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欢声笑语,席间一个穿着灰色条纹西服的男人接起电话起身往外走。在会所门口打完电话,男人点燃一支烟,侧身靠在柱子上。
雨连成银色丝线,在暖黄色的灯下飘摇。远处的树木郁郁葱葱,几条电线穿过枝头,将深蓝色的天空割裂开来。
雨中传来“啪”地一声响。
女人浑身被淋得湿透,伞摔在地上,包袋也摔在地上。她动了动,又呆站了半晌,最后蹲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中。
她没有丝毫要站起来的意思。
指尖烟雾缭绕,俞舟一双狭长的眼定定的望进雨中,他就这样看着。一直到手中的烟燃尽,他动身跨进会所大门。
顿了顿,他转身回去从架子上拿了把伞,撑开伞走进雨中。
他觉得自己喝多了。
俞舟举着伞站在女人跟前,约莫有三分钟,她对他的靠近没有丝毫察觉。
他有些不耐烦,“还不起来?手举累了。”
宋倩聆抬头,怔怔望着他。她的发丝贴在脸上,眼下有些水痕,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能起来?”
见人发不出声,他弯下腰将她一把捞起来。
宋倩聆一下没站稳,跌进他怀里,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俞舟颇有些嫌弃地将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拉开。
她定了定神,嗓音软糯无力,“谢谢。”
他指向地上,“你的包?”
宋倩聆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起身时胃里翻江倒海,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提着包,作势要吐。
俞舟连忙将她两步拉到后面的墙角边上,任其俯身呕吐,自己在后面撑伞。
真的喝多了,俞舟心想。
今晚,宋倩聆没怎么吃,只喝了些酒,此刻也只是些酸水伴着干呕吐了出来。少顷,她终于缓过来,连着咳嗽几声。
俞舟也不上前,象征性拍了拍她的背,“好些了?”
她点头,身体还是克制不住轻微颤抖,连带着舌头都有些打结,“好些了……有纸吗?”
他抿了抿唇说:“有。”
走到一辆商务车旁,他敲了敲车窗,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头来,惊讶道:“俞总?”
“纸给我。”
司机递给他一堆纸巾,他又递给她。
两辆车狭窄的空隙间,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近得超出陌生人之间会保持的距离。
雨水落到伞上,“啪嗒啪嗒”作响,地上的水花亦溅到他们鞋上。
路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昏黄的光,整个世界又仿佛很安静。
宋倩聆将纸巾握在手里,视线还有些模糊,昏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
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
“你就只会讲谢谢?”俞舟说着,单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下,烟盒里支出烟。
他用嘴唇衔着过滤嘴将烟抽出来,又摸出打火机,“啪”地打亮火花。
火光在他鼻梁一侧和眼窝上来回跳跃,一下又熄灭了。她出左手围着火,他重新打火,这才将烟点燃。
宋倩聆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要一支烟,俞舟似乎读懂她的想法,把烟叼在嘴里,单手摸出烟盒,递到她面前。
火光映照下,她棕褐色的瞳孔颜色更浅了些,像流动的琥珀。烟头放进火苗中,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好似镀上一层金色,微微颤动着,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谢谢。”宋倩聆吸了一口烟,眯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小小的弧度。
俞舟抬眉,她抿了抿唇说:“听起来不太真诚?真的谢谢。”
“不用谢。”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在雨声之中显得有些遥远。
近在咫尺的男人轮廓分明,狭长的黑色的眼仿佛一望无尽。
沉默了一会,宋倩聆说:“好巧。”
“我是俞舟。”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手里举着的伞一动不动,像巍然不动的雕塑。
“宋倩聆。”她笑了笑,一时又觉得尴尬,“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
手机铃声作响,他接起电话,“……没有,有点事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嗯,你跟他们说一声。”
收线后,俞舟对她说:“我要进去一趟。”
宋倩聆点头,“你忙你的,今天真的谢谢了。”
“你在车上坐坐?”
“不用麻烦了。”
“这也是你的口头禅?你已经麻烦了。”俞舟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蹙眉说,“你要这么走下山?”
宋倩聆低头看了看,她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浑身湿漉漉的,更不要提脸上多狼狈了。犹豫片刻后,她说:“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已经欠了。”
她暗自叹气,开门上车。
侍者撑着伞将俞舟送上车的时候,宋倩聆正靠着窗假寐。
座椅周围有些水渍,她双手环抱,衣衫仍旧湿润,脸上残留了些粉底、眼线,明显已经整理过了,比刚才干净不少。
宋倩聆听到有动静,睁开眼睛,看见他坐了进来。
俞舟抬手揉了揉眉心,对司机说:“老刘,先回家。”接着转头,“冷吗?”
