搬进了半山的别墅，看到这个曾经甜蜜依偎在父亲怀里女人开始独自哭泣，跟父亲哭闹，她又觉得可怜。
宋婉莹觉得宋倩聆就是姜华的一座牌坊，安静乖巧、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像个真正的大小姐，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应得的。面对这个女孩，她所有的刁难如同打在棉花上。
发现这个被姜华拿到各种场合去展示的漂亮人偶，离家之后竟浑浑噩噩过日子时，她狠狠给出了掌掴。她是苦苦找到敌人破绽的武士，终于有了机会可以给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名沉痛一击。
看着宋倩聆湿润的眼眶，宋婉莹数年来的恨意、愤怒、厌烦，却并没有因此消减一分，反而因为自己的“不正当”感到烦躁。
就像现在一般，那种焦虑的情绪，到底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还是积蓄已久的报复，她自己也说不清。
刚还淅淅沥沥的雨愈下愈大。
宋倩聆蹲在原地，浑身已湿透，蒸腾的水气和热气将她包裹围困，似乎有些呼吸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哭，是不是该委屈。她觉得自己不是犯了什么要命的错误，不至于吃耳光。不解、害怕、愤怒、不甘搅在一起形成一团混沌在她大闹里横冲直撞。
“还不起来？手举累了。”
头顶响起一道声音，将宋倩聆唤回现实。
她抬起头来，男人撑着伞，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