宋倩聆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开腔。
他将外套脱下来,拿给她,“披上吧。”
宋倩聆想道谢,又看见他正瞧着自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接过衣服盖上,“现在是回你家?”
“不然?”俞舟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多余。
她笑了一声,更像是轻哼,“你经常这样?”
他有些不解,“哪样?”
她挑了挑眉,数秒后,他反应过来,冷声说:“你想些什么?”
“你在想些什么?”她的手指车门的扶手上敲了敲。
俞舟看着这个只能用“落魄”来形容的女人,哂笑道:“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他的手骨节分明,随意扯开领结,习惯性地扬了扬下巴,显出喉结线条,颇为性感。
宋倩聆别过视线,拢紧身上的衣服。
车开到市区花了不少时间,近凌晨一点。雨下得淅淅沥沥,街上人烟稀少,只有一些大厦上闪烁着彩色灯光。
俞舟将视线从手机里的报道上收回,看了眼旁人。她像是睡着了,半张脸从西装外套上露出来,窗外的光时不时掠过,照亮她的脸。
他想起她笑起来会微微眯着的眸眼,又想起方才她要哭不哭的表情。他想,原来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人,哭起来也会变丑。
车在一栋高层公寓楼前停下,宋倩聆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中,感觉到变化,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她。
她很快回过神来,朝窗外看去,“到了吗?”
俞舟点头,“下车。”
走进电梯,她拎着已经湿润的外套,皱眉说:“我赔你一件吧。”
他看了衣服一眼,又看了拿着衣服的人一眼,“没事。”
“我已经欠你一个人情了。”
“一件衣服也没什么。”
她不好再说什么。
他身上略显温柔的沉香气味弥漫开来,掩盖过她身上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味道。
电梯在第三十层停下,两米开外只有一扇门。
俞舟输入了电子锁的密码,拉开门,走进室内。宋倩聆握着门沿,顿了两秒,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条两米宽的走廊,左侧一排落地窗先映入眼帘,窗外灯火星星点点,江水流淌;右侧浅灰的墙上挂着三幅鲁道夫&8226;斯丁格尔的画作;铺满的石子上,打磨光滑的石板从整齐排列,头上有光束依次落到石板上。沿石板走到尽头,右拐进入玄关,视野就此开阔起来。
俞舟在壁柜里翻找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穿这个。”
宋倩聆正打量这套一层一户的临江豪宅,听见他说话,忙拆了包装袋,换上拖鞋。
客厅中央置一张灰色沙发,一张希腊白大理石面的圆形小尺寸茶几,茶几下铺着米白色水波纹地毯。沙发背后有小吧台,里面的玻璃柜摆了各式的酒。整间的装潢别致又低调。
宋倩聆把湿润的外套放在茶几上。
“你等等。”俞舟说着走进南面廊道。
片刻,他拿着衣物走来,“穿这个可以?”虽是问句,语气却没给对方否定的余地。
宋倩聆接过来看了看,浴巾、深蓝色体恤还系着吊牌、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系带黑色运动裤。
俞舟补充道:“都是新的。”
宋倩聆道谢,笑笑说:“准备得很充分?”
她笑起来时常会半眯着眼,像慵懒的猫,然而此刻她眼周的黑渍糊成一团,一点儿不迷人。
面对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挑衅”,他不予理睬,指了指客厅后面,“浴室在那边。”
宋倩聆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有没有卸妆水?”
“房间里应该有洁面乳?”他指向吧台那边。
“也行。”
绕过吧台,走进西面廊道,左右两扇门紧闭,唯有尽头一扇门开着。宋倩聆抹黑打开灯,半景式小型泳池呈现在眼前,泳池边放了一把躺椅。
她扬声说:“你这儿还有泳池。”
俞舟听了走进来,指了指左边的一扇门,“浴室在这边,你可以睡这儿。”
“谁说要在你家睡?”宋倩聆斜了他一眼。
俞舟打开房间门,偏头看着她,“随你。我没力气你回家。”
受他人之惠,她只得忍下将要说出口的话。
整个房间的布置更像是酒店套房,双人床、白色被单、黄铜壁灯、春凳,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进门右侧是盥洗间,台面放着一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其中有小支的卸妆水,旁边有剃须刀等。
一切陈设没有丝毫人情味,宋倩聆却觉得刚刚好,不会有贸然闯进别人家里的局促感。
水流声作响,她捂着脸,脑海里响起宋婉莹的话。
……
走出浴室,宋倩聆将包里的东西悉数倒进盥洗池,拾起手机查看,两点四十七,没有未接来电和短信。
将浴巾包在头上,她拉开房间门,唤道:“俞舟。”【魔蝎小说】